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謀殺勇者的新娘》 · 葵依幸 · 1.2萬 字
「唔…………唉────……」
啪沙──我將冷水從頭上澆下,讓思緒變得稍微清晰一些。
發現聖女的情事後經過一夜。錫安似乎因爲處於精神亢奮狀態而無法入眠,到了早上才終於睡着,現在仍在熟睡中。我也因爲各種原因而睡不着,再這樣下去會影響到工作,於是決定早上起來衝冷水。
「唯一的救贖是頭上的耳朵終於縮回去了……」
不知不覺中,耳朵與尾巴已突然消失了。
既然是突然長出來的,也會突然間消失。明明是自己的身體,卻完全無法理解究竟是基於何種機制長出來又消失的(縮回去?)。
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寄生般,讓人打從心底覺得噁心。就算不是如此,從早上開始我就覺得身體不舒服。
「……先判斷獸化多少會產生影響可能比較好吧。」
若以祈禱術或魔術重生失去的身體部位,不僅是術士,也會造成施術對象的身體負擔,消耗不少體力。
新生的份與消失的份互相抵銷──應該沒有這麼好的事吧。
新生的份造成損耗,不僅如此,消失的份也造成損耗,加起來白白消耗雙倍體力也很有可能。
「無論如何,之後的滿月之夜到隔天早上得多加註意纔行呢……」
我再次以倦怠的身體舀起井水,從頭上澆下。
平常穿的神官服放在房間,所以現在我穿的是修行時常用的修道服。
輕薄且不帶裝飾的布料整個黏在肌膚上,但這原本就是以流汗爲前提,所以澆下冷水也沒有那麼不愉快,不如說緊貼在肌膚上反而有些舒服。
──然而,混亂的思緒一直在腦中原地打轉,沒有意義的思緒不斷來回飛竄。
暗殺者、教會內部的魔族,以及聖女的個人性事……「……啊──……不對,最後一個應該無所謂……」跟身爲新娘的我不一樣,聖女只是「聖女」而已。
她並不是神之新娘,而是將人們的意見傳達給衆神的窗口。
不論她有什麼樣的情事,跟我都沒有關係。
「早安,愛莉希雅修女?」
從這座城鎮稍微南下即可看見大海,也有小型的港都。
根據錫安的說法,惡魔附身的人比一般人擁有更優異的體能,似乎也有相當的魔力。雖然遠低於魔族,卻是一般人望塵莫及的程度。她的師父(魏斯)似乎曾提到,也有許多惡魔附身的人們在鄰國,也就是教會影響力較弱的同盟國或共和國周邊擔任傭兵。
看着漸漸恢復自信的修女與巧妙引導的聖女,讓人不禁感到佩服。
「聖女大人……?」
「這傢伙交給我!快去聖女那邊!」
那是以長滿毛的巨猿來說肌肉顯得過度發達的某種東西。
「對了,收養被惡魔附身的孩子們,似乎也是聖女大人的意思。我從卡羅神父那裏聽說了。」
襲擊者共有六人──我附近有四人,聖女那邊有兩人。
雖然我儘可能將祈禱術創造出的鎖鏈或光刃用於反擊,但沒有作爲鈍器的聖典與砍殺用的刀子,實在無法使出致命一擊。
「在衆神之名下……」「去旁邊睡覺吧。」
聖女將手放在有着這般雙重性格的修女雙肩上,讓她轉向自己。
以人類之手無法扯斷的天上之鎖遭到扯斷,將神木樹根連根拔起的男人再次朝我們跳過來。連帽鬆脫後看到的那張臉,與其說是人類,更接近野獸,露出的利牙讓人看了十分不愉快。
接着,爲了閃躲想抱住我而撲過來的高大男人,我踏出腳步,「啊。」卻突然感到膝蓋一陣無力。
「有點、不一樣呢……?收養的孩子們幾乎都在我負責管轄的孤兒院中受到照顧,對於有意前往他國的孩子,也會爲他們安排逃亡事宜喔?雖然是移動到東北方歧視問題相對較少的地區。」
「麻煩妳將我們的同胞還來。」
這是第一次,奈薇莎露出不安的神色。襲擊者們爲了不放過大好機會而紛紛逼近她,兩者間已無任何阻擋物──不過──
