007 逃亡 1

在冰冷的森林中，我躺在用撿來的自然物搭建的秘密基地帳篷裡，蓋著冰冷的毯子醒來，立刻意識到了情況的嚴重性。

「啊啊啊啊啊，糟透了。真是糟透了。該死，畜生，真的假的。他們帶走薩莎還不夠嗎？」

我沒有想像被孤兒們殺死之類的情景。院長也不會下毒。

他們沒有殺我的理由。雖然我是個調皮搗蛋的壞孩子，但還不至於被殺。

殺我的人……是教會。或者說，除了教會還能有誰？從情況來看，只有他們了。

「薩莎要是乖乖被帶走，冷靜下來後自殺的話，應該會回到這裡才對啊！！」

我發洩般地說著薩莎應該做的事。

當然，如果她真的這麼做了，我可能會不高興。但如果薩莎自己跑回來，我也只能接受現實。畢竟我們是朋友。

沒錯，如果薩莎真的想和我在一起，就不該衝動地反抗，而是應該冷靜下來，按照計劃行事。

我一邊喊著孤兒院前那場衝突的最佳解決方案，一邊慌張地鑽進秘密基地，把散落的毯子塞進魔法刻印的『時空倉庫』裡。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

糟了，糟透了。情況太糟糕了。我毫無頭緒地復活後，心情激動地——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毯子還不能收起來！地圖！地圖地圖地圖！！」

我從倉庫裡拿出書包，不是社會課本，也不是數學書，而是地圖冊。我翻開地圖冊，盯著地圖看了半天，幾乎要把紙看穿。

「啊啊啊啊啊！！！」該死，現在是晚上，山裡一片漆黑，我怎麼可能看得清地圖！我真是個白痴！連計劃都做不好！

我脫掉睡衣，半裸著身體，將魔力注入魔法刻印，讓刻印發出微光，然後繼續盯著地圖冊。

「該、該往哪裡逃？」

憤怒過後，我只能面對現實。牙齒不停地打顫，不僅是因為寒冷，更是因為恐懼。

現在幾點了？還沒到凌晨四點吧？『命』狀態的復活時間是凌晨四點。不知道為什麼，但在那之前，被殺後減少的『命』狀態不會恢復。

（糟了。在凌晨四點之前，我不能動。如果在山裡被動物襲擊而死，就無法復活了。）

我不能回孤兒院，因為會被殺。而且，我現在的戶籍可能已經不能用了。如果我去政府機構，他們肯定會向教會報告。

「學園都市是遊戲的舞台嗎？真的假的？」

那個神秘人低聲嘟囔著，然後大搖大擺地離開了孤兒院，老舊的走廊發出吱吱聲。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當亞歷山德拉——也就是薩莎——醒來時，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裝飾奢華的房間。

「沒錯，和你一樣。」

而且，清命送給她的訂婚戒指也讓她更加確信清命的存在。

話說回來，考慮到室內鞋的薄底，或許我該去垃圾場找雙涼鞋，或者剝樹皮自己做一雙。

學校的室內鞋因為和薩莎在一起時會被藏起來，所以一直放在書包裡。

有過成年經歷的人都知道，沒有戶籍，幾乎什麼都做不了。沒有保險證，連醫生都看不了。啊啊啊，牙醫怎麼辦？如果蛀牙了，我只能等死。

男孩的喃喃自語沒有發出聲音。

在這種情況下，我不禁苦笑。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我低頭看了看腳，發現自己是赤腳的，連襪子都沒穿。

我看著地圖冊，試圖找到更多信息。

廢棄的建築區、迷宮遺跡、森林、山脈等地形各異，但都被稱為魔境的危險地帶。

男孩回頭，看到疲憊的中年男子——後藤院長。院長走進房間，用一種像是練習過無數次的流暢語氣說道：

「你也是聖女嗎？」

我死後轉移了，屍體沒有留下。這意味著教會已經知道我有『命』狀態。

「清命君……他怎麼樣了？」

「可是？可是？」

「不——不，先冷靜下來。首先，對了，鞋子……穿學校的室內鞋就行了吧。」

但在魔物橫行的荒野中生存也不現實。這本地圖冊上連弱魔物的分布都沒標出來。如果提升狀態，或許能靠身體能力硬撐下去，但我的魔法是最弱的馴服魔法。而且，我連怎麼提升等級都不知道。

