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盲目的聖女

第5話

《謀殺勇者的新娘》 · 葵依幸 · 3463 字

深夜,錫安沒有迎接回到房間的我……正確來說是錫安不在房間。桌上只留下寫着「我在聖女大人身旁護衛」的紙條,讓我湧上有些複雜的情緒,但做錯事的人是我。

我直接前往地下監獄。

我花了半天時間前往港口,在停船處到處詢問聖女用以運送惡魔附身者的業者。

本以爲會因爲身上沒有聖典而必須花時間證明身分,但不愧是教皇大人所在聖都附近的城市,光是穿着神官服走動,人們便十分樂意回答問題,沒過多久就找到該名船運業者。

他們以教會專用的航運業團體聞名,並表示也承接每月一次將教會帶來的惡魔附身者們送至東北城鎮的業務。

不過,原本是基於『驅逐目的』運送至偏遠地方,似乎是現在的聖女奈薇莎•威爾納利亞進入教會後,纔開始變成送至孤兒院或協助逃亡之類的。

「那位大人真的很厲害。之前光是給他們食物都要擔心自己的手會不會被咬斷,但自從有那個人陪伴後大家都很乖,她根本是馴獸師吧。」褐色肌膚的負責人用輕快的口吻對我說明。

包括以往多少都會有人受傷的惡魔附身者運送業務,在奈薇莎來了後變得輕鬆許多的事,以及孩子們像是擺脫附身之物般帶着平靜表情下船的事。

「聖女大人總是會來送行嗎?」

「是啊,她總是在棧橋抓着每個人的肩膀說些什麼。原本就是一羣渴望父母之愛的傢伙,應該是接觸到聖女大人的愛後察覺到自己的罪過吧?不是常說『神曰,汝將因自身罪業焚燒』來着?就是那種感覺。」

男人或許是打算配合身爲新娘的我引用衆神教誨,可惜他似乎沒有正確理解其中意思。

正確說法是「神曰,汝將因自身罪業深重焚身」。

簡單來說是『自己的罪過只有自己最清楚』的意思,也就是再怎麼隱藏自己的罪過,也無法逃離罪業的教誨。

關於聖女在棧橋進行的『送行儀式』問其他人也是相同反應。

即便是露出利牙威嚇的傢伙們,在聽過聖女大人的話後,一定會變得十分乖巧。

據說在下船的城鎮裏也沒有改變。他們運送的大多數惡魔附身者們,都在新天地展開了揮別以往人生的新生活。

「雖然身爲教會新娘的妳可能不想聽,但我們在北方的店面也僱用了幾個運送過去的傢伙。當然一講到過去的事就會趕緊閉嘴,但他們都是本性不錯的傢伙,而且都很有力氣嘛。」

一想到城鎮裏對惡魔附身者們的迫害,就讓人覺得這些人的看法還真是差很多,但起因終究還是沒有互相理解所產生的摩擦吧。

有別於接近前線的北部地區,這一帶看過真正魔族的人反而比較稀少。主要都是直接接受教會教誨,而先入爲主地抱持『人類公敵』、『必須消滅的邪惡』等模糊印象。

正因爲如此,人們纔會將對魔族的警戒心,直接轉嫁到身上明顯帶有魔族特徵的惡魔附身者身上。

變成屍體的某個人躺在地上。

然而,此時其中一個傢伙提議:

我瞭解到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正在到處殺害人們。

「不是弄壞,而是弄成不會壞的玩具來玩如何?」內容是改變做法。

但身體還是僵住不動,我拚命用顫抖的手敲打自己的腳,拉着妹妹的手,不是往家裏的方位,而是往村子外的森林中奔跑。

男人想塞給我幾隻剛釣上來的魚當作伴手禮,但我拒絕了。

「謝謝。之後就是我的工作了……感謝你的協助。」

我試着碰觸他們的身體,或是抓起他們的手移到我脖子附近也沒有任何反應。

就在,我的眼前。

即便聲音沙啞,牠們也沒有弄壞我的喉嚨。因爲這樣折磨起來比較有意思吧。我只是痛苦呻吟、尖叫,慢慢變成低吼着要殺了牠們的玩具。

那個時候,痛覺是自己還活着的真實感受。

事情發生在一如往常的,秋天的感恩慶典夜裏。

我將鬆開的神官服衣領拉好後往回走,前往大聖堂。

到降臨於這塊土地、期望拯救世人的聖女身邊去。

應該不是因爲我傷害了他們。

偶爾會意識到的其他孩子們氣息早已感受不到,還沒被殺的只剩下我一人。

在村子的慶典結束,踏上歸途的我們眼前出現了屍體。

不如說,我對於那份疼痛十分感謝。

──即便如此,我絲毫不想尋死。

「幾乎跟妳預料的結果一樣,『記得的小孩』一個都沒有。」

只是心裏有些期待是自己誤會也是事實,因而有點沮喪。一想到接下來該做的事就覺得心情沉重。

「……你那邊怎麼樣,卡姆神父。」

本來是想透過臭四眼田雞聯絡對方,但不論我怎麼呼叫都沒人回應,無奈之下只能自己直接聯絡。雖然欠他人情讓人不爽,但如果這樣能排除不好的預感總是好一些。所以在前往港口前,我派遣狂熱信徒到聖女管理的孤兒院。