爲了擋掉聖女去路而從建築物走出來的男人問道。
在空中出現的金色鎖鏈纏住襲擊者們的手臂,從腳邊生出的神木樹根則纏住了他們的腳踝。
她用手按着胸口,彷彿在述說着那裏仍然有着傷痕般,奈薇莎•威爾納利亞臉上浮現哀傷的笑容。
「聖女大人……是來到這裏進行晨浴的嗎?」
「我實在不明白……爲什麼您會如此……」
說完後我發動固有技能,拿着手中生出的天上之鎖避開男人的刺擊,並打算勒住他的脖子。「嘖──」卻在前一刻不得不用雙臂擋下蹬地跳躍的男人膝蓋。
「【天蓋咒縛】、【咎人懺悔】。」
關於這部分我是第一次聽到,恐怕是教會不願承認的事實吧。
我說着邊打算在聖女周圍建立屏障,卻在發動前瞬時屈身,躲開女人從背後襲來的強力攻擊。
一名巨漢揮下的斧頭嵌入地面。
此時我才終於發現。
介入聖女與襲擊者間的身體被一記掃腿踢飛,「──的確是太慢了呢。」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如果不是冷水的話,我無法清醒。」
緩慢地遊在空中的魚兒跳入種植於後院的花壇中,水花飛濺。
我衝到該襲擊者的背後,抓住他的後頸扔出去並發動術式。
我抬頭一看,將我打飛的巨漢對守護聖女的半透明牆壁揮下斧頭,毫無聲響地打破了衆神之庇護。一個嬌小的女子從男人旁邊逼近。
「這樣、啊……太好了……」
「早知道就邀妳一起來了,在那之後我對妳也有些在意──很想跟妳聊聊喔?」
真要說起來,我的裝備本來就是壓倒性地不足。
「奧爾!!」「好……!!」
我也只能用現有的東西想辦法──然而,我沒意識到的第五人,亦即攻擊聖女的另一個男人改變了標的,從我的死角襲來,在一瞬間打亂我的攻勢。
「舒諾埃!!可、惡────!!」
──看來我的身體狀態真的很糟。
「要投降的話請早。」
「受到迫害、被人驅趕的傷口能夠癒合嗎?」
修女慌張地打算發動祈禱術,但當然是趕不上。
──隨從以身體作爲盾牌擋下了短刀。
「妳不需要感到難爲情,羅莉亞修女。因爲衆神無法禁止我們愛人或是被他人所愛。」
我聽到突然響起的鈴聲而回頭,眼前站着的是事件的核心聖女大人。
「快來人──」「太慢了。」在修女大叫前,他早已縮短彼此間的距離。
聖女碰觸水桶裏的水,詠唱禱詞。
接着那便成爲術式,從水面浮起的幾顆水珠變成各種魚類開始悠遊於空中。正因爲她眼睛看不到,所以更加擅長操縱魔力吧。或是正如那個監死者說的『她是魔族』──但是……從她身上只流出些微魔力,遠不及真正的魔族力量,僅是一般人程度。
竟然是爲了讓聖女大人疼愛自己,而覺得我們到處亂晃會妨礙好事。
「羅莉亞……?」
本來打算要是被扣上惡魔附身的帽子,我就會以跟聖女的肉體關係作爲交換條件威脅她,看來不需要這麼做,實在再好不過。
「……找我有什麼事嗎?」
「請對弱小的我們,賜予衆神之盾……」他的目標不是我,而是聖女。
「不,我認爲那是非常棒的目標。」
「因爲不知道他們何時會對人類伸出爪牙,所以才安置在自己的管理下進行保護嗎?」
圍牆上方有道人影。接着從庭院樹木的影子、走廊柱子後方,出現了身着外套的可疑人物正包圍我們。
以人類身體不可能會有的初速──簡直就像是魔族。
好不容易開口的修女,不知道是因爲高興,還是難爲情,沒有看着我的臉,而是看向庭院的角落。
「即使如此──」
貓耳跟──尾巴……!? 好像有點可愛……!我有一瞬間這麼想,並因爲在背後感到殺氣而直接翻滾到另一邊,瞪視着眼前隨着衝擊而揚起的塵埃。
「聖女大人,差不多──」似乎是將我們的沉默視爲對話結束,羅莉亞修女在她耳邊細語,聖女點頭後表示「那就先這樣──」,便隨着鈴聲打算回到建築物中──這時腳步卻突然停下。
幸運的是,在聖女『下面』的修女一發現我們就亂了陣腳而鑽進被子裏,所以沒注意到我的犬耳。
