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羽翼飛舞之處 Where the Wings Fly
《白色帝國》 · 犬村小六 · 1.1萬 字

伊斯米爾之戰後八天——五月三十一日。
散落在鄉內的所有遺體火葬完畢後,天上滿布星斗,當晚伊斯米爾鄉舉辦宴會,歡迎新居民。
廣場正中央燃起巨大的篝火,三十三名穿着灰色貫頭衣的米娜們圍繞着篝火,大啖黑麪包、醃肉、雞肉蔬菜湯。在阿維農採石場勞動時,一天只配給一塊稗子麪包和一碗鹹湯,因此這頓大餐令他們大爲滿足。
嘎嘎和孩子們也享受着宴會,酒也四處流通,笑聲越來越大,直到夜深。嘎嘎陪伴的是以新鄉司的身份治理伊斯米爾的聖尼娜教會神父,梅爾基奧雷。
「到底該怎麼向嘎嘎殿下……失禮了,迪諾隊長道謝纔好呢?不僅從採石場解放我們,還把我們託付給這個村子……只能感謝隊長和聖尼娜的引導了。」
梅爾基奧雷神父五十七歲,半年前被進駐加圖島的黑薔薇騎士團視爲異教徒逮捕,未經審判就被強制送進奧威納采石場,強迫勞動。在伊斯米爾之戰重獲自由後,他沒有回到故鄉加圖島,而是決心埋骨於伊斯米爾鄉,是三十三名米娜之一。
嘎嘎大口咬着用水泡開的醃肉,咀嚼着道謝的話。
「要道謝的話,就謝新的薩爾佩頓子爵達比德・斯特拉達卿吧。沒有達比德卿的許可,我一輩子都會被綁在這裏。」
達比德卿是已故哈利卿的弟弟,也是艾亞斯提亞的叔父。哈利卿死後,繼承爵位的賀克託卿也死了,原本只是邊境鄉下領主的達比德卿突然被迪歐克雷西歐教皇封爲新的薩爾佩頓子爵。薩爾佩頓城現在正爲了領主交替的種種儀式和事務工作忙得不可開交。
「總之,這裏就交給你了。只要我和休休不在,這裏應該能過上和平的生活。雖然路途險峻,但我相信你們能讓這個村子繁榮起來。」
梅爾基奧雷神父垂下頭,對嘎嘎表示感謝。
在先前的戰爭中,參戰的一百五十名囚犯中有二十三名戰死。其餘的二十八名重傷者正在薩爾佩頓城內接受治療,剩下的六十六名有的踏上前往故鄉加圖島的旅程,有的展示自己的技能加入薩爾佩頓城內的公會獲得市民權,有的投靠泰塔斯原野的熟人,各自選擇了不同的道路。而目前在這裏的三十三名是接受嘎嘎的邀請,選擇在伊斯米爾鄉定居。
嘎嘎環顧四周。
大家都過着悠閒快樂的生活。其中也混雜着教師、學者、法律家等知識階級,想必會成爲發展伊斯米爾鄉不可或缺的人才。
而且,多虧了這場戰爭的勝利,伊斯米爾鄉獲得了臨時收入。逃跑的敵人留下的馬匹和貨車自不用說,從騎士和傭兵的遺骸中也得到了甲冑、劍、軍旗和錢包裏的東西。特別是傭兵會帶着所有財產上戰場,所以遺骸成了相當不錯的收入來源。今後會使用這筆資金致力於放牧羊只和栽培橄欖、椰棗等耐旱作物,與薩爾皮多恩之間整頓驛站,希望人口能繼續增加。
「喲,嘎嘎,有在喝嗎?」
經過附近的弓箭手凡妮莎注意到嘎嘎,心情很好地舉起裝了啤酒的木碗。
「十個孩子都說要跟着我們。這樣人數會變多,可以吧?」
「無妨。接下來會是漫長的旅程,應該會在旅途中成長爲獨當一面的人吧。」
「聽到了嗎,老婆婆,拜託你啦。你的錢、鳥和小聰明是我們的依靠。」
「對了對了,拉吉也在哦,你看那邊!明明受了重傷,真是了不起。」
他逃過達達王的追兵,與凡妮莎一起逃出加圖島,應該是十九年前的事吧。拉拉公主在那之後獨自生下了尚傑克……
拉吉也替久遠的騎士道精神作證。
