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謀殺勇者的新娘》 · 葵依幸 · 1萬 字
「……被他逃了。」
深夜中,周遭轉爲一片寂靜,我試圖拜訪勇者的房間卻沒有回應,便使用祈禱術開鎖進入房間,卻已不見對方蹤影。
行李還在。
所以不是最糟的情況——也就是說……
「實在……有夠麻煩……!!」
我打開窗戶獻上祈禱,開始尋找他的所在地。像是將手伸入水面,造成波紋找出『反彈』似地,將自己標記的圖釘——「——找到了。」
他不在街上。在外面。似乎移動到魔族居住領域與人類的緩衝地帶去了。
「在這種深夜裏他到底出去做什麼……」
我回到房間穿上最低限度的裝備,再披上外套從房間窗戶跳出,直接往街道外圍奔去。
「主啊,請以救贖之引導給予該者答覆——」
我獻上祈禱,藉由衆神賜予的『奇蹟』讓身體瞬間加速。
這是屬於祈禱術的\能力提升(Spec-Boost),爲基礎中的基礎。
接着我調整呼吸,再#疊加#固有技能「【\體能強化(Physical-Boost)】」。
「呼——」
我用力一踏,一口氣躍上屋頂繼續前進——
刻意忽略每次跳躍都能聽見的骨頭聲響,我奔馳在空氣化爲風、街道光芒化爲曲線的夜裏。
越過城門,在幾乎沒有整備過的荒野上,我加速朝着他的所在地狂奔。
不清楚現在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我必須前往確認。
只要不是我預想中最糟糕的情形就可以了。他是誅殺魔王的英雄,而且還是王國與教會祭出暗殺令的『須注意人物』。
「怎會如此魯莽……」
那道影子仍在戰鬥,但『他』卻在這裏。
倒下的篝火——他們踩着不斷增加的屍體堆,在火焰中描繪地獄的樣子無比殘虐,又#深不可測#。
——那是狼人,又名\嗜血肉者(War Wolf)。
不只是眼睛,穿過皮膚刺出的骨頭也慢慢回到原位,雖然留有血跡,但割裂傷等傷口都已完全消失。
「唉……那勇者大人那邊——」就在我切換注意力時——能對#那個#反應過來只能說是偶然——但仍舊無法完全躲過,我的身體被悽慘地打飛,回過神時自己已經倒在地上。
——此時據點突然變得吵雜。我回頭一看,發現四處都着火了,狼人們一個接一個衝出帳篷。
——而且,只要能趁着這場混亂——……現在的話——
「喝啊!」
但不用仔細看也能知道情勢一面倒。
我在瞬間發動術式,同時使用固有技能與魔術進行體能強化,硬是從對手的爪子縫隙間鑽出,接着在空中直接撕下聖典內頁,以術式點火產生火焰。本來想避免使用消耗品聖典,但我別無選擇——
就算勇者在這裏被打倒,只要裝傻將屍體埋起來再回去就好。
「……魔族的\據點(營地)……?」
「不,現在先不要想多餘的事。」
「這根本……不是我的工作吧……!? 」
牠們能以可說是天差地遠的『魔力』修復、補強身體。
在魔族的威脅消失之前。趁\勇者(那個)仍將注意力放在\魔族(獵物)上時,我必須先解決他。
「…………」我隱藏氣息,靠近圍着據點的柵欄。即便如此接近,再往後仍舊感覺不到裏頭的騷動,周遭十分安靜。
