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機翻)

三章 紅披風入侵 Red Cape Invasion

《白色帝國》 · 犬村小六 · 3.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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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帝國》 · 1(機翻) · 三章 紅披風入侵 Red Cape Invasion · 第1張插圖

從藍天灑落的紙雪片在賈託蘭德王國市區鋪成七色的絨毯。聚集在此的五十萬米妮亞市民全都笑容滿面地仰望天空,朝從頭頂上通過的世界最強飛行艦隊吹口哨並歡呼。從飛在最前方的旗艦「貝拉・克勞拉」船底飄落的紙雪片在抵達敵方陣地雷德開派時將會化爲炸彈雨吧。

「空中海原」浮游圈的支配者就是世界的支配者——

伴隨飛行艦發明而生的這個原則,在八十年後的現在證明了其真實性。要從地面或海上攻擊飛行高度五百米的船艦很困難,反過來說,從空中則能無視護城河或城牆,單方面地投下炸彈。爲了不被敵人侵略,建造比敵人更多的飛行艦並維持下去。這就是葡萄海的君主們生存的戰略。

要建造飛行艦需要飛行石這種浮游物體的素材,要大量保有自然產生於浮游圈的飛行石,就只能派遣飛行艦到更廣大的範圍蒐集或奪取飛行石。所以保有飛行艦的數量越多,就越能建造更巨大的飛行艦。賈託蘭德王國之所以能成爲世界最強,是因爲距今三十年前,當時的宰相「軍神」卡珊德拉・庫魯斯說服達達王,率先投入三分之一的國家預算建造飛行艦隊。

五十萬市民的歡呼聲不絕於耳。

配合樂隊的吹奏,讚揚達達王與王國的高亢聲音在秋季天空層層重疊。

無論是孩童、大人、老人甚至奴隸,大家都同樣抬起頭來,祈求接下來出擊的天空戰士們武運昌隆。那五艘飛行戰艦與集結於海上待命的百艘以上大艦隊,就是米娜族五十萬市民的未來。五十萬市民總力集結,耗費三十年建造的天空與大海的大艦隊,將會終結長達數百年的葡萄海戰亂吧。

「達達王萬歲!」「願賈託蘭德王國榮耀永存!」「爲了葡萄海的和平!大家加油,一定要回來啊!」

市民們近似祈禱的歡呼聲,化爲一陣陣的歡呼聲,也傳到飛行高度五百米的戰艦水兵們耳中。站在最前頭的飛行戰艦「貝拉・克拉拉」上甲板的四名王族,沐浴在氣流飄散的七彩紙雪片,以及覆蓋地面的五十萬市民歡呼聲中,有的揮手,有的聊天,有的陷入沉思。

從船緣俯視地面的達達國王,「嘿」的一聲吐出帶有嘲笑意味的聲音,視線回到上甲板。他說:

「不過就是鎮壓鄉下叛亂,未免太誇張了。」

達達國王一如往常,上衣與上衣都沒穿,裸露的上半身纏繞着裝飾品與劍帶,下半身穿着狩獵長褲。第二王子託託・加特蘭德以清醒的眼神回望他,說:

「不過就是鎮壓鄉下叛亂,這支艦隊未免太誇張了。」

他直接對國王拋出市民們都會說的事實。現在這顯然是經過周密計劃的侵略作戰,但國王始終只以「鎮壓紅披風叛亂」的名義昭告市民與其他都市。

從現在算起約一個半月前,八月二十日。

葡萄海南岸的大貴族卡斯托拉塔斯公突然派出自己建造的三艘飛行艦,用艦炮射擊賈特蘭德領地的紅襟要塞,同時從陸地派出一千名士兵進攻,短短兩天就佔領了要塞。

在三叉海峽通行稅施行前,失去扼守海峽下顎的賈特蘭德王國爲了奪回紅襟要塞開始動員軍隊,葡萄海列強也呼應賈特蘭德王國開始召集軍隊。多多知道他們這麼做的理由。

「鎮壓紅襟要塞的叛亂後,他們打算直接進攻其他都市吧?藉口是什麼都無所謂,例如暗中支援叛亂、教唆內奸等等。王陛下的目的不是鎮壓叛亂,而是以叛亂爲火種,將葡萄海全域燃燒殆盡……葡萄海列強爲了防備王陛下的進攻,慌張地動員軍隊……我有說錯嗎?」

達達王閉上眼睛挖耳朵,聽完多多的質問後,同時噘起嘴脣,把指頭上的耳屎吹向多多。

「你變聰明瞭,託託……你以爲我會感動到哭嗎?那不是當然的嗎?我爲此準備了很長一段時間……我鎮壓了紅披風的叛亂後,會刁難附近的都市,一個一個擊潰,讓他們再也不敢反抗。畢竟他們就算知道,也擋不住我。就連通行稅也是爲了這個目的撒下的誘餌,乖乖上鉤的卡利公真是讓人感激不盡。」

「這支飛行艦隊會徹底破壞舊世界,新的秩序要在徹底破壞之後纔會建立。」

達達王這麼說。

「唔、嗯……你願意這麼做,我也很高興。」

露露穿着賈託蘭德空軍的正式服裝,而蘇蘇則穿着平常的白色晚禮服。露露是「孝」的聖珠,蘇蘇是「禮」的聖珠的繼承者,所以達達王說要帶她們兩人上戰場。現在,旗艦「貝拉・克拉拉」上,除了「仁」的繼承者達達王,還有「忠」的繼承者託託,總共四名繼承者一起搭乘。而託託到現在還不知道露露和蘇蘇擁有什麼樣的力量。即使是兄弟,也禁止知道聖珠的力量。

「……怎麼了?暈船嗎……?」

——畢竟七七原宰相知道連我們嫡子都不知道的祕密。

「哇!」

從很久以前,宮廷和市場就流傳着這樣的謠言,其中也有無法忽視的名字。

露露仔細地將目前的狀況告訴眼睛看不見的姐姐。眼睛纏着黑色絲綢繃帶的蘇蘇,金色長髮隨高空的風飄逸,嘴角露出微笑,回應露露的說明。

露露笑咪咪地對蘇蘇開口。

多多不太明白國王的意思。叛徒其實不是叛徒,而是照着達達王的想法行動……?

「哦?然後呢?」

阿爾緹米希亞這麼說,淘氣地仰望託託。這個舉動彷彿知道自己魅力十足,令人有點嫉妒,同時又可愛得無可救藥。

從浮游體突出的三面主帆受到風力推動,讓裝滿火炮、炮彈、彈藥和重武裝戰鬥員的船體緩緩航行。船體的船頭噴出沃格斯托克粒子,七彩飛沫在空中飛散,符合飛行帆船形象的七彩航跡拖曳在天空中。

這不是客套話,近距離一看,阿爾緹米希亞的站姿更加清冽。編成辮子的銀髮,深紫色的眼眸比平常更有力量,凸顯高貴氣質的軍服緊緊貼合身體曲線。

「好的,我很樂意。」

「蘇蘇,我們去那邊揮手吧?這邊交給託託和米夏就好。」

然後他一隻手粗魯地摸摸多多的頭。

多多無論如何都很好奇,於是直接向國王詢問。他問:

「謝謝!如果發生戰鬥,我也會英勇地和託託殿下一起戰鬥!」

「你說得沒錯。如果真是這樣,人類就會充滿自信聯手,與我們蜜娜作對吧。」

露露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揶揄,託託慌忙回過神。

『有些力量是不被知道會比較有用。』

——七哉原義春宰相。

「我記得,歡迎儀式後就沒見了呢。阿爾蒂米希亞殿下也完全融入王國了,我也感到很開心。」

「……這……當然。」

第三王女阿爾蒂米希亞恭敬地向蘇蘇打招呼,蘇蘇也回禮。

達達王的話語融入風中。

「呀~好漂亮!船航行過後出現彩虹了!」

「我不會離開託託殿下的身邊!」

「我花了五十年來到這裏。葡萄海的一切都屬於我,漫長的戰爭結束了。帶來秩序的不是寫在紙上的文字,而是力量。用力量壓制敵人之後,人類與亞人共存的新秩序就完成了。」

託託以最大的理性如此回答,仰望天空。

「不,我纔沒有發呆……」

啪沙啪沙,嘎澤鳥發出振翅聲從兩人頭上飛過。

「從飛行戰艦撒下紙片。紅色、藍色、黃色的紙片像雪花一樣飄落在地上。地上不論是道路、廣場還是屋頂上,都擠滿了仰望天空的人。我們一邊濺起彩虹的水花,一邊朝東北方向飛在五百米高的天空……」

「你好,好久不見了,蘇蘇殿下。你還記得我嗎?我是阿爾蒂米希亞。」

「那兩個人會不會結婚呢?畢竟他們同年,又是美少年和美少女,很登對呢。如果結婚的話,黑薔薇也會變成親戚,對葡萄海來說也是好事。」

「……………………」

託託無言以對,陷入沉思。

託託也和達達王一樣,夢想着人類與亞人——以米娜爲首的全體獸人——能夠共同生活的社會。雖然對這一點沒有異議,但託託不認爲使用暴力是正確的做法。這一點,現在已故的達達王最愛的女兒也會同意吧。

達達王剛纔說的話就是這個意思。

「如你所知,率領黑薔薇的伊里斯和我們家的義春,兩人都是『軍神』卡珊德拉的徒弟。師兄弟分屬敵我,接下來就要開始互相欺騙了……這下子可有好戲看了。君主之間的爾虞我詐究竟是什麼樣子,你就在我身邊仔細看清楚吧。」

託託紅着臉,視線稍微移開,害羞地這麼說道,於是阿爾緹米希亞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這樣啊,我的親信裏混了叛徒嗎?那可真糟糕。」

「我們來向大家揮手吧。因爲我們的任務就是替大家加油打氣。」

聽到多多的回答,達達王哈哈大笑。

然而,要實現拉拉的夢想,國王必須……

「你好,託託殿下。軍服很適合你呢!」

然而拉拉公主在十年前,於決定天下大勢的「三叉衝海峽海空戰」中敗給「劍聖」艾歐恩,戰死沙場。多多王至今仍會夢囈呼喚拉拉的名字,他對前妻之子投注了深厚期待與愛情。多多王剛纔所說的「亞人與人類共存的未來」,原型就是拉拉的夢想,說不定國王就是爲了實現最愛女兒的夢想,才發動這場戰爭。

最糟糕的情況,就是被達達王發掘,身爲大八島族卻爬到賈託蘭德宰相地位的男人背叛達達王,將重要情報泄漏給葡萄海列強……最近市井小民之間流傳着這種煞有介事的傳聞。

露露忍不住縮起脖子,而氣喘吁吁的託託從她身後跑了過來。

「咦?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真可靠。不過,如果真的發生戰鬥,你可別離開我身邊哦?」

託託在阿爾緹米希亞面前重新發誓。阿爾緹米希亞一瞬間訝異地抬頭仰望託託,接着害羞地低下視線。

「……據說在卡託蘭德王國的中樞有叛徒,將情報泄漏給其他國家……」

——如果七七原宰相真的背叛,勝算就太渺茫了……

——太露骨了……

這時,從通往上甲板的升降口出現新的少女,面帶笑容走向露露和蘇蘇。

「是!……你會保護我嗎?」

「……是。我會好好學習。」

露露皺起眉頭,把手放在眼睛看不見的姐姐肩上。

「託託,你在發什麼呆——?」

看着兩人的樣子,露露「嘻嘻嘻」地露出像在打什麼鬼主意的笑容,握住蘇蘇的手。

阿爾緹米希亞露出開朗的笑容,對託託這麼說。來到賈特蘭德王國已經過了半年,阿爾緹米希亞變得比當初開朗許多。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心跳加速。同時,察覺到阿爾緹米希亞被帶來戰場的理由,內心也感到痛苦。她當然不是因爲戰鬥力受到期待纔在這裏。如果黑薔薇騎士團背叛,她就會當場被處刑,所以纔會在這裏。