雖然聖女躲在羅莉亞修女拚命施展的防禦術式中,屏障卻因野獸們打出的拳頭而猛烈地搖晃,似乎無法支撐太久。
因爲教會高層都是對於需要治療的人們收取錢財的垃圾。
「我可沒有看不起的意思。」
「是的……我希望能與每個孩子面談,再分別以適合的方式將他們送至能讓安心的場所。」
「我希望能引導他們,讓他們理解這個世界並不是充滿苦痛。」
「……早安。聖女•威爾納利亞大人。」「昨晚應該也說過了,叫我奈薇莎就可以了喔?」「不,實在不敢僭越。」「…………」在聖女大人的一步距離前滿臉通紅地低着頭,沉默地聽着我們對話的,是昨晚有些不客氣地要求我跟錫安早點回到房間的隨從修女大人。沒想到要我們早點回房間是爲了自己方便──唉,有時候也會有這種事吧。
沒能完全擋下衝擊的我被彈飛,雙腳離地。
即便如此,她還是收養孩子們,負責管理他們的歸宿……實在讓人敬佩。
聖女與襲擊者──一道人影介入其中。
「妳想笑我是愚蠢之徒也沒關係。」
「聖女大人……」
「我們沒有打算到處跟別人說。畢竟完全是我們的失誤,如果兩位能不追究我踢開房門的事那就再好不過了。」
我的身體就這樣失去平衡,幸運地躲過男人攻擊,卻躲不過接續而來的大斧頭。我使盡全力用鎖鏈擋下刀刃──但仍舊無法擋下衝擊,雙腳離地後便直接被彈飛,滾落於地面。
這應該是在她理解那是虛僞的前提下做出的發言吧。她知道有些事只說漂亮話也沒有用,但即便要說謊,她也希望能夠推他們一把。
「我知道!!」
「是啊,來沖洗一下汗水嘛?」
「你們、不要、太過分!」
即便是能夠盡情使用祈禱術的場所,也無法縮減發動前所需的時間。光是沒有魔術──只要將魔力注入預先在聖典準備(輸入)好的術式即可發動──竟然會逼得我無法轉守爲攻,這狀況讓人不禁想咒罵。
要是他們當中有數人燃起復仇之心而演變成造反事件的話,她就會被批判『做了多餘的事』而遭到究責。如果將惡魔附身的孩子們組成傭兵團加以運用也就罷了,目前的做法有太多不利之處。
「那個、呃……昨晚的事……」
「就算能夠治癒身體的傷口,內心的傷口──……刻畫在他們身上的惡夢,仍舊會束縛他們一生吧。」
「一般視爲禁忌的是沉溺於快樂,失去身爲人的尊嚴──……妳的行爲並沒有違背衆神的寵愛。」
她的頭髮帶點溼氣,應該是在晨浴後的歸途中。
「──是的……!」
其他的襲擊者們看到同伴遭到攻擊後大叫,並扯斷自己身上的鎖鏈。
「這樣我豈不是像個壞蛋了嗎……」
一邊感到不耐煩,我一邊不斷閃躲襲向自己的刺擊、揮下的斧頭,以及想抓住我的手臂與踢向自己的腳,並儘可能引導至一對一的狀態。
應該是從那邊搭船,沿着陸地外圍北上吧。
這種時候,從看到襲擊者的瞬間即發動術式爲鐵則。
說的也是呢~昨晚應該一直忙到深夜吧。
我試圖以反擊的氣勢將敵人一一無力化,對方卻能以野獸般的敏銳直覺瞬間退開,且攻勢被其他人保護同伴的攻擊擋下。雖然不到魔族的程度,但實在很麻煩。如果硬是追擊肯定會身受重傷。
從走廊到後院,她帶着昨晚『陪在身邊』的修女,伴隨着鈴聲在晨光中走了出來。
「我想應該不容易……」
「嘖……」照說能躲過的刀刃劃過我的側腹,我則用鎖鏈擋下揮下的斧頭。
「爲什麼都是些麻煩事……」
「妳就是聖女,奈薇莎•威爾納利亞吧?」
「聖、聖女大人,請趕快逃跑……」
感到疑惑的修女回頭一望,聖女奈薇莎抬頭看着圍牆上方。
我在沒有對我胸口露出的空隙追擊,直接越過我身旁的男人眼前製造出隱形的牆壁,男人直接撞上後往後一仰。
「少在那邊看不起人!? 」
「我們追求光芒的──」戰鬥中我一邊詠唱禱詞,卻十分不愉快地想起聖典不在手邊。
這個主張十分了不起,只要在她志向前方不會對我產生危害的話,就請自便。
