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七人之旅 Seven on the Road
《白色帝國》 · 犬村小六 · 3.6萬 字

「拉吉,你看到可愛的人類女生會想喫掉她嗎?啊,我是指性方面的意思。」
突然被這麼一問,狼人拉吉・達依拉提普微微睜開一隻眼睛。
「……你在說什麼啊,小丫頭。」
他反問盯着自己看的少女飛行士,諾亞・瑞諾亞。
明亮的滿月照亮了飛行艇在高度五百米處的甲板。冰冷的夜風呼嘯而過,被蒼藍月光照亮的諾亞一手按住頭髮,一邊因寒冷而顫抖,一邊換了個問題。
「呃……該怎麼說纔好呢……拉吉會對人類女生髮情嗎?」
聽到這個過於直接的問題,拉吉眨了兩下眼睛。
諾亞牙齒打顫,雙手環抱自己的身體,補充說明:
「很冷耶。全身毛皮的拉吉可能不知道,但已經十月了,而且又在高處,冷風又一直吹。我是普通的人類,所以快凍死了。」
拉吉以狐疑的表情盯着眼前的諾亞,然後將視線移向夜空。
燦爛的星空圍繞着拉吉等人搭乘的飛行艇。亮度不同的紅、藍、黃、紫等色彩如霧一般覆蓋整個天空,巨大的滿月將格外明亮的橙色光芒灑在露天甲板上睡覺的同伴們身上。
加爾達王國第一王子加加、第一公主修修、警備騎士尚傑克與見習隨從路西法各自用船艙裏的毛毯裹住身體,但除了全身毛皮的狼人拉吉以外,所有人都冷得發抖。
除了諾亞與拉吉以外,醒着的只有負責掌帆與掌舵的整備士列奧那多。他披着毛毯,操作從船身突出的桅杆,讓船往東航行。
搭乘這艘飛行艇的七人,昨天晚上好不容易纔從被敵人包圍的紅披風要塞脫逃出來。
拉吉打倒卡奇斯托亞公爵,救出修修・加爾達第一公主後,與同樣逃離加爾達王國的加加・加爾達第一王子等人會合,搭乘這艘飛行艇往東逃亡。
拉吉原本背靠着船緣,坐着睡着了,卻被諾亞突如其來意義不明的問題吵醒。
「……有事快說。」
拉吉粗魯地問,諾亞挖苦地嘆了口氣。
「所以說……該怎麼說呢……我以前會跟狗一起睡覺。狗的毛皮鬆鬆軟軟的,很溫暖,冬天也完全沒問題。然後,拉吉你基本上就是狗吧?還是狼?反正全身都是毛皮,我想說把臉埋進去睡覺一定很溫暖。不過爲了以防萬一,我想問你看到人類女生會不會想喫掉。我是指性方面。」
諾亞一口氣問完,拉吉皺起鼻頭,露出尖牙給諾亞看。
自稱魔王路西法在船尾附近,尚傑克身旁裹着毛毯縮成一團。一旁的整備員列奧那多靠在船緣坐着熟睡。船頭則是加加第一王子與飛行員諾亞,雙手環抱彼此的背躺着,裹着同一條毛毯沉睡。
休休坐起上半身,介入兩人的爭執。
「拉吉的肚子好軟哦!巧巧,你摸摸看,軟綿綿的!」
「你到底有什麼根據這麼說!? 」
自稱魔王路西法似乎很不愉快地說着夢話,然後又睡着了。在她身旁,警備騎士強納森也裹着毛毯,發出健康的鼾聲。
加加聽了,太陽穴浮現青筋。
眼睛看不見的休休,不知道諾亞是以什麼姿勢抱着拉吉。但是她大致察覺狀況,說:
「笨女人,你的笨是傳染病。這樣下去,到了早上所有人都會變笨,你現在立刻從這裏跳下去。」
拉吉的嘴角再度露出暴牙,但諾亞就像找到喜歡布偶的小孩,頑固地抱着不放。
「煩死了……!放開我,小丫頭……!」
「…………你會對貓狗發情嗎?」
「王國還沒毀滅,我的存在就是王國,給我搞清楚,笨女人!!」
「呃,諾亞,拉吉是騎士,所以你對待他應該要再客氣一點,抱持敬意……拉吉,雖然你沒有必要仰天躺着,但現在是互相幫助的時候。你就跟諾亞一起睡吧。」
或許在拉吉不知道的時候,兩人已經發展成那種關係。仔細一看,諾亞的雙手環在王子的脖子後面,王子的雙手牢牢環在諾亞的腰後面,將她抱在懷裏。怎麼看都是戀人的睡姿。第一王子之所以原諒諾亞脫離常軌的無禮言行,其實是因爲兩人私底下有密切的關係嗎?
諾亞吐出舌頭,扮鬼臉說:
負責掌帆與掌舵的警備騎士尚傑克獨自在船尾背對拉吉,握着船舵。其他所有人都擠在狹窄的甲板上睡覺。
「……這麼說、也沒錯啦……」
「沒有,我只是在打盹……諾亞,有什麼問題嗎?」
「不會。」
這時。
拉吉的怒吼聲,與一個微弱的女性聲音重疊。拉吉把說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看向躺在身旁的休休・佳特蘭第一公主。
昨晚,三人以諾亞爲中心,排成川字形睡覺。但是現在,諾亞不知爲何和加加抱在一起睡。如果休休發現諾亞睡在拉吉的懷裏,身爲專屬騎士的品行會遭到懷疑,讓她幻滅吧。
「果然很溫暖——」
——我、我什麼都沒做錯……!
休休擔心地對感情不好的兩人這麼說,獨自深深嘆了口氣。
「那個,別吵架了。諾亞和加加,說話都小心一點……在場的七個人,是接下來要一起度過艱苦旅程的夥伴。要忍住怒氣,彼此體諒……」
聽到諾亞有些焦急的回答,拉吉嫌麻煩地從鼻子呼氣,又把背靠回船緣,說:
「那個,諾亞,不要對拉吉做太失禮的事……」
「這樣啊。我也是。」
「我又不是自願待在這裏!我認識比你更——偉大的人!快點給我報酬,我拿到四枚班尼金幣之後,就會馬上離開!」
加加不高興地丟下這句話,諾亞也回嘴:
拉吉低頭看向那背影。本以爲是諾亞,但不是。
「啊——抱歉,休休,我手腳冰冷,可以借一下拉吉嗎?雖然毛皮硬梆梆的,但是很溫暖哦——」
「我不記得我成了加加的夥伴。拿到報酬後,我馬上就要走人,去加圖島找回法爾康。」
諾亞撲到拉吉身上,試圖把他壓倒。拉吉則是露出利齒威嚇。看到這情景,巧巧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你沒有命令我的權利!再說,你已經不是王子了!」
休休勸說後,加加和諾亞都把話吞回去,哼了一聲,彼此別過臉。
昨晚,諾亞駕駛愛用的飛行機「法爾康」,對從紅披風要塞救出休休等人有貢獻,但還沒收到報酬。
「這麼漂亮的美少女願意跟你一起睡覺,你應該要高興纔對。拉吉雖然長相可怕,身體卻像大大的布偶呢。好溫暖——」
「巧巧也來讓拉吉裹着睡吧!這樣比較溫暖!」
「有什麼關係,你也覺得很溫暖吧?我們是旅行的同伴,有困難的時候要互相幫助~」
拉吉終於怒氣畢露。
諾亞毫不在意,雙手環抱拉吉的身體,笑得越來越幸福。
「呃,如果可以,我建議大家靠在一起睡。畢竟現在真的很冷,而且萬一有人感冒也很傷腦筋。」
「閉上你的嘴,笨蛋會飛散。別吵了,快點睡覺,或是跳下去,吵死人了。」
——那個小丫頭,什麼時候!?
「嗚喵……唔……你這個、該死的人類…………」
「那個……你們兩個別再吵了,好好相處……」
「……加特蘭德王族不會違反約定。等你們平安降落在薩爾沛多,反擊態勢準備就緒後,我馬上付錢。在那之前別做多餘的事,也別多嘴,懂了嗎?」
加加不高興地皺起眉頭,視線望向空中。
「想喫就喫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小心我讓你永遠仰天躺着,小丫頭……!」
從飛行艇的船頭傳來傻眼的聲音,對打鬧的諾亞與拉吉說話。
「失禮了,殿下,吵醒您了嗎……」
休休緩緩坐起上半身,與拉吉並肩靠着船緣。她穿着與昨晚逃出紅披風要塞時相同的寬鬆白色晚禮服。綁在後腦杓的金髮隨夜風飄揚,她用纏着繃帶的眼睛看向諾亞。
「呃、是啊,可是拉吉,這樣不會太擠嗎……?」
諾亞抬起頭,只見加加・賈託蘭德第一王子不高興地坐起上半身,重新披上肩上的毛毯,背靠着船緣。
諾亞躺着,雙手好奇地在拉吉的身體上爬動,享受着毛皮的觸感。
「不要生氣啦!我不是在取笑你,只是我們暫時要一起旅行,所以想先知道這些事。」
「……怎麼了,拉吉……?」
——背上是休休。
理所當然的,依偎在一起睡覺很溫暖。雖然醒了,但因爲太舒服,不想起來。微弱的呼吸撫過拉吉的胸口。嬌小柔軟的背部靠在拉吉的胸膛。
諾亞不知何時從拉吉的懷裏爬了出來,像戀人一樣被應該很討厭的第一王子抱着。明明說過毛皮很溫暖,爲什麼特地從這裏移動到那裏,和王子抱在一起,真搞不懂。
聽到敬愛的主人這麼說,拉吉也只能乖乖低下頭。接着他露出非常不甘願的表情,對諾亞放話:
「你這丫頭在摸哪裏啊!!」
拉吉說完,雙手抱胸閉上眼睛。
「……吵死了,你們就不能安靜睡覺嗎……」
昨晚諾亞的確抱着自己睡覺。但一醒來,休休就像戀人一樣睡在懷裏。即使在競技場或戰場上也鮮少動搖的拉吉明顯驚慌失措,只轉動眼睛觀察周圍。
「你很冷吧?沒關係,我們三個人一起取暖吧!」
諾亞聽完回答,仔細端詳拉吉,然後微微一笑,把毛毯披在肩上,坐到盤腿而坐的拉吉腿上,把臉頰靠在被毛皮覆蓋的胸口,閉上眼睛。
昨晚應該抱着拉吉睡覺的諾亞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休休第一公主像嬰兒一樣,睡在拉吉的懷裏。
「我不是布偶,小丫頭……!」
——其實她是王子的戀人嗎?
夜晚漫長又寒冷。大家依偎在一起,靠彼此的體溫取暖到天亮是最好的,但加加賭氣獨自睡在船頭。休休祈禱加加別感冒,也再次躺下,感受拉吉的毛皮與體溫,進入夢鄉。
「我不記得跟你這傢伙是同伴!我發誓效忠的只有休休殿下……!」
「你這傢伙……在做什麼…………」
「放心吧,我不記得我有你這種傳染性笨蛋當部下。在場所有人還沒全變成笨蛋前,你愛去哪裏就去哪裏吧,笨女人。」
他說着,讓巨大的身體躺到狹窄的甲板上。由於他足足有兩米半的身體實在太大,右腳與右手必須掛在船緣,結果讓睡在近處的路西法與拉吉的頭撞在一起。
「你看,這樣比較溫暖!」
諾亞說完,嘴角露出笑意。拉吉的毛皮硬梆梆的,觸感稱不上好,但是非常溫暖。
諾亞鑽進拉吉的肚子底下,巧巧把自己的身體貼在諾亞背上,拉吉則是縮起身體,像是要保護兩位淑女。這個姿勢的確比一個人睡要溫暖。
「爲什麼?」
「真不愧是巧巧,好通情達理~好啦,拉吉,這是主人的命令。不要坐着,躺下來!仰天躺下!這樣我比較好睡!」
「因爲……它們是不同的生物。」
拉吉不悅地壓低聲音。
諾亞立刻握住身旁的巧巧的手。
兩人互罵後,重新披上毛毯躺下。
「……既然殿下如此吩咐,我也只能照辦……雖然很不願意,但我躺下來就是了。你可要好好感謝我。」
拉吉很着急。
「……既然殿下願意幫我取暖,我也沒有理由拒絕。」
在拉吉的懷裏,休休的嘴角動了。公主就快醒了。
諾亞嘻皮笑臉,抱住拉吉的身體,把臉埋進毛皮裏。
「………………!」
「你先示範給我看,我之後就跳!」
「咦?一點也不失禮啊,拉吉看起來很高興!巧巧摸的話,它會更高興哦!」
「咦?不,我就……」
——這是……!?
諾亞一手抱住巧巧的背,硬是把她推倒,三個人擠在一起躺下。
加加說着,以下巴示意五百米下方的廣闊大海。諾亞朝船頭露出憤怒的表情。
「……嗯……嗯……?」
飛行艇前進的方向,天空邊緣燃燒成藍紫色。在水平線飄蕩的雲朵下腹呈現金黃色,清澈的晨光照進飛行艇的甲板,拉吉微微睜開眼睛。
拉吉半張着嘴。
——該怎麼辦纔好……!?
在眨眼半次的時間就可能直接關係到生死的決鬥中,拉吉從未在瞬間的判斷上失誤。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肉體就擅自選擇了生存手段。但是現在這個狀況下,拉吉的戰鬥經驗完全派不上用場。
「……啊…………」
休休抬起頭,手掌放在拉吉的胸口。雖然眼睛周圍還包着繃帶,很難看出來,但休休已經醒了。
拉吉做出了決定。
——裝睡吧……!