尚傑克恢復自由之身後,撫摸着一直被金屬環綁住的痕跡,以嚴厲的眼神回看伊萊亞斯。
伊萊亞斯無聲無息地轉向尚傑克,以紫羅蘭色的銳利視線刺向他。
嘎嘎走向他們,開口說道:
「解開他的束縛,只留兩個人。」
尚傑克的直覺,低聲說出這個人的名字。
——他就是,我的父親……
聽說這件事時,尚傑克只能否定,但是現在,伊萊亞斯就在眼前,尚傑克感覺到自己的細胞在顫抖。雖然達達王是自己的父親,但即使從遠處看到達達王,尚傑克的感情也沒有這麼激動。然而像這樣近距離親眼見到伊萊亞斯,他自覺到某種應該稱爲肉體記憶的東西,正在動搖自己的根本。
「希望他們有消息。」
尚傑克雙手雙腳都被鐵鏈綁住,瞪着男人的背影。
「……他一直這樣。就算躺在牀上,也只會說『我真沒用』……拉吉,你已經英勇奮戰了,可以抬頭挺胸。」
「還沒有。可是他們一定會回來。」
休休點頭,補充道:
「哼!」嘎嘎溫順地向這個不好對付的老太婆道謝,卡珊德拉把頭撇向一邊。
看來與盧卡蒙奇翁公單挑落敗,對他造成相當大的打擊。對拉吉來說,這恐怕是第一次的敗北。而且對方只用一拳就讓他失去意識,更是加深了他的自責。
嘎嘎點頭,回答休休的問題。
看到他的長相與氣質,尚傑克的直覺告訴他。
「那麼,久遠他們有消息嗎?」
凡妮莎所指的方向,狼人拉吉盤腿坐在地上,從肩膀到身體都纏着好幾層繃帶,正在大口咬着豬腿肉。孩子們圍繞在拉吉身邊,有的爬到他肩膀上,有的拉扯他的耳朵和尾巴,有的掀起他嘴邊的繃帶,完全把他當成布偶在玩。拉吉一臉事不關己地喫着肉,休休則依偎在他身旁,一起享用美食。
「……是嗎……就等他們吧。要是沒有他們,我已經死了。」
「先說好,錢要還我哦。百眼自警團二十人,實際工作一週,所以是班尼金幣十枚。這是你欠的債。」
「……與我的記憶相符。」
「那是因爲……如果我知道是你做的,就不會說了。」
「尚和路西法,還沒……?」
由於之前一直被關在沒有燈光的地下單人牢房,現在明明是夜晚,側牆燭臺的亮光卻非常刺眼,眼睛好痛。
拉吉的牢騷停不下來。嘎嘎對拉吉與外表不符的愛抱怨感到傻眼,同時說道:
「王侯不該看對象改變態度吧,真是的。我死去的丈夫也沒喫過我親手做的料理……」
和嘎嘎一起行動,就代表與七七原義春爲敵。義春或許會危害兩人的母親,以儆效尤。久遠說,這樣會很傷腦筋,所以希望救出母親後,再和嘎嘎一起旅行……
伊萊亞斯默默看着尚傑克,說道:
「……………………」
『當時這對兄妹可以趁我們不備時偷襲,卻刻意從陰影處現身,堂堂正正報上名號,跟託託單挑。不是兩人一起偷襲,而是單挑……對我們來說,失去弟弟固然令人悲傷,但那是一場光榮的決鬥。倘若因爲個人感情懲罰勝者,會傷害到您的名譽。』
自從那件事之後,就再也沒見過艾阿絲特拉。當嘎嘎等人在伊斯彌爾與敵人交戰時,艾阿絲特拉單槍匹馬回到薩爾裴多城,在「蜘蛛」的協助下將居民團結起來,驅逐了進駐的露卡馬基翁騎士團。接着又遭到從伊斯彌爾回來的副將貝特瑞率領的一千七百名士兵包圍,但混入輜重隊的「蜘蛛」在敵方的糧倉放火,使敵軍因爲糧食耗盡而撤退,我方反過來追擊敵軍,大獲全勝。失去主力騎士團,自己也身受重傷的露卡馬基翁公,據說目前正躲在露卡馬基納城,等待東山再起的機會。
「他們也是我需要的翅膀。爲了飛得更高,值得在這裏等他們。」
——黑薔薇騎士團長,伊萊亞斯。
尚傑克問了一件他非常在意的事。