「因爲我也被自己的過去束縛着,所以我很瞭解那些孩子們的痛楚。」
「天蓋、咒縛……咎人、懺悔……」
──前一刻我創造出的鎖鏈與樹根,再次纏上襲擊者們的身體。
「妳這傢伙……給我放開……!」
逼近聖女眼前的刀子在空中顫動不已。
「請對罪惡深重的、我們……對我們的旅途,賜予慈愛的祝福……」
在搖晃的視野中,我撐着不聽使喚的膝蓋勉強站起,增加註入鎖鏈的魔力。樹根隨之變粗,鎖鏈的束縛也變得更緊。
「唔……──」
看着對方痛苦扭曲的樣子,我暫時鬆了一口氣。
──頭好痛……側腹也隱隱作痛,右臂已經沒有感覺。雖然還連接着,手臂卻感覺像石塊般沉重。正當我想馬上治療傷口而吸氣時,「好痛」……眼淚因過於疼痛而滲出,祈禱也隨之中止。
喉嚨好痛,呼吸困難……我的肺、內臟──無論如何,狀況都糟透了……
「聖女大人……請呼叫救……──」
原本想請她代替無法大聲喊叫的我叫人過來,但我看到她背後閃過的人影,使勁叫出聲:
「奈薇莎……!」
我邊喊叫,硬是蹬地一跳──卻離得太遠。
從伸長的人影中閃出一道微光,刀刃像是被吸入般朝着聖女胸口前進。
──趕不上。在我意識到的剎那,一陣吹過的風讓我不禁感到安心。
勇者大人似乎總是在最後一刻才現身。
「──…………」「你……!? 是什麼……!? 」
瞬時間介入的錫安擋下了那道人影的刀子。
「…………」
即便是錫安,聽到他這樣說也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交給對方處理,接着邊低着頭窺探我們邊前往聖女身邊。
「……優秀的新娘……嗎……」
「教皇大人知道這件事嗎……?」
回應我的是十分令人懷念的笑容。
原魔王軍的襲擊。
眼皮沉重難耐,伴隨着獸化的影響,我的疲勞來到了最高點。
他總是如此訓誡我:
「 真是身爲新娘不該有的樣子呢,愛莉希雅修女? 」
當我在後山偷偷胡亂發動祈禱術或魔術直到魔力耗盡,整個人累到無法動彈時,他也像這樣逼着我走回來。
我將臉埋入被褥中,閉上眼睛並放鬆身體後,疲勞感適時帶來睡意,搭配柔軟又溫暖的牀單,讓我的意識慢慢沉入睡眠的深淵。
「聖女大人從惡魔附身的孩子身上切下那些特徵,讓他們能夠作爲人類之子帶着自信活下去,再將他們送出去。雖說切除也有一定的限度,但她表示並非不可能。在我來到這裏就任的第一天,她就表明希望我能配合說詞,讓事情表面上是『已經處分掉』。」
「沒錯。就像被稱爲惡魔附身的孩子們出生即擁有人類不該有的身體特徵,魔族擁有人類所沒有的身體構造。大多是明顯的野獸身體或翅膀……一般大多認爲是這樣。」
睡眠不足與疲勞,以及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的大量情報,讓眼皮沉重無比──
──在那之後,我的思考變得相當模糊,幾乎是放空狀態。我含糊不清地回答,搖搖晃晃地進入被分配到的房間後,「今天就先休息吧。」房門被關上。
明明是在其他人眼前,這孩子真的是……
「對不起,愛莉希雅……要是我能早一點趕過來的話……」
「聽說有魔族潛藏在教會里,那是真的嗎?」
「我、我們是……」「閉嘴。」
我試圖摸索出恩師謹慎選擇詞彙、避開禁忌部分,想傳達給我的事。
一切都是爲了所有活着的孩子們。
或者聖典沒有被奪走的話──「……卡羅神父,我想以保密爲前提向您詢問一件事。」「什麼事呢?」我看向周圍。
也就是說,如這座城鎮般『整座聖都充滿信徒』的場所,即便是一般無法完全治癒的傷口,只要專心獻上祈禱,總能回覆到可以活動身體的程度。
連武器都沒用,她僅用手刀就讓所有人逐一失去意識。
「我先回房間拿替換衣物,聖女大人的護衛就麻煩錫安了……」