雖然做法很微妙,但至少要避免讓休休對自己幻滅。在她面前,拉吉不想當個醜陋殘酷的殺手,而是想當個清廉正直的騎士耍帥。所以……只能這麼做了。
「……拉吉?……那個……諾亞呢……?」
休休稍微抬起頭,左手手掌放在拉吉的胸口,如此問道。眼睛看不見的休休不知道諾亞去了哪裏,感到困惑。
「……諾亞?……他在嗎?……該不會,掉下去了……?」
休休抬起上半身,單手抓住船緣,用另一隻手摸索周圍。
拉吉感到無地自容。深深體會到自己的無能爲力,睜開雙眼,告訴休休:
「……那女孩和嘎嘎殿下一起睡着了。」
眼睛周圍包着繃帶的休休,把臉轉向拉吉,放心地露出微笑。
「啊,原來你醒了。太好了。」
「……她好像在不知不覺間爬出這裏……真是個任性的女孩。」
拉吉也坐起上半身,向休休說明。休休只有嘴角露出微笑,然後害羞地低下頭。
「……這樣啊……那真是……我都沒發現。」
休休只是臉頰微微泛紅,沒有提及兩人依偎在一起睡覺的事。如果休休表現出厭惡或生氣,拉吉應該會很受傷,所以休休的反應讓他感到救贖。
「早安,休休殿下。睡得好嗎?」
嘎嘎在甲板上坐下,確認左手邊隱約可見的下顎半島陸地。七人搭乘的飛行艇現在沿着下顎半島南岸飛行,爲了尋求哈利・史特拉託斯的庇護,朝薩爾裴德前進。據說哈利卿很欣賞休休的音樂才能,積極邀請休休到薩爾裴德。雖然希望渺茫,但也沒有其他地方願意藏匿逃亡中的王族,總之當前的目的地就定爲薩爾裴德。
「…………總之,等降落到地上後,我就去洗澡……」
諾亞的舉動明顯可疑,嘎嘎怒吼回應,但是——
「你、你纔是爲什麼在這裏!你不是跟拉吉睡在一起嗎,怎麼會跑到我這裏來!」
「木桶!」
嘎嘎咬斷鹽醃肉,用單眼接下他的視線,點頭。
講到這裏,讓恩傑克抬起視線看向嘎嘎第一王子。
「……………………嗯。」
「那個……一點都不臭哦……?」
「都是你不好!!」
眨了兩三次眼睛後,諾亞發現眼前的東西是嘎嘎第一王子的臉,而自己雙手環在嘎嘎的脖子後面,嘎嘎的雙手則環在自己的腰後面。
額頭貼着額頭,兩人四目交接——
驚人的慘叫籠罩飛行艇內,睡着的所有人都嚇得跳起來。
路西法一臉無趣地喫着用冷水泡開的鹽醃肉,唸唸有詞地抱怨。
「沙漏!」
「因爲在航海中不能用火,船艙裏有準備肉就該偷笑了。再忍耐一天吧。」
「好想喫烤豬肉啊……」
「啊——」
「你這傢伙剛纔想起什麼了!!快說!!」
讓恩傑克笑着這麼說,休休也輕聲笑了。被封印在水晶裏的路西法,現在由已故的託託第二王子給予市民證,以警備騎士讓恩傑克的見習從士身份受僱,但看在旁人眼裏,怎麼看都是路西法纔是主人,讓恩傑克纔是從士。
雖然休休看不見,但自稱魔王路西法的鼾聲從讓恩傑克身旁傳來。
「唔……只要抵達那個叫什麼猴的城鎮,就能喫到烤肉了嗎?」
「這樣啊,辛苦你了。露西……還在睡呢。」
「是薩爾裴德。只要領主願意接納我們,應該就能喫到。不過我們有追兵,領主應該不會高興……」
「假名與身份,就由我來想吧!我很擅長這種事!休休就……艾莉莎!職業是吟遊詩人!」
「不錯呢。好的,我從現在起就是吟遊詩人艾莉莎了。我是平民,所以請用對等的立場跟我說話哦。」
「啊,嗯,你等一下,露西,我跟雷歐換班之後就去……」
諾亞像是在尋找昨晚的記憶般,環視了半晌虛空,然後像是想起什麼般「啊」了一聲,尷尬地遊移視線,嘴巴一張一合,最後像是下定決心般,突然露出毅然決然的表情指着嘎嘎說:
雖然兩人異口同聲地反駁,但路西法卻越來越不感興趣,睜開眼睛,拉了拉掌舵的讓恩・讓恩的上衣衣襬。
尚傑克也點頭同意嘎嘎的話。
「唔嗯,找你商量的我錯了……好吧,那麼我今後在人前自稱迪諾吧。身份是戰敗後被趕出故鄉的沒落貴族,職業是傭兵隊長。你們就當作是我的部下。這樣你們也比較方便吧。」
無意義的對罵持續不斷,諾亞終於撲向嘎嘎,作勢要抓她的臉,這時整備員列奧那多面無表情地從背後架住她,而打算繼續口出惡言的嘎嘎則被巧巧勸阻。飛行艇就這樣一邊散播噪音,一邊飛向早晨的天空——
「真的很帥。氣勢十足,感覺很勇猛。」
被這麼一說,嘎嘎皺起眉頭。
嘎嘎也慌亂地坐起來問。
讓恩傑克這麼說的時候——啪嚓。
「被我說中了是吧!!不要把責任推到我身上!!你這傢伙太差勁了!!」
「就是呀。也許他們其實很合得來呢。」
「黑薔薇騎士團長伊莉雅絲,害怕我成爲復興加特蘭德王室的旗幟。追兵應該會確實出現。能否在薩爾裴德逗留,非常值得懷疑。」
下午。
長長的睫毛揚起,翡翠色的眼瞳映照出某種事物。
「…………因爲我身上還沾着血…………所以應該有味道……」
倒抽一口氣的瞬間,近到幾乎要相觸的嘴脣,嘎嘎的雙眼猛然睜開。
「是啊。如果王子的身份和我們對等,我們也不好做事。雖說是假身份,但還是得請他站在比我們高的立場。」
某種事物覆蓋了模糊的視野。
「吵死了閉嘴都是你不好!!拉吉的毛皮纔不臭!!」
「你在說什麼!? 你這傢伙是嫌拉吉的毛皮臭,才跑到我這裏來的吧!? 」
讓恩傑克也點頭同意。
啾啾一邊用眼角餘光聽着兩人的對罵,一邊對拉吉說:
「呼啊……吵死人了……一大清早就夫妻吵架,感情可真好。」
聽到嘎嘎這麼說,諾亞從旁插嘴:
「沒有一整晚。我和雷歐輪流。天氣很好,風也很舒服。」
在船尾掌舵的讓加傑注意到兩人,轉頭笑着打招呼。休休也轉頭看向他。
「就說不臭了,笨蛋王子!!色狼!!」
「班尼金幣五枚!玩弄我身體的懲罰!」
「你你你你你你你做什麼啊!變變變態!色色色狼!你爲什麼睡在這裏!」
諾亞把毛毯抱在胸前,屁股貼在地上,滿臉通紅地對嘎嘎怒吼。
「駁回。」
「碰一下木桶的代價居然是金幣!? 」
「喂,主人,喫早飯了,快去準備。」
「早安,讓。你一直掌舵嗎?」
「嗚哇——————————————————————————————————————!」
「咦——?很帥哦?回答也全部用『德波恩!!』!大家覺得如何,很帥吧?」
「嗯,請多指教,艾莉莎!然後嘎嘎……邦・德波恩!!職業是鴕鳥使者!!」
「不準叫我木桶!要叫沙漏!」
「什麼嘛,鑽進被窩裏的人或許是人家沒錯,但你不是也摸了人家的屁股嗎!!」
「什麼,你明明是老夫的主人,卻不聽老夫的話嗎?既然如此,老夫就來搔你癢,搔癢癢,搔癢癢……」
休休把臉轉向船頭,確認諾亞從那邊傳來的健康鼾聲。讓恩傑克又笑着說:
在船尾方向,路西法一邊搔着讓恩・讓恩的癢,一邊朝他耳邊吹氣,開始卿卿我我;在船頭方向,嘎嘎與諾亞則是口沫橫飛地爭執不休。
身旁的讓恩・讓恩一臉傷腦筋地擠出笑容。
聽見這句話,嘎嘎看向剩下的尚傑克、列奧那多、蘇蘇和拉吉微妙的表情,告訴諾亞:
「其實這兩個人感情很好呢。嘎嘎殿下雖然老是抱怨,但還是原諒了諾亞的無禮態度,而且說來說去還是跟諾亞在一起。」
剩下的成員也對這句話表示贊同,只有諾亞鼓起臉頰。
「你和那傢伙贊同的提案,全部駁回。」
「呼——」
「……………………」
「呀——————————————————————————————————————!」
「那就不要丟給我決定啊!」
「登陸之後,嘎嘎殿下與休休殿下必須隱藏身份。得先想好假名與假身份纔行。」
兩人開始無意義的對罵,其他在場的人面面相覷,露出困惑的表情。
啾啾安慰着拉吉,一旁自稱魔王路西法一臉睡眼惺忪地伸懶腰。
「明明只要閉嘴站着不動,就是俊男美女一對,很相配的說。但就是彼此都不坦率,一開口就吵架。」
「我們纔不是夫妻!!」
「放着不管的話,他會一路睡到中午哦。又會喫又會睡,都搞不清楚誰纔是主人了。」
諾亞繃緊通紅的臉,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諾亞好像也睡得很熟呢。」
額頭貼着讓恩睡着的諾亞,眼睛慢慢睜開了。
拉吉沒有自信地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
「唔嗯……假名啊……我沒想過。」
「我纔沒摸!!在那之前,不要因爲毛皮臭就鑽進我的被窩裏,笨女人!!」
嘎嘎說完,望向東方的天空。萬里無雲的藍天在前方無盡延伸,充滿悠久的寂靜。
嘎嘎與諾亞幾乎同時滿臉通紅地轉頭看向路西法。
「你一句話都別講。總之,先祈禱我們能平安抵達薩爾裴德吧。希望不要遇到空賊。」
兩人瞪大雙眼,氣喘吁吁地沉默。
「邦・德波恩……感覺不對勁。還有嗎?」
從初次見面的時候開始,嘎嘎就毫不避諱地把諾亞的肉體形容爲「木桶」,而諾亞每次聽到這句話都會暴怒。嘎嘎明明知道這點,卻還是繼續叫。
「啊,住手,露西,不行,啊……!」
「……我沒事的。而且我睡得很好,完全沒問題。」
被這麼一問,自稱魔王路西法一臉認真地重重點頭。
「呃,你不用在意……」
被嘎嘎怒吼,諾亞一瞬間漲紅了臉。
「咦——好無聊哦——反正是假的,設定得更誇張一點嘛~敵人應該也想不到第一王子是隻會說『咚波——!!』的鴕鳥使者吧。」
被她這麼一說,休休回以微笑。
「爲什麼啊!我和露西都說很帥了耶!」
遭受黑薔薇騎士團的侵略,加特蘭王都淪陷的第二天。
王都現在怎麼樣了?達達王、第二王子託託、第二公主露露死亡的消息,已經從休休和拉吉那裏聽說了。那麼,嘎嘎的母親,王妃瑪麗安娜・加特蘭怎麼樣了?
——母親大人,請您一定要平安無事。
——我一定會回去救您。
嘎嘎望着下顎半島的陸地,默默祈禱。雖然現在是敗軍之身,但不打算就這樣逃亡。要在薩爾裴德重整態勢,召集所有支持加特蘭王國的人,總有一天一定要向黑薔薇騎士團長伊莉雅絲挑起決戰,高舉白貓的旗幟,奪回王國和母親。
該打倒的不只是伊莉雅絲。拉吉已經告訴嘎嘎另一個幕後黑手的名字。
——七七原義春。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你……!
加特蘭王國宰相七七原義春,原本是槳帆船的划船手。但是達達王看出他的才能,讓他成爲當時的宰相卡珊卓拉・庫魯斯的見習侍從,嶄露頭角,卡珊卓拉失勢後,他晉升爲一手掌握王國的軍事、外交、內政的大宰相。將王國營運的權限全部委任給被歧視民族大八島族的達達王雖然引起米妮瓦貴族和大商人的強烈反感,但義春的才能傑出到足以抵消這些反感。
義春背叛了對自己有大恩的達達王,和伊莉雅絲勾結,讓阿爾忒彌希亞潛入王的寢室,奪走「仁」和「孝」的聖珠,使王國崩壞。曾是葡萄海盟主的加特蘭王國,因爲義春的背叛,一夜之間毀滅。
——你的目的是什麼,義春……!
嘎嘎看不出義春背叛的理由。對被歧視民族出身的義春來說,身份、特權、資產都是因爲達達王的寵愛才有的,不惜拋棄這些也要背叛王的理由是什麼?
——總有一天要抓住你,讓你把腐敗的內心全部吐露出來……
義春和伊莉雅絲的身影重疊,讓嘎嘎沸騰的內心又浮現另一個必須親手打倒的臉孔。
光是想起那張美麗的臉孔,憎惡就更加燒灼着嘎嘎的全身。
——阿爾忒彌西亞,我也不會放過你。
黑薔薇騎士團副團長,伊莉雅絲的女兒,阿爾忒彌西亞。
她原本是達達王的監護人,成爲加特蘭王室的一員,但其實是被派來暗殺達達王的刺客。
根據拉吉的說法,以嘎嘎她們的妹妹身份生活的她並非專門暗殺的替身,而是伊莉雅絲的女兒阿爾忒彌西亞本人。距今三年半前,達達王看上了當時十三歲的阿爾忒彌西亞,要求她作爲修復與黑薔薇騎士團關係的證明,交出她作爲人質。當時義春想到利用王的性癖來暗殺,說服阿爾忒彌西亞本人學習房中術。
身份高貴的阿爾忒彌西亞學習這種下賤的技術,應該相當屈辱,但她最後還是接受屈辱,成功暗殺達達王和露露公主,奪走「仁」和「孝」的聖珠,毀滅王國飛行艦隊。加特蘭德王國滅亡的原因,就在於高貴又楚楚可憐的阿爾忒彌西亞學會可恥的技術,達達王和親信卻沒人看穿這一點。
也就是說——
「打獵根本沒必要。區區魔獸,只要我一聲令下,就會當場仰躺。」
——來編織我們的故事吧……!