「是……可是,我竟然輸給殿下打贏的對手……」
伊萊亞斯停頓了三拍後,回答:
「……只要你配合,遲早可以。」
尚傑克簡短回答。
在嘎嘎開口鼓勵他之前,一旁的休休一臉困擾地說道:
「久遠他們三人聯手纔好不容易打倒他。盧卡當時已經疲憊不堪,而且是因爲你陪我練武,我才能戰鬥。你用斧槍的技術遠比盧卡高明,下次交手你一定會贏。」
他用沮喪的語氣說道。這次的戰鬥中,他沒有機會表現,所以有些消沉。
「……是……下次,我一定會……」
現在,久遠和美智彥前往雅典娜島。順利救出母親後,應該會回到這裏。
「要等他們嗎?」
「閣下,尚傑克・吉爾伯特帶到。」
嘎嘎這麼說,想起激戰途中,差點被盧卡蒙基翁公的拳頭打中時,美智彥從旁出手相救。雖然他講話太亂七八糟,看起來只像壞人,但可以清楚知道他內心是正義之士。要是沒有久遠和美智彥,五個孩子恐怕會成爲實驗體而死。
老實說,嘎嘎既驚訝又憤怒。託託天生擁有遠勝嘎嘎的才智與武藝,備受期待將來能有一番作爲,他竟然輸給這個男人,實在難以置信。嘎嘎懷疑……對方是不是用了卑鄙的手段。
久遠雙眼發亮,允諾:「所有種族平等生活的國家嗎!? 要是真的能實現,那就太棒了!請務必、務必讓我加入!我總是祈禱,希望這把劍能用在正確的事物上!」美智彥也允諾:「久遠去的話,我也去。」但久遠說:「在那之前,得去雅典娜島救出母親。」
尚傑克・吉爾伯特被單獨帶到加爾託蘭王城的露臺。
聽到兩人的話,嘎嘎嚥下怨恨,對久遠和美智彥說出「白國」的構想,請求他們同行。
因爲尚傑克三十年後的模樣,現在就站在他眼前。
伊萊亞斯沉默地注視尚傑克半晌後,對衛兵說道:
†††
「……這樣好嗎?」
伊萊亞斯緩緩問道。
「……我相信他還活着……相信總有一天,還能再見面……」
在伊茲米爾一戰中,對嘎嘎造成的損失中,最傷的是堪稱得力助手的尚傑克。那個少年會讀書寫字,武藝高強,富有人性與機智。有他在身邊,對嘎嘎幫助很大。
然而,當時在決鬥現場的休休幫忙說話。
「……竟然被人類打到昏過去……我要從頭鍛鍊。下次……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是的。她說她是你的妹妹。」
『跟我戰鬥時,這女孩有機會連我一起把修修殿下砍成兩半。可是在砍到殿下前,她卻停下劍,大喊「不砍女人!!」……我可以保證,久遠擁有耿直的騎士道精神。』
「你幾歲?」
「……我知道。這次的旅行賺到錢就還你……拜託你了,卡珊德拉。有你參戰,真的令人安心。」
「……那是事實。雖然我現在不這麼認爲。」
「噗呼~」卡珊德拉吐出滿是酒臭味的氣息,這次含着菸斗吐出煙霧,抬眼瞪着嘎嘎。
拉吉默默地行了個禮,態度恭敬地回答:
「……我們的學匠在別的地方調查她。這是正當的調查……沒有生命危險。」
「聽說你見到凡妮莎了。」
嘎嘎這麼說,看向久遠和美智彥啓程前往的雅典娜島方向。
過了一段時間後,伊萊亞斯開口說道:
嘎嘎說着,視線朝向西方的星空。在同一片星空下,尚傑克與路西法現在不知過得如何……
搖曳。
「艾阿絲特拉的近況如何?」
衛兵粗魯地抓住尚傑克的腰帶,將他拖到露臺,對背對着他站在那裏的男人說道:
「…………」
凡妮莎身旁的酒友「軍神」卡珊德拉・庫魯斯擺着一如往常的撲克臉,右手拿着菸斗,左手抓着威士忌酒瓶,竟然直接就着瓶口咕嘟咕嘟喝光了。連嘎嘎都感到傻眼,這種喝法實在不像個老太婆。