就算人手不足,這個紕漏也太大,真希望警備負責人能讓我揍一拳。
「請不要讓我太困擾──」我難得地試着打悲情牌,錫安卻沉默地露出難得一見的表情,「但是……」仍然執意不退。
一問之下,原來所有值班的警備人員似乎都被迷昏,出入口也從內側被上鎖。
沒有他人的氣息,幾乎所有人員都集中到後院處理事情了吧。判斷應該不會被竊聽後,我壓低聲音詢問:
「這不是神父的失誤,這是我……自我管理的問題。」
即便知道自己必須過去……身體卻使不上力。
『勉強自己的行爲,總有一天後果會回到自己身上。』
當其他神官們慌慌張張地現身時,已是全員被制伏在地、聖女結束對隨從修女治療的時候。聖騎士們則是更晚之後才趕過來。
「愛莉希雅修女就交給我照顧吧,勇者•艾爾錫安閣下。如果有人潛伏在聖堂裏,即便要犧牲生命我也會保護她的,好嗎?」
「……妳在哪裏聽到的?」
雖然神父那樣說,但穿過空隙逼近聖女的身影實在令人在意。
腹部內側似乎仍殘留着疼痛感,但那也是沒辦法的。
「……看來您知道些什麼呢。」
「那麼,愛莉希雅修女?」
「但是──」我制止她繼續說下去,專心地獻上祈禱,治療自己的傷口。
「骨頭是還連着,但若要治好所有地方,我真的會失去意識……」
錫安擔心無比地看着痛苦呻吟、表情扭曲的我。
我以踉蹌的步伐走在走廊上,邊回想起自己還不成熟的時候,也時常像這樣被逼着走在孤兒院的走廊上來着。
影子沒有回答。
她慌張地抱起我的身體,反作用力卻讓我體內產生劇痛。
像這樣被看穿,我只能佩服他的洞察力。
本來所謂的魔術,是將施術者的魔力藉由術式轉換爲各種形式並發動,祈禱術的原理則是對外尋求其來源。
「──……剛剛那到底是……」
「沒問題的,當這孩子太過投入魔術修行而搞到自己筋疲力盡時,我也時常像這樣將她帶回房間。請您放心。」
「是長途旅行的影響嗎……不該讓你們在抵達當天就擔任護衛,應該先休息一天再開始工作纔對。真是對你們很抱歉……」
對於相信我會作爲新娘侍奉神明而將我送出的養育之恩,就算撕破嘴我也說不出自己在殺手的職務上持續精進。
「我馬上帶妳去治療室──」「比起那個,快把他們……術式差不多要……」在我按着錫安胸口推開的同時,束縛襲擊者身體的樹根也壽命已盡。
一部分的疲勞多少是來自對卡羅神父的內疚感。
治療術式的基本爲『自我修復』。
更不用說即便處於保留中,上面所下達的暗殺勇者的神諭。
「妳也真是胡來……妳的右臂沒有完全治好吧?」
「愛莉希雅!」
似乎是爲了讓他們能夠嚮明天踏出一步而如此期望。
一邊的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氣,身體則交由神父支撐,我用朦朧的腦袋集中注意力思考。
即使就這樣睡着,在那個人的管理下,應該會巧妙地安排吧──在腦中做好惹人厭的算計是我的壞習慣。
雖然他們至少有表示「非常感謝您代替我們守護聖女大人」之類的向我致謝,但我全身痛到管不了那麼多,而且修道服上滿是泥土,布料各處撕裂,實在不是能見人的模樣。即便對方的視線沒有不良居心,但被衆人看到這般狼狽的模樣(而且還是開岔方式十分煽情的服裝),實在不是我的本意。
卡羅神父對我露出有些困擾的笑容。
我馬上掛上微笑表示自己沒問題,但錫安的表情不變。
勇者暗殺。
「請不要、在意……沒有任何人犧牲就已經很好了。」
陷入僵局。既然如此,乾脆把聖女大人一起帶過去──當我打算採取最糟的選項時,突然感受到一塊柔軟的布披在我的身上。
突然間的寂靜籠罩了附近一帶。
如果這些都是在『潛藏於教會里的魔族引導下』所引發──
我脫掉衣服,確認身體沒有殘留傷口後倒在牀上。
沉默即爲雄辯。
剛剛向聖女大人詢問事情始末的卡羅神父從背後支撐着我,將自己的上衣披在我的身上。