「是嗎?你纔是,那個……很帥氣,很適合你。」

《白色帝國》1(機翻) 三章 紅披風入侵 Red Cape Invasion插圖(2)
《白色帝國》 · 1(機翻) · 三章 紅披風入侵 Red Cape Invasion · 第2張插圖

「過來這邊,揮手吧!大家都在爲你歡呼呢!」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你。」

露露發現巧巧放在船邊的雙手正在微微顫抖。她的臉色也失去血色,明明陽光普照,看起來卻很蒼白。

蘇蘇臉色發青,抿緊嘴角,連微笑都沒有。雖然她的眼睛被繃帶遮住,很難看出表情,但似乎在害怕什麼。

全長六十米,全寬十米的繭型浮游物體,表面呈現半透明的藍色,菱形的「束帶」連綿於全體,芯部由四條鋼線編成的「懸吊索」,吊掛重量三百五十噸的船體。如此巨大的浮游物體,需要四~五年的歲月採集、掠奪飛行石,因此在葡萄海列強之中,只有加託蘭德王國擁有五艘「貝拉・克拉拉」級的飛行戰艦。

覆蓋託託視野的,是吊掛船體部分的浮游物體下腹。

他愉快地說着,望向東北方的天空。

阿爾緹米希亞露出靦腆的笑容,站在託託身邊,向擠滿地上的羣衆揮手。半年前阿爾緹米希亞的笑容還很僵硬,最近卻變得柔和許多,這讓託託感到開心。如果能繼續在這裏度過和平的時光,總有一天會成爲真正的家人吧……

就在巧巧想補充什麼的時候。

「反過來說,那個叛徒會給予他們自信,讓他們與我開戰。真是感謝。我可是很想把誰是敵人給揪出來,踩扁他們啊。」

視野中,沒有一片澄澈的十月天空。

在託託他們所在的右舷側的另一側,左舷側傳來第二王女露露的歡呼聲。回頭一看,第一王女蘇蘇站在露露身旁,雙手放在船緣上。

開始追逐這個夢想的是託託同父異母的姐姐,拉拉・賈託蘭德第一王女。蘇蘇、託託、露露也從小受到拉拉的影響,捨棄對人類的偏見,以共同生活的社會爲目標。

有着像是用小刀削過的粗糙皮膚,以及蚯蚓般遍佈全身的傷痕。達達王從輪廓散發出不辱「大膽王」這個別名的鬥氣,同時將開朗的表情朝向遠方的天空。

「在通行稅施行前,卡利斯多拉圖斯公的叛亂剛好發生。其實這場叛亂,是葡萄海列強的策略,用來陷害王陛下吧?」

另一方面,第二王女露露帶着第一王女蘇蘇來到右舷船緣,回頭望向後方。託託和阿爾緹米希亞兩人並肩站在左舷,朝地上揮手。

阿爾蒂米希亞也穿着賈託蘭德王國軍的正式服裝,楚楚可憐又威風凜凜。託託看得入迷。

阿爾緹米希亞開玩笑地這麼說,把手放在腰間的細劍劍柄上。雖然沒聽說過她會用劍,但託託配合她的玩笑說:

託託和阿爾緹米希亞被留在左舷。

「抱歉,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爲了建立和平的世界,運用武力踐踏人類——

最初夢想着亞人與人類和睦生活的社會的人,並非達達王。

「…………對不起,我有點……不舒服…………」

這是達達王的說明。一旦被知道,就會被針對而失去效果。露露和蘇蘇繼承的是這樣的力量。

露露擔心地窺視着她的臉,巧巧告訴她:

託託有些厭煩,但還是對阿爾緹米希亞露出僵硬的笑容。

或許是想體貼兩人,露露再度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和蘇蘇一起走向右舷。

達達王的夢想是統一葡萄海。自從十五歲加冕以來的四十八年間,他的夢想從未動搖。將被迫隸屬於葡萄海列強的米娜統一起來,經過一場又一場的戰鬥,將賈託蘭德王國培育成葡萄海最強國家的「大膽王」,如今正朝着統一葡萄海的最後夢想奔馳。

「……蘇蘇?……怎麼了?」

多多王聽了多多的話,側目以對,似乎覺得有趣。

國王自信滿滿地如此說道。身爲嫡子的託託,也無法清楚看出這個人究竟描繪了什麼樣的未來。看得清楚的,恐怕只有七七原義春一個人吧。

露露指着地上,面帶笑容說道。託託臉頰微微泛紅,走向聚集在左舷的三位王女。

「啊,好的。」

託託這麼說道,從右舷的船緣探出上半身,注視在船的周圍緩緩盤旋的駝鳥。蘇蘇吞回說到一半的話,露露則是維持驚訝的表情,視線從託託、蘇蘇、駝鳥,以及晚了一步纔來到的阿爾緹米希亞身上移動。

「鳥有那麼值得在意嗎……?」

阿爾緹米希亞有些不滿地從船緣探出身子,詢問託託的背影。

「那隻鹿鳥是從七原宰相的房間飛走的。白底金線的圓筒,是特別重要的信件證明。」

託託頭也不回,背對着阿爾緹米希亞回答問題,繼續觀察鳥。

瞪羚鳥背上揹着小筒子,在「貝拉・克拉拉」上空繞了兩圈後,似乎下定決心朝東北方飛去。

「那邊是……紅衣主教的方向……」

如此呢喃後,託託陷入沉思。一旁的阿爾緹米希亞感到不可思議地問:

「宰相使用瞪羚鳥是這麼稀奇的事情嗎?」

「平常的話不稀奇,但現在正在航海。官方通訊全部都要透過船尾樓的艦長。現在七七原宰相從船頭樓送來的瞪羚鳥是私信,所以有點在意。」

聽到這句話,阿爾緹米希亞擔心地沉下臉。託託爲了讓她放心,露出笑容。

「……七七原宰相在葡萄海全域佈下情報網,所以應該是對潛入紅衣主教方向的我方發出指示……」

如此告知的同時,託託目送消失在十月藍天的鳥的背影。

義春原本是前槳帆船的雜士,十一歲時從海戰中的達達王的困境中救出,被宰相卡珊德拉錄用爲見習隨從士,只憑她的才智就獲得地位、財產和各種特權。回顧義春的半生,她爲了加託蘭德王國的國家利益奉獻身心,是再清楚不過的事實,所以達達王纔會把連對嫡子也不說的聖珠祕密告訴義春。這樣的她,絕對不可能背叛國王,這是託託告訴自己的。她說:

「……那個,我要回房間……」

一旁的蘇蘇這麼說道,一手捂着嘴,離開右舷。露露擔心地拉着她的手,引導蘇蘇回到自己的房間。

「……蘇蘇,發生什麼事了嗎?」

聽到託託的詢問,蘇蘇轉過頭來,欲言又止,腳步虛弱地走向船首樓下層的房間……

†††

少女獨自一人,雙肘靠在卡利斯多拉達斯艦隊旗艦飛行帆船「維爾迪利烏姆」的船緣,凝視着藍天。

這艘帆船剛剛纔從紅色披肩要塞起飛,爲了與加特蘭多飛行艦隊決戰而朝東南方飛行。飛行帆船的上甲板與水上帆船不同,沒有船桅,當然也沒有奴隸船槳手,抬頭一看就能看到浮游物的下腹。將視線拉回水平就能眺望遼闊的海面,風也吹得舒服。原本應該擠在船艙裏的大量戰鬥員也來到上甲板,一邊享受高度五百米的風景一邊吹風。

久遠以眼角觀察卡利斯多拉斯公。

——這次輪到我們踐踏你們了。

這場叛亂並非是拒絕繳交通行稅的鄉下貴族所引發的暴動。卡利斯多拉圖斯公在深思熟慮與掙扎之後,決定參與七七原義春指揮的遠大作戰計劃,以避免所有生活在葡萄海的人們被貓耳族踐踏。

「……不過,就算我們袖手旁觀,也會被通行稅壓榨,隨着時間變弱。我們只能在某個時候賭上一切,現在就是那個時候。贏了就能存活,輸了就會死。我無所謂……但不戰鬥就投降,強迫人民服從異種族,比死還痛苦。」

「……………………」

卡利斯多拉圖斯公說完後,轉身面向辦公桌。久遠和美智彥行了一禮,離開船尾樓。

「七原宰相身體無恙嗎?」

公爵簡短地說完後,又轉回文件上。久遠應了一聲,從照彥筒裏取出兩端封蠟、卷得整整齊齊的羊皮紙。

被這麼一問,久遠不知該如何回答。

卡里斯多拉圖斯公用一隻眼睛看着咬着嘴脣跳起來的美智彥,淺淺一笑,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船窗。

久遠這麼說完,從升降口進入船內。降落到地上時,必須在身體纏上Y字形的束縛帶,背上滑翔翼。爲了隨時都能從船上跳下去,必須事先做好準備……

「兄長沒有資格把公爵叫成那傢伙。公爵是位了不起的紳士。我明白他發起如此魯莽的叛亂,卻還是有大批臣民跟隨他的心情。」

「三年前與母親離婚後,就再也沒見過面了。」

「我不想弄錯使用時機。在初期階段,就讓敵人隨心所欲吧。」

她將紅褐色頭髮在頭部左側綁成一束,側馬尾髮型。漆黑的上衣前面用金釦子扣上,肩甲和胸甲上都有金箔裝飾,繡着黃金蔓草的黑色裙襬往右斜切,修長的右腳被黑色長皮靴遮到膝蓋以下,另一方面,左腳則是被繡着黃金刺繡的腰衣遮到膝蓋以上。雖然打扮很新穎,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斜背的大劍。劍身長度與本人身高相等,以她纖細的身軀揮舞這把劍實在太大了。

「將你們兩個親生子女帶來這裏,或許也是爲了讓我相信他的策略。雖然懷疑他人會沒完沒了,不過他是『軍神』卡珊德拉・庫魯斯的弟子,懷疑過頭也不會喫虧……」

他態度理智沉穩,從站姿自然流露出威嚴與氣質。實在無法想象他是個敢對陸、海、空戰力皆爲最強的賈託蘭德王國發動魯莽叛亂的鄉下貴族。據說他親自裁決領地內土地邊界糾紛、繼承問題、兄弟爭吵等大小事,以賢君之名受到讚揚。

久遠在父親的命令下參加勝算渺茫的戰鬥,直到剛纔爲止,他都只想着「不要錯過逃跑的機會」,但現在他想賭在卡利斯多拉圖斯公的想法上。卡利斯多拉圖斯公具備只見過一次面就能讓人這麼想的君主魅力。

然而達達王卻對義春的回答發出不悅的鼻息,看着逼近的敵艦。

他將義春的信輕輕放在公爵的辦公桌上,同時觀察公爵的側臉。

美智彥不悅地接受卡里斯多拉圖斯公的說法,歪着嘴角說:

「得裝備好束縛帶和滑翔翼纔行。我們的本領是在地上戰鬥,這個天空不是我們的葬身之處。」

「是的。不過哥哥,你可千萬別對公爵閣下失禮。」

久遠先提醒不懂禮儀的哥哥,然後讓照彥坐在自己肩上,朝着卡利斯多拉達斯公所在的船尾樓前進。

如果現在不同時引發裏塔尼亞與賀梅加魯這兩段歷史留下的奇蹟,葡萄海就會落入賈託蘭德王國手中。長着貓耳的魔物支配人類的最糟未來就會成真……卡里斯多拉圖斯公是這麼說的。

低喃出名字後,小小的黑點轉眼間就變成了一隻羚鴕鳥。背上揹着白色筒子的鳥發出振翅聲,跳到妹妹肩上。

久遠一開口,卡利斯多拉達斯公爵便轉過頭來,瞥了一眼久遠肩上的卡傑魯鳥,用被海風吹得沙啞的聲音說道:

