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謀殺勇者的新娘》 · 葵依幸 · 2607 字
「勝負已定。」
我如此宣告,但還是花了點時間才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
我確實是以自己的意志站在這裏。然而,那一瞬間──從自己被錫安刺殺,到將聖女單眼砍傷的一瞬之間,感覺自己不像自己。
戰鬥中,身體不照自己的意志行動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那是刻畫在體內的反射動作。進行生死決鬥時,沒經過思考身體便先動起來是常有的事,所以並不奇怪。雖然不奇怪,但記憶十分模糊。或許是將大氣中的靈氣再次轉換爲魔力吸收進體內的胡亂作法,讓意識產生了差錯。
但沒關係,目前我的意識很清晰,直覺上也知道該如何解開錫安的洗腦。明白聖女不會再抵抗後,我一個彈指,切斷了殘留於錫安身上的魔力流動。
我將聖女輸入的魔力抽出併吞噬。
光是這樣,錫安的眼神便漸漸恢復光芒。
像是從虛幻的夢中慢慢醒來一般。
「錫安──?」
彷彿溫柔地握住她的手般,我呼喚她的名字,引導她的意識。
「……………………」
那雙原本沒有對焦的茫然眼眸,試圖捕捉我的模樣。有如意識形體的東西也逐漸浮現。
「愛莉、希雅……?」
「是的,我是愛莉希雅。」
接着她臉上浮現的是困惑、害怕──與恐懼。
「愛、愛莉希雅……!? 什麼、咦,發生了什麼事!? 」
「沒事。沒事喔,已經結束了……」
「咦……?」
我用還能動的右手摸着搞不清楚狀況的錫安的頭。
這是我的告白。捨棄對衆神的信仰,聽從自己情感的,愚人的獨白。
於地面蔓延的血泊觸感,以及錫安呼叫我的聲音,都慢慢遠去,愈來愈模糊。
錫安圓睜着雙眼,應該是不懂我在說什麼吧。
就算死在這裏,爲了不讓她覺得是自己的責任,也爲了避免變成必須讓聖女消除記憶的狀況,我必須先對她說。
「…………?」
因爲要是認可的話,似乎就也認可了不知道我們在講什麼、困惑地窺探着我們的『孤獨的勇者大人』。
再過一陣子,頭上的耳朵也會消失吧。
爲了逃離無力者被有力者支配的現實的美夢。
「沒關係、沒關係,這裏可是有兩名治療專家喔……?只要互相治療的話,這點傷沒什麼……」
唯有心中懷抱着一絲滿足感。
我也消耗了吸收的魔力,不知不覺間尾巴已經消失。
「妳、妳沒事吧!? 很痛嗎!? 很痛吧!? 」
「……是我輸了呢。」
「如果您要揹負一切的話,我不會讓您一人揹負。」
「弱者只能服從強者……我會服從妳,愛莉希雅•史諾威爾。」
我有預感她會說『我不會讓妳這麼做』。
「愛莉希雅……!? 」
「不好意思,把妳晾在一旁。」
「如果那樣才能做表示的話,那就這麼做吧?」
能感覺力氣慢慢從身體流失,考慮到若發生最糟的情況,這些話必須要先說,我努力擠出聲音。
我沒有看錫安的表情,直接將身體靠着她,輕聲說道:
像是看着難以置信的事物般,她睜大隻剩一隻的眼睛,露出有些動搖的樣子。
「必須犧牲一人才能得救的世界,不是很讓人火大嗎……」
用不帶掩飾、沒有任何束縛的聲調說着,她握住我的手,對我微笑。
錫安動搖的眼眸十分美麗,要是盯着看,彷彿就會被吸進去一般。
「還是說,您要讓我殺了您嗎?」
「我……」
「愛莉希雅……?」
死亡……還真是單純。不論當事人期望與否,都必定會到來。
「……我能遇見您真是太好了。」
「聖女,奈薇莎•威爾納利亞。」
