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那是在黃金週第一天晚上發生的事。

高中一年級的少年──紅月史郎到附近的超市購買半價便當。

「謝謝惠顧──」

等到買完賣剩的便當，走出店外已是夜幕時分。因爲打工阿姨遲遲不貼半價貼紙，導致耽擱不少時間。

（不過即使是夜晚，這座城市依然燈火通明啊。）

史郎邊想邊眯眼看向街燈的燈光。

就算入夜，大街上的路燈以及商家的燈火也將夜空照耀得亮如白晝。

史郎望着沿途的街景走回住的公寓，路途中和一羣年齡似乎與他差不多的少年少女擦肩而過。

由於正值黃金週，他們才能和朋友們玩得不亦樂乎嗎？史郎的耳畔傳來他們嬉戲打鬧的笑聲，笑聲裏滿是喜悅與興奮。

目送他們離開後，史郎輕嘆一口氣。

（到頭來，黃金週同樣只能無所事事地窩在家裏……）

──史郎在鄉下的小村莊出生長大。

姑且不說村裏的小孩稀少，連學校的學生都僅有史郎及他的妹妹兩人。最慘的是回首國中三年，對他來說最美好的回憶竟是每天放學後跟校長一起下將棋的時光。

因此當他考上一所位於繁華都市的高中時便滿懷期待。

盼望未來在高中能夠被許多朋友簇擁，與可愛的女孩子談一場戀愛，享受漫畫裏看過的閃耀青春生活。

然而現實很殘酷。

首先面臨的難題，就是跟同學之間無話可聊。

儘管史郎熟知如何製作吸引獨角仙的誘餌，或是玩躲貓貓時該怎麼隱藏氣息不被發現，但是當同學們提起Vtuber、手遊等話題，他卻完全聽不懂。

更糟的是史郎沒有手機。現在的高中生要是沒有手機，可謂相當致命。

而最慘的事情則可以回溯至高中剛開學的時候。

紙箱裏……有隻黑色的小貓。看來應該是被遺棄了吧？

史郎輕柔地撫摸牠的頭，牠也眯起眼享受。小貓澈底放鬆下來後，就算將牠抱在手上，也不見一點掙扎。

──吸血鬼來到這個世界這件事需要追溯至一年前。當時他們帶着一座龐大的島嶼忽然出現在日本近海，引發極大騷動。

他忍不住想像起電影或小說裏，那些會吸乾人類血液的怪物。

從小極少接觸異性的史郎，立刻就被眼前的少女奪去目光。

一秒、兩秒。史郎靜靜等候，內心期盼小貓能回應他。最後，牠歪着頭對史郎發出「喵──嗚」的叫聲。

她半信半疑，戰戰兢兢地伸出手。這次她的手沒有被貓拳拍開，順利摸到小貓。

（……吸血鬼？）

「嗚～爲什麼這個人類可以，泰特拉就不行呢？」

「哇啊♪好厲害，好柔軟喔。」

「難、難道這個世界的人類都能夠跟貓對話嗎？」

爲了稍微抄點近路，史郎走進平常不怎麼會經過的小巷。

這次她把雙手放到頭上，擺出貓耳的樣子輕輕抖動。

「不、不是，呃……那、那隻貓是不是被拋棄了？」

少女用鼻子發出一聲冷哼，隨即失去興趣，重新將視線移回小貓上。

「喵──」

此番景象讓史郎愣在原地。而那位少女的背上……長着一對形似蝙蝠的羽翼。

（她、她應該不會襲擊我吧……？）

「喵喵──」

恐怕是因爲附近有一座冷清的公園，整體陰森的氛圍令人毛骨悚然，以致這條巷子人跡罕至，周遭一片死寂。

或許是史郎的回答令少女十分不滿，她不悅地別過頭。

剛離開鄉村時，他滿懷希望，內心充滿悸動，相信絕對會有美好的青春等着他。

少女再度望向一時衝動搭話的史郎，投以審視可疑人物的目光。

少女瞬間一改愁容，展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

「……你有什麼事？」

她大概與史郎同歲，或小個幾歲吧？少女體型嬌小，服裝的氛圍與她很相襯，給人的印象宛如一具可愛的人偶。

據說吸血鬼原本住在不同的世界，卻遭到那個世界的人類迫害，因此才與居住的島嶼一起逃往日本。

她背後的黑色羽翼彷彿狗尾巴不斷拍動，全身洋溢着喜悅。可愛至極的模樣，讓史郎看得目不轉睛。

因爲不想驚動小貓，少女緩緩、緩緩地將手靠近。

少女輕輕朝牠伸出手。

「那是因爲，如果突然有陌生人想摸，牠們也是會害怕。一開始得先問牠們『可以摸嗎？』這樣」

史郎全神貫注盯着蜷縮在紙箱裏的小貓，發出「喵──嗷？」的聲音模仿貓叫聲。只見牠的耳朵抽動幾下，抬頭看向史郎。

看來她希望藉由模仿貓叫聲，告訴小貓「我是同伴喔」。

與小貓反覆了幾次這樣的互動，才讓牠放下戒心。

「喵、喵嗷？」

而少女的臉頰泛起微紅，威嚇般瞪着史郎。

縱然知道世上有吸血鬼，但他作夢都沒有想過會在這種地方遇見吸血鬼。

她沒有注意到背後的史郎，依舊聚精會神凝視着路邊的紙箱。

與熱鬧的大馬路不同，小巷裏除了零星的路燈，幾乎沒有半點光亮，四周非常昏暗。

……話說回來，時間已經很晚了。

「沒有這回事喔。只是我以前經常參加貓的集會而已。」

總之吸血鬼是第一次能夠確認的異世界人。多虧當時媒體日以繼夜地報導，吸血鬼的存在在日本家喻戶曉。

少女有些失落地垂下肩膀，但沒有因此氣餒。

史郎緊張到心臟幾乎要從嘴裏蹦出來了。他不光是緊張得口乾舌燥，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少女嘗試幾次後，小貓總算回以「喵──嗚」的叫聲。