「……我至少也是有打算道歉的喔……?」

……我生理上就是無法接受,那種扭來扭去的東西。

「妳是自大又傲慢的新娘。不要忘了這件事,喔?」

接着他抓起看起來不像是魚,有好幾只扭來扭去的腳的不明生物,說「這個很好喫耶……?」,但就算他這麼說,我也連摸都不想摸。

──在那之後持續着不知道是白天還是黑夜,自己是醒着還是睡着的日子。

聖堂內的地下監獄。我走下樓梯,爲了稍微緩和沉重的空氣,以詢問意見代替打招呼,「…………」沒有人接話。注視着即便看到我也沒露出任何反應的人們,我察覺到了異狀。

我大喊着住手,眼睜睜看着那些傢伙邊折磨邊喫掉妹妹。

魔族的數量並不多,能看到的只有三隻,我們還有希望──

喉嚨沙啞,連喊叫的能力都被剝奪,即使被削掉皮肉、敲碎骨頭仍舊死不了,但我並沒有因此感到憎恨。

他們只是像人偶一般,看着什麼都沒有的空中。

回到地面後,我發現天空被雲朵遮蔽,月光也隨之消失。

「那個好像叫作章魚,你們喫過嗎?」

只要像這樣繼續忍耐,一定可以等到機會來臨。殺了這些傢伙的機會──

「……修女,我剛剛聽到了衆神的聲音。接下來爲了遵從指引,必須離開這座城鎮。」

*********

我的腦中不斷地、不斷地重複着,母親爲了防範魔族襲擊的緊急狀況而嚴肅地對我說的話,一直跑着、跑着,逃到森林中。有好幾次差點被樹根絆倒──……接着黑暗遮住了我們的去路。

「幫我跟聖女大人打招呼,說只要是她的要求一定出船。」

卡姆異於平常的聲調,害我不自覺停下腳步。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變成在無燈的夜裏不能成眠的呢……?

然而,妹妹率先成爲那些傢伙的食物。

「話雖如此,罪孽也不會消失於黑暗中。」

我嚇得腳一動也不動,只知道自己必須趕快逃跑。

對於一直沒有壞掉的我,牠們也漸漸玩膩了。

「……是嗎?」

我領悟到安穩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

當我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被鎖鏈束縛在教會里。

……不用想也知道。是被那些傢伙捉住的時候開始的。

「好的,請自便。這份人情請要求臭四眼田雞償還。」

請賜予我能夠殺害那些傢伙們的力量。請賜予我能夠將那些傢伙們趕盡殺絕的未來。

我抱緊還沒醒來的妹妹,想辦法找出至少能讓這孩子逃跑的機會。

我忍耐再忍耐,不斷地忍耐着。

我不斷地許願。對衆神。對被殘酷打碎的衆神雕像們。

受到拷問而精神崩潰的人也不會變成這樣,再怎麼說還是會殘留對於加害者的抗拒反應。完全沒有反應是不可能的。

然後聽見了慘叫聲,來自慶典結束後正在整理中的廣場。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

牠們譏笑着發現了新玩法,之後便更加慎重、更加仔細地磨耗我身爲人的尊嚴、對於生存的執着,進行爲了讓我求死的拷問(遊戲)。

待在這裏很危險,總之要逃到遠處纔行。

直接被殺掉應該會輕鬆一些吧。但我還是沒有死,人類(我)的腦袋也沒有順着自己的意識壞掉──不,是我不想讓它壞掉。

──爲了揭開聖女的罪行。

「如果是一起演戲想讓我露出破綻的話,那還真是會演呢……」

母親遭到折磨,父親只剩下頭顱滾落在地。其他還有幾個認識的人也在這裏。不用想,身體便已瞭解到接下來會被如何對待、自己會變成怎麼樣。

「 修女。 」

看到地下的慘況我多少心裏有底,所以並沒有很驚訝。

──於是我的願望被聽了進去。

「……什麼事?」

甚至當我開鎖進入牢房、近距離盯着他們的眼睛看也沒有變化。

白天被我嚴刑拷打的惡魔附身囚犯們一臉茫然,眼神沒有對焦,感覺不到活力。

食物是牠們的體液與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被弄壞又被修復,被打爛又長回來的日子不斷持續着。像是要找出我不會壞掉的極限般,不斷地被玩弄。

我走在通往地面的樓梯,邊聯絡我連話都不想說的對象。

以我變成牠們的黑暗同夥的形式。

──我還活着。我還沒有死。我抵抗着不僅是身體,連我的心靈都想一併征服的怪物們。

人類(我們)的腦袋不會順着自己的意識壞掉。在模糊不清的意識中,只有痛覺變成我仍舊活在這個世界的證明。我的心沒有麻痺,憤怒、悲傷,感情化爲殺意發狂的時候──便會受到調教。

不知不覺中通訊已被切斷,世界籠罩於黑暗之中。

所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做了什麼事。

微微的燭光中浮現世界的輪廓──正因爲如此,人們纔會追求光芒吧。爲了支撐自己受挫的心靈,爲了在充滿黑暗的世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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