這個人已經看穿,要是我殺了她就會感到後悔。
從她的話語中感覺不到任何活力。
「惡魔附身的孩子們的事……對不起,是我被憤怒衝昏頭……失去了冷靜……那時要是錫安沒有制止我的話……我一定無法回頭……」
「啊──……啊哈哈,呃……其實……其實啊……?好痛……」
「因爲一個人就能拯救的世界,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隻眼睛逐漸開始褪色,魔力量也已經跟一般人差不多。
「我不是您所想像的那種人。我會生氣,也會用腳踹人。新娘只是虛有其表,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人……」
即便向衆神祈禱也不會獲得救贖,只有擁有力量的人能夠實現理想。那就是這個世界無從顛覆的根本現實。
「是我贏了。」
她就是如此『溫柔的人』,即便是個魔族。
我不能眼睜睜看着那樣的存在誕生。
「呃──」我思考着適當的藉口。
我如此說道,向茫然抬頭看着我的那個人伸出手。
只有試圖實現或放棄理想的差別,不過那也是我無法跨越的極大差別。
──然而,在我轉頭的瞬間,看到錫安泫然欲泣的表情,話便卡在喉嚨,什麼都說不出口。
這樣錫安就沒問題了。接下來──……
「請絕對不要責備誰……或是責備自己……」
……同類相斥。雖然不想承認,但這個人跟我,或許在本質上是相似的。
正因爲如此,聖女放棄了戰鬥,決定讓人做一場美夢。
她的臉上浮現像是這般放棄一切的笑容,注視着我。
或許是察覺我們的對話已經告一段落,一直沒有出聲的錫安探頭看向我。
無力的眼神中映照出絕望。
似乎不懂我的意圖,聖女露出困惑的表情。
「欸,錫安……?」
比方說,錫安被暗殺者操控而大鬧特鬧,以及爲了阻止您我跟聖女都很辛苦之類的,我原本打算對她說這般『不傷害任何人的謊言』,再笑着說「呼~累死人了~」。
即便那是衆神們的安排。
我走到無力地垂着頭的聖女身邊,屈膝蹲下。
我慢慢沉入,不論是誰總有一天都會被引導前往的世界深淵。
我已經走在無法抬頭挺胸告訴他人的路上。不如說是被人憎恨的人生。雖說是爲了活下去,仍舊是以他人的性命爲食糧,染上鮮血的罪人生涯。
說完,我也笑了。
「可是……!」
揹負所有罪過,用溫柔的謊言支配他人,君臨於樂園中的孤獨女王──
「因爲……這是我的責任──……」
但是,這樣也好。
接着我的膝蓋便失去力氣,當場倒下。
「聖女大人的事……就麻煩您了。」
所以我想在最後,只有這件事非說不可。
我因突然間的疼痛繃緊身體後,錫安連忙爲了支撐我的身體伸出手來。但是碰觸的話對傷口不好,不碰的話又無法確認傷口──看着因此而十分慌忙的錫安,我忍不住眼角帶淚地噗哧一笑。
錫安抓住我的肩膀,眼裏浮現斗大的淚珠。
「若妳無法相信我的話,可以把另一隻眼睛也弄瞎沒關係。」
不論提倡多麼高尚的理想,最終決定一切的仍舊是力量。
「我不會捨棄您。」
我願意接受之後將降臨到自己身上的懲罰,容許受到制裁──
即便如此,要是因爲自己是異端審問官、是執行官,而變得毫不猶豫地傷人的話,感覺我再也不會被允許繼續站在這孩子身旁。
這孩子每次發生事情,都說自己是勇者會保護我,但以我來看錫安纔是公主大人,洋裝一定不適合我。
看來她已經連讀取人心的力量都不剩了。
「愛莉希雅……?」
「……是啊,看來是這樣呢……?」
「那是沒關係……發生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