「七七原宰相不好對付。我們相信的這個策略,說不定也是宰相的策略。」

久遠用一隻眼睛看着巨大的背影。

這時,少女在藍天中發現了一點污漬。

「…………離婚的理由是什麼?」

艦長號令的同時,掌帆長吹響的號角在加特蘭德飛行艦隊旗艦「貝拉・克拉拉」上甲板發出刺耳的聲響。在旁邊待命的信號員綁上紅、紅、黃、黃四面信號旗,拉起旗索。在船艙裏打牌喝酒的非值班船員們紛紛跑到各自的崗位,炮兵解開炮索具,甲板上撒上止滑用的沙子。擠在船艙裏的戰鬥人員也慌張地穿上胸甲、肩甲,把劍插在劍帶上,戴上頭盔,抬起面罩,準備襲擊敵船。

「敵方槳帆船,轉向迎風!」

久遠在中途狠狠踩了美智彥的腳,打斷他無禮的發言。

卡利斯多拉圖斯公還是與「劍聖」艾歐恩、「魔人」盧卡馬奇翁齊名的最強劍士「三聖」之一。他繼承了「悌」之聖珠,在十年前的「三叉海峽海空戰」中,他如在空中行走般接連強襲敵方飛行槳帆船,單騎擊墜一千名王國兵。身爲賢君的同時,他也是以一擋千的劍士,但他的舉止沒有絲毫傲慢,也不會讓人覺得疏遠,是將「孤高」一詞具體化的人物。

「升起戰鬥旗!」

賈特蘭德飛行艦隊與卡利斯多拉提斯飛行艦隊船頭朝向彼此,敵我雙方船員一齊發出戰吼。

加油加油,哦——!加油加油,哦——……

少女從船緣探出上半身,指着天空的污漬告訴身旁的哥哥。

確認信紙化爲灰燼後,公爵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語地低喃。

聽到對方以沉穩的聲音詢問,久遠在牆邊挺直背脊。

「向大將……報告…………」

「把信放在這。」

——把亞人當成下等生物,歧視亞人的那些人類。

「卡託蘭德王國宰相七七原義春的嫡子,御祓久遠,以及他的哥哥美智彥,前來向卡利斯多拉達斯公爵送信。」

「啊哈哈,辛苦你了,照彥!父親大人平安無事嗎?」

「切換成划槳前進。風向對敵人來說無關緊要。」

「艦影!東北方,三艘!方位西南!」

勇壯的連打在空域中醞釀出戰鬥的緊張感。

他們向船尾樓前的直衛兵展示大天鵝並告知來意,得到許可後兩人進入樓內。

賈特蘭德飛行艦隊總司令官達達王從單眼鏡移開視線,眺望水平距離兩公里左右的敵影低喃。在他身旁,兼任參謀的義春臉上依然掛着平時的穩重微笑。

回到上層甲板的久遠,立刻瞪了美智彥一眼。

「各甲板,準備戰鬥!全體人員就戰鬥位置!」

哥哥御祓美智彥指着大天鵝背上的金線白筒對妹妹說道。妹妹有着及肩的黑色長髮、右眼眼罩、頹廢的面容。身材修長瘦削,身上穿着緊貼肌膚的白襯衫與黑褲子,腳上則穿着皮製長靴。與開朗活潑的妹妹形成對比,哥哥的表情陰沉,說話也缺乏霸氣。

船尾樓的三面牆設有玻璃格子窗,雖然狹窄但很明亮。窗欞的十字影子落在地板的木板上。窗戶上沒有紗簾,大概是爲了隨時都能瞭望空域吧。背對着兩人坐在辦公桌前的壯年貴族,寬大的背影位於距離兩人兩步遠的位置。

達達王咧嘴一笑。

優質的透明玻璃窗外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清澈藍天。

久遠又狠狠地踩了美智彥的腳。美智彥發出悲鳴,在甲板上跳了起來。

瞭望員喊出「迎風前進」的意思。在達達王等人所在的船尾樓上前方,佔據較低位置的舵輪前方的艦長回頭往後看。

「囉嗦……呆子……那傢伙……隨便亂說……」

卡利斯多拉圖斯公爵像是在說服自己,繼續自言自語。

在後方斜桅升起的「就戰鬥位置」的四色信號旗,被後方跟上的四艘我方飛行戰艦——二號艦「阿基雷・穆拉」、三號艦「佈雷札・雷吉納」、四號艦「阿爾巴・伊德亞」、五號艦「菲亞瑪・艾爾達」依序接力,收到信號的艦內船員與士兵開始準備,各艦以兩百米間隔排成的單縱陣中,軍樂隊的小太鼓響起。

在遙遠的過去,久遠的心中也萌生了希望。參與叛亂的貴族、騎士和傭兵們,都是因爲卡利斯多拉圖斯公出面,才願意參加這場勝算渺茫的戰鬥。接下來即將被米娜虐待的人們,卡利斯多拉圖斯公就是他們最後的希望。他在這裏。

瞭望員報告的同時,飛行戰艦「貝拉・克拉拉」艦長在上甲板後方,握着舵輪的操舵士旁邊威武地站着,用單眼鏡確認敵影。

「馬上就要到戰場了。你們把帶子綁在身上,準備好滑翔翼。如果你們在這裏死掉,我會很困擾。這艘船是誘餌,真正的戰鬥是在紅色披肩要塞。」

卡利斯多拉圖斯公爵心中的糾葛,在樓內形成熱霾。

卡利斯多拉斯公用刀子解開從久遠手中接下的羊皮紙封蠟,閱讀內容。

†††

「風是對方那邊比較好。」

「這場戰爭就像同時對付麗塔尼亞與荷梅哥加德一樣。」

卡利斯多拉斯公沉默地注視着久遠。銀光閃耀的眼眸深處,似乎可以看見憐憫的神色。久遠的父親義春在三年前突然與妻子美智子離婚,當時十四歲的久遠與十七歲的美智彥,拜託美智子的舊友,移居到黑薔薇騎士團領有的雅典娜島。爲何義春會要求與美智子離婚,久遠也不明白他的真意。

信號手在後方斜桅上綁好藍底交叉劍的戰鬥旗,拉起旗索高高揚起。後方四艦也配合默契揚起戰鬥旗,迎面而來的三艘敵艦也同樣在船尾高舉戰鬥旗。這種戰鬥旗是葡萄海共通的信號,意思是「我等正大光明,與貴國艦隊決一死戰」。

公爵的年齡大約五十歲左右。他有着一頭長度及肩的亂髮,以及深思熟慮的銀灰色雙眸,還有從臉頰到下巴都剃得整整齊齊的鬍鬚。公爵的肩膀很寬,體型結實。身上已經穿好戰鬥裝束,可能是爲了否定與黑薔薇騎士團的關係,服裝不是漆黑,而是以淺灰色爲基調。黑色的部分只有皮靴、劍帶和劍帶裝飾,天鵝絨的上衣、下面的無袖上衣和褲子都是淺灰色,裝飾只有肩甲和護膝的象嵌,以接下來要上戰場的打扮來說,這身打扮很不起眼。

——讓你們嚐嚐名譽、尊嚴、家人、故鄉被踐踏的屈辱……!

自從十五歲即位以來,親自搭乘軍船經歷過數十次海戰的達達王,戰場的細微之處已經滲入他的身體深處。露露繼承的「孝」之聖珠擁有足以決定艦隊決戰趨勢的強大力量,但爲了給予敵人致命一擊,必須看清戰局的趨勢。

不久後,卡利斯多拉達斯公爵將寫完的信放入信封,將熔化的飛馬印章蓋在封蠟上,封印起來。然後他終於轉過半身面向久遠等人。

「……我們無法推測父親的想法,但恐怕是爲了這次的計謀。」

裏塔尼亞之戰發生於三百五十年前,賀梅加魯之戰發生於一百三十年前,都是在戰爭教範中必定會引用的奇襲大成功案例。兩者都是少數寡兵奇襲打敗十倍大軍的實例,但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蹟。

「…………照彥………………」

看向後方的天空,可以看到兩艘飛行槳帆船跟在以沃古斯托克粒子劃出的七彩航跡後方。槳手有四十人,是單舷各有五把槳的中型槳帆船。現在槳已經收起,張開船帆停在浮游物上部的三根船桅上。全長二十五米左右的船體吊在浮游物下部,上面擠着十門火炮與四十名戰鬥員,準備迎接接下來與加特蘭多王國飛行艦隊的空中決戰。

妹妹——御祓久遠露出開朗的笑容,撫摸聰明的羚鴕鳥的頭,從束口袋裏拿出磨碎的豆子。看着專心喫着豆子的照彥,身穿漆黑武裝的久遠露出柔和的微笑。

達達王命令在身後待命的信號員。

公爵的疑慮尚未消失。七七原義春假裝背叛達達王,其實是爲了製造加託蘭德發動戰爭的藉口,纔將這次的計謀帶到卡利斯多拉圖斯……公爵如此猜測。雖然懷疑過頭,但卡利斯多拉圖斯公爵必須對家臣與領民的生命、財產負責,不能輕易相信他人。

「哥哥,對方可是大貴族哦?請稍微注意一下措辭。」

雲量二。斷雲在頭頂上飄過,不過高度五百米的空域沒有云層,視野良好。

仔細一看,兩艘中型飛行槳帆船從浮游體伸出船槳,將船帆捲到船桁上開始划槳前進。航向是西南西,風從西邊吹來。敵人打算將動力從風切換成奴隸划槳手,繞到迎風位置。

卡利斯多拉圖斯公讀完信後,將燭火移到羊皮紙上。熊熊燃燒的火焰,鮮明地照亮公爵眼角的皺紋。

哥哥往相同方向凝視,察覺到污漬的真面目。

義春側眼看着佇立在船尾樓,顯得不安的第二王女露露,如此斷言。

「……你這是……說我們贏不了嗎……老爸他……不惜離婚……背叛自己的國家……我們當然會贏啊——」

「只要露露殿下在這裏,就不會輸。」

耗費三十年時間建立的加特蘭德飛行艦隊,今天終於要讓葡萄海見識他們的實力。

達達王舉起的單眼望遠鏡中,映照出一艘飛行戰艦、兩艘飛行槳帆船,合計三艘的卡利斯多拉特斯飛行艦隊的艦影。

「來了,哥哥。」

出生的城市不同,但同樣活在天空的船員們,彼此不相憎恨,來一決高下吧!戰吼化爲這樣的意思,消融在決戰空域。從一千年前起就一直進行船戰的葡萄海列強在不知不覺間創造出這種奇妙的儀式,成爲決戰前進行的慣例。

「那是……老爸的……信……」

卡利斯多拉斯公以訝異的視線看向久遠。

——如果是這個作戰計劃……或許……

鼓笛聲響起,達達王、七七原義春宰相、第二王女露露、第二王子託託,以及第三王女阿爾忒彌西亞衝上船尾樓,暴露在高空的風中,瞪視東北方的天空。看不見的王女蘇蘇沒有來到忙碌的甲板上,而是在船首樓內的房間中聆聽吵雜的演奏。

艦長目不轉睛地觀察敵方的動向,從浮游體垂吊下來的船體部分,船頭有個像犀牛角般的金屬突起——「衝角」,他看到後咂了一下舌。

「有角,速度很快,轉向靈活。會被它撞到側腹。」

衝角是古式的衝撞兵器,近年來裝備的軍船卻越來越少。理由是如果破壞敵方船體,貨物就會掉到五百米下方的地面或海上,無法搶奪。作爲艦載兵器的有效性至今依然維持着。

「讓他撞吧,什麼都別做,航向維持不變。」

聽到多多王的回答,艦長揚起眉毛。

「讓他撞嗎?讓敵人撞我們的側腹?」

「傳令給炮列指揮官,準備右炮戰。但在我打信號前絕對別開火,不管敵人多麼靠近都絕對不行。」

多多王沒有回答艦長的疑問,讓傳令的近衛騎士跑向船體下層的炮列甲板,然後面向艦長。

「炮列指揮官有空戰經驗嗎?」

「您是說先生倫布洛嗎?嗯,的確有過一次。」

「指揮飛行艦艦載炮的經驗呢?」

「啊,那是第一次。空戰很少發生,不過在海上有過好幾次。在岩石海,裏潘堤的海賊……」

「吵死了,只回答人家問你的問題。」

艦長仰望背後的國王,表情明顯感到困惑。不過多多王單方面結束質問,對身後的第二王女露露開口。

「你能運用聖珠吧?」

被這麼一問,露露一隻手貼在胸前,不安地點點頭。

「…………沒問題…………我練習過……好幾次了。」

多多王聽了她的回答,咧嘴一笑。

「拜託你了,戰場女神。」

「……………………」

站在兩人背後的第二王子託託,察覺到姐姐打算使用聖珠的力量。

——露露身爲繼承者的資質比我高嗎……?