打算一腳踏入這場狂宴的我,果然還是隻能說#判斷失誤#。
此時我才發覺逼近背後的威脅,而對方似乎也是現在才發現我的存在。
「——……!? 」「…………!!」
「爲什麼……我——……!!」
若要比喻的話,就像是「——\血氣之勇(Berserker)。」「嗯唔!? 」
「真的假的……」
過去勇者待過的孤兒院,位在說什麼都稱不上是聖人的夏克斯樞機所治理的土地上,而樞機在前陣子遭人殺害。
我還沒有時間思考就被粗壯手掌抓住,全身骨頭被壓得發出聲響。
所、以——
我自己也是從孤兒院被人領養,所以不難想像在那裏長大的他們是以什麼樣的心情接受那樣的對待。在失去歸處且無處可去的孩子們賴以爲生的『安息之地』中,他們爲了不被再次剝奪,而付出了性命以外的什麼代價……光是思考就讓人想吐。
是我判斷失誤了。跟酒館店長講的話,或是\勇者(他)本身的態度都沒有關係。
這裏距離兩人太遠,難以確認發生了什麼事。
「咦?爲什麼,可是——」
然後終於看見似乎是勇者所在的場所。
——敵人比想像中還強。
想也沒用——所以我決定專心追蹤勇者。
但若沒有那些束縛,並且有對抗的力量的話,應該會——
「啊——…………總之,這件事我之後再跟妳說明。在我說可以之前不能出來喔,安靜地待在這裏。」
在喧鬧、悲鳴與反覆的長嚎聲中,一道全身染紅的影子像是跳着舞般大鬧。
——牠被擊沉,不再出聲。
由旁人來看那幾乎是自殺行爲。
「呼……呼……」
「到底是去哪裏了……」
那個姿態說是『英雄』欠缺格調,說是『勇者』又過於魯莽。
一聽到傳聞時,我就打算將該名樞機認定爲異端,但上司表示『以妳現在的立場,只會反過來落得被交付女巫審判的下場』,而阻止了我。
對手是人類的話,疊加兩種術式後,大多就無法保留原型了,不過——「……應該死了吧……?就算是魔族……」
在非人類語言的嘈雜聲中,從遠處的烈火中傳來細微的金屬碰撞聲。我試圖找出聲音來源——結果其中一個帳篷突然飛上高空,同時傳出臨死的慘叫聲。火焰熊熊燃燒着。
野獸的目光捕捉到我——
可以的話我不想浪費多餘的體力,但沒辦法了……
不能將那個人形怪物置之不理。
以知識來說我自以爲已充分理解,但沒想到會強到這種程度……
要是勇者能對魔族展現真正實力的話,今後我也更好做事。雖然對勇者大人很抱歉,但我甚至期待魔王軍餘黨能好好奮戰。
「噓——…………雖然我想過妳可能會跟來……但比我想的還快呢。」
然而,牠的身體卻比其他個體大上數倍,浮現的血管與肌肉發達到似乎連刀刃都能彈開。
血腥味中混雜着些微人類發出的魔力殘渣。
用來防守的柵欄顯得破爛,守衛也不多。以前線基地來說十分粗糙,但以據點的寬廣度而言,在裏頭移動的影子有相當的數量。
不僅如此,覆蓋全身的毛髮堅硬,彷彿穿着鎧甲般散發光澤。
對方以可說是本能的快速動作朝着我伸出手,但一天下來多次背後露出破綻的驚愕讓我動作變得遲鈍。
「……要是這股力量被用來對付人類的話——……」
「唔……!!」