「……真是個怪人呢。」

……所幸吸血鬼少女並沒有注意到史郎，她正專注盯着路邊的紙箱。

雖然在學校姑且還是有可以聊天的對象，但彼此交情沒有好到能在假日一同出去玩。

不過對於習慣走在鄉間小路的史郎來說，這點黑暗壓根兒算不上什麼。他毫不在意地繼續沿着小巷前進。

……話說回來，史郎曾在電視上看過「因爲吸血鬼在異世界慘遭人類迫害，才逃往這個世界」，剛剛那句話可能真的冒犯到她了。

「喵──嗷？」

「啊嗚……果然還是沒辦法摸摸嗎？泰特拉不是敵人喔？」

「對不起！」

「……可以讓我試試看嗎？」

這也是爲什麼史郎縱使在黃金週，仍過着與平時相差無幾的生活──獨自出門買半價便當作爲晚餐。

「…………」

少女模仿完貓咪後，再次伸手試圖觸碰……卻遭到小貓無情地一掌拍開。

「真、真的嗎？」

少女瞠目結舌地看着眼前這一幕。

──少女那雙如寶石般緋紅的眼眸襯托着稚氣未脫的五官，使之顯得更加甜美可愛。她的容貌美得出奇，只要在街上擦身而過，任誰都會回頭。

「唔！」

「沒錯，就是這樣。」

「不對不對。是『喵──嗷』。」

二十公分、十公分、五公分……可是牠最終還是拍開少女的手。

……那副模樣讓史郎不禁莞爾，輕笑出聲。

史郎說完便在少女的身旁坐下。少女用「這傢伙是怎麼回事？」的眼神瞧了他一眼。

「那個，妳是想摸牠嗎？我看妳剛剛學貓『喵喵』叫。」

而現實卻十分骨感，雖然並非對現況有什麼太大的不滿，只是每天過得平淡如水，激不起半點漣漪。

她們那副「這傢伙是怎麼回事啊……」的表情，讓他留下了一點心理陰影。自此以後，他總會猶豫要不要插進別人的談話。

「試着模仿我吧？喵──嗷。」

「你、你那是什麼眼神？」

「……別把我跟人類混爲一談。」

不知何故，史郎就是想與少女說話，想認識她。恐怕是這股衝動在驅使吧。

「問牠們……怎麼問？」

「……貓的集會？」

「……哼。看了也知道吧？」

少女露出苦笑，輕輕把手伸向史郎懷中的小貓……不過依然被用前掌拍開。

「哎呀，我只是在想，原來吸血鬼和人類的女孩一樣，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啊。」

暗夜之中，街燈照在少女身上，讓她的身姿如夢似幻。

「唉……」

「嗯。我的老家在深山裏，而老家養的貓剛好是附近一帶的貓老大。所以我從小就會和那隻貓一起去參加貓的集會，不知不覺間，已經能跟貓進行簡單的對話了……」

走了一會兒後，一位蹲在路旁的銀髮少女映入眼簾。

初次見到面前的少女，史郎大受震撼，以至大腦一片空白，道歉時甚至還有些破音。

哪怕新聞成天說着「吸血鬼不會危害人類」、「吸血鬼只是擁有和人類不同的文化及生態，實際上與人類無異」等，眼前的吸血鬼仍令人有些害怕。