「露露,拜託來一陣東風。要強勁的。」

託託身旁的第三王女阿爾緹米希亞不安地望着義姐的背影。託託察覺到阿爾緹米希亞的不安……

在疑惑的託託身旁,「咻」的一聲,風發出尖銳的聲音,撕裂了空氣。

「……沒事,這艘船不會沉沒。」

全長二十五米,寬六米的敵方槳帆船乘風而行,一口氣縮短了水平距離一千米。

這不是暫時性的現象。幾道低沉的風聲響起,強烈的風不停歇,從東往西吹來。

「敵方槳帆船,張帆!」

「孝」的力量,難道是——

理解繼承的力量有多可怕後,露露高舉右手。

她看向視線前方拼命想逃走的敵方槳帆船。

「這是……」

「逆風!!」「逆風!!」

這時,傳令從炮列甲板跑上梯子,向達達王報告:

回頭時不需要風,但突擊時需要強勁的順風。所有船員都希望的過於方便的風,現在吹過這片天空。

達達王咧嘴一笑。

「張開所有船帆!」

露露在內心確認這件事。由於現在使用的這股力量,搭乘那兩艘船的數百人將會從高度五百米處墜落,化爲海中藻屑。

達達王把困惑的傳令趕回去,眼睛轉回空域。

敵方槳帆船的船員慌張地捲起船帆。槳從浮游物體的上部再度像螃蟹腳一樣突出,開始準備划槳。小型飛行槳帆船要對大型飛行帆船進行衝撞攻擊,大前提是必須從上風處發動攻擊。如果從下風處發動攻擊,反而會被壓垮。

上甲板的水兵們發出驚愕的聲音,看向後方船桅的信號旗。

強風從對己方有利的方向不斷吹來。

「順便去踹連布隆的屁股,這是搶走我時間的懲罰。」

他高舉粗壯的右臂,高聲下令。

由於船體較細,即使右舷三十門炮同時開火也很難直接命中。

「…………遵、遵命!」

「Aye, sir,提督。我不會再多嘴了。」

看起來很會打海戰的艦長,曬黑的臉不滿地回到前方。

託託注意到這點。即使託託發動「忠」的聖珠,光環也沒有露露那麼鮮明且巨大。託託的「忠」是如同雲層中月光般的微弱光芒,最重要的「忠」文字也很小。

託託大喫一驚。

——我正要成爲殺人兇手。

「孝。」

達達王哼了一聲。來自海上艦艇的炮列指揮官,即使搭乘飛行艦也想以在海上戰鬥的感覺開炮。不過達達王很清楚艦隊空戰第一擊的重要性。這裏是天空,和海上戰鬥不一樣。

露露睜開紅色雙眼,凝視戰鬥空域。

託託默默爲姐姐嬌小的背影加油。

「露露殿下她…………」

「逆風航行!」

——露露,加油……!

「那些傢伙不是海盜,是卡利公的直屬臣子,不會因爲這樣就跑掉啦。」

「……好厲害……!」

黃金光背更加耀眼地燃燒。

淡金色的飄帶化爲細小的幾何圖案,輪廓漸漸變得鮮明,描繪出類似神像光背的複雜紋樣。聖珠的力量顯現時,繼承者背後一定會浮現這樣的光芒。

飛行戰艦「貝拉・克拉拉」爲了將船頭轉向敵方的兩隻槳帆船,悠然掉頭。

雖然平常總是和平又溫吞,但只要是爲了保護賈託蘭德王國,露露也會毫不猶豫地戰鬥。她是個開朗、溫柔又堅強的好姐姐。

強風從東邊一齊吹來,推動雲朵。

咻嗚。

「臭得受不了,還是開炮吧。」

「照我說的做,不要多嘴。」

「傳令!來自薩爾・連布隆!右舷三十門炮列已經解除駐退索,配置完畢!可以提升炮門了嗎?」

接下來只要再來一次強勁的東風,就是我方勝利。

要命中的話,必須再拉近一點。

監視員緊張的聲音響起。繞到上風處的兩艘飛行槳帆船將槳收納在浮游體上部,一齊展開卷在帆桁上的船帆。

「……嗯……」

現在,船頭前方捕捉到掉頭中的敵方飛行槳帆船。

達達王有點不高興地說道,然後閉上嘴巴。他目不轉睛地盯着逼近的敵方兩艘槳帆船。

風向突然改變了。

她抬起頭,發現露露背後正要產生光芒。

「……!」

達達王發出號令,意思是將船頭朝向下風處。在浮游體上部待命的水兵們連忙抓住轉桁索,船尾樓的艦長親自握住舵輪。

達達王駁回艦長的提議,還不允許開炮。飛行戰艦「貝拉・克拉拉」艦載的二十公分炮的有效射程爲一千五百米,但根據達達王的經驗,艦載炮的有效射程在三百米以下。

船頭突出的銀光閃閃的撞角撕裂十月的空氣,踢開沃古斯托克效應的七彩,船速快了我方將近一倍。

在流動的雲朵中,金色長髮在高度五百米的風中飄揚,髮梢閃耀着七彩光芒。

託託睜大眼睛。出現在露露背後的光芒,比那場宴會的決鬥時,加斯帕爾背上的光背還要大,色彩也更加鮮明,彷彿物質化一般,可以清楚地看見其形狀。

轟轟轟!風勢突然增強。

原本保持沉默的艦長,露出難以忍受的表情回頭說道。

「……是……我來停止風。」

——爲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差距……?

腳下瞬間飄浮起來,沃古斯托克粒子的七彩波浪彷彿要劃破波頭般被踢開。

古今中外,帆船之間的戰鬥都是位於上風處的一方會贏。上風處的船會受到順風,機動性與操船性都會增加,下風處則是逆風航行,機動性會顯著降低,操船也會變得困難。

相對的,原本受到順風推動的敵方槳帆船風向突然改變,當場動彈不得。

更強的風從東邊吹來。至今吹來的西風消失,突然從完全相反的方向吹來。

號令一下,飛行戰艦「貝拉・克拉拉」的所有船帆都張開,孕育着風。

露露抬起帶着覺悟與憂愁的臉,往前走出兩步,站在國王身邊。

「……是的,我會待在託託殿下身邊。」

「……不要緊,露露很強……」

「…………是。」

「動手,露露。」

「不是說過要開炮時會打信號嗎?笨蛋,給我閉上嘴看着。」

「是。」

——這股力量會讓數百人死。

「……是!」

達達王無視他的意見,回頭看向背後的第二王女露露。

露露在胸前合起雙手,閉上眼睛。

聽了阿爾緹米希亞的回答,託託抬起頭,望向接近而來的敵方槳帆船。

露露依然一臉膽怯,無法反應。她身旁的第二王子託託露出疑惑的表情,視線輪流望向姐姐和父親,但最後吞下疑問,和一旁不安的阿爾緹米希亞面面相覷。

所有四角帆都蘊含着迎面吹來的氣流,敵船一口氣加速。不同於水面艦艇,飛行艦在海面上的阻力小,一繞到上風處就急速加速。相對的,飛行戰艦「貝拉・克拉拉」因爲巨大而笨重,無法迅速掉頭。

——這個……和我不同……!?

浮現在空間中的文字,發出金黃色的光芒,比露露的上半身還要大。環繞在文字周圍的裝飾與色彩,也在黃金中帶有七彩的飄帶,雙手合十閉着眼睛的露露,就像神像一樣神聖。

原本應該位於敵方飛行槳帆船下風處的飛行戰艦「貝拉・克拉拉」,不知不覺間突然變成位於敵方上風處。

露露回應後,風停了。

舷側的沃格斯托克粒子濺起七彩飛沫。在秋日天空中散落彩虹,賭命的掉頭競賽。需要一百八十度掉頭的敵方槳帆船,以及只需九十度掉頭的「貝拉・克拉拉」。達達王對身旁的露露低語。

「露露殿下…………」

他傳達這一點。這場戰鬥是豹與老鼠的戰鬥,不可能輸。

浮在空間中的文字發出更強烈的光芒。

託託察覺到自己身上出現的異變。在她的胸口深處,有某種東西擅自開始行動。在她意識深處,「孝」的聖珠居住的領域,就像發生地震的湖面般開始波動,開始發出嘈雜的聲音。

「孝。」

哦哦,艦長髮出快哉的呼喊。在掉頭中,船帆承受的風只會礙事。風停了之後,飛行戰艦隻靠慣性與舵輪的操作緩緩掉頭——

「風太強了。在掉頭結束前,稍微減弱一點吧。」

阿爾緹米希亞似乎想問什麼,但最後還是吞回去了。託託以柔和的語氣說道:

空戰的可怕之處,就是搭乘飛行艦的數百、數千人命運將同生共死。如果是地面戰鬥還可以各自逃散,但高度五百米的船戰無處可逃。想要逃離沉沒的船就只能揹負滑翔翼,但有多少人能瞬間揹負那麼大又笨重的東西起飛呢?

「開炮就會嚇跑啦。」

雙方相對距離五百米。前方斜桅上,紅底黃金天馬的卡利斯多拉圖斯家紋章旗,連鬃毛都清晰可見。飛行槳帆船船頭,敵方貴族威武站立的戰鬥服裝,以及隨風飄動的斗篷下襬天鵝絨,也同時從上風處傳來猛烈的臭味。四十名奴隸槳手的腳踝都被鎖鏈綁在座位上,由於排泄也得當場解決,因此槳帆船臭氣熏天。

「哇!」「咦?」「哦哦!」

敵我雙方的船艦都打算將船頭朝向下風處,船體嘎吱作響地掉頭。

以「貝拉・克拉拉」爲首,總計五艘飛行戰艦的所有船帆都孕育着順風,筆直地朝着敵人突進。

「炮彈太浪費了,發射吧!」「葡萄海的人類,通通殺光!」「自以爲是的人類,讓你們知道米娜的驕傲!」

呼應達達王的命令,確信勝利的水兵們的吶喊乘着風,覆蓋住預示着敗北,也就是死亡的絕望之人。

敵人拼命地開始划槳,但來不及掉頭。

「退開!退開!」「不行,別過來!」

在敵方水兵發出慘叫的同時,敵方槳帆船的側腹與貝拉・克拉拉下部船體的船頭相撞,擊碎敵方船舷,登上上甲板。

飛行槳帆船的浮游體碎裂,裂成三塊。船桅折斷,帆桁掉落,索具飛散,原本在浮游體上部划槳的四十名奴隸槳手被鎖鏈綁在碎裂的浮游體上,被拋到空中。

木箱、木桶、大炮、結構材,以及幾百名敵兵從折成兩半的船體被拋到空中,懸吊索被解開的船體也散落着千萬灰燼墜落。

無數巨大水柱接連屹立在正下方的海面。船、貨物、裝備品和水兵全都化爲海藻碎屑。需要三年才能培育出一名水兵的人數數百、數千人,如紙花般飄落海面。

哇啊啊,哇啊啊……

我方的歡呼聲在瀰漫的粉塵中迴盪。露露害怕得不敢看。在剛纔那一瞬間的爆炸中,將近五百名船員、奴隸的人生迎來終結。那過於簡單的結局,令人恐懼。

剩下的另一艘敵船拼命地完成掉頭,一齊展帆,打算靠帆與槳兩邊逃跑。

「右舷炮門,舉!」

達達王的號令,傳令兵瞬間從升降口探出頭,在正下方的炮列甲板上大喊。

「推出來!」「推出來!」

右舷側,一直關閉着的炮門上蓋被往上拉起,單側三十門的二十公分炮同時將炮身伸出。

「炮擊開始!」

從正下方,炮列指揮官連布洛的粗啞嗓音響徹四周的同時,三十門炮一齊噴出火光。

「哦哇!」「嗚哦!」

上甲板的水兵們忍不住發出這種喊叫,足以打破天地的炮聲與炮擊的後座力。

「火鳥!」「火鳥!」

——他是世界最強的戰士。

「嘖。」

八顆聖珠之首「仁」的力量具體化,就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連金剛石都能熔解的「火鳥」。