狼人們揮出的每隻爪子都有如銳利的刀刃,踢出的腿像是樹木般粗壯。只要一被擊中都可能是致命傷,那道影子卻以毫無顧忌的態度閃躲、撕裂,並踹飛對方。
牠作爲狼人的特徵跟其他傢伙相同。野獸的身體加上人類的身體構造——
我重新將外套拉緊,儘可能將自己融入黑暗中,沿着柵欄移動後,聞到一股混着野獸氣味的淡淡血腥味。我探看周圍草叢,便發現倒在血泊中的『狼人』屍體。恐怕是勇者的傑作吧。
#同時疊加#祈禱,瞄準打算回過頭來的巨大身軀——
剛剛的怪物應該不是普通個體。說不定是有稱號並被懸賞的魔族,但我身爲的\新娘(修女)立場也拿不到獎金,真是有夠喫虧……
「【\爆炎招來(Blaze-Burst)】!!」
「嘖……」祈禱術行不通的我,以固有技能進行\體能強化(Physical-Boost),試圖脫困,但即便我能夠抵抗束縛,仍舊不足以推開對方。
「…………!? !? 」
——接着,稱不上是殺意,彷彿樹葉掉落於水面般,\據點(營地)中央起了些微漣漪。
我並沒有小看魔族。
不管有沒有神之庇護,我只要按照指引殺了他就行了。
雖說是奇襲,但一般而言無法單獨對抗魔族的人類竟然能夠壓制魔族。那幅光景實在嚇人。那是不能存在的力量。
不過,街頭巷尾間傳聞的『魔王軍』實力,對平常待在王都中央應付人類的我來說還沒有真實感。
我立即扭轉身體,一手拿着聖典砸向對方。
「呃……咦?」
不知何時勇者的反應消失了。
完全不聽我說話。他絲毫不在意我的制止,穿過帳篷後在狼人之間衝刺,像是呼應在那裏大鬧的『另一個戰士』般使鮮血飛濺。
不知不覺中草原變成森林,我已跨越人稱國境的領域。
在黑暗中不時可見以兩隻腳步行的怪物走動。
我也協助自家的樞機提高權勢,看那傢伙是否會失勢。
「…………!!? ?」
是勇者。
耳邊突然響起細語,讓我立即想抽出腰帶上的聖典,手臂卻被按住,嘴巴也被另一隻手遮起。
使怪物的眼球着火後,我一落地便直接一腳踢向怪物膝蓋窩——對方重心卻比預料中還穩固。那感覺別說是岩石,甚至讓人覺得像是踢中一座山,反作用力讓我站着的另一隻腳感到麻痺。
我吐出口中湧出的鮮血,在抬起頭的同時,妨礙森林睡眠般的野獸低吼聲響遍附近一帶。擾人的殺意讓我不禁皺起了臉——
我掙扎着想說些什麼,於是他再次「噓——」地立起手指示意不要出聲,我點頭兩次後,終於被放開。
「好……」
我煩惱着是否要再次搜尋波長,但接下來要是一個不小心就會喪命。還是不要使用術式,僅靠氣息找出對方的所在地好了。
——魔術——……?不,應該是固有技能。
我踩在地上的腳陷入大地,揮出的右臂也發出骨頭的碎裂聲,但狼人的巨大身軀被甩出,掃斷數棵大樹後消失於森林暗處。
所以我只好忍住。
對方跟我一樣緊披着外套並隱藏氣息,但可以肯定是勇者艾爾錫安。
正如其名,外觀像是狼與人混合體的怪物。成熟個體比人類大上一、兩倍,性格好戰,夜間視力極佳,鼻子也相當靈敏——
眼前可見幾個小型的布制帳篷,也可看見有微微燈火,但在這種地方?爲什麼……?牠們將據點設在這個騎馬過來也花不到半天的地方實在讓人驚訝,這跟魔王被討伐有什麼關聯嗎……?