他被從路卡馬基翁騎士團佔領的薩爾皮多船運到加圖島。與路西法分開後,他被幽禁起來,連過了多久都不知道。體感上似乎被關了將近兩週,但也可能只有一週。一個人待在黑暗中,彷彿連自己的身體都要融化,遑論時間,連肉體的感覺都消失了。
「這樣啊……」休休擔心地低喃,嘆了口氣。
「……露西……路西法在哪裏?」
阿爾緹米希亞與凡妮莎會驚訝也是當然的。
在滿天星斗下,下弦月照耀着漆黑的大披風,金線刺繡的黑薔薇與劍的紋章浮現出來。
「……她說她已經對你心灰意冷了。」
燃燒般的紅髮,銳利上揚的紫羅蘭色眼眸。從輪廓噴發出冰冷的火焰,光是站在那裏就撼動大氣,扭曲背景。
「……十九歲,閣下。」
「根據卡珊朵拉的說法,盧卡是用聖遺物強化肉體。他不是人類,而是怪物。下次別再重蹈覆轍就好。我們遲早會再跟那傢伙交手。他恐怕會克服弱點。到時候再洗刷恥辱。」
「雖然你裝得溫順,但我可沒忘記你對我的料理抱怨連連。」
尚傑克默默點頭。現在他最想見的就是路西法。爲了讓她平安獲釋,自己必須表現得聰明而慎重。
「……別說派上用場了,我根本扯了殿下的後腿……實在沒臉見您。」
「第一次親手做的料理」原來是讓我喫的嗎?所以纔會那麼難喫嗎?沒削皮的胡蘿蔔沒煮熟就端上桌,算不上親手做的料理。這些話湧到喉頭,但嘎嘎吞了回去,改變話題。
伊斯彌爾之戰結束後,嘎嘎和久遠、美智彥兄妹促膝長談,請求他們同行。在那場談話中,嘎嘎第一次得知在決鬥中打倒親弟弟託託・加蘭德第二王子的人是美智彥。
「……消息不明。不過根據久遠所言,阿爾忒彌斯命令他活捉尚傑克和路西法。所以恐怕是被護送到卡託島了。」
衛兵這麼問,伊萊亞斯以冰冷的眼神回答。衛兵以顫抖的手解開尚傑克雙手雙腳的鐵鏈,以及纏繞身體的腰帶後,自己匆匆回到與露臺相連的王座。
「拉吉,你已經可以動了嗎?傷勢怎麼樣?」
「我可以見她嗎?」
「我們把露卡的騎士團打得落花流水,新領主的宣誓儀式也結束了,現在正在善後。如果你們能跟我們會合就太好了,但不知道他們願不願意。」
拉吉溫順地垂下頭,發誓要雪恥。拉吉的戰鬥力對今後的嘎嘎來說無疑是王牌,嘎嘎祈禱他能早日恢復自信,同時看向休休。
尚傑克這麼一說,伊萊亞斯依然一臉嚴肅地回答:
「……她是個軟弱的女人……只會責備自己的過失,然後消失……弱者什麼也做不到。」
就在他話說到一半的時候,露臺上出現了另一道人影。
雖然少女臉上表情平靜,但表情深處蘊含着憤怒。她站到尚傑克身旁,對伊萊亞斯說道:
「……父親大人,爲何讓這東西獨自來到這裏?」
加圖島總督阿緹米希亞從冰冷的話語深處流露出嫉妒,對伊萊亞斯質問。
「而且還解開他的束縛。這東西沒有受過像樣的教育,不懂禮儀,不懂規矩,是個下賤之輩。竟然把動物帶到神聖的王座,會成爲衆人的笑柄呀。再說父親大人的——」
「阿緹米希亞。」
「在、在!」
伊萊亞斯一句話就毀了她支支吾吾的辯解,阿爾緹米希亞尖聲怪叫,挺直了背脊。
「你剛纔稱呼我哥哥爲動物?」
阿爾緹米希亞聽見伊萊亞斯的質問,瞪大了雙眼。
「…………哥哥…………?」
她終於連嘴巴都半張着,癡呆地看向讓恩傑克,失禮地指着他說:
「他是,我的,哥哥……?」
就算聖朱諾帶着小動物,後空翻闖進這裏,阿爾緹米希亞也不會這麼驚訝吧。她表現出等同於侮蔑的驚愕,輪流看向睜大眼睛的伊萊亞斯與讓恩傑克。
伊萊亞斯開口了。