朝陽照在甲板上,透明的黃銅色光芒籠罩着路西法。
飛行艇的右手邊,也就是東側的大地是一片乾涸的紅褐色,稀疏地長着茂密的綠色灌木。河川沿岸有灌溉設施,可以看到橄欖園與麥田,斷崖上有堡壘,周邊還有民家與人影。
雖然個性高傲又傲慢,對人頤指氣使,總是把身爲主人的尚傑克當成下人使喚,但總是像只小狗般粘着尚傑克不放,偶爾還會因爲一點小事天真無邪地歡笑、嬉鬧,兩人獨處的時候還會撒嬌,那樣的表情與動作都惹人憐愛。
迦迦重新確認這點。第一公主修修、專屬騎士拉吉、庶子王子強・傑克、整備士列奧那多都是出於自己的意志,願意跟隨沒落的迦迦。光是這樣就沒有理由懷疑。雖然駕駛員諾亞和自稱魔王路西法只是順勢跟來,但諾亞在收到報酬之前應該會一起行動,路西法沒有強・傑克的庇護就活不下去。現在背叛迦迦對他們沒有好處,所以暫時相信他們應該沒有問題。
迦迦沒有找任何人商量,獨自決定今後的行動方針。
——要是能和露西一起平靜地生活就好了……
對現在的迦迦來說,只有這片荒野可以潛伏。
尚傑克・賈恩卡這麼說後,拉起轉桁索,讓船帆乘上風。帆桁發出軋軋聲響,沃葛斯特粒子的七彩光芒四散的同時,飛行艇的船頭緩緩轉向崔裴烈山脈。
——爲了王子而戰死……這就是我的命運嗎?
伊莉莎長年與王國敵對,是爲了什麼目的把愛女送進敵營?父王又爲了什麼目的收養阿爾緹米希亞?如果能看穿這些人的真正意圖,王國就不會滅亡。多多和露露就不會死,居住在加特蘭德王國的蜜喵等人,今後也不會遭受地獄般的迫害……
過去多多說過的話,在前方的天空迴盪。迦迦發誓要爲了當時嘲笑的理想,賭上一生。
崔裴烈山脈以西是文明之地,以東是蠻族居住的無法無天的荒野。
傑克注視着漸漸變得鮮明的崔裴黎山脈的巖壁,不知不覺間思考起這種事。加爾達特王國受到黑薔薇騎士團飛行艦隊的炮擊,於是他與加加王子會合,聽從命令搭上飛行艇逃離王國。但老實說,傑克並沒有必須對加加盡忠的理由。
風勢漸漸變強。強尼・賈斯帕拉起主帆的揚帆索,不知不覺間萌生了這樣危險的想法。第二王子託託、第二公主露露願意認同路西法是加爾達特王國的國民,因此自己纔會像這樣一路跟隨,但今後真的有必要不惜讓路西法遭遇危險,也要遵從王子的命令嗎?
迦迦將這件事銘記在心。
——多多、露露,和我一起戰鬥。
強尼・賈斯帕一邊思考,一邊搔了搔左邊「假耳朵」的根部。這是他在沉思時的習慣動作。強尼是人類與蜜喵混血兒,頭頂上的貓耳只有右側。據說他母親身爲達達王的情婦,留下「即使長大成人,也要戴着左邊的假耳朵」的囑咐後便消失無蹤。母親似乎相信這個假耳朵就是繼承王室血統的證明,但加爾達特王國如今已滅亡,達達王情婦的血統根本毫無價值……
——我太愚蠢了……
——如果確定沒有……我就以保護露西爲優先。
身爲加圖蘭德王國第一王子,帶着少數隨從流亡到文明未開的蠻荒之地,是奇恥大辱,但迦迦有必須忍辱負重完成的使命。
『所有種族互相接納,和平平等的社會。』
——這就要看王子的器量了。
海岸線是一片陡峭的斷崖。
「啊——」
對現在的強尼・賈斯帕來說,重要的不是「白之國」、不是加加、不是騎士的誓言,就只有路西法一個人。
「怎麼啦,主人?瞧你一臉憂愁的表情。」
傑克就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一樣,造訪沉睡在水晶中的路西法,甚至在動彈不得的她身邊就寢。明明無法交談,但傑克只要看着路西法,不知爲何心情就會變得平靜而溫柔。
——要是登陸後,也可以和露西一起逃走……
——反正我只是兩百名側室之一。
——魔物和盜賊橫行的荒地,就是加圖蘭德王國復興之地……!
——我不會再重蹈覆轍。
我要賭上一切,總有一天要再次高舉白貓的旗幟,東山再起。
回頭一看,路西法有些疑惑地站在眼前,將雙手放在強尼的肩膀上,彷彿要強尼揹他似地跳到強尼背上。
放眼望去,藍色大海的另一頭,鋸齒狀的銀色山嶺刺向十月的天空。橫跨下顎半島根部的崔裴烈山脈,從悠久的古代以來,標高三千米級的羣山就成爲天然的護盾,從賈姆卡賈族手中保護下顎半島的七都市。
——如果加加王子有建立新國家的器量,我就服從。
強尼估算着日落前的時間,注視着前方的山景,確認綠色植物的分佈狀況。在稍微前方的地點,有一片茂密的灌木叢。
——對加加王子來說,我只是顆棋子……
即使之後薩爾佩頓子爵哈利・史特拉託斯卿迎接迦迦一行人,一直逗留在那裏也很危險。伊莉雅斯應該很快就會察覺迦迦等人在薩爾佩頓定居的傳聞,而且哈利卿關心的只有修修的音樂才能,包含迦迦在內的其他六人只是麻煩人物。
由於這裏是乾燥的地區,山壁上只有灌木叢,以及岩石與砂礫。實在找不到適合的地點,而且風向也變成逆風,因此強尼收起船帆,將船頭用飛行石做成的船槳交給拉吉。
——我真正的目的地是泰達斯原野。
「拜託了,我實在不習慣坐船。」
——薩爾佩頓只是暫時的落腳處。做好旅行的準備後,馬上出發。
悲傷、悔恨、對未來的不安,迦迦將湧上心頭的感情全部轉化爲對伊莉亞艾麗雅、七七原義春和阿爾忒彌斯的怒火,瞪視着蔚藍的天空……
「看到崔裴烈山脈了,要在南端靠岸。」
加加也注視着強尼所指的山壁,點頭同意。
魁梧的拉吉縮起身子,好一段時間握着船槳。強尼代替他划槳,熟練地操縱船槳。
「要是完全取回力量,世界就會毀滅了。哎呀,等我哪天心血來潮再幫你取回吧。我現在正享受着無力凡人的狀態呢。」
「難道說,你想支配人類、亞人、貓狗等各種生命體嗎?真是個偉大的夢想,老夫也會全力支持你哦,呼——」
——我太天真了。
——沒看穿阿爾忒彌西亞的真面目,也是我太天真了……
尚傑克・賈恩卡指着遠方的山影說。
然而……
——我要奪回母親、王國和加圖蘭德王室的尊嚴。
心愛的人們被奪走,被趕出故鄉,就這樣結束,我怎麼咽得下這口氣。
諾亞嘀嘀咕咕地催促加加改變方針。要是太陽下山,他們就不得不在岩石裸露的場所露宿,而且只要生火,盜賊肯定會現身。
——要是和加加王子一起走,就無法期望安穩的生活了……
而尚傑克非常喜歡那樣的路西法。
因爲是宿敵的女兒,本來就應該提高警覺,卻被楚楚可憐的外表迷惑,同情她獨自一人被送到敵營當人質的處境。明明知道相信他人就會遭到利用,卻輕易上當,導致國家滅亡,父親、弟弟和妹妹被殺。
突然有人從近距離搭話,讓強尼嚇得挺直背脊。
「終於要登陸了嗎?那麼可以烤肉了。」
加加等七人搭乘的飛行艇俯視着下方的浪花,沿着斷崖上空飛過,沿着南北向的崔裴列山脈東側、泰塔斯原野的山腳往前飛去。
「雖然不算完美,但也沒辦法要求太多。就降落到那一帶吧。」
嘎嘎一行人接下來即將在那道分水嶺降落。
從路西法被封印在水晶中的時候開始,尚傑克就被她深深吸引。
——不要輕易相信他人。今後遇到的所有人,都要懷疑。
傑克眺望着閃耀銀光的崔裴黎山脈,不知不覺間湧起這樣的想法。無論路西法是不是魔王,對傑克來說都無所謂。只要能和路西法一起在安全的地方開心地生活,傑克就別無所求。
強尼・賈斯帕默默這麼想着。
路西法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賈恩卡對他露出溫柔的笑容。
——能相信的,只有現在在這裏的人……
太陽西斜,餓肚子的路西法如此抱怨。
「老夫也想試試看。借老夫試試,老夫會讓你一輩子都炫耀自己搭過魔王劃的船。」
「是。雷歐,舵交給你。拉吉,換我來吧。」
「我纔沒有劃過船。我從小就搭飛行帆船。話說露西,你很礙事,很危險。」
從這裏向東航行,越過崔佩利山脈的南端,就是薩爾彭多的城鎮,再往前就是乾燥的黃土色荒地,泰達斯原野。這裏住着許多小豪族和盜賊,爲了爭奪稀少的居住地,每天都在侵略和掠奪。在漫長的歷史中,雖然出現過幾次強大的國王統治原野,但每個國王都被更東方的遊牧民族,賈姆卡賈族征服,住民和城鎮全被燒燬。強大的騎馬民族賈姆卡賈族沒有定居的概念,總是不斷移動,靠掠奪維持生計,因此他們行經的道路上沒有留下文明的痕跡。泰達斯原野原本就是一片荒蕪之地,又因爲數十年一次的賈姆卡賈族侵擾,至今仍是無法治之地,被文明社會拋在後頭。
黑薔薇騎士團肯定已經對迦迦和修修的首級懸賞了高額獎金。在街道上徘徊的傭兵、自由騎士、商人和農民,全部視爲敵人應該沒有問題。即使投宿的貴族爽快地迎接他們,也不能大意。睡覺時也有可能遭到襲擊,被帶到伊莉雅斯面前。現在的迦迦什麼都沒有,只有加圖蘭德王族的身份。今後與迦迦接觸的貴族們,必須被迫選擇是要藏匿迦迦,與黑薔薇騎士團爲敵,還是出賣迦迦,從黑薔薇騎士團那裏騙取高額獎金。
「有煩惱嗎?找老夫商量看看,任何煩惱老夫都能立刻解決。」
「……雖然要花點時間,但我會去找找看。」
「別管那麼多了,乾脆把這艘船丟在這裏吧。反正就算藏起來,也很快就會被發現。」
該警戒的,是今後在這趟旅程中遇到的人。
黑色的長髮隨風搖曳,幾乎水平射來的陽光在髮絲表面閃爍後消失。和脫逃時一樣,路西法身上穿着加爾達特王國軍的軍服,只要默默站着,看起來就像個市井少女。
自責、憤怒、羞愧混合在一起,化爲一股熱流。
飛行艇順利飛行,到了隔天早上。
迦迦瞪着天空。
——只要尋求貴族的庇護,就沒有安寧之地。
在掌舵的尚傑克・賈恩卡身旁,路西法雙手抱胸,雙腳張開站立說道。
路西法用雙腳夾住強尼的腰,雙手繞到胸前,在耳邊小聲呢喃。他就像貓一樣,肢體接觸很多。
「有地方可以藏船嗎?」
「哦,主人,你挺行的嘛。看來你以前是划槳船的船員吧?劃法實在熟練。」
路西法一如往常地說着讓人聽不懂的話,感到無聊似地高舉雙手打了個呵欠。
路西法讓頭髮隨風飄蕩,將下巴靠在打瞌睡的強尼肩膀上,從背後嬉戲。
『就算我只是「白之國」的基石中的一顆小石子,我也無所謂。』
這艘無法上升或下降,只能維持在五百米高度飛行的飛行艇,就算下方是一片平原也無法降落。只能將船停靠在標高五百米的地點,但強尼爲了尋找能夠隱藏飛行艇的地點,瞪着岩石裸露的紅褐色山壁操縱飛行艇。
這樣的疑問自然浮現。
路西法從水晶中出來,兩人經過一番爭執後締結主從契約,已經過了三個月。如今傑克已經完全無法想象沒有路西法的生活。雖然個性上有些問題,但一起生活非常愉快,而且看不到路西法,就會忍不住擔心她究竟在做什麼。對於生爲側室之子,連母親的長相都不知道,一直孤獨生活的傑克來說,路西法是他第一個得到的家人。
「糧食已經喫光了。如果想喫肉,露西你得自己去打獵。」
「還沒辦法降落嗎?」
「你預計什麼時候能取回魔王的力量?」
傑克也確信這點。加加懷抱着「白之國」建國的無盡夢想,讓恩傑克也贊同這個夢想,發誓要跟隨王子。一旦登陸,爲了建國的戰鬥就會開始。那肯定是一條險峻的道路,也很有可能在途中喪命。
飛行艇不斷加速,拖着沃格斯頓粒子的航跡,朝山壁前進。
路西法在耳邊吹氣,讓強尼不禁扭動身體。路西法開心地纏着強尼,笑咪咪地不肯離開……
「王子,把船藏在那一帶應該最好。」
「呃,那個,會給大家添麻煩的。露西,你離遠一點……」
強尼一邊安撫着路西法,一邊不時轉頭確認行進方向,划着飛行艇前往靠岸地點……
他將船槳前端頂在山壁上,改變飛行艇的方向,讓它能夠靠岸。沉默寡言的整備員列奧那多拿着繩索跳到地上,將繩索綁在矮樹幹上,拉扯船身靠岸。
「哇~地面!好開心~!」
諾亞第一個很有精神地跳到斜坡上,被沙礫絆到腳而差點跌倒。
「別鬧了,蠢女人。先專心把飛行艇藏好。」
嘎嘎接着降落到紅褐色的斜坡上,觀察天空的顏色。南北延伸的山脈形成屏障,遮住了下午的太陽。
「殿下,請恕我失禮。」
「好的,麻煩你了。」
拉吉將修修第一公主抱在胸前走下飛行艇,最後是強納森與路西法跨越船緣。
確認所有人都下船後,嘎嘎重新眺望東方,延伸到地平線另一端的紅褐色荒野。
崔裴利山脈的山影落在眼前的荒野上。雖然從海邊可以看到聚落,但從內陸的這裏望去,只有一片紅褐色的荒野無邊無際地往左右延伸,盡頭被大氣的薄霧吞沒。
雖然看不見城鎮、人類與動物,但從吹襲的強風可以感受到這片過於廣大的大地本身的力量。
「………………」
嘎嘎不發一語,望向自己即將生存下去的泰達斯原野——今後將飄揚白貓旗幟、加以支配的大地。

——非常寬廣。