身體突然恢復自由的惡魔附身者們面帶疑惑地看着我們,卻仍舊相當有毅力地打算再次襲擊聖女──
「錫安……」
「……您一次也沒有揹過我呢。」
「卡羅神父……」
將信徒的魔力轉換爲僅有教會關係人士才能使用的『靈氣』形式,進行保管,再拿來消耗化作衆神奇蹟──那就是祈禱術的機制,也是與全部需要使用自身魔力的魔術截然不同的地方。
「呼……」
我邊詠唱禱詞,邊吸收大氣中的『靈氣』。
聽到我這麼問,神父笑着表示即便不是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只要能聽到我的活躍就會覺得很高興。
「要是您忘了該以什麼爲優先,我也會很困擾喔……?」
似乎沒有理解狀況就直接衝過來的錫安張望四周,與難看地倒在地上的我對上視線。
實際上,對衆神的禱詞中加入了將『祈禱者的剩餘魔力』轉換爲『靈氣』,並釋放至大氣中的術式。
「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們……」
打算辯解的男人突然跪下,位於他身後的錫安在其他人發出哀嚎前便將他們一一無力化。
感受到連我也不禁背脊發涼的殺意,襲擊者們一時間動彈不得。
「妳知道人類跟魔族在根本上的差異是什麼嗎?」
「魔力量的不同。簡單來說,是魔族比人類擁有更多能產生魔力的『器官』。」
「……這樣啊。」
「不行!妳連路都走不穩了,我也跟着一起去!」
要是能提早掌握獸化症狀的話,結果應該會不同。
對於持續與魔族交手的她而言,對付惡魔附身者們似乎比捏死魔族小孩還要不費力。
「能夠拯救性命當然再好不過……但是,不要太深入教會的黑暗之處。用功上進的妳看起來或許十分有魅力,但我今後也想看着妳成長,希望妳能避開主動撲火的做法。就當作是老人家的任性吧?」
兩人在瞬間互相瞪視後,影子與兇器一同消失於陰影中。
因昨晚獸化消耗體力再加上負傷,老實說真的很難受──話雖如此,這裏是祈禱的聚集地,聖都•埃爾狄亞斯。
若那是昨晚的暗殺者,那麼待在護衛對象身旁就是我的工作。
「我想,應該是知道。但那位大人不太會干涉我們的決定。」
「是啊,因爲要讓妳自覺到自己的失態,直接讓妳的身體記住是最好的方法吧!」
「總覺得……────好累……」
「……謝謝、您……」
比起粗劣的敷衍能夠讓人知道更多事。
「某個情報來源的舉發。半信半疑──……我也懷疑這種事是否有可能,但要是真的有可能的話,許多事情看起來就會很不一樣。」
「我是您自豪的學生嗎?」
「……那就、拜託了。」
她現在仍以泫然欲泣的眼神看着我……因爲披着連帽的關係,後方的神父們應該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執着於新娘的勇者在他們眼中是什麼樣子呢。
在身體繃緊的同時,我反射性地將枕頭丟向聲音來源。
接着以目前能使出的全力將藏在枕頭下的刀子射出,然後將牀單拉向身體準備好應戰後,看向對方。貫穿枕頭的刀子將枕頭染紅,『被我用刀子將枕頭釘在手上的入侵者』臉上浮現噁心的笑容探出頭。
「妳想殺了我嗎?」「我就是想殺了你。要是你可以直接這樣掉下去死掉就好了。」
身穿漆黑神官服的狂熱信徒站在窗框上。
異端狂熱信徒•異端審問官卡姆沒有露出絲毫慚愧的樣子,彎腰坐在窗框上將插着的刀子拔起,再把染紅的枕頭扔到外面後,對我回以微笑。
「看妳仍舊健壯真是太好了。衆神也很高興喔。」
「難道衆神沒有告訴你,神父不能進入新娘的房間嗎……?」
還有從窗戶入侵會被處以極刑之類的。
「原來如此。妳似乎正在生氣呢?這種時候深呼吸就行了。這裏實在很舒服。」
這個臭異端者(神父)完全沒在聽……!!