「阿爾緹米希亞。」
「呃,是!」
「你出去。」
「咦,咦…………咦?」
「我明白了,父親。」
「我的嫡子,讓恩傑克・拉薇亞。」
本來以爲他只是敵人。以爲他率領着惡名昭彰的黑薔薇騎士團,是個沒血沒淚的冷血男人。
前些日子從雅典娜島被救出來,成爲伊斯彌爾之鄉居民的美智子,將兩個孩子一起抱進懷裏。
「……我的養女失禮了。她似乎無法忍受你身上流着我的血……她從今天起就是你的妹妹了。她個性有點倔強,但也很怕寂寞。不久後她就會對你敞開心房了,你們好好相處吧。」
新的波紋從身體中心爆發,遍及四肢的末端——
「好了,別亂來,錢不重要,只要你們活着就好。」
——原來是這樣啊。
他一直以來,都抱持着某種不協調感而活。
讓恩傑克重新觀察眼前的伊萊亞斯。
「…………」
只有伊萊亞斯的話,在頭蓋骨內不斷迴響。
伊萊亞斯——約書亞・拉薇亞將視線轉向讓恩傑克,如此稱呼他。
讓恩傑克倒抽一口氣,看着目前掌握着葡萄海最大權力的男人。
她雙手拎起裙襬行了一禮後,就因爲太過屈辱而臉色發青,離開了露臺。
三十三名村民全體出動,前來爲迦迦等人送行。
握在腰際的拳頭,因爲屈辱而顫抖——
內心擅自低語。
讓恩傑克狐疑地皺起眉頭,看向身旁的伊萊亞斯。
——我是爲了來到這裏而活到今天。
宰相卡珊德拉騎在馬上,仍然抽着煙管,喝着裝在皮袋裏的啤酒。這個總是醉醺醺的老婦,正是讓迦迦下定決心踏上這趟旅程的始作俑者。
伊萊亞斯不改面無表情,淡淡地說了這些話。
然而眼前這個人的身上,卻能感受到血與心。
阿爾緹米希亞在原地呆站了一會兒。
如今,讓恩傑克終於找到了那個理由。
「……失禮了。」
「……………………」
「你將會成爲葡萄海之王,讓恩傑克。」
靈魂在發燙。
月光將石造的建築物羣染成了蒼藍色。雖然去年的轟炸讓許多建築物損壞,但廣場周邊的劇場、市政廳與工商會館都還保留着原形,白堊石的石造建築反射着月光。在永夜篝火縱橫劃分的街道另一頭,可以看到海面上銀光斑斑,有幾艘大型商船的影子。在滿天的星斗之中,也看得到負責夜間警戒的飛行艦艇艦影。即使統治者已經換人,王都仍然是葡萄海第一大都市,在夜空底層閃耀着光輝。
「…………您打算拿我怎麼辦?」
其實,是嘎嘎主動要求跟卡珊德拉同行。雖然她囉嗦、酒臭味很重、個性扭曲,但卡珊德拉過去在加特蘭德王國擔任宰相時的智慧、經驗、人脈,以及利用卡賽爾鳥建立的通訊聯絡網,對今後的嘎嘎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
做好啓程的準備後,迦迦在伊斯彌爾之鄉的大門前披上斗篷,轉頭看向背後。
讓恩傑克沉默地佇立了一會兒,然後往前踏出腳步,站到伊萊亞斯身旁,從扶手處眺望外頭的景色。
——我是,阿爾緹米希亞的,哥哥…………?
端正的側臉線條,被星斗挖出了空洞。
當他以警備騎士的身份在異形山採礦場工作時,內心的聲音一次又一次地告訴他「這裏不是我的歸宿」。
「母親大人!!」「哦哦哦哦哦!!」
讓恩傑克心臟深處的某種東西,對伊萊亞斯的話語起了反應。
伊萊亞斯理所當然地這麼說。
「……我來告訴你,我打算拿你怎麼辦吧。跟我來。」
久遠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一邊留意着母親的身體,一邊道別。
「………………」
——這是什麼?