待在上甲板的傳令從升降口探出倒立的臉,喊出達達王的命令。

瞭望員的呼喊與船尾樓傳來的傳令交錯。剩下的一艘,卡利斯多拉圖斯公搭乘的敵方飛行戰艦「維爾迪利烏姆」似乎還沒放棄勝負。

搖晃得很厲害。

「在這裏讓那些反抗我的人見識一下他們的下場也不錯。」

飛行戰艦「貝拉・克拉拉」與「維爾第利烏姆」,兩艘巨大飛行戰艦現在宛如比武般朝彼此衝去,準備使出必殺的一擊。

在藍天之中,舞動的火焰化爲螺旋,螺旋中心冒出鮮紅的飄帶,緩緩地開始形成鳳凰的形狀——

義春無言地點頭同意國王的話。在他們身旁,第二王子多多睜開雙眼。

葡萄海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最強聖珠「仁」。

——國王會輕易讓珍藏的飛行戰艦在此受傷嗎……?

坦白說,她並不喜歡父親。粗魯、野蠻,對孩子們漠不關心,放着美麗的母親不管,還讓她生了兩百個孩子,是個粗魯、粗暴又自私的男人。

卡利斯多拉達斯背後,閃耀着一個黃金文字。

達達王咂嘴,往後跳開,拔出劍。

「火鳥,輪到你出場了。」

剎那間——

——真是了不起的勇氣!

「好久不見了,卡利大。被我玩弄到最後一刻的感覺如何?」

「她使用力量過度了。又不會死,把她擡回房間去。」

達達王如此說道,瞪着敵船。操縱風的露露的力量,在帆船之間的海空戰中足以決定戰局,但使用時間似乎得看繼承者的體力。

連布洛讚揚敵將卡利斯多拉圖斯公爵。面對突然改變的風向毫不退縮,反而利用我方專注於兩艘槳帆船的機會,沒有發射任何炮彈就接近到極近距離。不愧是身經百戰的勇將,確實大膽的指揮。

——敵人呢……?

近衛兵把癱軟無力的露露抱到胸前,和隨侍在側的阿爾蒂米西亞一起把她送回船尾樓下的房間。眼睛看不見的第一王女蘇蘇在船首樓下的房間無法動彈,所以就交給阿爾蒂米西亞照顧露露吧。

反航戰。在擦身而過的瞬間,雙方會從極近距離互相射擊。

往下一看,五百米下方的海面還留有新的水柱痕跡。敵兵的屍骸與疑似屍骸的東西在藍色波浪間漂浮。

——這場戰鬥,是接下來將波及葡萄海全域的巨大戰爭的序章。

「再過五分鐘,敵方的炮擊就要來了。我方有五艘,對方只有一艘,雖然毫無疑問會獲勝,但在這個風向之下,必須做好一定程度的損害的心理準備。」

他喃喃自語,往前踏了一步。

「是北風,這邊會受害。」

炮列指揮官——連布洛咬牙切齒地隔着炮門看向外界。達達王之所以重視第一擊,將敵人引誘到極限,就是因爲他知道這陣晃動。如果是海上艦艇,由於有海面吸收炮擊的衝擊,所以只要後退一次就能吸收,但如果是飛行艦,吊在浮游體下方的船體不會受到任何阻力,會像盪鞦韆一樣持續晃動。晃動到這種程度,就很難進行精密瞄準。

多多屏息凝視父親的背影。

達達王瞪着敵方飛行戰艦,告訴身旁的七七原義春宰相。

另一方面,在船頭樓上的指揮所,露露閉着眼睛,橫躺在地上。擔心的託託和阿爾緹米希亞跪在她身旁,確認她的呼吸和脈搏。風停息的下一瞬間,原本高舉右手的露露膝蓋一軟,就這樣倒下。

「下一發,趕快裝填!」「趕快,趕快!」

然而。

「露露!」「露露殿下!」

高空的風已經把炮煙帶走。

——那麼強大的聖珠,爲什麼不是交給嘎嘎,而是露露?

「休想得逞。」

「左舷炮門,舉炮!」

這是任何人都認同的事實。即使年屆六十三,只要繼承「仁」的聖珠,多多王就不會輸給任何人。就連十年前在「三叉海峽海空戰」留下傳說戰果的「劍聖」埃歐恩,在多多王使喚的「火鳥」面前也只能敗退。

託託在心中對父親怒吼,將露露翻身仰躺。抓着她纖細的手腕確認脈搏,沒有異常。似乎是使用聖珠力量過度而昏倒。多虧露露,才能毫髮無傷地擊沉兩艘敵方槳帆船,她已經充分達成任務。託託恢復冷靜,拜託近衛兵。

「悌。」

「…………」

鏗鏘!

只看得見碎裂的飛行石碎片、散亂的木片,以及被固定在大塊飛行石碎片上的奴隸槳手害怕的臉。

連布洛一發號施令,原本待在右舷炮列的炮兵們就一齊衝進左舷側的炮列,解開負責的大炮的駐退索。水兵把肩扛的火藥箱從通往下甲板的升降口出現,放下箱子後又跑回火藥庫。炮兵迅速從炮口裝入炮彈與火藥,站在索具旁等待命令。船身搖晃終於逐漸平息。

察覺到「仁」發動的我方水兵們發出歡呼聲讚揚達達王。十年前目擊過「仁」的資深水兵們確信勝利,高舉雙手向天表示感謝。在帆桁上忙着操作帆的水兵們也吹響指哨聲爲他們的王加油。

「左舷炮戰,準備!」

——和訓練時完全不一樣……!

「米夏,麻煩你照顧露露。」

哦哦哦、哦哦哦……!

連布洛呼……地吐出長長的安心氣息。看來是直接命中了。在極近距離內受到複數直接命中彈的敵船除了飛行石以外什麼也不剩地墜落海中消失。待在下部船體的水兵與戰鬥人員應該全數戰死。

然而。

「風要回來了,是真正的風。」

達達王臉上浮現兇惡的笑容。

多多的視線前方,多多王一如往常地露出悠然的笑容,從正面睥睨着接近到水平距離一千五百米的敵方飛行戰艦「維爾第利烏姆」,自言自語。

原本是炮擊目標的敵方槳帆船……已經不在了。

「後方還有!敵方飛行戰艦接近!」「反航!從左方過來!」

「遵命。」

託託不明白。明明第一王子嘎嘎的體力遠遠勝過露露,爲什麼卻讓體力低落的露露繼承重要的聖珠?

多多從未見過的傳說魔物,即將出現在這片天空。

炮兵們一齊將三十門左舷炮從炮門推出來。

在圓的中心。

義春比較着風向與敵我雙方船艦的狀態如此說道。關於炮擊方面,位於上風處的炮彈會乘風飛行,飛行距離會變長,相對的,位於下風處的飛行距離會減半。不得不在下風處進行炮戰的加託蘭德飛行艦隊,想必無法毫髮無傷地度過這場戰鬥。

鏗鏘、鏗鏘!

義春一如往常,臉上帶着溫和的微笑,沒有阻止達達王。

——將強者的頂點烙印在眼中。

「已經十年沒使用『火鳥』了。要讓葡萄海的人類顫抖,就是現在了。」

鋼鐵與鋼鐵的撞擊聲。

在無風狀態下,彼此的船艦僅靠慣性逐漸接近……

搖晃得太厲害,無法瞄準。

——至少改變一下臉色吧!?

和開始吹風時一樣,突然結束。

這時,吹得呼呼作響的風突然停了。

早已嚴陣以待的炮兵們,將炮門的上蓋往上推。

不知不覺間,呼喚聲形成唱和,包圍整個空域——

不只一個。兩個、三個——彷彿通往不同次元的入口開啓,「維拉・克拉拉」周圍的空間冒出火焰,捲成漩渦,彼此結合,宛如生物般開始蠢動。

光線照入。在高度五百米的澄澈空氣彼端,接近到水平距離一千七百米左右的敵方飛行戰艦「維爾第利烏姆」的艦影。左舷側朝向我方,炮門已經開啓。

開炮的時機交給炮列指揮官決定。與敵艦的水平距離不到一千六百米。雖然可以開炮,但萬一沒射中,船體會受到搖晃。

「露露的房間在船尾樓下方,把她抬過去讓她休息。」

「該死,偏偏在這種時候!」

下層船體因爲炮擊的後座力而像鞦韆一樣暫時被拉向後方,再劃出弧線回到前方,然後再度被拉向後方。瀰漫的炮煙順着風飄往下方,看不見敵影。

連布洛在心中抱怨。演習時,重量三公斤的演習彈由於需要的炸藥不多,即使齊射也不會晃成這樣。然而重量十公斤的實彈由於需要的炸藥較多,齊射後的反作用力必然也會較大。他決定之後要抱怨艦長爲了偷錢,演習時的炸藥量太小。

敵方飛行戰艦「維爾第利烏姆」的所有炮門一齊瞄準「貝拉・克拉拉」——

散落在空域的飛行石藍白色碎片,會告訴他們風向。現在是順風,對逼近而來的敵方飛行戰艦「維爾第利烏姆」有利。露露一離開,就吹起對己方不利的風,這是公平的天意安排嗎?

——達達王要使用「火鳥」……!