——那是巨大的狼人怪物。
在生物構造上跟人類完全不同。
「……什——」
看起來比剛纔大上一圈的巨大軀體雖然歪向一邊,但原本燒掉的眼睛已逐漸復原。
不僅右臂,我以祈禱治療全身各處的疼痛。接着再次深吸一口氣並吐出,鎮定疼痛消失後仍快速鼓動的心跳。
一瞬間,我似乎稍微能理解爲何七大樞機或王國貴族們將他視爲危險人物的理由。他明顯已#超越了人類的領域#。
雖然也想先聯絡樞機,再向騎士團或街上的傭兵們要求支援,但我已經離街上太遠。現在呼叫支援也幫不上\勇者(他),真要說的話,那種工作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內。
「也罷,就讓我瞧瞧你的本事……」
照理說應該已經消失的疼痛如幻肢痛般殘留在心中,讓人心跳慢不下來。
「啊,等等!!」
我隱匿自己的身軀。
肺中的空氣也被擠出,導致我反射性地打算念出的禱詞被迫中斷。
這也是我們面對魔族被迫居於劣勢的原因之一。
即便我奮戰到粉身碎骨也是白費功夫。
實際上真的會粉身碎骨所以完全笑不出來。
對我來說,存活下來是最優先事項,要是有辦法應對的話,希望能朝逃跑這個方向前進……但狼的目光緊盯着我不放。
既然如此,我只能疊加所有能用的招式打倒對方——
就在我放棄希望,打算用盡持有的技術突破困境時,耳邊響起聲音。
「 沒事的。 」
我才感覺到微風吹拂而過,眼前便有一道銀色光芒直直向上砍入狼人右臂。
「我現在就來救妳。」
拔出插入肩頭關節的劍鋒,勇者輕鬆閃過揮向自己的另一隻手臂,再順着力道輕易撕裂那隻粗壯的手臂。
「唔——……?」
他像是在處理軟嫩的獸肉般,狼人的全身逐漸染紅。
「究竟是……怎麼……」
他並不是以速度取勝。
以動作來說狼人快得多,論攻擊次數勇者也完全比不上敵人——……然而,對方卻抓不到他。他以毫釐之差閃過怪物的殺意,一刀刀刺入對方身體,於鋼鐵般的體毛縫隙間,淺淺地刺入關節處——再確實地增加次數加深傷口。看着他慢慢染紅的姿態,讓我想起他來到酒館時的模樣。
——原來如此。若是採取這種戰鬥方式,會全身染上敵人回濺的血液也不奇怪。
「……………………!!!!」
此時被逼急的是狼人。
狼人因爲抓不到勇者而轉移目標,咆哮着衝向我並舉起手臂。在黑暗中只能看見樹木一一傾倒,在茫然地往上看着狼人的我面前——「不要動……!」
衝進我跟狼人之間的勇者,用手臂與肩膀接下了對方的殺意。
「欸嘿嘿……」他發出痛苦的呻吟,但仍舊對我微笑。
「……魔族也有小孩子啊。」
背對着這樣的怪物,『勇者大人』只是對我微笑。
變成獨眼的怪物俯視我們,雖然因疼痛而呻吟着,鬥志卻絲毫沒有衰退的跡象。其壓迫感跟面對人類時根本不能比——
由於比任何人走得都前面,身上沾着比任何人都多的血歸來,所以被稱爲『染血魏斯』。
「剛剛的『那個』是固有技能嗎?」
「……我很驚訝。沒想到人類能以那種方式壓制魔族。」
「我就敬謝不敏了。接受神明大人的保護不合我的個性。」
雖然我沒有那個打算,但還是被暗中提醒了。
……將所有術式疊加到極限的話,倒是另當別論。
明明是受到衆神寵愛而擁有『絕對防禦』的勇者,口氣卻十分認真。看到弟子這樣,師父一臉高興地笑了。
至少我不認爲自己能做到一樣的事。
「哈,我應該教過你不要期待自己以外的人能幫上忙吧?」
我曾讀過文件上的記載,人稱染血魏斯的那個男人跟騎士們一同闖過無數戰場,是殲滅了衆多魔族的『傭兵出身的英雄』。
「沒事吧?」「……嗯,還好……」
對於提問的我,『現任勇者』邊削掉狼人耳朵邊回答:「雖然常被嫌棄就是了。」