伊萊亞斯沉默地注視着讓恩傑克的臉,然後走了兩步、三步,靠近他。
「雖然把您帶到這種地方來!但我們非走不可,母親大人!我們一定會賺大錢,得到土地,成爲貴族再回來!!然後就可以一輩子游手好閒了,所以在那之前請您保重……!」
讓恩傑克知道,這句話並不誇張。
「你總有一天,會繼承這一切。」
——就是這裏。
呼喚母親名字的聲音深處,有着無窮無盡的深厚感情。
伊萊亞斯如此說完,轉身走向露臺的扶手。
他接受了宿命。
怦通。
「這一切,都是我的。」
迦迦接受這個建議,將伊斯彌爾之鄉交給三十三個美妮雅,決定繼續往東旅行。
「不是阿爾緹蜜斯,你纔是我的繼承人。」
在伊斯彌爾的宴會後,過了十六天——六月十六日。
御祓久遠與美智彥,與年老的母親度過離別的一刻。久遠泫然欲泣地緊抓着母親美智子,美智彥嚎啕大哭,緊緊抱住兩人。
讓恩傑克面向伊萊亞斯,點了點頭。
讓恩傑克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
伊萊亞斯在讓恩傑克面前停下腳步,近距離觀察讓恩傑克的長相,接着將視線移到混雜着淡桃紅色的銀髮上,表情變得柔和了些。
「我是爲了死纔跟去的。因爲賀美加爾德太臭了,我想死在不臭的地方。」
從建於山丘上的王城露臺,可以將市區一覽無遺。
與迦迦一同踏上旅途的大人們,以及十名孩童,都與村民依依不捨地道別,發誓再會。
轉瞬間,她的臉色變得面無血色——
她事不關己地說道。
伊萊亞斯用冰冷至極的語氣說。
「……閣下……可以問個問題嗎?」
『如果定居在伊斯彌爾,不久後就會被黑薔薇襲擊而滅亡。以伊斯彌爾的收穫量,頂多只能維持三十人的軍隊,根本無法對抗伊里亞斯。如果你真的想建立國家,就只能擴大傭兵團的規模。爲此,必須往泰塔斯原野的東邊旅行。』
凡妮莎揶揄道,卡珊德拉事不關己地抽着煙管。
讓恩傑克感覺到自己的中心正在動搖。
「老太婆,你跟去旅行沒問題嗎?要是半路死掉就麻煩了。」
伊萊亞斯一臉嚴肅地告訴他:
自己有着更大的使命,懷抱着足以拯救世界的偉大使命而生,自己所不知道的自己一直在內心深處如此吶喊。
†††
讓恩傑克無言以對,只能呆站原地。
讓恩傑克的心臟,跳得越來越快。
層層相疊的層雲下腹,在東方的天空燒得火紅。
「……我叫你出去。」
怦通、怦通。
怦通。
這個世界真是有各種各樣的哭聲啊——迦迦一邊佩服,一邊將視線移向背後騎在驢子上的老婦。
內心接受了這個事實。
——這裏,纔是我該待的地方。
伊萊亞斯說出的「拉拉」兩個字,其中蘊含的複雜至極的感情,觸動了讓恩傑克的心。
王國滅亡,與迦迦一同逃出王都,在荒野流浪時,他也一再聽到同樣的聲音。內心深處一再吶喊,自己不可能在這種地方結束一生,不可以滿足於當迦迦的小弟。
「我絕對會回來的哦哦哦哦!媽啊啊啊啊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髮色是拉拉留下的痕跡嗎?」
她咬緊嘴脣,幾乎要咬出血來,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瞥了讓恩傑克一眼——
弓箭手凡妮莎在卡珊德拉身旁,同樣大口喝着裝在皮袋裏的葡萄酒。
「………………」
「…………………………」
自己確實被伊萊亞斯吸引了。
「你體內的血液,有那個資格。」
澄澈的曙光竄過大地的起伏,飛越做好出發準備的迦迦等人,在崔裴裏山脈的山脊刻下深深的陰影。
直到剛纔還被幽禁在黑暗中的讓恩傑克,完全不懂伊萊亞斯在想什麼。
泰塔斯原野往東走,是大小豪族激烈競爭的無法地帶。不過,這邊有休休、久遠、美智彥、拉吉、繼承者四人,再加上諾亞・列奧那多的機械兵,可以輕鬆壓制那些豪族。如果要建立國家,最好在武力決定一切的土地上,讓自己變得更強——卡珊德拉如此建議。
——這是怎樣?
——這個人究竟是什麼人?