「仁。」

沒有熱度的火焰在空間中燃燒。如同神像的光輪,那道火焰化爲幾何學圖案,聚集起來,在空間中畫出紅色筆跡。

達達王以右眼瞪着逼近的敵方飛行戰艦「維爾第利烏姆」,連看都不看失去意識的露露一眼,如此宣告。

由於沒有吸收炮擊後座力的裝置,齊射之後從浮游體吊掛的船體會劇烈搖晃。

卡利斯多拉達斯公在達達王面前,高舉戰斧。

「是,交給我吧!」

剎那間——

鮮明浮現的這個名字,在達達王的背後搖曳燃燒併發光。

在達達王無畏的笑容後方,半徑一點五米的圓周重疊在一起,描繪出類似曼陀羅的複雜圖案。

炮列甲板上交錯着怒吼。炮手們將炮身拉回,用海綿棒擦拭炮身內部,將火藥塞進點火口,用箭將重量十公斤的炮彈與火藥塞進炮身。

火焰在「貝拉・克拉拉」的上方空域捲起漩渦。

在煤煙的煙霧中,連布洛凝視着戰鬥空域。

「推出來!」「推出來!」

如同回答多多的疑問,達達王瞪着敵人。

光芒開始聚集到達達王的背後。那是宛如燃燒、冰冷火焰般的紅蓮之光。

鋼鐵二度、三度地歌唱。沃古斯托克粒子產生反應,爲火花增添七色色彩。卡利斯多拉達斯朝踉蹌的達達王深深踏步,進入必殺的間距。對後退與踏步產生反應的沃古斯托克粒子,宛如兩者在水中戰鬥般,在空間描繪七色波紋。

戰斧低吼。達達王接下的雙刃劍,無法抵銷勁道,刀刃朝向自己。

達達王的太陽穴流出鮮血。王當場單膝跪地。

「唔。」

「去死吧。」

卡利斯多拉達斯高舉右手的戰斧。

——奇襲。

——單槍匹馬。

察覺到的瞬間——託託拔出腰間的刺劍,擋在達達王面前,反手握住的刺劍劍尖朝斜後方,接下揮下的戰斧。

刺劍的刀身彷彿被削掉一般,爆出火花。

託託接下斬擊,將戰斧的軌道矯正,戰斧貫穿地板。

木片與火花,沃格斯托克粒子亂舞。

心跳,一次。

託託瞬間讓刺劍浮起,像變魔術般重新順手握住,反過來潛入卡利斯多拉達斯的懷裏。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刺劍的軌道爆出七彩的火花。

第七下、第十下、第十四下。

彩虹飛舞。

「唔。」

卡利斯多拉達斯也理所當然地接下加速的刺劍。

滑翔翼的骨架是翼龍的翼骨,翅膀是塗上樹脂油的細織亞麻布,可以摺疊攜帶。兩人已經張開翅膀,再來只要跳下去。

冰冷的紅蓮火焰覆蓋飛行戰艦「貝拉・克拉拉」上空,化爲鳳凰。

「快逃啊!」「快逃啊啊啊!」

逃到這裏就追不上了。拉吉舉着斧槍,雙腳踏在上甲板,以沸騰的雙眸望向卡利斯多拉達斯。

「咻!」

卡利斯多拉達斯的動作瞬間停止。

近衛兵還來不及理解卡利斯多拉達斯公從水平距離一千五百米遠的敵飛行艦上,獨自一人,沿着飄浮圈的飛行石飛過來奇襲的事實,只能呆站在原地。

身影朝猛然後退的卡利斯多拉斯深深踏出一步,二擊、三擊。

——這就是「悌」的力量……!

配置在船頭和船尾的四門旋轉炮將炮口朝向「火鳥」,以流暢的動作發射炮火。勇敢的炮兵們發射的四發炮彈擊中極近距離的「火鳥」。

「有一手。」

「…………」

突然有新的身影躍出——斧槍一閃。

並未參加戰鬥,揹負「仁」之光背的達達王在船尾樓如此嘲笑卡利斯多拉達斯。

「火鳥」發出格外尖銳的叫聲,光是聲音就讓飛行戰艦「維爾迪裏姆」的船體不斷震動——

別說滑翔翼,就連綁帶都來不及穿戴,浮游體上部的主帆與上甲板上的衆多水兵都只能呆呆看着「火鳥」將長長的脖子往後仰——

「想死的話請便!我要逃!」

久遠單手握着愛用的大劍「鬼文鳥」,命令兩人,兩人便配合久遠的呼吸,從右舷側跳向空中。

後退一步異常地長。卡利斯多拉達斯用左手觸碰覆蓋上甲板上方的浮游物體的下腹。

「燒光吧,『火鳥』。」

卡利斯多拉斯說完,揮下高舉的戰斧。

「忠」字發光。託託揹負着淡綠色的光背,凝視卡利斯多拉達斯的雙眸,竭盡全力應戰。卡利斯多拉達斯知道「忠」的力量,無法承受託託的視線。他只能看着腳步。對卡利斯多拉達斯來說,這無疑是棘手的能力。

七彩火花四散,卡利斯多拉達斯進一步加速,以不可能的機動抓住綁住浮游物體的帶子。

——「三聖」卡利斯多拉達斯……!

——很強。但是。

「!? 」

卡利斯多拉達斯銀灰色的眼神與多多相撞。與刀劍相交的對手,不得不與對方四目相對。

不過。

「…………!」

戰斧和斧槍描繪出複雜的軌道互相碰撞,宛如閃電的斬擊軌跡重疊,飛散的色彩宛如彩虹碎裂。

從船頭監視敵方飛行艦的近衛兵慌張地衝向船尾樓,船艙裏的戰鬥員也出現在上甲板,各自舉起武器,攻擊卡利斯多拉達斯。

「我叫多多・加託蘭德。你是卡利斯多拉達斯公吧。」

「時間到了,卡利小弟。」

然而卡利斯多拉斯竟然沒有逃跑。

「『忠』的繼承者嗎?劍技很優秀。」

「是!」

「你就看着自己家燒起來吧。」

不能用一般劍術對付他。如果憑身體反應戰鬥,會無法應付超乎常識的對手,當場喪命。

——超越吧。

雙刃劍與斧頭互擊,鋼鐵歌唱,七色飛沫點綴兩名繼承者的劍技。近衛騎士們終於察覺事態。

剎那間,「火鳥」的身體噴出純白的蒸氣。重量六公斤的炮彈在面對熔岩流形成的肉體時,無法貫穿就蒸發了。一千度的火焰在接觸到的瞬間就熔化鋼鐵,普通的物理攻擊沒有意義。「火鳥」不把大炮放在眼裏,悠然地展開雙翼,停在「維爾第利姆」的前方。

在修練場和騎士練習時,託託已經可以控制對方的動作一拍的時間。雖然時間短暫,但在一瞬的破綻足以致命的劍戟戰中,只要動作停止一拍,就足以貫穿喉嚨或心臟。託託的攻擊已經足以貫穿卡利斯多拉達斯。

全寬超過十五米的巨大雙翼揹負太陽,全長超過七米的胴體在高度五百米的天空振翅。

他窺視卡利斯多拉斯的雙眸,但卡利斯多拉斯沒有看他。他只注視托特的雙腳,從步伐預測托特的劍,用左手的盾牌接下。

轉眼間——

挑戰卡利斯多拉斯的身影是——

戰鬥空域被熔岩流淹沒。

多多窺視卡利斯多拉達斯深邃的雙眸。

——對「三聖」也有效!

另一方面,從「維爾第利烏姆」船艙拉出滑翔翼,綁上束縛帶的御祓美智彥與久遠兄妹,目視逼近而來的「火鳥」,一隻腳跨上右舷船緣。

公爵對舉起的斧頭停住感到疑惑,而託託也看得出來。

多多揹負着淡綠色的光翼,迅速確認周圍。敵兵只有卡利斯多拉達斯一人。

卡利斯多拉達斯越打越起勁。黃金光背散發出燃燒般的光輝,反應迅速且沉重的機動動作的沃格斯特克粒子在空中踢出彩虹流紋。

「要逃了,哥哥!」

而「忠」聖珠的特性是。

——讓視線交會的對象,停止動作……!

——纔不會輸。

他將居住葡萄海的所有少年少女的夢想化爲言語。

緩緩拍動雙翼,全身被熔岩流般的物體覆蓋,熊熊燃燒的巨獸瞪視遠方的飛行戰艦「維爾第利烏姆」。

多多毫不畏懼地縮短與卡利斯多拉達斯的距離。多多背後有彩虹航跡。由於飛行艦的上甲板位於浮游圈內,對物體移動起反應的沃格斯托克粒子在兩人周圍描繪出宛如水流紋路的奇妙紋樣。

「唔。」

第三擊、第五擊、第九擊……

「敵襲!敵人只有一人!」「是卡利公,殺了他!」

就在此時。

託託驚訝地睜大眼睛。卡利斯多拉達斯竟然用伸向水平方向的左手支撐自己的身體,飄浮在空中……!

沃古斯特克粒子的激盪與「火鳥」周緣的火焰混合,將戰鬥空域染上夢幻色彩——

強到令人傻眼。每一擊都沉重又快速。由於他只需往旁邊踏出一步就能移動一到兩米,因此王國兵完全跟不上卡利斯多拉斯的動作。每當雙手的戰斧反射陽光,沃格斯托克粒子散發出七色飛沫,血沫和肉片便沾溼甲板。

三根帆柱、前桅、後桅、摺疊起來的帆布、三艘雜務艇與艦長艇,以及將近百名水兵,存在於浮游體與上甲板的一切都被熔岩流吞沒蒸發。

「拉基!」

有頭,有尖喙,有燃燒的紅髮、雙翼與尾巴。

託託大喊。和戰鬥員一起待在船艙的阿爾緹米希亞專屬騎士——狼人拉基・迪萊塔察覺異變,來到上層甲板。狼人恐怕是王國最強,他的戰技完全不遜於「三聖」卡利斯多拉斯。

「維爾迪裏姆」的上甲板立刻被紅蓮火焰覆蓋。

——別看他的步伐。如果以重心對付他,自己會頭破血流。

躲過在心臟四點之間展開的二十五手,卡利斯多拉達斯低聲說道:

托特回過神來,用細劍刀身化解沉重的一擊。

卡利斯多拉斯幾乎不受重力影響。最好把他當成樹葉對手。托特每天都在修練劍術,但還沒遇過超乎常理的對手。

——他不是飛過來的,只是比一般情況更難掉下去。

呼氣的同時,託託的細劍刺向卡利斯多拉達斯的喉嚨。

美智彥把雙刃鐮刀插在腰上,回頭看向左舷另一邊的火鳥,咬緊嘴脣。

「開炮!」「開炮——!!」

然而,理應動彈不得的卡利斯多拉達斯勉強用腳跟擦過地面。

托特領悟到這點。他腳跟蹬地……應該說只是「摩擦」地面,就跳了起來。卡利斯多拉斯從距離一千五百米遠的敵艦,踩着飄浮圈內的飛行石碎片,來到這裏。

彼此揹負的「忠」與「悌」的文字,在狹窄的甲板上交錯。

「第二王子嗎?」

「爭取時間,託託。」

卡利斯多拉達斯全身包覆着淺灰色的軍裝,鎧甲是胸甲、肩甲和脛甲,右手拿戰斧,左手拿小盾。在他背後,黃金光翼有如好幾個Y字重疊,中心是「悌」字。

「好想……看看……它吐火的樣子……!」

他將左手的小盾牌扛在肩上,雙手握緊戰斧,揮舞左右斧頭反擊襲來的騎士們。

可能是受夠了,卡利斯多拉達斯一跳躍,再度單手抓住浮游帶,飄浮在空中。

「不行,快逃!」「是火鳥,別戰鬥,快逃!」

浮游圈產生反應,七彩飛沫噴到「火鳥」的下腹。

「……!!」

淡綠色的光聚集在託託背後。浮現淡淡的「忠」字。

老兵們的叫聲在上甲板爆發,水兵們慌張地穿上綁帶,動作快的人背起滑翔翼,從另一邊的舷側跳向空中。

即使知道會這樣,運足、重心和身體的移動距離仍無法配合,這邊的感覺遲鈍了。越打下去,這種些微的偏差,最後將導致致命的一擊。

「不行,弓箭和大炮都不管用!」「打不倒這傢伙,快逃!」

搭乘敵方飛行戰艦「維爾第利烏姆」的老兵們確定會輸而如此大喊,自己綁上束縛帶。戰鬥前綁上束縛帶會被蔑視爲「膽小鬼」而被禁止,但連應該勇猛的老兵們都顧不得恥辱開始逃命準備……