我握緊拉到胸前的牀單,認真地思考或許只要我大叫,錫安就會趕來救我。「所以呢,你想幹嘛……」但我決定請對方處理完要事後趕快離開。實在沒必要認真應付這傢伙。
「薩拉曼利烏斯樞機要我代爲轉達『我想專心工作,暫時不要跟我聯絡』。」
「啊~是喔。」
反正主動聯絡他也只會表現出很困擾的樣子,我纔是敬謝不敏。
「看來妳在鬧彆扭呢,愛莉希雅修女?」
「…………」
我因爲接近的聲音而轉頭一看,他的臉就在眼前。
換成平常的我早就將他揍飛,但現在連這樣的體力都捨不得浪費,所以暫時容許對方的行爲。
「我纔沒在鬧彆扭……」
「修女,對衆神說謊是沒用的。即便是在直接聽取聲音的我的面前,嗯?」
我比自己想像中還要疲憊,也自覺到自己目前很虛弱,所以微微闔上雙眼。
像是填起失去的過往般,又像是逐步確立自己與世界變得模糊的界線般,他給了我指引。
明明知道自己必須儘快回到錫安身邊,身體卻動不了。
即便被我瞪視,卡姆依舊裝作神諭者般繼續說道:
接着他就這樣直接跳了下去。
連門都沒敲,她喘着氣朝着還沒換好衣服的我跑過來,並抓住我的肩膀,額頭上流着汗水──經過幾次深呼吸後,對我說:
果然一開始就不該問的。
「不好意思,錫安……」
我目標是成爲在衆神名下,儘可能拯救、保護更多人的神之代理人,也確實被賜予了神之新娘的職務,以及新娘的地位。
或許是判斷即使遭到惡魔附身的人們襲擊、陷入危機,也依舊沒有主動出手的聖女並不是魔族也說不定。
我已切身體會到那些傢伙十分殘忍,只將人類視爲比家畜更卑下的存在。所以我必須不斷殺害,將牠們趕盡殺絕纔行。
「那就這樣,我會暫時待在這座城鎮♪」
「啊,等、等一下!」
難道臭四眼田雞那邊也發生了什麼問題……?
「衆神已看透一切。」
單獨一人被衆神拋棄在陌生的地方,沒有任何生存技能的小孩。
我一邊爲自己偶然真的變成柔弱的新娘道歉,沉沉墜入夢鄉。
「我是妳的同伴。」
……不,再怎麼想也沒用。
所以……那天我所抱持的夢想是現實,也是我不可取代的過去。
意義不明。根本算不上是回答。
幾乎可說是毫無抵抗的模樣讓我更加煩躁──所以我纔會氣急敗壞地想要剝下那層僞裝的外皮。
擁有好人臉的壞人維持好人的樣子死去,反而是我的心被冒犯到了。
爲了這個世界,爲了讓孩子們能夠帶着笑容活着。
他沒有惡意。對卡姆來說壞事是指背叛神的行爲,只要沒有違背這個男人所說的『衆神』,他就不會展現敵意。
──感覺似乎做了一個令人懷念的夢。
以像是「下等生物」或是「我會在地獄詛咒你」之類的貧乏詞彙咒罵,等到性命真的受到威脅時才終於開始求饒的傢伙們,至今我己看到厭煩。
甚至讓我因爲被那位恩師看到現在的自己而感到羞恥。
我既沒有信賴,也不信任他。
我爲了反駁而起身。我是新娘,不是聖女(那個人)。
有時會到鎮上守望與居民交流的聖女,並被孤兒院的孩子們揉來捏去。剛抵達時的慌亂狀況簡直像是騙人的一樣。
魔族是人類的敵人──必須是敵人才行。
探出上半身即將跳下去的漆黑狂熱信徒只將頭轉過來,眯起雙眼微笑。
在我停下腳步時,牠們便會不斷奪走人類的性命吧。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
「這樣我就能聽到妳說的話了。」
我驚訝地碰觸耳環,卡姆笑着眯起雙眼搖晃。
在孤兒院的時期,我的心中時常有一幅雪原的光景。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嗯?」
「還真是難看啊……?」
我不禁叫住轉過身、腳踩在窗框上打算再次從窗戶離開的卡姆。
明明把人類視爲比蟲子還要低劣的存在,卻對我們投以憐憫般的眼神,以及總是覺得自己更爲優秀的那張臉,實在讓人火大。
「我已經先登錄好聯絡資訊了。有什麼事就叫我吧♪」
對於我的提問,卡姆會『不正面回答』,但不會『不回應(無視)』。
「聽好了,愛莉希雅修女。妳是很棒的人,甚至可以說是難得一見,受到衆神喜愛的存在。」
──即使如此,這個男人所能聽到的內在聲音應該能看穿真相,由以往的行動也能明顯看出他不是魔族陣營的人。