——實在太寬廣了……
緩緩蜿蜒至地平線彼端的大地,彷彿在嘲笑小小的嘎嘎。被趕出王城,失去王子的身份,只帶着少數臣子被丟到荒野,以讓人感受不到生命存在的廣大,看起來也像在威嚇嘎嘎。
感覺快被壓倒了。
不過,不能在同伴面前露出那種模樣。
儘管面帶微笑,休休依然毫不退讓地逼近拉吉。
「……那麼……就這麼稱呼。」
「什麼事,拉吉?」
「好,出發。目的地是薩爾沛頓。」
「拉吉好厲害!好像大便的狗!」
其他五人外出,終於和家人獨處,忍不住說出真心話。休休也挨着嘎嘎坐下,將拉吉肩膀上的披巾摺好。
在列奧那多的催促下,巧巧戰戰兢兢地把一隻腳伸進背巾,全身都包好之後,拉吉一手撐着背巾,一手撐着巧巧,站了起來。
「……失禮了!……那麼艾莉莎,請在這裏等候。」
諾亞毫不留情地拋出率直的感想,但拉吉毫不在意,彷彿在尋求發泄熱氣的出口般繼續用腳踢沙子。
拉吉一蹲下,列奧那多就捲起帆布,從拉吉的肩頭斜斜披下,綁起一部分,翻過來,交叉,做成揹帶,穿過揹帶,轉眼間就做出一個嬰兒背巾。
「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拉吉,你的尾巴立起來了哦?這是在表現喜悅嗎?」
路西法也把想到的事情直接說出口,但拉吉繼續踢沙子釋放多餘的熱氣,轉眼間就讓飛行艇埋在沙子裏。
「我是吟遊詩人艾莉莎。您必須用對等的語氣說話,否則會招來不必要的危險。」
「啊……是。」
「殿下,船要藏起來。雖然在這個地方,要完全隱藏很困難。」
當嘎嘎如此下定決心時。
「啊,對哦!抱歉,迪諾隊長,要開始作業了。」
「拉吉,可以麻煩你嗎?」
——只要我不失去平靜,大家就會安心。
「做得好,順利藏起來了。」
嘎嘎像是在說服自己般這麼說。從嘎嘎懂事的時候開始,王妃瑪麗亞娜明顯就比達達王更信賴七七原宰相,七七原也回應王妃的信賴。
「……是!」
拉吉終於喃喃說出沉重的話語後,儘管眼睛被繃帶遮住,休休依然露出開朗的笑容。
「請住手,殿下!」
拉吉就像在咬碎筋肉般,結結巴巴地呼喚。
諾亞就這麼一把抓住豎起的尾巴,上下套弄起來。
「蠢丫頭,你別說話,別亂動,蠢蛋會傳染。我想在太陽下山前走到幹道,要出發了。」
「我做個記號。」
「……那邊有椰棗樹林,大家在天黑之前一起找食物吧。」
「從這裏到薩爾裴多恩鎮大約要兩天。今晚要露宿野外了。」
賈簡克點頭同意尚傑克的話。在強盜橫行的地區,根本無法放牧山羊。能夠從事畜牧,證明了沙爾佩特子爵將領地邊緣治理得井然有序。既然有人負責警備,就可以露宿。
「亞里沙,你走得動山路嗎?路很崎嶇,拉吉抱你過去吧?」
拉吉說完,左手繞到巧巧的雙腿後方撐住身體。多虧了嬰兒背巾,動作也輕鬆多了。這麼一來,就可以抱着巧巧單手戰鬥了。
「這是練習。請叫我艾莉莎。」
「啊,感覺不錯!我在南方大陸看過這種抱嬰兒的方法!」
休休嘴角浮現微笑。
「OK!我最喜歡露營了!」「肚子餓了,什麼都想喫。」
只這麼回答後,休休說:
聽到這個回答,拉吉傷腦筋地皺起眉頭。
「今後,我是吟遊詩人艾莉莎。請叫我艾莉莎。」
「唔嗯,這艘飛行艇看起來就像你的糞便。」
抬頭一看,星星已經閃耀。冰冷乾燥的風吹過兩人身旁。聞到不曾聞過的土壤、青草與乾燥糞便的氣味。
道路在漫長的歲月之中被踏得緊實,地面微微凹陷。道路兩旁沒有建築物,寬廣得令人不知所措,而且深不見底,不管怎麼走,紅褐色的景色都沒有變化。除了椰棗與苦艾等耐旱植物繁茂生長之外,大地始終乾燥,龜裂。雖然看不見人類的營生活動,但是長草的道路上有明顯的車轍,路旁散落着不知是動物還是人類的骨骸。
「我不是殿下,是亞里沙。」
尚傑克也想前去張羅糧食,休休微笑說:
「累了就告訴我,我會盡量自己走。」
諾雅笑着拍手。巧巧就像嬰兒一樣被拉吉抱在胸前,過意不去地抬頭看着拉吉。
——我是第一王子。是這些人的首領。
所有人接手完成剩下的工作,飛行艇逐漸被綠色覆蓋,沒多久就完全被隆起的土堆與沙子覆蓋。
嘎嘎發號施令,七人開始沿着沒有道路的山坡往下走。太陽開始西斜,風也變冷了。七人走在沙礫與岩石形成的斜坡上,沒有帶多少行李,由尚傑克領頭……
「……拉吉,我是認真拜託你。今後如果因爲輕率的失誤導致身份曝光,這裏的所有人都會陷入危險。」
「……艾莉莎……」
兩人爽快答應,列奧那多和拉吉也一起前去張羅晚餐。
諾雅回頭看向巧巧,如此提議。巧巧歉疚地抬頭看着身旁的拉吉。
嘎嘎傻眼地哼了一聲。
——要抬頭挺胸。不能露出一絲恐懼。
太陽下山之前,七人走完山坡,來到荒野。
「別隨便亂碰,小丫頭!」
一行人離開道路,穿越荒野,坐在田埂後面的窪地。嘎嘎說得沒錯,田埂可以當成屏風,讓走在道路上的人看不見他們。今晚要在這裏露宿,不過在那之前——
沉默寡言的整備員列奧那多雙手拿着從飛行艇卸下的帆布,站到拉吉面前,以動作請拉吉蹲下。
讓傑克將大石頭排成環狀,將環狀的中心種植阿卡西雅的幼苗,當成埋藏地點的記號。
她這麼說完,催促讓恩傑克。讓恩傑克背起飛行艇船艙內準備好的行囊,重新看向眼底的泰塔斯原野。在天空還亮的時候,這是一片充滿田園風情的悠閒光景,但入夜之後,世界就會露出另一張面貌。從小搭船環遊世界的讓恩傑克知道大自然的嚴酷。
讓恩傑克道歉後,將飛行艇拉到灌木叢,倒下桅杆,將船體翻過來,開始將沙礫和灌木枝葉撒在仰躺的船底。
嘎嘎身穿白底金繡的加特蘭德王國軍正裝,金絲織成的披風內襯是紫鼬皮毛,一看就知道是王族。就這樣走在路上,再怎麼不願意也會引人注目。要自稱傭兵隊長,最好還是穿着粗野一點的服裝。
「如果把板甲當成鴕鳥,殿下就像羽毛一樣。」
「住手!」
「在同伴之間無所謂,但在人前必須特別注意。拉吉也是,不要在人前稱呼休休爲『殿下』。一個不小心可能會致命。平常就當成對等的同伴對待,讓這種態度變得普通。」
這時,尚傑克似乎發現了什麼,停下腳步,獨自離開道路調查地面,然後回來告知:
「……說得也是……只能相信了……」
嘎嘎低聲說:
「嗯,在這附近露宿吧。那個田埂後面比較好。」
「…………艾莉莎……大人。」
呼,喘口氣後,留在原地的嘎嘎坐在地上。休休也脫下鞋子,坐在她身旁。
看來無法期待找到村落或旅店。雖然只能露宿,但是無法保證這附近沒有強盜。
諾亞走近停止運動、調整呼吸的拉吉,一把抓住他難得豎起的尾巴。
「咦,那個,要試什麼……?」
被嘎嘎這麼一說,拉吉粗魯地回應,看向身旁的休休。
拉吉彷彿要逃離休休般往後跳開,聲音都變調了。
讓恩傑克從旁說道。
「停,謝謝你,拉吉,接下來只要蓋上草木……」
「唔嗯,今後禁止叫我『殿下』。我的事統一用『隊長』或『迪諾』稱呼。」
「……他這麼說……不過,該怎麼稱呼纔好呢?」
「尾巴毛茸茸的,好舒服哦。摸的時候要這樣嗎?」
「這是山羊羣的足跡。從西往東移動,應該是山羊在冬天來臨之前,從山上放牧到平地。這證明了沙爾佩特子爵的威望遠播到這裏。」
「呼、呼……」
「……只能相信她還活着。她和七七原宰相交情很好,一定能夠獲得庇護……」
「手借我一下。抓住這個,像這樣上下套弄。」
家人之中,只有王妃瑪麗亞娜現在下落不明。總是隻想着四個孩子的溫柔母親現在怎麼了,嘎嘎與休休都擔心得不得了。
拉吉明顯感到困惑,豎起尾巴後背對休休,走向飛行艇,將雙肘撐在地上,用雙腳開始把地面的沙子踢向飛行艇。仰天倒下的飛行艇轉眼間就被黃土色的沙子埋沒。
尚傑克指着不遠處的椰棗樹林拜託,諾亞和路西法比想象中還要聽話。
「…………?」
「唔嗯,這身衣服太顯眼了,得找個地方換掉纔行。」
拉吉齜牙咧嘴地大喊:
「隊長和休休殿下請在這裏等候。」
「咦~可是我的狗這樣就會很開心哦?休休……不對,雅菈菈也要試試看嗎?」
「是,我正有此意。」
「希望母親平安無事。」
嘎嘎指着距離道路兩百米左右的田埂,指定地點。從那裏看不見道路。
尚傑克有些難爲情地說,背對嘎嘎和休休,以逐漸昏暗的天空爲背景,前去撿拾柴火。
休休如此回答後,用包着繃帶的雙眼仰望天空。王妃瑪麗亞娜肯定還活着,在這片天空下的某處等待他們回去。現在只能如此相信。
「老實說,我依然很困惑。」
加加忽然這麼說。休休默默將臉轉向加加。
「有時候我會感到害怕。沒想到自己竟然這麼膽小……」
加加欲言又止,嘆了一口氣,說到一半就打住了。
休休輕輕握住加加的手。
「只有我和你的時候,想說什麼都可以哦。如果那樣能讓你心情輕鬆一點,我很樂意聽你說。」
休休知道這個弟弟——讓恩傑克、拉吉、列奧那多、諾亞、路西法在面前時會特別冷靜,努力不表現出感情。既然站在統率衆人的立場,就應該避免輕易動搖或示弱。要是首領這麼做,部下就不會信賴首領,甚至可能成爲叛離的種子。
——但是,加加沒有那麼堅強。
平常會特別擺出高傲、冷酷的態度,也是爲了不表現出自己的懦弱。
其實他是個心地善良、爲家人着想的人。證據就是,爲了救留在敵陣的休休,他特地搭飛行艇趕到紅鶴城,在敵人的猛烈炮火中救出了休休與拉吉。
休休再次握緊弟弟的手。
「別勉強自己。只要活下去就夠了。」
加加輕輕回握休休的手。
然後自嘲般地嘆了口氣。
「……我會勉強自己。抱着這份屈辱與憎恨活下去,跟死了沒兩樣。即使會死在半路上,至少也要向伊莉莎與阿爾緹米希亞報一箭之仇……」
加加像在說服自己般說完,望向暮色遲遲未降臨的荒野。天頂已經染上夜色。
休休說:
「……你很爲家人着想,熱情又自尊心強。這是你的優點,但我覺得你太勉強自己了……偶爾像這樣找人傾訴,好好休息吧。不嫌棄的話,你想說什麼儘管說。如果我能力不足,你可以找諾亞。」
「……找那個笨女人?別開玩笑了。她有沒有腦袋聽懂別人的話都很難說。」
柴火迸裂,火星混入晚風。遠離故鄉,在異鄉的星空下,一行人籠罩在巧巧的歌聲中,暫時忘卻了對未來的不安與恐懼。
尚傑克起身,注視着荒野的黑暗如此說道。在微弱的月光下,一個高大的影子緩緩靠近這裏。
「沒必要就不該生火。如果能弄到水或肉,就有生火的價值。」
「隊長和亞里沙各一個。剩下的兩個,大家一起分吧。」
「知道了。雷歐,可以幫我生火嗎?獵物由我來處理。」
對於諾亞毫不客氣的詢問,舒舒嘴角漾起微笑,說:
「艾莉莎也會做菜啊!在宮廷學的嗎?」
「在諾亞的帶路下,我們發現了藏在附近無人島一角的法爾康,然後在那裏遇見了列奧那多。能夠駕駛、維修飛機的人很珍貴,所以我僱用他爲私人部隊,給了他市民證。不過諾亞的嘴巴和態度都很差,我本來想在偷走技術後將她處以絞刑,結果發生了那種事,又發生了這種事。」
然而……
「這樣啊。」休休簡短回應後,路西法打斷她的話。
「你問她的出身嗎?我沒興趣,所以沒問……」
休休這麼說完,抬頭望向荒野。採列支敦山脈的山巒將橙色天空切割成鋸齒狀。
除了拉吉以外的六人圍成一圈,圍着今天的收穫品。
諾亞與路西法將烤得香氣四溢的雉肉與兔肉送進嘴裏,幾乎同時帶着笑容大聲叫好。
沉默寡言的整備員雷歐納德點頭,將剛纔和樹果一起收集的枯枝堆在木架上。他在中心放上稻草屑,敲擊打火石。
舒舒將雉肉胸肉送進嘴裏,佩服地說。
「好喫!」「美味!」
拉吉簡短回應休休的道謝,一旁的尚傑克問加加:
「肚子餓了,而且有點冷。不生火嗎?」
「……記得是去年四月。我們擄獲空賊的飛船時,發現了被囚禁的諾亞。」
「話說回來,你跟諾亞和列奧那多是在哪裏認識的?」
「這都得感謝殿下……不,艾莉莎的處理步驟做得仔細。」
休休冷淡地拋下這句話,然後態度認真地搖頭。
讓恩傑克惶恐地試着習慣稱呼舒舒爲「艾莉莎」。一旁的拉吉也默默咬了一口帶骨肉,連骨頭一起咬碎。
「葡萄酒沒了,希望附近有人煙。」
「明天就會抵達通往薩爾佩頓的關口,應該可以在那裏遇到商人。雖然沒有通行證,但只要多付點錢,庶民就能通過。問題在於隊長跟亞里沙能不能通過……」
「……我用了聖珠。」
「他說要去山上打獵。拉吉說他晚上看得見。不過他沒有弓,所以應該不太能期待。」
「沒帶弓,就抓到野兔?」
「嗯,你的歌不錯。唱吧。」
雖然諾亞這麼提議,但加加很難得地爽快答應,催促巧巧。
「肚子餓了!讓恩,快點處理!」「唔嗯,快點呀,主人,再這樣下去,重要的咱可是會餓死的。」