邊燃燒邊飛行的鳥連空間都煮沸,航跡燃燒着。

接到達達王命令的下一刻,託託發動「忠」的聖珠。

特別製作的翼膜用來代替帆船的帆,抓住風。滑翔翼沒有動力,是滑翔於空中的道具。兩人用雙手握住操縱桿,面向紅色披風的陸影。

葡萄海中鼎鼎有名的三位聖騎士,「劍聖」阿伊歐恩、「魔人」盧卡馬奇翁、「天馬」卡利斯多拉達斯。多多現在正與歌頌中的聖騎士一對一交戰。

「……!!」

「唔!」

達達王下令的同時,「仁」之聖珠的化身飛到高度五百米的天空。

「火鳥」不是隻吐出一次熔岩流。它朝着可憐的「維爾迪裏姆」,宛如活火山般不斷吐出熔岩流。

船內發生連鎖爆炸,舷側碎裂,火焰噴出。浮游體承受不住高溫開始熔化,懸吊索斷裂。熔岩流貫穿多達五層的甲板,將內部裝潢與貨物燃燒殆盡。

下部船體一邊燃燒一邊傾斜,錨鏈像蛇一樣扭動着飛出,龍骨折斷,貨物、乘客與壓艙物從破損處被拋到空中。火焰已經吞噬船體,木材與鐵骨等所有結構材料都逐漸蒸發到大氣中。

「火鳥」沒有停止放射。

它朝着明顯已經死亡的「維爾迪利烏姆」船體,彷彿要懲罰反抗者般執拗地吐出熔岩流——

長形船體從空域中消失。

沸騰冒泡的飛行石變成幾千萬碎片,像水銀一樣溶解並飄蕩在浮游圈中。

在水平距離一千五百米遠的地方,目擊一切的加託蘭德王國軍旗艦「貝拉・克拉拉」上,歡呼與掌聲不絕於耳……

「高興吧,卡利斯多,你家燒掉了。」

達達王說着,背上的紅色光背逐漸褪色,鮮紅燃燒的「仁」字也化爲粒子消失在空間中。

達達王也不管從太陽穴流下的血,重新舉起雙刃劍。

卡利斯多拉達抓着浮游帶,以平靜的眼神看向達達。

原本是淡灰色的武裝現在全身被敵人的鮮血染紅,雙手的戰斧也因爲吸了太多血,連斧柄都染成紅色。即使失去母艦,卡利斯多拉特斯依然沒有動搖,悠然俯視着一行人。

「託託王子,那邊的狼人,身手不錯。我在紅披肩要塞等你。想要『悌』之聖珠的話,就殺了我搶走吧。」

卡利斯多拉特斯留下這句話,望向距離此處十公里以上的陸地,緩緩放開原本抓住帶子的手。

「哦哦……」「什麼……」

在甲板上觀戰的水兵們視線前方,卡利斯多拉特斯背後出現黃金光圈和「悌」的文字,從高度五百米處朝地面悠然滑翔離去。

——往下拉的力量果然變弱了……!

目送卡利斯多拉特斯離去的託託確認了這個事實。卡利斯多拉特斯無法在降落之後繼續上升,只能朝紅披肩的陸地滑翔,以類似滑翔翼的機動動作在空中滑行。

——他不是在飛,而是拉向下的力量變弱,這就是「悌」的能力……!

「是嗎?那就好……戰爭過後,會熱血沸騰。」

不久後。

總覺得阿爾緹米希亞擔心得不得了。以現在的狀況,那個喜怒無常的父親很有可能會嚴刑拷打。他是偶爾會做出不講理舉動的國王,爲了向臣下展現自己可以爲所欲爲。

「…………」

這一切——都是爲了今天接下來的作戰。

船頭有多多的房間,船尾樓的上層是多多的房間,正下方是露露的房間。房間分配是義春決定的。

「好,過來吧。」

「露露姐姐……?」

「……真的不要緊嗎?不會受到嚴刑拷打?」

這不是錯覺。的確有巨大的聲響。在黑暗中,彷彿野獸屏息窺視獵物般,產生奇妙的緊張感……

「……陛下?……在這種時間?」

「……地板。我擔心姐姐。我帶了睡袋來。」

「這裏……是我的房間……?」

多多王對義春說出真心話,仰望天空,有些無奈地淺淺一笑。義春和家人斷絕關係,三年來即使自己蒙受損失,也持續扮演內奸的角色,就是爲了讓伊歐利亞相信,接下來要送出去的那封信。不過,那封信裏所藏的毒藥,強大到足以毀滅黑薔薇騎士團。

義春小聲告知。王咧嘴一笑。

聽她這麼說,露露有些困惑。房間狹窄,只有一張牀。

之後,又是一陣漫長的寂靜——

在黑暗之中,從圓窗照射進來的月光,映照出人影。

過去是噠噠王的盟友,將小國加特蘭多推上葡萄海盟主寶座的「軍神」卡珊德拉・庫魯斯。

「我們贏太多了,要是伊里亞斯不行動就麻煩了。」

義春有時會將對王國不利的情報泄漏給伊莉亞斯,成功讓他相信自己背叛了王國。正因爲確信義春與黑薔薇騎士團勾結,伊莉亞斯纔會同意讓阿爾緹米希亞擔任妲憚王的監護人。在市場和酒館流傳的「七原義春背叛了」的謠言,也是義春本人爲了讓他確信自己背叛而散播出去的。

「……你睡在這種地方,我會很在意吧?一起睡吧。這張牀可以睡兩個人。」

「噠噠王重傷……卡利斯多拉達一定會將這個消息傳給伊莉亞斯。一旦得知王國軍最可怕的『火鳥』已經不在,伊莉亞斯就會趁夜派出王牌的飛行艦隊,企圖夾擊我方的要塞與艦隊……」

沉重的物體倒下的聲音,確實響亮到足以打破睡眠。

「然後被一大清早嚴陣以待的我們烤成火腿……這計劃不壞。」

「……米夏?」

聽露露這麼說,阿爾緹米希亞支吾了一陣子後,抬起害羞的表情。

抬頭一看,換上睡衣的第三王女阿爾緹米希亞擔心地從牀邊探頭看着露露。

噠噠王瞥了那低垂的頭一眼,暗自讚歎。

「沒關係,我們是姐妹嘛。一邊聊天一邊睡覺,也很開心。」

啊哈——露露笑了。今天在戰場上看到許多恐怖的景象,老實說,露露一個人睡也很不安。

「請讓我包紮傷口。」

「……晚安,姐姐大人……」

「是的。樓上是王陛下休息的地方。姐姐使用『孝』之力召喚風后,就暈倒了……」

「幸好王陛下頭部負傷,就誇大一點,用駝鹿鳥通知我的孩子們吧。」

夢到某位女性與騎士相愛的夢。露露對女性有印象。那是露露還小時,溫柔對待她的人……拉拉・加託蘭德第一王女。是達達王前妻所生的孩子,對露露而言是相差二十歲以上的同父異母姐姐。

「啊,吵醒你了嗎……?對不起,因爲你一直在呻吟……」

看到阿爾緹米希亞堅強的微笑,露露雖然還感到不安,但還是乖乖喝下一口芥子汁,然後仰躺在牀上。這樣應該能睡得着吧……

「嗯,晚安……」

睏意襲向露露的眼皮。在黑暗中隱約看見阿爾緹米希亞走出房間。上面就是達達王的房間。露露心想在這種時間被國王質問的阿爾緹米希亞真可憐,同時因爲芥子的效果陷入沉睡——

達達王笑着用手掌撫摸傷口。船艙裏的軍醫慌張地拿着繃帶跑過來,用煮沸的葡萄酒消毒患部。

「今晚任何人都不準進我的房間。聯絡就由你直接傳達。」

通往上層的樓梯發出嘎吱聲,接着露露的房門發出「嘰」的聲響開啓……

「……謝謝……其實我……一個人睡有點害怕。」

†††

——你的徒弟真是怪物啊,卡珊德拉。

阿爾緹米希亞將裝着芥子汁的木碗遞給露露。喝下這個後,腦袋會變得昏沉沉的,想睡覺。不過——

義春向王深深低頭。

義春如此告訴國王。船頭樓現在只有達達王、義春、多多、兩名傳令兵、兩名信號兵。

義春接下國王的命令,目送達達王進入船尾樓的背影。守在門前的是近衛兵,船尾樓內現在只有達達王、第二王女露露、第三王女阿爾緹蜜希亞三人。」

「飛行艦隊已經殲滅了。如此一來,我方的水面艦隊就不會受到空中威脅,明天早上就能將登陸部隊送上岸。」

噠噠王的目的是讓黑薔薇騎士團的伊莉亞斯騎士團長確信「現在正是消滅王國飛行艦隊的大好時機」,從背後發動攻擊。伊莉亞斯深信七七原義春宰相背叛王國,與黑薔薇騎士團站在同一陣線,因此相信義春放出的「噠噠王重傷」假消息,趁今晚祕密接近王國艦隊,天一亮就發動攻擊——然後滅亡。

「就這麼辦。拜託你了,義春,可別搞砸了。」

加託蘭德王國第二王女露露躺在船尾樓下的自室牀上,作着夢。

露露聞言,撐起上半身,望向牀旁邊的地板。阿爾緹米希亞帶來的寢具放在地板上。

「好的。不過剛纔王陛下找我,我得過去纔行。」

嗯,噠噠王愉快地露出微笑,催促義春繼續說下去。

「是。」

聲音是從上層,也就是國王的房間傳來的。

突然有人在近處呼喚自己,露露猛然睜開眼睛。

「啊,可是,這樣……」

「比起葡萄海的那些蠢蛋君主,你看起來還比較有前途哦,義春。」

這次的作戰計劃,義春所採取的策略就是「讓伊莉亞斯相信『七原義春背叛了』」。因此義春在三年前,便與妻子離婚,將她送到雅典娜島上,透過妻子的口風向伊莉亞斯吹風說「義春打算背叛王國」。

露露僅以視線望向室內。鋪着木板的地板,顏色黯淡的牆壁與天花板,微微搖晃與風聲。月光從圓窗射入,將室內染成藍白色。

「……據說黑薔薇騎士團有可疑的舉動……然後,他有事要問我……」

「可以是可以……你要睡哪裏?」

露露再度躺下,拿起身旁的毛毯邀請阿爾緹米希亞。阿爾緹米希亞面露微笑。

阿爾緹米希亞害羞地說:

「……我記得。現在是……半夜?」

「……就這麼辦……對了,阿爾緹米希亞殿下現在在露露殿下的房間照顧她。」

露露躺在牀上,睜大眼睛仰望天花板,將毛毯拉到臉部。

「這是我的榮幸。」

「……好久沒大吼了,吼完好累。在房間喫飯吧。」

多多王瞥了一眼微笑的義春,伸伸懶腰。

她所留下的兩名徒弟,伊利亞斯和七七原義春,正在葡萄海上演壯烈的對決。勝負應該會在明天早上揭曉。

「……我來到這個王國,成爲姐姐大人的家人後,一次也沒有受到嚴刑拷打。」

微弱的腳步聲從上層傳來。雖然聲音微弱到不仔細聽就聽不見,但確實有人在上層走動。

之後過了三年。

「我將半生奉獻給陛下,這次作戰就是總決算。接下來請陛下慢慢欣賞愚者們的末路吧。」

「遵命。我會安排衛兵。」

回頭一看,太陽已經西斜,再過兩刻鐘就要日落了。

確認了這個事實,託託收起原本舉起的劍,回頭看向達達王。

頭上纏着繃帶的達達王小聲告訴義春。他現在擔心的是黑薔薇騎士團長伊里亞斯察覺「加特蘭德王國優勢」的現狀,會不會背叛王國。

露露發現,剛纔作的夢的殘骸還在胸口深處搖曳,心臟怦怦跳個不停。在露露之前繼承「孝」之聖珠的菈菈的記憶,化爲夢境出現在露露眼前。可能因爲剛使用「孝」之力,夢境比平常更加鮮明。

「……米夏……」

露露傷腦筋地微笑。

「不要緊的,不會受到嚴刑拷打……只是普通的詢問。姐姐大人還有明天的戰鬥,所以請休息吧……」

「……你要懷疑到什麼時候?米夏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的……我也一起去吧?幫你抱怨幾句。」