「你、你給泰特拉當作沒聽見！」

這縷燈光不僅讓那頭銀髮閃耀着光芒，更使她勝雪的肌膚顯得晶瑩剔透。那雙黑色的羽翼亦愈發醒目。

卻仍然瞥了她一眼。

俗話說「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他本來打算默默地從少女的身後經過。

再這麼下去，會連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都沒碰過，就結束這三年成爲大人。想到這裏，史郎又不由得嘆了口氣。

「喵嗚，喵。」

她被嚇了一跳，轉頭面對史郎。

……她那麼認真望着那個紙箱，令史郎也想一探究竟。

「人、人類，你有什麼事！我可不是什麼奇珍異獸，快走開！」

史郎止不住好奇心驅使，決定躡手躡腳靠過去，打算偷偷瞧一眼紙箱裏的東西。

少女察覺到史郎正緊盯着她，頓時回過神來，眼裏滿是警惕之色。

當時有幾位女生們正暢聊着電視劇，史郎心想「如果是聊電視劇，我也行！」便貿然插入她們的談話，聊起以前和爺爺看過的時代劇，卻令人退避三舍。

儘管根本不曉得該和女孩子說什麼，但唯有對待貓咪，史郎還是相當有自信。

「那、那個！」

少女的臉染上一抹紅暈，不高興地扭過頭。

但是史郎是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吸血鬼。

「牠同意讓妳摸了。」

「抱歉……」

「……哼。所以這孩子該怎麼辦？你似乎很瞭解貓，不過你能養嗎？」

「唔──雖然很想養，但我住的公寓禁止養寵物……」

「唉，真拿你沒辦法。讓泰特拉來照顧這孩子吧。」

史郎聽到她這麼說後，就將小貓交給對方。牠隨即順從地鑽進少女懷裏。少女不禁開心地柔和了表情。

「呵呵，貴族遇到有困擾的人，是不會袖手旁觀的。這孩子就讓泰特拉來養吧。」

「真的嗎？謝謝妳。」

「……爲什麼是你在道謝？」

「這個嘛……總覺得就是得向妳說聲謝謝吧？」

「……真是個怪人呢。」

少女淺淺地笑了。

然而她卻突然發覺到什麼，再次露出警戒的神色。

「哼、哼。即便你想用小貓來討好泰特拉也行不通喔。」

「我沒有這個打算啦！」

「誰知道呢？畢竟人類不能輕信啊。」

少女再度撇開頭。

……其實史郎撒了一個小小的謊。

史郎會向少女搭話，並不是出於溫柔或愛管閒事。雖然是衝動使然，不過的確是爲了接近她，才利用那隻小貓。

（這麼做果然還是不太好吧……）

罪惡感刺痛着史郎的胸口。他想在犯下更多的罪行前趕快離開，對少女說了「那、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便轉身要離開。