答應漫無目的的旅行同行者,除了卡珊德拉、凡妮莎、久遠、美智彥之外——
咚、咚。
機械兵傑達爾發出地鳴聲,從廣場走過來,在門前停下腳步,頭頂的艙門「啪」一聲打開——
「耶~準備好了哦~謝謝大家,保重——!」
駕駛員諾亞探出頭來,把飛行眼鏡推到額頭上,笑着對送行的村民們揮手。整備員列奧那多也跟在諾亞後面從艙門探出頭來,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揮着單手道別。
機械兵傑達爾是向薩爾佩頓子爵借來的。因爲除了列奧那多以外沒有人能整備,除了諾亞以外沒有人能操縱,所以以「旅行結束歸還時,將獲得的財寶的十分之一支付給薩爾佩頓子爵」爲條件,成功租借到這臺機體。傑達爾的燃料費非常便宜,只要一鏟的淤積就能橫跨下顎半島,是比馬更方便的交通工具。
在它背後跟着兩匹馬拉的大篷馬車。這是爲了這次的旅行而購買的馬車,車伕座上坐着帶頭的少年皮諾,以及負責照顧大家的大姐姐卡蓮,兩人並肩握着繮繩。現在捲起篷布的貨臺上坐着八名孩子、休休,以及導盲貓庫洛託,他們正笑着向送行的人揮手。
在馬車旁護衛的是手持斧槍的人狼拉吉。雖然沒有揮手,但尾巴垂直豎起,沒有離開馬車旁邊。
包含嘎嘎在內,大人有九人,小孩有十人。一輛大篷馬車、一匹驢子、一臺機械兵、一隻貓。
這就是現在『白貓隊』擁有的全部。
爲了讓這支傭兵隊變得更大、更強,嘎嘎他們接下來要踏上漫長的旅途。
「好了,差不多該出發了。」
在弓箭手凡妮莎的催促下,嘎嘎點了點頭。
其實還有一個人在等他們,但那個人最後還是沒有來。
雖然嘎嘎早就知道那個人應該沒辦法跟他們同行,但再次確認這個事實,還是讓他感到有些寂寞。
不過,他們也不能一直在這裏拖拖拉拉。
就在嘎嘎抬起頭,準備向前來送行的村民們道別時——
「嗯?」「有人來了?」「馬……?」
通往荒野的隘路上傳來馬蹄聲。
嘎嘎轉頭看去,一名身穿藍色罩袍與板甲的騎士映入眼簾。
嘎嘎睜大眼睛,忍不住鬆了口氣。
『悌』之聖珠的繼承者拉吉面無表情地盯着前方,但尾巴卻開心地左右用力擺動。
村民們以歡呼與口哨回應嘎嘎,紛紛以帶着淚水的聲音向他道別。
移開的視線,對上了從機械兵傑達爾的艙口探出頭來的諾亞。
「加油啊~」「我們會等你們的!」「大家都要平安!總有一天一定要再見面!」
諾亞不知爲何一臉不高興,板着臉瞪着嘎嘎。
公主騎士艾亞斯提亞在一個月前與嘎嘎等人道別後,就再也沒有出現在荷梅葛達的寄宿處。如今她騎着馬穿過隘路,在嘎嘎面前停下腳步,跳下馬背。
清澈的陽光充滿了整個視野,閃耀着燦爛的光芒。
「白色帝國」的開國先祖們踏上旅程的日子。
「……你那是什麼表情?」
諾亞回過神來。
從機械兵頭頂探出頭來的諾雅問:「爲什麼是你在指揮啊?」
公主騎士艾亞斯提亞開朗地笑着說:「沒有!」
在嘎嘎的注視下,艾亞斯提亞疑惑地歪了歪頭。
「……那我們走咯。準備好了嗎?沒有忘記東西吧?」
「史黛拉,好久不見!下次再一起喝酒吧!」
——總有一天,我們一定會抵達。
六月的天空很高、很高,彷彿能掬起濃密的藍色。
「出發!」
嘎嘎舉起右手,高聲宣佈:
她很高興能與一起喝到天亮的朋友重逢。
諾雅也從機械兵的頭頂探出頭來。
孩子們催促着休休,休休微笑着拿起詩琴,演奏出爽朗明亮的旋律。
她不自然地加重語氣,別過臉去。
『智』之聖珠的繼承者御祓美智彥哭到噎住,發出「哦嘍嘍哦哦哦哦哦!!」的聲音。
朱諾歷一七九一年,六月十六日。
一行人穿越山道,走下狹窄的山路,不久之後來到了荒野。
——不過應該沒問題吧。
——雖然混雜了一部分奇怪的人。