院長被教會威脅，如果不保持沉默，孤兒院的所有人和他都會被殺。如果保持沉默，他還能拿到封口費。

我從剛才扔在地上的書包裡翻出袋子，穿上室內鞋。

「我殺了他。」

「……清命君不會再回來了。」

但對我來說，重要的不是學園。

（我只是告訴院長清命擅自給薩莎刻印了魔法而已。）

她身上沒有謊言的惡臭。

雖然只是隨便想想，但在這種情況下，冬天來臨時環境會殺了我，所以學園都市似乎是目前唯一的選擇。

「不對……學園都市怎麼樣？」

「如果這個世界是遊戲的話，那真是夠扯的。」

雖然薩莎躺在豪華的床上，但她仍然被拘束具綁著，無法自由行動。

書包也被我塞進了『時空倉庫』。倉庫裡的物品會被壓縮成一個格子，所以我一直把東西壓縮存放。

失去戶籍是個巨大的打擊。

我換上了放在換洗衣物袋裡的長袖衣服。為了隱藏魔法刻印，我一直穿著長袖。即使在夏天，我也穿著長褲，以免引起懷疑。

我開始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該逃到哪裡？如果回到孤兒院，我肯定會再次被殺。

薩莎的嘆息中充滿了憤怒。

但這些與男孩無關。

那些慢生活的網路小說真是瘋了。沒有牙醫，還敢拼命吃甜食，等到中年時牙齒肯定會爛光。

「咦？」

「雖然是小學生用的室內鞋，鞋底太薄，不適合爬山……但也沒辦法了。」

清命君。清命君。你的氣味不在這裡。

「不對，首先得換衣服。」

即使這段戀情無法實現，男孩也不會永遠失去見到薩莎的機會，也不會失去看到薩莎那燦爛笑容的機會。

◇◆◇◆◇

男孩只是因為恐懼和罪惡感而顫抖。

現在是夏天，但如果逃亡的話，冬天很快就會到來。在野外活動會凍死，但如果進入城市，教會的人肯定會殺了我。說不定我已經被通緝了。

嫉妒清命的男孩偷偷看了薩莎洗澡，看到了她背上的魔法刻印，然後向院長報告了。如果不是他，薩莎可能還會留在這裡。

◇◆◇◆◇

「話說回來，學園都市……」

啊啊啊，未來真是讓人不安。雖然比死好，但無法正常生活還是讓人難以接受。

薩莎忍住想要大喊「騙人」的衝動。

在此之前，我還從換洗衣物的袋子裡拿出襪子穿上。

清命和薩莎，那兩人的親密關係讓喜歡薩莎的男孩嫉妒不已。

——我絕對不會原諒這些人。

但院長只是摸了摸男孩的頭，然後離開了房間。

我在小學時聽過傳聞。

「清命君今晚被教會帶走了，去見亞歷山德拉大人了。」

為什麼教會會來？那個十字圖案到底是什麼魔法？

她與清命之間有著聯繫。清命施加的馴服魔法仍然束縛著她的靈魂。

因此被稱為學園都市。

「……話說回來，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哦？你有憤怒，卻沒有悲傷。也沒有動搖。這是怎麼回事？」

有狀態欄的世界。有魔物的世界。有迷宮的世界。

下次他們可能會先拷問我，逼我改變復活地點，然後再殺掉我，直到我徹底死亡。

「你還真是能抵抗啊。」

薩莎明白了。聖女可以對聖女說謊。

沒有戶籍，長大後連公寓都租不了。居民登記怎麼辦？

但薩莎本能地明白，這不是因為她沒有說謊，而是因為這個女人和自己一樣，擁有聖女的能力。

幸好我不是那種穿著短袖短褲的活潑小鬼。

床單上還殘留著清命的血跡，但很快就消失了。男孩不知道這是『命』狀態消耗的現象，只是小聲嘟囔著：「清命？你去哪了？」

男孩明明看到清命被殺死了。那個神秘人用刀刺殺了清命，清命就那樣死在了床上。男孩躲在被子裡，顫抖著。

TIPS：荒野

日本的首都東京，新宿有一座世界聞名的大型危險迷宮，周圍還有幾所培養迷宮攻略人員的大型學園。

院長的背影比平時更小，他的手因憤怒而顫抖，但這與男孩無關。

◇◆◇◆◇

「啊，呃，該怎麼辦。首先……無論逃到哪裡，關東地區都不行。教會的勢力太強了——應該是這樣。」

雖然氣溫很低，但穿上正常的衣服後，體溫會逐漸回暖。

站在薩莎面前的是一個女人。

總之，如果有壞人在，或許即使沒有戶籍，也能找到有屋頂的地方住下，甚至找到工作？大概吧。而且，那裡可能還有黑市醫生。牙醫也有吧？如果蛀牙了，他們會幫我治療嗎？

但如果他沒有因為嫉妒而告密，薩莎就不會被綁架，清命也不會被殺。

穿著薄薄的兒童睡衣，我會感冒的。而在這種情況下，感冒就等於死亡。

我沒有藥，這個秘密基地也不是一個能安心睡覺的地方。

「該死，那小子有『命』狀態嗎？未登記的魔法刻印持有者……是通用魔法嗎？孤兒不該選擇攻擊魔法以外的魔法啊。不過，就算去找他殺掉，他在孤兒院沒有復活，這意味著……該死，失敗了。」

而且還有聖女的世界。

思緒混亂。我深呼吸，心跳聲在耳邊迴響。我反覆深呼吸，試圖冷靜下來。

我一邊回憶課堂上學到的信息，一邊喃喃自語。記得統一神聖教會的總部位於東京。

雖然教會的總部也在東京……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或許冒險進入危險的地方反而能獲得安全。我試著樂觀地思考。