「咦？」

「嗯……總之要養貓的話，我們先去買小貓的飼料跟貓砂盆吧。」

「尊貴之人有時必須爲扶傾濟弱而戰……此乃貴族義務……！」

她邊說邊偷瞄史郎一眼。

「紅月史郎……史郎嗎？」

她複誦幾次史郎的名字，並點了點頭。接着以單手提起裙襬，優雅地行禮。

從方纔的對話裏，就能清楚知道她對人類的看法。如今少女卻願意低頭請求指教。讓史郎對她非常有好感。

她得意地挺起胸膛，彷彿她理當受人尊敬。

──看着自我介紹中的泰特拉，史郎莫名感到十分熟悉。

「……怎、怎麼了？爲什麼盯着泰特拉看？」

──她的責任感真強啊。

吸血鬼來到這個世界僅僅一年。在這一年裏史郎當然沒有見過泰特拉的印象。

「啥啊？」

「雖然還是得適度保持警戒，但日本可沒有那麼混亂喔？」

史郎的話語使對方蹙眉並戒備起來。

「對、對不起！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似曾相識……」

「所以請你教泰特拉養貓吧。」

「車站前……嗎？……那裏，有很多人類吧……」

「哪裏能買到那些東西？」

「那個，我的名字叫做紅月史郎，請多指教。」

「泰特拉可是知道的。這就是所謂的搭訕吧？果然人類都是禽獸……！」

「我纔沒有！只是……我也養過貓，覺得如果是妳，應該會很愛惜牠……」

「別說傻話了，快點走吧。請你趕緊帶泰特拉去那個什麼寵物店吧。」

「咦？」

「我記得車站前有一間寵物店，在那裏就能買了。」

於是兩人邁步於夜晚的街頭，朝着寵物店走去。

「……請教泰特拉養貓。」

「……你叫什麼名字？」

如此說道的少女端正姿勢，恭敬地低頭。

「就是，呃，雖然這麼問有點奇怪……我們以前見過面嗎？」

「可以喔。如果妳不嫌棄，我很樂意。」

「你要……爲泰特拉帶路？實在是好心過頭了……果然是在盤算着什麼……」

「禽獸。絕對不能背對人類。」

「泰特拉的名字是泰特拉•馮•瓦倫芙蕾雅。儘管時間短暫，但還請你多多指教喔，史郎。」

「纔不會啦！人類在妳眼裏到底是什麼樣子啊？」

「既然泰特拉要養牠，那就有義務照顧好牠……可是泰特拉沒有養過貓。這時候請教專家是最明智的選擇。」

「唔，嗯。」

少女厭惡地皺眉，隨即用力搖搖頭，像是下定決心般用力點頭。

「天曉得。反正泰特拉無法輕信人類。」

「不必下那麼大的決心吧？不過那邊的確是滿多人的，可能會迷路，所以還是由我帶妳去吧。」

少女又不開心地轉過頭去。史郎面露苦笑，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

這就是人類史郎與吸血鬼泰特拉，兩人親近的契機。

……但是有人從身後拉住他。回頭一看，少女拉着史郎的衣角。

只是史郎覺得她這副模樣有些可愛，不覺嘴角上揚。

「……哼。畢竟是泰特拉拜託你的，這次就稍微信任你吧。」

「今後多少也會受你照顧，所以泰特拉至少會記住名字。這是你的榮幸。」

「真、真的嗎？……你之後不會說什麼『代價就是妳的身體咕嘿嘿嘿』吧？」

縱使史郎這麼說，這也是絕不可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