在黑暗中,身上接受了神之恩惠的勇者面不改色地如此說道,\英雄(魏斯)則是無言地聳了聳肩。
從牠們包覆着毛毯顫抖的樣子,以年齡來說差不多是四、五歲吧。如此幼小,還無法獨自生活的——「……小孩嗎。」
邊刺殺一隻隱藏氣息、躲在暗處的狼人,勇者以鬧脾氣似的語氣說着。
接着他將視線轉回怪物身上,以銳利的眼神瞪着對方後輕輕地吸了一口氣,稍微把手臂往上推開後,直接縱向砍向手臂往上衝。
那姿態有如從天而降的惡魔。
我在微笑以對的同時心中如此許願。要是他能將身心交付衆神我就能輕鬆殺了他的說。
「真不愧是英雄大人。」
在現在的勇者出現前,只要說到『勇者』便是指他。
英雄豪爽地笑着,但笑容中絲毫沒有破綻。
他在吼叫中舉起利刃,貫穿巨大身軀的眼睛。接着轉動手腕攪動眼球,在巨大的指尖抓住自己前用力一踹對方的臉,在我身旁着地後,一樣對我笑着。
實際上,勇者的動作與\英雄(他)斬殺狼人的一擊,遠遠超過人類的能力。
身上沾滿大量回濺的鮮血,『另一道影子』似乎顯得不太高興,那名比野獸更有着野獸氣息的男人歪頭俯視着我。
滯留於據點的狼人大多被他們兩人斬殺,其他餘黨則似乎捨棄同伴逃之夭夭了。看來魔物跟人類一樣,沒有\統率者(領袖)便無法發揮軍隊機制,連英雄都笑稱要消滅僅是『烏合之衆』的這些傢伙們簡直易如反掌。
「所以,教會的\多重奏者(Multi-Player)在這裏幹嘛?」
之後再慢慢調查可能是\勇者(這個人)弱點的部分就行了。幸好對方對於追到這裏的我沒有抱持任何疑問,甚至還表現出關心的樣子。儘管客觀上來說,我怎麼看都很可疑,但他甚至對這樣的我展現寬容的態度,或許這也是他被稱爲勇者的原因吧。
我將記憶蓋上蓋子,沒有多想就提出疑問。
「啊?神明大人沒有告訴妳不能問別人怎麼殺人的嗎?」
「那是……嗯……又沒關係。」
勇者跳入對方胸前的間隙,以前所未有的力量邊大叫邊撕裂對方,接着回頭插入一刀,順着往上砍,閃過反擊後跳至對方頭上。
「啊啊?我還沒退休好嗎。」
該帳篷中有兩個小小的影子,「是\狼人(War Wolf)的……小孩嗎……」「對。」牠們抱着彼此縮成一團,不斷顫抖着。
「只要尋求救贖,衆神隨時都會伸出援手。」
「就算這麼說,師父也已經上年紀了,要是發生什麼事就太遲了。」
「抱歉,讓妳感到害怕。」
「如果小姐能教教我們神之奇蹟的話,我們也是能傳授一兩個固有技能啦,如何?」
牠們的確是魔族,但跟躺在腳邊的怪物們不同,有些惹人憐愛。不管是耳朵、嘴巴、鼻子或銳利的爪子和牙齒,確實都是非人類的特徵,但總的來說就像是小狗一樣。然而——
去死!!

——敢做多餘的事,#就拆穿妳的身分#。是帶有這層意義的牽制。
「我們哪是能選擇自己死在哪裏的身分啊。」
「那是『向諸神禱告之人』的意思。」
對此,身體比一般成年男性大上一圈的英雄,手上拿着跟我身高一樣長的\雙手劍(Bastard Sword)貫穿屍體堆,邊摸着自己下巴的鬍子一笑。
「……應該就到這裏了。」
「要怎麼……處理牠們?」
「……?多重……?」
「關係可大了。」
「沒有那回事。只要稍微露出軟弱之處,牠們的利牙就會咬上那個地方。」
「不過那是怎樣?竟然爲了幫助他人而害自己陷入困境,你該不會因爲討伐了魔王就得意忘形了吧?」
我跟前線的知名人士沒有交流所以難以判斷,但從方纔他們的行動來看,明顯可知兩人間有着穩固的信賴關係。
「您平常都是用這種方式狩獵嗎?」
「嗯~……?抱歉無法滿足妳的期待,可惜我跟師父幾乎都不使用術式喔?頂多是點火或清洗傷口等簡單的術式而已。」
「染血……魏斯……?」
——在那之後我跟他們一起狩獵餘黨。
那還真是兇暴的螞蟻呢……?