「……先到關口前面,瞭解狀況吧。之後再決定要進入城鎮,還是避開。」
庶民要通過關口,必須出示通行證、市民證、公認的工會證,或是知名王公貴族的委任狀。沒有這些證件的庶民,必須支付高額的過路費才能通過關口。貴族則是以服裝、披風、侍從手上的旗幟上的紋章代替身份證。但是現在,被通緝的加加與修修必須隱瞞身份。而且如果薩爾佩頓子爵與黑薔薇騎士團勾結,通緝令與肖像畫也有可能已經傳到關口。
對於尚傑克的提議,休休搖頭。
「她跟山貓一樣,不會親近任何人。」
「只有飾品。如果能賣掉,應該可以撐兩、三天。」
「雖然被粗繩綁住,但她靠着三寸不爛之舌,提出賺錢的生意,伺機逃走時,似乎遇到了我們加特蘭艦隊。雖然腦袋不好,但運氣似乎特別好。」
「是的,我向老師學過。」
諾亞與路西法從旁催促,讓恩傑克開始剝兔皮。舒舒拔掉山雉的羽毛,幫忙放血。夜深了,從遠方開始傳來山犬的遙吠時——
沒想到她逃出王國後,依然和諾亞在一起。對加加而言,也覺得這是不可思議的命運。
加加如此斷定,不答應諾亞的提議。諾亞不滿地鼓起臉頰,正想說些什麼的時候……
「……有機會的話,我來問問她吧。我自己也對諾亞和列奧那多有興趣。」
自稱魔王路西法似乎也很喜歡巧巧的歌,一手握着帶骨肉,催促她唱歌。列奧那多默默地鼓掌,拉吉盤腿而坐,雙手抱胸,沒有插嘴,諾亞興沖沖地擅自打開樂器盒,將魯特琴交給巧巧。
「這樣啊……她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她是從哪裏來的呢?」
「唔~」對於尚傑克的回答,路西法不滿地回應,抱着雙腿坐在地上。
「隊長,還有旅費嗎?」
「哦——明明是王族卻會做菜啊,真了不起!廚藝比我好太多了!」
在城鎮的廣場或市場,經常可以看到旅人彈奏樂器、唱歌討賞錢。出入宮廷的吟遊詩人中,也有不少人是先在市井間獲得好評,才獲准在貴族面前演奏。
「拉吉好厲害!不愧是狼!」「肉,幹得好,人狼,誇獎你!」
加加這麼說,用小刀刺起板金上烤得恰到好處的大腿肉,分到拉吉的盤子裏。分配戰利品是王族的工作,拉吉低頭致謝,收下最好的部位。
「我只覺得她是個笨女人。」
「諾亞是個值得信賴的人。我從沒見過像她那樣心地如此坦率的人。」
對於尚傑克的問題,加加用手指撫摸貓耳的耳環,回答:
加加點頭,對周圍提高警覺。雖然從道路看不見田埂,但有可能會被發現。
「絕對不夠……」「嗯。沒有肉嗎?」
他們試着在眼前的椰棗樹林和周圍的草叢尋找,但只找到四個拇指大小的椰棗乾果。沒有野生動物的蹤影,也找不到水源。
諾亞看着加加與讓傑克嚴肅的模樣,始終輕鬆地喫完自己的份,面帶笑容將手放在背後,仰望星空。
拉吉回答:
要在荒野中不靠道具抓到逃跑的兔子,對人類來說是不可能的事情。
加加只用一隻眼睛望向身旁的休休。眼睛看不見的休休只能看見對方的心。加加看不見的東西,休休看得見嗎?
天空佈滿星星,黃色月亮浮現在低空處。
「周圍都是荒地,所以可以繞過關口進入領地。但是這樣就無法取得滯留許可證,無法使用旅館與酒館,非法入境的事情曝光的話,還會被鞭打或服勞役。」
尚傑克這麼說,窺探加加的臉色。加加也沉重地點了點頭。
拉吉剛纔進入山中,從高處觀察附近一帶。加加聽了他的報告,做出決定。
「我的樂器應該也能賣錢。」
拉吉冷冷地回答,在休休身旁盤腿坐下。在剛纔的戰鬥中,拉吉從「三聖」卡利斯多拉塔手中搶來的「悌」之聖珠,據說有減少重力影響的效果,看來對跑步也有幫助。
「法爾康的燃料用盡,她爲了尋找煤煙礦石而潛入船艙倉庫,結果被抓住了。真不愧是笨女人,做的事就是不一樣。」
「隊長,要生火嗎?」
「讓恩先生,您真的很會做菜呢……」
「我明白了,就這麼辦。」
「她沒事吧?」
巧巧顯得猶豫,但在大家的催促下,將愛用的樂器抱在胸前。
聽到諾亞這麼說,巧巧傷腦筋地看向加加。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諾亞感嘆地嘆息,在他身旁雙手抱胸低着頭的拉吉嘴角微微上揚。巧巧的歌聲緩和了荒野的冰冷空氣,帶來某種溫柔的感覺。
不久之後。
「只要別太大聲就沒問題吧。士氣也低落了,姐姐……我也想聽亞里沙唱歌。」
諾亞邊說邊把雞翅連骨頭一起咬碎,接着物色下一塊可以烤的肉。
「賣掉太可惜了!亞里沙,你在鎮上唱歌吧?只要去市場,就有一堆那樣的人!亞里沙光是唱歌,絕對就能賺到錢!」
路西法對諾亞的話做出反應,兩人一起奔向巨大的影子。
「這樣啊。沒有遇到悽慘的遭遇就好。不過,她雖然在危急時被救出,卻似乎沒有特別親近加加……」
尚傑克檢查獵物,感到佩服。
她突然問起這件事。加加想起自己還沒對姐姐說明過那兩人的事。
七人逃離紅披風要塞,逃到這裏的過程中,飛行艇內的糧食和水都耗盡了。接下來只能在當地籌措,撐到薩爾裴多恩。
大約一年半前,加加等人搭乘飛行戰艦護衛海上的定期船團時,遭遇一艘沒有懸掛紋章旗的中型槳帆船,於是立刻與其他船艦聯手追擊,逼迫對方舉白旗投降。他們登船扣押幹部的武器並進行調查,發現對方是盤據近海的空賊「龍・龍」一夥。爲了將他們處以絞刑,加加等人拘禁幹部,調查船長室時發現了被囚禁的諾亞。
加加瞥了一眼以不成體統的模樣被吊在船長室的諾亞,因爲尷尬而以冷淡的語氣說「還以爲是木桶,原來是人啊」,結果被討厭了。不過他沒有對休休說這件事。
「你唱得太好,會引人注目。別忘記我和休休……亞里沙被黑薔薇追殺的事情。真的要唱,也是最後的最後。」
「你這笨女人,不要一個人喫太多。這塊大肉是拉吉的,拿去喫。」
休休提議後,一旁的諾亞開朗地說:
「哇啊……」
在兩名少女的讚美之中,拉吉抓到的山雉與野兔被放到圍坐的中心。
巧巧不用音叉,只憑音感調音,彈出清澈的和絃,以呢喃般的聲音開始歌唱。
「我們是平等的夥伴。要大家一起分……話說回來,拉吉好像不在?」
「……不能繞過關口嗎?」
「……而且還有田埂,就生火吧。就算有盜匪,人數少的話,我們應付得來。」
「謝謝你,拉吉。辛苦了。這樣大家就能撐過今晚了。」
「……拉吉,回來了。」
「唔……」加加陷入沉思。如果在荒野中徘徊,不進入薩爾佩頓,就會因爲沒有水與糧食而死在路邊。所以他們想先進入薩爾佩頓,賣掉服飾品賺取資金,最好還能得到薩爾佩頓子爵的庇護,調整今後的態勢。
「哇,它好像拿着什麼!那是獵物嗎!? 」「肉!? 」
「附近沒有燈光。至少沒有人類的大集團。」
「……那麼……我想大家應該累了,就唱首放鬆心情的歌……」
加加喝了一口皮袋裏的葡萄酒,如此低語。葡萄酒不會腐壞,所以可以用來代替水,但只能用來配食物,不能用來解渴。在這種乾燥地帶,飲用水比葡萄酒更有價值,加加等人現在要弄到飲用水,只能跟路上的旅人交涉、找到小河,或是抵達有人煙的地方。
「回想起來,我們來到了很遠的地方呢。偶爾在這種陌生的地方露營也不錯。對吧,周圍沒有別人吧?亞里沙,唱首歌吧。唱點開朗的,我們有點消沉。」
拉吉默默將身心交給巧巧演奏的旋律。只有聽着巧巧唱歌的時候,拉吉才能感受到彷彿被母體包裹的安心感。原本只懷抱着憎恨的心萌生了其他感情,就像在春天的草原上打盹一樣舒服。
歌曲結束,一行人拍手的時候,坐在身旁的諾亞發出開朗的笑聲。
「拉吉,尾巴!」
拉吉睜開閉着的眼睛,盤腿而坐,看向自己的腰後。
開始唱歌時應該緊貼地面的尾巴擅自豎了起來,左右搖擺。
諾亞露出開朗的笑容。
「拉吉,你真的很喜歡艾莉莎的歌呢!從她開始唱歌之後,你的尾巴就一直搖個不停!」
被諾亞指出這點,拉吉感到困惑。他沒有自覺。
「我沒有搖。」
拉吉強烈否定,諾亞笑着說:
「你該不會有自覺吧?你沒辦法控制自己的尾巴嗎?」
「或許多少有左右搖晃,但我沒有搖!」
「咦,你沒發現尾巴一直打到我嗎?真有趣!」
諾亞笑着這麼說,毫不客氣地一把抓住拉吉的尾巴。
「該不會尾巴和感情直接連結吧?你是狗嗎!真有趣!」
諾亞一邊揶揄,一邊上下甩動拉吉豎起的尾巴。
「住手,小丫頭!」「咦,可是毛茸茸的很舒服哦?」「我要喫掉你哦,小丫頭!」「很好,拉吉,喫吧。這是命令,從頭開始啃!」「嘎嘎,不要下奇怪的命令!」「等等,拉吉,你要做什麼……?」「唔啊~~!唔哦~~!」「哇哈哈,狼人好厲害,少女的頭進到嘴裏了!」「住手!」「上啊!」「拉吉,坐下!坐下!」
拉吉在嘎嘎的命令下,用上下顎夾住諾亞的頭,讓諾亞的頭完全無法動彈。讓恩傑克一邊連聲喊着「House」,一邊設法制止拉吉。諾亞一邊「唔啊~唔哦~」地掙扎,一邊勉強從拉吉的口中把頭抽出來。
「剛纔真的喫了!好可怕!真的差點被喫掉!」
諾亞半哭着抱住休休,大聲嚷嚷。
「………………」
沒過多久……
畢竟現在葡萄海的所有勢力都覬覦着嘎嘎和巧可。對於居住在泰塔斯原野的豪族們而言,兩人只不過是獻給新王黑薔薇騎士團長伊莉莎的貢品。一旦發現,他們只會逮捕兩人,不可能藏匿。
「殿下。您睡不着嗎?」
「……怎麼了?」
——但是……
「是幻聽。」
「您的傷勢如何?」
在休休的勸戒下,一行人總算恢復平靜。熱鬧的夜晚過去,大家一個接一個躺下……
拉吉默默接受休休的話。
——前方等着他們的,是絕望的旅程……
被拉吉一問,休休嘴角依然帶着笑意,稍微低下頭。
拉吉也知道,既然嘎嘎和巧可遭到追捕,安穩的旅程就不會持續太久。拉吉身爲黑薔薇騎士團的近衛騎士,一直近距離看着伊莉莎和阿爾緹莉雅,他知道他們憎恨加特蘭德王室,企圖斷絕王室的血脈。黑薔薇騎士團的使者恐怕也已經拜訪過薩爾佩頓子爵,要求他活捉嘎嘎和巧可。
巧可的嘴角泛起柔和的微笑,在拉吉身旁坐下,仰望夜空。
拉吉這麼說着,什麼都沒問就敷衍了過去。
「……您太抬舉我了……我聽從貴族的命令,殺害了許多無辜的人。我只是個殺手……請不要對我抱有太大的期待。」
簡短的一句話,充滿了休休的真心。
「諾亞,不要這樣捉弄拉吉。他是我的專任騎士,你對他應該要更抱持一點敬意……拉吉也是,我明白你生氣的心情,但玩笑開過頭了……」
老實說,拉吉很享受這趟旅程。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日常是快樂的。當然,與巧可和這羣奇妙的旅伴一起在異鄉旅行,對拉吉而言是前所未有的自由,也是令他雀躍的體驗。尾巴一定是對拉吉的內心起了反應,纔會擅自左右搖擺吧。雖然被諾亞調侃很不愉快,但他從未遇過像少女那樣毫不畏懼他的外表,暢所欲言的人,所以並不是真的感到不悅。
「……託您的福,和平時完全一樣。」
然而,現在——
「治好你傷勢的,是我繼承的『禮』之聖珠的力量。但不是隨時都能用,只有聖珠決定的時候,才能治好他人的傷……所以,請你別再死了。下次我可不一定能救你。」
他這麼告訴自己,就在這時——
「嗯。」嘎嘎點點頭,自己也說:
休休最後半開玩笑地說。
「你爲了開玩笑,把我的頭整個塞進嘴裏嗎!」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嗯?」隔着燒得通紅的餘燼,對面的諾亞抬起頭來,察覺到嘎嘎想說什麼,用鼻子嗤笑。
沒有回答。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
比起其他聽不懂意思的話,這句話更讓他在意得不得了。如果那不可思議的話是真的,就代表休休爲了救拉吉,削減了三十五年的壽命。
自從懂事以來,她就被關進馬戲團,被人丟石頭。她只以憎恨爲糧食,在競技場不斷殺死擋在眼前的凡人與亞人,得到認可而成爲騎士,半輩子只是一味地殺死主人的敵人。眼中所見的世界總是充滿對拉吉的敵意,一不小心就會立刻被殺,這是她的日常生活。所以拉吉也總是心懷戒備,只把眼前的存在當成必須打倒的敵人。
『如果你想回報休休,就爲了她戰鬥到生命耗盡爲止。當你完成使命時,「白色帝國」就會誕生。』
三天前的夜晚,休休在紅披風要塞被逮住,拉吉的主人阿爾忒彌斯說「有四隻耳朵很奇怪」,割下了她的右耳。接着又用小刀抵住左耳,拉吉於是背叛主人救了休休。那傷口一個不小心就會化膿致命,但拉吉親眼確認過,包着繃帶的右耳附近沒有變色。