人類無法統治、魔物橫行的地方被稱為『荒野』。

——告密薩莎刻印的，正是這個男孩。

薩莎知道，清命還活著。

在孤兒院裡，一個男孩正在顫抖。他看到了有人用刀刺殺了清命，然後清命消失了。

男孩仍然在顫抖。他從床上爬起來，小心翼翼地走向清命睡過的床。

啊？我會死嗎？真的會死嗎？

由於學園都市的存在，現在的東京聚集了來自日本乃至全世界的壞人。這些壞人聚居在一起，形成了貧民窟。

男孩不知道。但他明白，如果自己沒有告密，薩莎就不會被綁架，清命也不會被殺。

她拼命掙扎，想要撕開拘束具，但這些專門為聖女打造的拘束具根本無法破壞……直到一周後，她因飢餓而無力掙扎，才被釋放。

「我不會相信你們說的任何話！！」

「哦？那這個呢？」

女人在薩莎面前扔下了清命的衣服。他們抓住了清命？拘束了他？不，不是這樣。他們應該已經殺了他一次。如果他們說他死了，那他們應該已經殺了他。因為如果他還活著，會很麻煩。根本沒必要抓他。所以……他是通過復活逃走了？

（逃走了……逃走了！？）

薩莎因為智力狀態高，立刻意識到了這個事實。

她本可以避免這個未來，避免被抓住的未來。

（沒錯，我是個笨蛋！如果我不反抗，乖乖被抓住後自殺就好了！！）

薩莎咬緊牙關，懊悔自己的錯誤。如果她冷靜下來，通過馴服的動物與清命聯繫，他們本可以一起逃走。

清命一直都是這樣做的。無論是買魔法刻印還是建造秘密基地，他總是做好充分的準備。

但薩莎疏忽了。她的衝動毀了一切。

沒錯，清命在那個場合放棄，是因為情況已經無可挽回了。

但如果她不放棄，花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做好準備，他們本可以逃走的。

（是我，是我搞砸了……！）

薩莎沒有完全信任清命，所以她才在那個場合失控。

因為薩莎只有清命。她不想被拋棄。

但清命很冷靜。因為他除了薩莎之外還有其他選擇。

薩莎只能感受到清命的氣味，但清命可以選擇其他人。

清命的從容。即使失去薩莎，他的人生也不會崩潰。正是這種廣闊的視野讓他能夠冷靜應對。

女人以為薩莎的懊悔是因為她相信清命已經死了，於是得意地笑了。

「亞歷山德拉，作為聖女，你沒必要對這種無聊的人類抱有感情。看看我。感受一下。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看待人類的，但我很正常……對吧？你不會從我身上感到任何不適吧？」

清命說過。幸福地活著，幸福地死去。那是毫無謊言的話語。

從清命身上感受到的氣味，是美好的氣味。沒有謊言的氣味。沒有惡意的氣味。乾淨、溫暖，像陽光一樣的氣味。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要殺了你……！！）

而眼前這個俯視自己的女人，什麼氣味都沒有。

但薩莎明白女人想說什麼。聖女不受『虛偽感知』的影響。

清命還活著。但因為教會的存在，薩莎被綁架，清命被殺。

殺光所有阻礙她的人後，她會和清命一起，幸福地生活，幸福地死去。

——薩莎的人生，只有這一個選擇。

薩莎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在這裡，薩莎無法幸福。

因此，薩莎——太陽的聖女亞歷山德拉下定決心。她別無選擇。

不。不。我絕對不會這麼做。這份恨意會持續一生。這份憤怒永遠不會消失。

（該死，該死，該死，清命君可以選擇任何東西，但我只有清命君一個選擇！！）

她連憤怒的辱罵都說不出口，因為她不想讓眼前的女人知道清命對聖女來說有多特別。

（那麼，我要殺光教會的所有人……！！所有從我身邊奪走清命君的人！！全部！！全部！！）

沒有謊言的惡臭，但也沒有美好的氣味。什麼都感覺不到。

「無聊——嗚，嗚嗚……」

聖女可以與其他聖女正常交往。

因為教會的存在，他們被迫分開。薩莎的命運從她手中溜走了。

她要不惜一切代價在教會中崛起，然後不惜一切代價殺光教會的所有人。

因為薩莎已經知道了。那個從不說謊的人的氣味。

但眼前這個聖女給薩莎的感覺，卻是在奪走所有選擇後，隨手扔給她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然後說：「你就將就一下吧。」

（而且，我不想把自己的愛獻給這個聖女。）

眼前的聖女。另一個聖女。但她不值得愛。薩莎一見到她，一和她說話，就明白了。

但薩莎知道。她知道真相。

清命說過。變強，過上奢侈的生活，然後幸福地活著，幸福地死去。

——無味。什麼都沒有。

正因為知道什麼是至高無上的幸福，薩莎才下定決心。她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