但不論哪個傢伙,都彷彿以爲扮演聖人直到最後一刻纔是對我的抵抗似地,用哀傷的眼神、像是我才更加不幸的眼神看着我。
結果,我還是想不起自己究竟是誰,爲何會一個人走在雪原裏,但至少我因爲他的教導而獲得救贖是事實。
再怎麼殺再怎麼殺再怎麼殺,到底還要再花幾年才能趕盡殺絕──……
「一與全,善與惡。想做出區別本身就是惡劣的做法。一切遵照崇高旨意,一切遵照衆神的指引──」沒想到他的指尖突然朝我伸過來,觸碰我的耳朵,卡姆那有如惡魔般的呢喃進入我耳裏。
「妳就是妳,修女。妳不是聖女。」
連追都不想追,我直接再次倒在牀上,看着天花板。
所以,即便那是以人類之軀無法實現的夢想,我也──
那暗殺者不再現身,也再也感覺不到對方的氣息。就在我開始覺得會不會收到在其他地區出現新被害人的報告時,早一步出門擔任聖女護衛的錫安一臉慌張地回到房間。
大聖堂的管理人──卡羅•史諾威爾神父遭到不明人士暗殺了。
卡姆耳邊的全新耳環閃耀着微光。十之八九是臭四眼田雞借他的吧。
這個男人的確讓人費解。即便如此,如果教會仍將受到衆神聲音等指引的狂熱信徒視爲有益的話,那麼他的力量就是真的。
真是不愉快。爛透了。以聖職者自居的殺人犯們說着「希望你能理解」或「我們應該能互相理解」,只會講漂亮話的樣子實在教人噁心。
老實說,我沒有興趣。隨便聽聽,我原本打算隨便聽聽就好。然而嘴角上揚、緩慢地對我述說的卡姆的話語,不可思議地進入耳朵深處。
這是相當貴重的道具,不是能隨便借人的東西。
「──妳只要照妳的想法做就可以了。」
對這個男人而言,不管說什麼都沒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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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全身感到一陣惡寒──卻無法揮開他的手。只是注視着背對着照進房間的陽光,全身染黑的狂人。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並沒有發生什麼值得一提的事件。
然而──這個世界的惡徒實在太多。
我踩着直到最後都不求饒一聲的屍體痛罵。完全不抵抗、任我摧殘的垃圾,害我現在心情差到極點。
「──聖女的事,你覺得如何?」
卡羅神父教導那樣的我各種祈禱術,以及這個世界的生存方法。
狂人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不會反省自己對他人造成的困擾。
──但這些傢伙們是怎樣!
……就算是這樣,如果要對這個狂熱信徒抱怨的話,不論是誰都寧可直接帶進墳墓吧。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不管殺再多次心情也沒有變好,只是愈發鬱悶。
嘲笑死相慘不忍睹的傢伙們最讓人心情爽快,也能讓我實際感受到自己做了正確的事。
稍微睡一下再回去應該不會遭天譴吧。
在理解到現實與理想不同的現在,那只是我年幼時期所抱持,難爲情到無法與人分享的回憶,但那一天樞機來迎接我時,我既感到難以置信,也十分自豪。
「……我竟然打算仰賴卡姆,簡直糟透了……」
爲了在那個自稱監死者(Dead Seeker)的暗殺者不論何時來襲都能應對,我繃緊神經做好準備,但絲毫沒有感覺到視線,只有悠閒的時間不斷流逝。
我發誓,自己要成爲不愧於史諾威爾孤兒院之名的新娘。
本希望能讓他們發出使人熱血沸騰、狂喜到全身顫抖的呻吟。
「啊──……」
「想在別人的心中追求自己的答案,是愚蠢之徒纔會做的事喔,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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