休休默默聽完拉吉的話,抬起頭來。雖然眼睛被黑色繃帶包住看不見,但嘴角依然帶着一如往常的柔和笑容。
大家圍着火堆躺在地上,睡得很熟。只有站崗的拉吉醒着。拉吉一邊用單耳聽着最吵鬧的諾亞打呼,一邊坐在大小適中的石頭上,定睛注視夜晚的荒野。
拉吉問休休一件他很在意的事。
「是啊,你就盡情體會自己的睡相有多差吧。」
或許是覺得拉吉沉默不語很奇怪,休休開口問道。
「ZZZ……」「咕嘎——!嘎——……!」「呼…………呼——…………」
應該問休休嗎……雖然這麼想,但就算那是事實,溫柔的休休也會選擇什麼都不告訴拉吉,就這麼度過八年的壽命吧。她考慮到一旦說出事實,拉吉就會因爲自責而痛苦……
兩人哼了一聲,各自裹起毛毯躺下。
不知道前方有什麼在等着他們。
「說什麼頭腦不好……您是騎士的模範。因爲有您出手相救,我才能像這樣活着……」

——她在說謊。
——不能問她。
『休休的生命,只剩八年就會耗盡。那就是她爲了救你付出的代價。』
「………………」
「受到致命傷,等待死亡的那時候……我聽見了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的不可思議的話。那個聲音告訴我『將休休的三十五年分生命分給你』……隨後,我恢復意識,傷勢也完全痊癒了。」
拉吉被讓恩傑克從背後架住,皺起鼻頭說:
——誰都不能相信。沒有同伴。
那清晰的聲音,至今仍一字一句地烙印在拉吉的意識中。
直到幾天前,自己還是阿堤密雅的專屬騎士,如今卻與陌生旅伴一起在大地盡頭站崗,這個事實讓她再次感到不可思議。
她聽着同行者的鼻息,只顧注視着黑暗,不由得覺得自己的命運真是不可思議。
爲了眼睛看不見的休休,拉吉即使不習慣,仍然說明着他們身處什麼樣的土地。休休表情柔和地點點頭。
「您纔是,傷勢還好嗎?」
休休以看不見的眼睛仰望拉吉。
「剛纔那是開玩笑,下次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
在寂靜之中,她自然而然地回顧至今發生過的事。
原本睡在身旁的巧可坐起身,將毛毯披在肩上,暴露在星光下。
——殿下的生命,只剩八年就會耗盡?
之前沒時間問,所以一直沒問,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很不可思議。
「……拉吉?……你在站哨嗎?辛苦了。」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向您道謝。」
「你擔心會不會又像今天早上那樣?不會了,放心吧。我睡這裏,右邊是休休,左邊是露西。我會在地上做記號。」
「……傷口癒合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約翰嚇了一跳,說傷口自己癒合了。嘎嘎說,可能是繼承了聖珠的影響。」
「……那句話,是我的幻聽嗎?」
「……我至今從未在屋外睡過覺,今晚也是第一次在大地上露宿。空氣和城堡裏完全不同呢,土壤的氣味非常強烈。」
諾亞說着撿起樹枝,在泥土地面上畫了個「○」。
他老實地說道。要是被寄予厚望,之後很可能會讓休休失望。他絕對不想讓休休對自己幻滅。
「這是……尾巴……嗎?」
聽到休休真摯的話語,拉吉更加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板着臉把視線移回荒野。他從來沒有被人當面如此稱讚過,所以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這點小事和玩耍一樣。」
天上那條昇龍般的銀河縱向貫穿星空,將過於鮮明的星彩灑落在大地上。
嘎嘎指着醒着站崗的拉吉,以及睡在右邊的雷歐,在泥土地面上畫了個「×」。
直覺這麼告訴他。休休雖然裝出一如往常的態度,但因爲不習慣隱瞞,話語顯得有點生硬。
拉吉用單眼望向聲音的主人。
如果休休繼承的「禮」之力,是削減自己的壽命來治療他人,那他希望休休不要使用那種力量。他希望休休能永遠健康,繼續唱着那首溫柔的歌……
「我在這裏畫個叉。右邊是雷歐,左邊是拉吉。」
拉吉在馬戲團和競技場累積了充滿屈辱、恐懼與憎恨的經驗。自從向休休宣示忠誠後,這三天是拉吉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完全不覺得辛苦。
自己也打算躺下的嘎嘎,忽然把一件令她在意的事告訴諾亞。
被追兵包圍,遭到逮捕的未來也很有可能發生。
「你這傢伙,要牢牢記住自己睡的位置。」
「OK。真期待明天早上。」
「……總覺得睡不着。」
拉吉想起當時聽見的不可思議話語。
身旁傳來這樣的聲音。
——不要多管閒事,只要爲殿下而戰就好……
「您累了吧?狩獵、站哨,食物也不夠……」
——我是聽從貴族命令殺敵的狼人,僅此而已。
——好開心……
——怎麼可能……
「……殿下繼承的聖珠之力……只有……治療他人的傷嗎?」
拉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眼睛依然盯着荒野。
「……有時候就是會這樣。」
——我所能做的,就是不讓殿下再使用那股力量……
「……這裏沒有人類也沒有動物,只有無邊無際的乾燥大地。」
拉吉也在與「三聖」卡莉斯托拉塔斯單挑時受到致命傷,勉強打成平手。頸動脈被斧頭砍斷,本來應該會死,不知爲何還活着。
——不要說太多話,會被發現我只是隻普通的野獸。
雖然認爲是愚蠢的妄想而捨棄纔是正確答案,但是——
「……沒事……只是在想一些事情……我頭腦不好,想不出答案。」
聽到她這麼問,他看向身旁,尾巴又擅自左右搖晃,啪啪地拍打休休。
看來尾巴對剛纔休休的讚美起了反應。
拉吉連忙改變腰部的位置。
「失禮了,這幾天尾巴好像會擅自亂動……」
對拉吉來說也是第一次的經驗,他不知所措。至今從未有過愉快的經驗,所以沒有發現,但就像諾亞指出的,看來這根尾巴無法以意志控制,會透過動作表現喜悅與悲傷。
「……被尾巴打到也沒關係哦。能知道拉吉的心情,我反而覺得高興。」
休休依然面帶微笑,這麼說道。拉吉一臉尷尬地說:
「……我會努力控制。」
「呵呵,請不要這麼做。能夠坦率地表達感情,是很棒的事。那個……可以摸摸尾巴嗎?」
「……啊……?」
「……不願意嗎?」
大概就像撫摸動物的毛皮吧。拉吉雖然困惑,仍然回答:
「……如果殿下想這麼做的話……」
他結結巴巴地答應後,休休便摸索着輕輕碰觸拉吉的尾巴。
「就像諾亞說的,毛茸茸的呢。」
休休的手勢就像在摸魯特琴的琴絃般纖細,沿着毛皮撫摸。
「如果我說很可愛,你會生氣嗎?」
聽到她以鄭重的語氣這麼說,拉吉更不知該如何回答了。雖然他聽人說過好幾次醜陋,已經習慣了,但因爲實在沒聽過別人說他可愛,所以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不過尾巴對這句話起了反應,更加有精神地左右搖晃。
拉吉焦急地轉頭看向自己背後。
「吵死人了。諾亞難道不記得了嗎?昨晚你一邊旋轉一邊跨過老夫,滾到那個男人那邊去了。」
今天早上的姿勢是嘎嘎把臉埋進諾亞的胸口,諾亞像疼愛自己的孩子般面露微笑,雙手繞到嘎嘎的後腦杓。本人應該是在無意識中這麼做,醒來後想必又會吵鬧一番。
白鳥低空飛行。乾燥的冷風捎來大地的芬芳。篝火已經熄滅,大家裹着毛毯睡在灰燼周圍。
「……這樣啊……那一定很美吧。」
讓恩・傑克指着朝陽的方向告訴路西法,他睡眼惺忪地看向還在睡覺的其他人。
「那個叫沙什麼的城鎮,進得去嗎?」
讓恩・傑克面露微笑,單手輕撫路西法纖細的背部。
「好的。列奧,雖然很辛苦,但拜託你了。拉吉也請好好休息。」
「又來了……?」
曙光呈放射狀迸發,起伏較少的荒野披上一層黃金,早晨逐漸在深紅色的天空擴散。
拉吉牽起休休的手,將她帶到空曠處,以免妨礙到睡着的同伴們。他替躺在地上的休休蓋上毛毯,然後在她身旁躺下。
無限的星彩熠熠生輝。身旁的休休明明不知道這些燦爛的色彩,卻能唱出那麼優美的歌曲,令他感到不可思議。
「……是。星星五顏六色地發光。」
路西法從近距離抬起閃閃發亮的雙眼,如此詢問。
「大家都還在睡嗎?」
「是這樣嗎?那也很了不起。因爲你是最早起的,負責守夜。好乖好乖。」
「主人整晚都沒睡嗎?真了不起。你是爲了大家,忍着睏意在守夜的吧?」
也許是察覺到視線,路西法緩緩睜開眼睛看向這邊。
讓恩・傑克睜開眼睛,坐起上半身。
「……是。我明白……」
尾巴與拉吉的意志相反,完全不聽使喚。休休發現自己發出笑聲,難爲情地說:
路西法說着,淘氣地笑起來,連同貓耳一起撫摸讓恩・傑克的頭。讓恩・傑克雖然嘴上抱怨着「我又不是小孩子」,但還是露出苦笑,乖乖讓路西法摸頭。
——這是什麼……
接着路西法重新確認大家都還在睡,張開雙手抱住讓恩・傑克,像只貓一樣用臉頰磨蹭他的胸口。
讓恩直率地一問,路西法眨了眨眼睛後……
「是這樣嗎?老夫覺得跟人類、蜜妮雅或獸人們一起唱歌跳舞,喝酒聊些沒營養的話題,還比較開心。」
讓恩・傑克低頭看着露西兒熟睡的側臉,在心中如此銘記在心。
太陽從地平線的彼端探出頭來。
只是,無論前方有什麼在等待……
「絕對不可能!」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嗯,露西最早起呢。」
諾亞像蚱蜢一樣往後跳開,抱住自己的上半身大叫。
「呀——————————————————————————————!」
「……………………」
整備員列奧那多不知何時站在拉吉附近,一語不發地轉了一圈食指。看來是換班的時間了。
讓恩・傑克說完後,列奧那多點點頭,繼續面無表情地當場躺下。
這時——
「我是很想進去,但首先得調查是否安全。搞不好敵人已經佈下天羅地網了。」
被稱讚的路西法興趣缺缺地看了看還在睡覺的五人,抬起蒼冰色的視線,腰部一扭,維持坐姿靠到讓恩・傑克身上。
「……是……天冷的時候,請把我當成毛毯……」
「……呼——呼——……」「呣呀……呣——…………」
他仰望星空。
兩人同時發出高八度的聲音,抬起驚愕的眼神,四目相交。
「謝謝。有拉吉在,我就安心了。請在我身邊睡吧。」
讓恩・傑克朝天空舉起雙手伸懶腰。醒着的只有負責看守的整備員列奧那多一個人。
讓恩・傑克出聲問候,列奧那多便用平時的面無表情轉向讓恩・傑克,豎起大拇指表示自己沒事。
「要是老夫取回原本的力量,就能把整座城鎮燒光了。」
讓恩・傑克想着這些事時,視線飄向了隊伍旁邊。
今天走一整天,就能抵達通往薩爾裴德的關口。他們沒有身份證、通行證,也沒有錢繳通行費。
「我纔不喫。是說你無論如何都一定要支配人類或亞人嗎?做那種事,你開心嗎?」
休休發出聲音,開朗地笑了。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直率的笑容,就像半年前在那座圓塔屋頂上聽休休唱歌時一樣,拉吉的心中萌生了未知的感情。
「尾、尾巴擅自……」
「換我來吧。在大家醒來之前,由我來守夜。」
「早安,露西。睡得好嗎?」
「……星星的數量有多少呢?」
「……數也數不清……大概有一萬顆吧。」
嘎嘎也半夢半醒地環顧四周,尋找昨晚睡前做爲記號的自己睡覺位置。
「唔……肚子餓了……」
——只有露西一定要讓她平安逃走……
「啊哈哈。啊哈哈……」
身旁有人這麼問道。
諾亞與嘎嘎醒了。
聽到這番話,路西法嗤之以鼻,正要回嘴的時候……
「……這裏是哪裏?」
真是個奇怪的孩子。讓恩・傑克重新體認到這點。
正因爲知道世界有多殘酷,他希望露西兒能遠離這種辛酸。
——雖然您笑出來也沒關係……
讓恩・傑克露出微笑。
「不只是我。我和拉基、雷歐輪流守夜。」
「你、你纔是,在這裏做什麼!是你偷偷摸摸靠近老夫的吧……!」
休休的笑聲和歌聲一樣,對拉吉而言是悅耳的聲響。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她能再笑一次。
轟!