「你比我還了解我,義春。」

多多看向東北的天空。已經看不見「火鳥」和卡里斯多拉斯了。失去三艘飛行艦艇後,他們恐怕會帶着部下固守在紅披風要塞吧。

「可是……」

義春一瞬間注視着緊閉的船尾樓門扉,轉過身朝反方向的船首樓辦公室前進。她必須儘快派遣卡斯托拉特斯飛向加卓蘭多,告知「達達王負傷」的消息……

不過聲音只響了一次,之後在寂靜中只聽得見風聲。

「……這是軍醫拿來的芥子汁,請喝下去,好好休息吧……」

看到露露又撐起上半身,阿爾緹米希亞連忙制止她。

「只是擦傷而已,不用在意。」

一陣聲響讓她醒了過來。

義春的嘴角掛着一如往常的沉穩笑容。

相信義春的假情報,趁着夜晚來到三叉海灣空的黑薔薇騎士團飛行艦隊,被早已埋伏在此的加特蘭飛行艦隊殲滅,伊里斯的夢想在此破滅。

「是的。大家都喫完飯休息了。我也差不多該睡了……可以在這裏休息嗎?」

露露皺起眉頭。她知道王至今依然沒有解除對阿爾緹米希亞的警戒,但居然在這種深夜把她叫過去。

「啊……姐姐大人……你醒了嗎……」

「……剛纔,你沒聽到聲音嗎?所以我才醒過來……」

這麼說完,阿爾緹米希亞沉默了一會兒。由於太暗看不見表情,只有她小小的輪廓浮現在房間內。

「……嗯……?」

阿爾緹米希亞身上散發出刺鼻的香水味。那是混合了肉桂、麝香與茉莉花的氣味,與其說是香味,不如說是惡質的氣味。在進入王的房間前,她應該沒有噴這種香水纔對……

「……我什麼都沒聽到……是姐姐大人的錯覺吧……那個……我也可以……在牀鋪上休息嗎?」

阿爾緹米希亞的聲音有些疲憊,顯得沙啞。如果她回答王的問題到這麼晚,會累也是理所當然。露露在自己身旁空出空間。

「啊,嗯,當然可以。一起睡吧。」

雖然開口邀請,阿爾緹米希亞卻有些猶豫,接着難以啓齒地說:

「……是的……然後……我有個任性的要求……」

「咦?嗯,什麼什麼?」

「……那個……希望你能背對我,讓我睡覺……」

阿爾緹米希亞害羞地說道,接着低下頭。

「……那個……我……不喜歡被人觸摸……所以…………」

露露一聽就明白了。阿爾緹米希亞極度不擅長與人親密接觸,就算對方是親近的人,只要被觸摸就會用力揮開對方的手。如果和露露睡在同一張牀上,偶然被露露的手碰到的話,她可能會做出同樣的舉動。

「啊——嗯,我知道了。這樣睡就好了吧。」

露露露出微笑,身體右側朝下,背對阿爾緹米希亞。

「……對不起。謝謝你,姐姐大人……」

阿爾緹米希亞歉疚地說道,坐在牀上脫下室內鞋。雖然還是聞得到刺鼻的香水味,但露露保持禮貌,沒有多說什麼。取而代之,她提出微小的要求。

「……既然你答應米夏的要求,那你也答應我的要求好嗎……?」

「…………做得漂亮,殿下。」

在義春的提燈下浮現的阿爾特米西亞,衣服完全沒有被濺到血。但是她的臉和脖子下方卻沾滿鮮血,衣服底下的身體恐怕也一樣。

「纔不要。」

「叫我姐姐。」

「……………………」

阿爾緹米希亞將嘴脣湊近露露耳邊,以妖豔的口吻低喃。

阿爾緹米希亞右手用力拉扯露露的頭髮,左腳纏住露露的左腳,用枕頭吸收露露的慘叫聲。

阿爾蒂米西亞盯着露露的雙眼確認她已經死亡後,從牀上下來。

「你對我說『以賈託蘭德王族的身份感到自豪』對吧?」

「被當成怪物的同類,怎麼可能感到自豪?」

——我成功了……

阿爾蒂米西亞默默俯視露露的屍體——這時,突然有個散發金黃色光芒的物體出現在現場,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

阿爾蒂米西亞確認了被冰冷火焰包圍的物體,以及刻在中心的「孝」字。她聽說過繼承者死亡時,聖珠會從身體浮出來,而且在祝宴的決鬥中,她也親眼看到加斯帕爾的屍體浮出「忠」的聖珠。然而她不明白繼承的方式。

義春爲了假裝背叛達達王,和妻子離婚,成功與伊里斯裏應外合……假裝背叛達達王,其實卻利用假情報將伊里斯引誘至死地……假裝背叛達達王,其實卻真的背叛了達達王,利用王有戀童癖這一點,建議王收養美麗的阿爾特麥西雅,王果然如義春所料,將美麗的阿爾特麥西雅迎入牀上……阿爾特麥西雅利用三年前開始修練的房中術暗殺達達王。接下來只要伊里斯率領的黑薔薇飛行艦隊,將失去王而陷入混亂的卡託蘭多飛行艦隊徹底擊潰,義春賭上一生的作戰計劃就成功了。

七七原義春宰相踏進達達王的房間,舉起手上的提燈,確認牀上的達達王亡骸,稱讚阿爾特米西亞。

「……寂寞?沒事的,我馬上就會把脖子被我套住的弟弟和沒用的姐姐送到你身邊。要取得『忠』與『禮』的聖珠,就必須殺死他們兩人。」

今天阿爾特麥西雅暗殺是否成功,是義春計劃的關鍵。

「每次你叫我米夏,我都要忍住想吐的感覺,真是辛苦。」

接着拔出藏在睡衣內側的匕首,一口氣深深劃過露露的喉嚨。

黃金色光芒炸裂,包覆阿爾緹米希亞。胸前的「孝」的大八島文字一度大放光芒,然後消失。

「快點離開這裏吧。這種地方已經沒有用處了。」

從圓窗照射進來的月光,將露露悽慘的屍體染成蒼藍。多虧露露背對着她,阿爾蒂米西亞完全沒有被濺到血。

義春發自內心感到佩服,自言自語。今晚,阿爾緹米希亞獨自一人就獲得遠超過十年前的三叉海峽海空戰的大戰果。

——背叛的背叛,又再次背叛。

「這戰果足以匹敵國軍……不,甚至超越國軍。」

露露睜大眼睛,看着從自己喉嚨噴出的鮮血。

「不甘心?接下來,你重要的家人全都會被我殺掉。真笨呢。把敵人的女兒當成家人迎接,還把祕密全盤托出……難道你以爲我會哭着跪下來感謝你嗎?」

「……………………」

然後她露出微笑,在露露耳邊呢喃。露露拼命用雙手抓住阿爾緹米希亞的左手,但纖細的手臂動也不動,繼續壓着枕頭。

「…………」

「請艦長準備聯絡艇,我和殿下與拉吉搭上去。逃出這裏後與黑薔薇飛行艦隊會合,明天早上和賈特蘭德艦隊決戰。只要『仁』與『孝』的聖珠在我手上,勝利是無庸置疑的。」

側壁被露露喉嚨噴出的血濡溼。

「鍛鍊有了回報。如此洗練的房中術使用者,除了殿下之外再無他人。」

「是的。對騎士團來說,這將是無與倫比的力量。」

「王與王后,四名兄妹……我會斬下你們六隻的首級,曝屍於城門。你們一家人排成一列,好好欣賞你們深愛的王國熊熊燃燒,以及污穢的蜜娜滅絕的景象吧。」

「你還記得初次見面那天的事嗎?」

「聽起來很像蜜喵對不對?我甚至覺得連自己也變成有四隻耳朵的怪物……每次被叫,都讓我肚子翻騰不已。」

她自然而然地露出嘲笑。

阿爾緹米希亞以冷靜的口吻,帶着些許笑意呢喃。

近衛兵答應一聲,去叫義春過來。近衛兵知道阿爾特米西亞在就寢時曾進入王的房間,而且義春事先告訴他「深夜王會召見」。

話語出口的同時,露露的眼眸變得白濁,身體失去力氣。

不久之後——

阿爾特米西亞在香爐裏添加香草,掩蓋血的氣味。接着她敲了三次入口的門,門沒有打開,她對門外的近衛兵說:

接着,她用手掌覆蓋露露睜大的雙眼,讓它們閉上。達達王和露露王女在那個世界,是否理解了發生的事情的意義呢?

義春坐在染血的露露牀上,沉浸在感慨之中。

「我是黑薔薇騎士團長伊利亞斯的女兒,阿爾蒂米西亞。光是陪怪物玩了半年,你就該感謝我了。」

露露臉色發青,血也逐漸止住,看得出再過一會兒就會死。露露的生命消逝的瞬間,阿爾緹米希亞抓住她的頭頂,硬是將她的臉轉向自己,露出楚楚可憐的微笑。

如果失敗,就告知伊里斯,中止與王國艦隊的決戰,等待下次暗殺的機會……本來應該是這樣,不過阿爾特麥西雅成功了,這裏已經沒有用處。

阿爾緹米希亞露出喜愛人偶般的微笑,拉扯露露的頭髮,將她的頭往後仰,擴大喉嚨的傷口。

和嚕嚕一樣喉嚨被割斷,全身被匕首刺了好幾刀的達達王,雙眼圓睜望着天花板。他的亡骸正上方飄浮着「仁」的聖珠。

「…………這樣我就有召喚風的力量?」

被深深割開的頸動脈迸出的鮮血將牆壁染成鮮紅。原本掙扎的露露手腳逐漸失去力氣,開始痙攣。

阿爾緹米希亞用愚弄幼兒的語氣這麼說道,嘴角高高吊起。

阿爾緹米希亞不感興趣地聽着義春的話。

「要怎麼逃?」

「好的,什麼要求……?」

「你居然說我是家人,真令人作嘔。」

阿爾緹米希亞慫恿義春。她感覺到繼承不久的「孝」之聖珠在胸口深處蠢動,那感覺就像露露臨死前的慘叫,讓她感到噁心至極。她想趕快回到父親伊利亞斯所在的母國艦隊,脫掉米娜那件看了就討厭的軍服。

「……王陛下召見七七原宰相。」

義春將「仁」的聖珠收進鐵籠裏,再用黑色的布罩遮掩,以免被人從外面發現。接着她走下樓梯,確認露露的遺骸和「孝」的聖珠。

義春閉上眼睛等了一會兒,身上穿着賈特蘭德王國軍服的阿爾緹米希亞擦拭身上血跡,從樓上下來。她並未因爲大功一件而興奮,表情冰冷而無機質。

接下來只要逃走即可。

「……………………」

阿爾緹米希亞聽了,露出微笑,右手一把抓住露露的頭髮。

阿爾緹米希亞不經意地俯視渾身是血的露露。屍體僵硬,腳部彎曲,被隨意丟棄在地上。

阿爾蒂米西亞直接爬上梯子,來到上層。她踏進達達王的房間,瞥了一眼全裸躺在牀上的達達王。

「……那就快點動手。這股味道感覺會滲進身體裏。」

阿爾緹米希亞不感興趣地瞪了一眼飄浮在空中的「孝」聖珠,隨隨便便伸出右手捏碎。

呵呵呵,呵呵呵……阿爾緹米夏低着頭,不斷髮出這樣的笑聲,最後終於忍不住仰頭望向天花板,發出啊哈哈、啊哈哈……的聲音。直到義春制止爲止,阿爾緹米夏都用眼角泛淚的開朗聲音,幸福地笑着。

阿爾緹米希亞躺在露露的左邊,和露露一樣身體右側朝上躺着。露露纖細的背部裹着絲綢睡衣,就在阿爾緹米希亞眼前。

阿爾緹米希亞一邊用單耳聽着義春的話,一邊往房間的香爐裏添加香草。露露的血味實在刺鼻到讓人受不了。

阿爾緹米希亞的左手丟掉匕首,抓起枕頭壓在露露臉上。

她以明顯瞧不起人的口吻重複露露的話後,將左手拿的枕頭從露露臉上移開。

「請擦拭身體,換件衣服。我在樓下……」

「在那之前,請您繼承『孝』的聖珠。只要捏碎它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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