『你那是什麼表情?愛上我了嗎?』
胸中充滿了舒暢暢快的心情。
坐在篷馬車駕駛座上的皮諾和卡蓮很有精神地回答:「沒有!!」
『等你活着回來,再問一次同樣的問題吧。到時候答案說不定會不一樣哦。』
前方的大地一望無際,無比遼闊。無論是殘酷、高尚、醜陋、美麗,所有的事物都被吸入無盡的深處,擁抱旅人們。
孩子們唱着歌。他們朝着藍天露出笑容,手牽着手,唱着勇氣與希望的歌曲,在悠久的大地旅行。
她的微笑讓嘎嘎的心頭一緊。
嘎嘎看向身旁。公主騎士艾亞斯提亞沐浴在晨光下,露出微笑。
弓箭手凡妮莎叼着煙,揮了揮手。
「那我們出發了。雖然無法保證什麼時候回來,但一定會回到這裏。在那之前,大家要努力把村子發展得更大、更繁榮!」
「要是我待在這裏,露卡說不定會再次攻打過來。所以我要說服叔父,讓他明白我不在薩爾裴頓比較好。我現在只是一介自由騎士,所以……也讓我加入你們的旅程吧。我想親眼見證『白國』是個什麼樣的國家,以及它真的建立之後,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一旁的列奧那多一如往常面無表情。
準備衝出贊乍斯寄宿處時的對話,從記憶深處浮現。
「太好了,幸好我趕上了!我換了兩匹馬,差點就來不及了。」
『人類和蜜依可以和睦相處的世界。』
——託託、露露,我們一起走吧。
「沒、沒什麼!你、你要和誰要好,和我無關!」
前方出現了積雨雲的山峯。夏天近了。雲朵的山嶺彷彿從下方烘托藍天似地朝着世界的中心延伸,潔白的雲朵不斷擴張。
她很有精神地打招呼。艾亞斯提亞也很開心。
後世的歷史學家將這一天稱爲「白貓東征」。
託託與露露的話語在嘎嘎的耳中響起。
「雅薩,唱歌吧!」
嘎嘎帶頭走在最前面,村民們在後方爲他們加油打氣。
純淨無瑕的歌聲乘着風,流向旅人們的前方。
嘎嘎大口地吸進新鮮的空氣。
『讓所有種族團結一心的「白色國度」。』
「史黛拉……」
注意到自己的想法,嘎嘎移開了視線。
如果現在在這裏問同樣的問題,會不會太不識相了呢?
艾亞斯提亞淘氣地笑着,撥了一下金髮。嘎嘎壓抑着內心的喜悅,這麼問道:
在讓人想到某處的藍色天空中,嘎嘎看見了不在這裏的弟弟妹妹的笑容。
因爲她的表情實在太可怕,嘎嘎這麼問她。
坐在貨架上的休休把導盲貓庫羅託抱在胸前,對孩子們問道:「沒有吧?」「沒有!!」「沒有哦!!」「喵~」
真是個奇怪的女人——嘎嘎再次這麼想,抬起頭來,凝視着前方的天空。
——抵達我們夢想中的國度。
嘎嘎回頭看向同伴們,露出笑容鼓舞他們。
「你願意跟我們一起去嗎?薩爾裴頓應該很危險吧。」
如果問了,艾亞斯提亞會怎麼回答呢?
嘎嘎心想「我可不想再參加那種可怕的酒宴」,同時回頭看向前來送行的村民們。
艾亞斯提亞這麼說完,便環視衆人。
『忠』之聖珠的繼承者御祓久遠很有精神地回答:「沒有!!」
「…………?」
這將會是一趟漫長的旅程,也不知道能不能抵達目的地。但是,朝着遙遠的理想邁進是有意義的。即使我倒下了,夥伴們也會繼承我的意志,繼續這趟旅程。
「諾雅!你也能一起去嗎?太好了!」
休休唱着歌,嘎嘎也唱着歌。諾亞、久遠、艾斯特拉、凡妮莎也齊聲歌唱。
沒有人會拒絕她,大家都笑着歡迎這位可靠的公主騎士同行。就連初次見面的久遠也笑着打招呼說:「請多指教!!」美智彥則是「哦嘍嘍哦哦!!」地哭個不停。
宰相卡珊德拉默默地抽着煙管。
不久之後,將半個世界納入版圖的史上最大帝國,終於開始用自己的雙腳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