諾亞睡覺位置的「〇」記號,與嘎嘎睡覺位置的「×」記號,兩人發現彼此就睡在兩個記號的中間。
「唔……?」
他們把事實丟到一旁,互相推卸責任。
「……看得見星星嗎?」
也就是說……這表示兩人並非其中一方有錯,而是雙方都邊睡邊偷偷靠近對方。
「沒必要燒光啦。我們正常地進入城鎮,跟居民好好相處吧。」
不只如此,他修復毀壞聖遺物的力量也超乎常人。就連加特蘭王國的學匠們湊在一起也修不好的瘴氣機關,列奧那多隻要把設計圖交給鐵匠,就能自行製作替換零件,修好整臺機器。嘎嘎之所以能忍受諾亞的無禮,繼續僱用他們倆,想必也是因爲比起諾亞,更不想失去列奧那多的能力。
讓恩・傑克厭煩地站起來,定睛注視逐漸變得明亮的東方天空。
「………………」
讓恩・傑克也無法預測將來的發展。前方有衆多危險等着他們,而己方只有七個人。
「失禮了。那個,我不是在取笑你,只是單純覺得有趣……所以笑了出來。」
「早安,列奧。辛苦了,會不會累?」
雖然拉吉覺得她不需要道歉,但王公貴族將直接表達感情視爲禁忌,所以休休將笑意吞了回去,露出一如往常的溫和微笑。
「……殿下,差不多該休息了。」
他嘆着氣,發出傻眼的聲音。
「跟下等生物們好好相處?不要,那些傢伙是老夫的奴隸,不聽話的傢伙全部都該煮來喫或烤來喫,當成老夫的晚餐。」
據諾亞所說,列奧那多並不是不會說話,而是極度沉默寡言。如同諾亞所說,他似乎能用語言跟諾亞溝通,但就旁人看來,他好像從來沒開口說過話。
「是你半夜跑來夜襲的!」
——不知道會怎麼樣……
「是你偷偷靠近的!」
拉吉無法回以貼心的話語,默默地凝視着星星。一萬或許太多了,但他希望休休描繪的一萬顆星星比現實更美。
「嗚哇——————————————————————————————!」
「泰塔斯原野的起點。那邊是薩爾裴德。」
讓恩・傑克很喜歡一邊喫飯一邊說着奇怪的話逗人發笑的路西法。也很喜歡他一邊說着要征服世界,一邊撫摸小狗的樣子。也很喜歡他明明在大家面前總是很高傲,但兩人獨處時卻會撒嬌的樣子。這三個月來,路西法的各種表情,對於孤獨活到現在的讓恩・傑克來說,都是無可取代的寶物。
諾亞與嘎嘎抱在一起睡覺,發出這種鼾聲。
「你你你你你做什麼啊!變、變態!色狼!神經病!」
「乾脆你們交往算了……」
路西法說着,揉着眼睛坐起上半身,環顧朝陽照耀下的荒野。
兩人的臉同時變得像岩漿一樣紅。
「那還用說?從王座上託着臉頰,環顧人類或亞人哭着趴在地上求饒的模樣,真是開心極了。」
「……什……!」「…………!」
路西法一臉得意地如此說道,諾亞的臉又變得更紅……
「不要胡說八道!」
雖然她如此否定,但自己和嘎嘎抱在一起睡覺的位置,的確必須跨過路西法才能抵達。
然後嘎嘎也發現自己也跨過列奧那多睡覺的位置,和諾雅抱在一起。
「……列奧那多……我昨晚自己移動了嗎?」
她這麼一問,列奧那多便默默轉向嘎嘎,嗯地點了一下頭。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嘎嘎忍不住對沉默寡言的維修員怒吼,但列奧那多依舊不發一語,用雙手做出旋轉的動作,然後用食指指着嘎嘎和諾雅抱在一起的位置。
「不要隨便比手畫腳!!」
嘎嘎激動地否定自己一邊旋轉一邊走向諾雅的事實。
「可是,露西、讓恩和列奧那多都擋在我們中間哦!? 爲什麼我得跨過你們三個和王子抱在一起啊!? 」
讓恩傑克帶着苦笑,對諾雅的哀號充耳不聞,望向荒野的彼方。雖然總是吵架,但兩人畢竟是同類,感情其實很好……讓恩再次確認這點,同時將視線移向化爲焦炭的營火,想起水和糧食都用盡了。
今天一整天都得不喫不喝地旅行。如果路上能遇到農夫或商人就好了……讓恩傑克環顧四周,發現某樣東西,於是趴在田埂上,只露出臉來。
「…………!」
早起的商隊在大地上拖出一道影子。三名騎兵護衛着兩輛運貨馬車,正朝着薩爾佩頓前進。貨物似乎是辛香料,裝在許多麻袋裏。
讓恩傑克看向嘎嘎。
「隊長,那邊有商隊。要不要去交涉看看能不能買衣服和糧食?」
「唔。」還在跟諾亞吵架的嘎嘎簡短應了一聲,移動到讓恩傑克身旁,趴在田埂上注視道路。
「……三個騎兵啊。」
「是的。如果要交涉,我們這邊也得湊夠人數。」
「啊……是。」
但是——
諾亞一臉不悅地目送嘎嘎等人,接着哼了一聲,把臉撇向一旁。
嘎嘎和傑克史穿着原本那件無法辨別顏色、鬆垮又有點髒的上衣和木棉長褲,披着沒有紋章的粗布披風。聽說那是用加特蘭王國的將校服交換來的,其他交換品是稗子麪包和少許椰棗酒。
「…………?」
「想嘲笑就隨便你,不管再怎麼落魄,我也不會捨棄加特蘭王室的榮耀。如果捨棄了,我就不是王族了。」
「不是殿下,是艾莉莎。」
「……好難喫。」
說着,她拔出腰際的單手手槍,拋了個媚眼。
「……有意見就說啊。你什麼都不說,反而讓人不舒服。」
傑克史和列奧那多走在前面,嘎嘎跟在後面。諾亞看着三人逐漸遠去,一股異樣感輕輕撫過她的胸口。
嘎嘎用鼻子哼了一聲,把靴子的鞋帶重新綁緊後站了起來。
說完,嘎嘎三人朝着商隊,開始在荒野上前進。
嘎嘎不屑地說完,煩躁地脫下皺巴巴的皮靴,倒過來甩了甩。
淺褐色的上衣似乎換過好幾次徽章,胸口和上臂的棉布已經鬆脫起毛球。披在身上的披風原本似乎繡有某個地方的紋章,但如今已經髒到看不出圖案,下襬也像被野獸咬破般破爛不堪。只有藏在披風下的雙刃劍還留有王族專用的裝飾,但除了劍以外,現在的嘎嘎看起來就像在荒野中尋找戰場的傭兵。幾天前還穿着華麗的服裝,被大批臣子侍奉,光是走在路上就能沐浴在市民歡呼聲中的第一王子,如今已不復見。
她用若無其氮的口吻這麼說。
「……是!」
「別再拖拖拉拉了,搶走不就得了?」
嘎嘎沒有看向諾亞,像是在說服自己般說道:
在他身旁,諾亞欲言又止地瞥眼看向嘎嘎。
諾亞哈哈大笑。
乾燥的風吹過,往東前進的七人之間穿梭而過。讓恩走在前頭,跟在後面的嘎嘎身旁,諾亞若無其事地並肩而行。
走在荒野上,穿過山丘間的縫隙,太陽漸漸西沉的時候——
「…………我並不希望那樣……決定行動的是嘎嘎,我會聽從嘎嘎的決定。」
嘎嘎以爲會受到揶揄與嘲笑,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諾亞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配合嘎嘎的步調,淡定地走着。
嘎嘎正要決定方針時,諾亞也趴在身旁遠望商隊。
「太死腦筋了啦~活得輕鬆一點嘛~」
諾亞這麼一說,拉吉板着臉看向道路。
「出發了。首先前往關口前,探查狀況。」
「只是個笨蛋嘛。」
——因爲我是加圖蘭德王子。
嘎嘎不甘心地咬住嘴脣。
——是我錯了。
「忍耐。等到了鎮上,就能喫到稍微好一點的東西了。」
拉吉如此說完,抱着用布包住的休休悠然地往前走。
嘎嘎斷然拒絕諾亞的提議,站了起來。尚傑克和雷歐納多互看一眼,點點頭,走到嘎嘎前面。
一行人被她催促,也跟着起身,將腳尖朝向東邊。
在這個時代、這個狀況下,諾亞的提議是正確的。戰力優於敵人卻刻意用物物交換,反而不正常。而且就算交換成功,得到嘎嘎軍服的商人進入薩爾佩頓之後,肯定會到處宣傳。既然如此,現在搶走貨物,順便封住商人的嘴比較安全。
嘎嘎有點意外,用一隻眼睛望向身旁的諾亞。
「加特蘭王室不是盜賊。水和糧食都要透過交涉取得,這就是王室的驕傲……我們走,尚、雷歐。不要刺激對方,慢慢走向道路。」
諾亞抬起翡翠色的眼眸望向嘎嘎。
就算強行搶奪,也沒有人會制裁。白天是善良的農民,晚上就變成盜賊襲擊旅人,這種事是家常便飯。不想被搶就只能變強。
「小心點,嘎嘎、雷歐、尚……」「加油,主人~」
諾亞露出微笑。
嘎嘎繼續看着前方,對諾亞說道。
「是啊。」
如果襲擊那支商隊,把所有人都殺光,就能得到貨物、衣服與通行證——也就是新的身份。只要穿上商人的衣服,在關口出示通行證,應該就能毫無問題地進入薩爾佩頓。都是因爲自己特地提出以物易物,纔會被對方察覺自己的真面目,甚至傳開,招來遇襲的危險。以王侯的驕傲爲代價,威脅了在場所有人的性命。
休休鑽進抱布里,讓拉吉抱在胸前,感到歉疚地如此說道。
「拜託你咯,拉吉。」
在道路上跟陌生人說話,總是伴隨着風險。對方如果覺得讓恩傑克等人看起來很強就會逃走,如果看起來很弱就會襲擊過來。在未知的土地跟未知的對手交涉,最好能以與對方對等的戰力臨陣。
太陽已經離開地平線,天空的藍色佔了上風。在荒野上吹拂的冷風撫過諾亞的臉頰,撩起她的頭髮。她用單手抓了抓頭,視線再次回到嘎嘎等人的背影。
這點他承認。但是……
「吵死了,對我來說,名譽和榮耀比任何事都重要。」
嘎嘎丟下這句話的同時,肚子發出「咕——」的聲音。
坐在一旁的讓恩傑克身上穿着從屍體身上扒下來的上衣,胸口正中央有個大洞,還留着血跡。
路西法雖然「唔~」地感到不滿,但空腹的他還是大口咬着麪包。
嘎嘎也明白讓恩傑克所言並非威脅。嘎嘎與蘇蘇的行蹤想必有高額懸賞,因此只要看到像是他們的旅人,商人就會立刻化身爲強盜襲擊而來。
「帶着拉吉去會被逃走。我、讓恩跟雷歐去吧。」
聽到尚傑克這麼說,拉吉默默點頭。諾亞依然一臉不滿。
「好過分的交易。」
在臣子面前,他絕不會承認。
「……沒有啊~」
她簡短地低喃,站在原地,看着交涉的過程。
「只能提高警戒了。不管怎麼說,那件軍服遲早都必須在某個地方換成必需品。這是早就預料到的困難,只能嚴肅應對了。」
「……如果這是咻咻殿下的命令,我會照辦。」
……率直地說出感想。
「殿下跟花束一樣,不列入行李之中。」
「好臭,這是什麼?裏面塞了莫名其妙的東西……」
他簡短地說。聽到這句話,咻咻簡短地回答:
嘎嘎皺起眉頭。
「是海!」「呀~!是海!」
「這樣穿比較適合你?」
「唔嗚……」嘎嘎陷入沉默。雖然對商隊的商人們解釋成「襲擊王國軍的殘兵,搶到了這件軍服」,但嘎嘎的貓耳藏也藏不住,他們也賊笑着套話,說「聽說嘎嘎王子與蘇蘇公主好像逃到哪裏去了」。儘管讓恩傑克能言善道地掩飾過去,但他們很有可能已經察覺到嘎嘎的真實身份。
「知道了。拉吉,你在這裏保護諾亞、艾莉莎和露西。如果發生戰鬥,就拜託你幫忙了。」
「只要搶走那些貨物賣掉,就能暫時生活了。就算不依靠那個叫什麼猴的不可信貴族,我們自己繼續旅行,找到可以住的土地住下來不就好了?」
雖然問了,但其實已經知道諾亞想說什麼了。
太陽昇到南邊的天空時,嘎嘎、傑克史和列奧那多平安回到藏在田埂後面的露營地。
一陣風吹過,撩起諾亞的頭髮。乾燥的土味中,夾雜着些許嫩草的香氣。
諾亞聽了,轉頭看向嘎嘎。
「一個弄不好,還有可能偷偷打探我們的狀況,趁夜襲擊我們。」
嘎嘎的嘴角往下彎。
休休和路西法出聲送行。
「有拉吉在,對方也會嚇到投降啦。應該可以活捉個三個人吧,拉吉?」
諾亞出身空盜,對於用武力奪取毫不遲疑。嘎嘎板着臉不發一語,瞪着水平距離約四百米外的商隊。
諾亞從田埂探出頭,看着遠方揚起塵土、往東方前進的商隊馬車。嘎嘎和傑克史身上的軍服拿去市場賣,可以換到十倍的物資。
——諾亞是對的。
過沒多久——
諾亞說完,再次將雙手放在後腦勺,一邊哼着歌一邊和嘎嘎並肩而行。真是個奇怪的女人——嘎嘎這麼嘀咕,也跟着她走。
「雖然我有叫他別說出去,但看樣子希望渺茫。他恐怕會在每個地方炫耀隊長的軍服吧。」
「沒有啊。我只是很閒,所以找你聊天。」
「如果因爲這樣餓死,就只是個笨蛋了。」
即使做錯了事,也絕不會承認自己的過錯。一旦承認,臣子就會輕視國王,不再服從。無論犯下多少錯誤,總是傲慢不遜地擺架子,纔是王侯的職責。
被嘎嘎一問,諾亞這麼說完,把雙手放在後腦杓,裝模作樣地吹起口哨。
讓恩傑克老實接受,將得到的稗子麪包遞給路西法。路西法眼神閃閃發亮地咬了一口麪包後……
「對方看準了我們的弱點,這還包含了封口費。」
嘎嘎以爲會得到挖苦,沒想到諾亞竟然罕見地接受了。
老舊的皮靴裏掉出散發惡臭的碎布,大概是前一個主人塞進去的。嘎嘎一面抱怨,一面皺着眉頭把腳尖重新塞進骯髒的皮靴裏。
「……怎麼,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啊。」
「……你想說什麼?」

「我做的事全是對的。」
諾亞露出惡作劇的表情,從頭到腳打量着嘎嘎寒酸的穿着。
見到白色沙灘與夕陽下的大海,路西法與諾亞發出歡呼,奔向岸邊。由於一路上都是枯燥無味的荒野,因此這片閃耀的藍色與海風的香氣爲疲憊的身體帶來了活力。
因爲肚子餓而一路上不斷抱怨的路西法也在沙灘上盡情留下足跡,諾亞也一邊嬉鬧一邊把濺起的海水潑到路西法身上。拉吉走到岸邊放下裘潔爾,用雙腳站在沙灘上,聽着潮來潮去的聲音,感受着海風在臉頰上吹拂。
在淡桃色的天空下,讓恩傑克感受到即將日落的氣氛,對身旁的裘潔爾說道:
「過了橋的河川對面就是關卡,附近也有驛站。」
讓恩傑克所指的方向有一條小河。在沿着沙灘流動的平穩河面的對岸,可以看到一座小小的驛站小鎮。寬約二十米的河川上架有木板橋,橋的另一端就是關卡。
只要過了那座關卡,就能獲得糧食。沒有通行證的裘潔爾他們只能付錢給關守,換取滯留許可證,然而他們身上的值錢物品幾乎都給了剛纔的商隊。
「七個人的過路費要多少?」
「要看關守吧。運氣好的話,男人可以做苦力,女人可以提供性服務來抵。」
「唔……」加喀考慮了起來。
——沒想到我竟然會爲錢所苦。
打從出生以來,加喀從不曾爲金錢所困。加喀的身邊總是充滿着透過貿易或戰爭得來的傢俱、服飾與金銀財寶,而毫不吝惜地將這些賞賜給臣子,是加喀每天的例行公事。然而如今,他卻爲了那種只是用木柵欄圍起來的小關卡的過路費而苦惱。
——失去國家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加喀細細體會着這悲慘的處境,但沒有將情緒表現在臉上。
加喀維持着平淡的表情,一邊遠望他方,一邊思索今後的行動。如果要他做苦力,他願意接受,但提供性服務就絕對免談了。休休自不待言,路西法與諾亞雖然個性上也有問題,但無疑是旅行的同伴。雖然這麼做很失禮,但他不想讓一路跟隨至此的她們受苦。
就在加喀煩惱的時候……
「…………隊長。」
背後傳來粗野的嗓音。
拉吉獨自一人站在加喀的背後。
「…………這樣所有人都能通過關卡了。」
拉吉這麼說完,從掛在腰間的布袋裏取出黃金手環,遞給嘎嘎。
位於中心,全身穿着板金鎧甲的騎士下馬,走到嘎嘎面前。綁在腦後的金色頭髮隨風飄逸,看得出是名女性騎士。
雖然拒絕了,但也沒有其他辦法。
讓恩傑克也只以視線回應。
「我是加圖蘭王國第一王子,嘎嘎・加圖蘭。因爲黑薔薇騎士團的卑鄙計謀而被逐出國家,來到此地。我聽說哈利卿從以前就邀請吾姐舒舒・加圖蘭第一公主到此地作客。在此地遇見閣下也是上天的安排,希望閣下能護送我到哈利卿的城堡,不知是否方便?」
嘎嘎對那個手環有印象。
就在他正想和讓恩・沙巴度商量時——
騎士以殷勤的口吻向嘎嘎問道。雖然她依循正規禮儀詢問,但爲了隨時都能拔出腰間武器,她站在距離嘎嘎三步之外的位置,以冰冷嚴厲的視線看着嘎嘎。
這個手環的底座是孔雀與蔓草的鏤空雕刻,裝飾板上刻着聖尼娜,整體鑲嵌着大量金剛石與紅寶石。只要有一個這樣的手環,別說七個人,就算七百個人也能通過關卡。
嘎嘎安心地鬆了口氣……並沒有。
「………………」
只能將護衛工作交給初次見面的騎士了。這下我們七人的性命,就掌握在這名叫艾亞斯提爾的陌生公主騎士的手裏了。
嘎嘎說完,再次抬頭望向關卡。
——聽天由命吧。
騎兵羣逐漸靠近。
「我信任你的忠義。在我們起義時會需要它。到時候再心懷感激地使用吧。」
「咦~什麼,難道我們被抓了!? 」「蠢貨,這是來迎接我的吧。這些僕人終於注意到我的偉大了。」
「……正是。」
「………………」
艾亞斯提爾沒有跪下,但以最大限度的恭敬措辭表達歡迎之意。
「……感謝哈利卿的用心。就拜託閣下擔任旅途中的護衛吧。」
「遵命……護衛兩位殿下的兩列縱陣!」
「……………………」
「……父親衷心期盼着舒舒殿下來訪。得知加爾敦淪陷的消息,又聽說所屬不明的飛行艇迫降在崔佩利山脈,父親坐立難安,於是派遣我們前來。能夠在此順利與殿下相遇,也是殿下天運未盡的證據。護衛嘎嘎殿下與舒舒殿下回到城堡是莫大的榮譽,我們主動請求擔任警衛。」
他如此回答。事情太過順利,反而令人無法安心。然而他們也沒有其他選擇。
恐怕是先拿到嘎嘎軍服的商人去向關守告狀了。他們預測到嘎嘎的來訪,做好武裝嚴陣以待。要是回答得不好,事情將會變得很棘手。
連馬匹都穿了裝甲的十四名騎兵在嘎嘎他們面前畫出弧線停止前進,像在威嚇般將槍尖對準斜前方。
「隊長,沙塵……」
旗印是——
艾亞斯提拉轉向嘎嘎。沒戴頭盔,身穿藍色罩袍與白銀板金鎧甲的公主騎士垂下熊熊燃燒般的紅瞳,以柔和的語調說道:
嘎嘎眯起眼睛,確認讓恩・沙巴度說得沒錯後,對拉吉說:
「我是薩爾裴頓子爵哈利・史特拉特卿的長女,艾亞斯提拉・史特拉特。恕我冒昧,您似乎是加圖蘭王國的知名騎士,可以請教您的大名嗎?」
結果是吉是兇?
半年前,在阿爾緹米希亞的歡迎典禮上,拉吉與警備騎士加斯帕爾決鬥,獲勝後達達王將這個手環拋給他作爲獎賞。嘎嘎也觀看了那場決鬥,至今仍清楚記得那場驚心動魄的對決。
從沙塵揚起的方式來看,是騎馬的騎兵羣快步奔馳所造成的。
「和通過關卡的人接觸看看吧。或許能多瞭解一點狀況。」
聽完嘎嘎的話,艾亞斯提拉將紅色眼瞳轉向嘎嘎,然後將視線移到從沙灘上拄着白杖朝這邊走來的舒舒。
——如果是兇,就只能一戰了。
「……是!」
嘎嘎做好必死的覺悟,觀察星・艾亞斯提拉的反應。
嘎嘎毫不隱瞞,堂堂正正地訴說自己的困境。
理所當然地直接通過關卡,渡過板橋的十幾名騎兵毫不猶豫地朝着嘎嘎他們筆直衝來……!
讓恩・沙巴度這麼說道。
不過——
——總之,不能大意。
「……王陛下的恩寵品嗎?」
關卡的另一頭,從驛站的大街揚起了些許沙塵。
「我在決鬥中獲勝時,獲得了這個獎賞。」
「你留着吧。不該用在這種程度的關卡上。」
「麥子、蹄鐵與鐮刀。是薩爾裴頓子爵的紋章。」
「那位就是舒舒公主殿下沒錯吧?」
騎兵後方跟着一羣高舉紋章旗的隨從。
雖說對方外表美麗,但要是大意的話,下場會很慘,這點在阿爾緹米希亞那件事中已經得到證明。這架艾亞斯提爾也不知道藏了什麼毒。嘎嘎告誡自己,絕不能犯下跟父親相同的錯誤,被帶往沙爾裴德關卡……
從沙灘回來的諾亞與路西法主動被夾在隊伍中間,各自胡言亂語。說明全都交給讓恩傑克,嘎嘎看着走在前頭的艾亞斯提爾的背影,回溯記憶。
而花太多時間回答,現在也不明智。要是給人留下耍小手段的印象,恐怕會遭到武力壓制。我方是三個沒有馬也沒有裝甲的騎士,對方是全副武裝騎馬的十四人,就算打起來也沒有勝算。
拉吉指着河的對岸,這麼說道。
他以銳利的眼神與讓恩傑克交換視線。
在過去的加圖蘭德宮廷,只以聽八卦爲人生樂趣的宮廷貴族們一天到晚都在聊關於葡萄海王侯貴族的閒話,稍微引人注目的人物,就連嘎嘎也略有耳聞。其中好像也有個美貌出衆、劍術高超的沙爾佩頓子爵千金,沉迷於模仿騎士的傳聞……詳細內容想不起來了。
嘎嘎與讓恩・沙巴度側眼相視。
「不可與之交戰。」
——我們別無選擇。
雙手早已伸出鉤爪的拉吉聽了嘎嘎的話,將鉤爪收了回去。讓恩・沙巴度也爲了表示沒有戰鬥的意志,以緩慢的動作走到嘎嘎面前,舉起雙手示意騎兵們停下腳步。
嘎嘎做好覺悟,告訴騎士:
——公主騎士艾亞斯提爾。記得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
——能相信他們嗎?
艾亞斯提爾命令部下轉身,將嘎嘎等人圍在中間,左右兩邊以騎馬縱陣鞏固。這是護衛的同時,也封鎖了退路的陣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