從頭到腳,被筆直切開的怪物內臟大量灑落。
「我前來擔任他的護衛……爲表示親近,能讓我爲您獻上祈禱嗎?」
「倒不如說,戰鬥中怎麼可能還去用那些麻煩的術式啊,光是用固有技能就很喫力了。不過要是受到神明大人所愛的話,話就不是這樣講了吧?」
「啊啊?」
英雄打趣地看着慌張說明的我。
那是過去曾被稱爲『勇者』,離開前線後依舊被稱作『人類最強』的知名英雄。
「那可能有點難耶?人會從仰賴神明那種東西的傢伙先死,這是這個世界的常理。有空祈禱的話,還不如先動動手腳。」
接着打算往回走時——\英雄(魏斯)突然將其中一個帳篷踢壞。
他那甚至讓人感到從容的動作讓我啞口無言。
在持續燃燒的據點中,『勇者』與『英雄』邊拌嘴邊到處巡視,給予還有氣息的狼人最後一擊。不知不覺間戰鬥已結束,在我治療自己的期間,情勢已進入收拾殘局的階段。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我也能感覺到他稱呼對方師父時似乎帶有其他意涵,不過『勇者的師父是前勇者』的設定倒也理所當然,或許是常有的情況。
畢竟那場血與火的狂宴,看起來對他們而言只是『按照預定進行的儀式』。
「您時常跟他共赴戰場嗎?」
「魔術方面我多少也有些心得,所以纔會想跟兩位請教是用了什麼樣的方法……」
——不只是酒館店長,連這傢伙都知道我的真正身分。
「當然有啊。」
「正面互砍是騎士的職責,我們基本上只會發動奇襲。」
「不是跟你說過好幾次了嗎?不用操多餘的心,我一個人就夠了。」
高深莫測的部分倒是跟旅社老闆一樣。
對方似乎是表示想要他亮出底牌的話,我就必須付出相對應的代價。
狼人想抓住空中的影子而向上揮出巨大的手臂——但他利用手臂的軌跡翻轉躍上更上方的高空,外套隨之翻飛。
「我覺得師父一定會不得好死。」
「不是!我只是跟往常一樣配合師父的行動而已吧!? 」
他一說完,那巨大的軀體便被一刀兩斷。
「你們的實力應該也不比他們遜色纔對。」
有別於他剽悍的外表,那雙充滿知性的眼眸凝視着我。
我們邊走邊放火燒掉糧食儲藏庫等處,不知不覺中便走到了據點外的地方。這裏只有空着的帳篷,地獄像是假象般安靜,已經幾乎都找不到屍體。
儘管被嘲笑,但我完全沒有想像過這種事,所以感到很驚訝。
在這個男人面前,我也只能暫時乖乖收手。
看來勇者並不知道那個稱號,他是知道才故意這麼說的吧。
只有一點點,我把那個樣子跟因爲戰爭而失去雙親的孤兒們稍微重疊在一起。
「什麼啊……?我纔想說怎麼有個小不點,這不是教會的新娘嗎?」
在交談期間,我們掃除餘黨的行動似乎到達野營地的盡頭。
雖然我看過的人類英雄不多,不過儘管能感受到那讓人聯想到野獸、與勇者或狼人們類似的氛圍,這個人在其中仍是異類。
臉上帶着似乎只要一不中意就會馬上把我們一腳踹開的表情。
「驕兵必敗。俗話說狗急跳牆,真要說的話我們可是連大象都照殺的螞蟻。」
「還能怎麼處理,當然是殺了牠們。」
「算了吧,妳那套理論在這裏可行不通。還是怎樣,妳該不會想說因爲是小孩就放過牠們吧,修女?」
「咦?但、但是——」
雖然感到困惑,但我也知道自己正說着可笑的話。
——魔族是敵人。可說是人類天敵的存在,也是衆神的話語無法介入的怪物們。
所以就算那是小孩,殺了牠們纔是正義,沒有任何不對。雖然、沒有、不對,「……唔……」但看着眼前牠們顫抖的樣子,我心裏就是過不去。
我的腦袋可以理解——但心卻跟不上。
「終究還是侍奉神的新娘啊。」
魏斯對勇者用眼神示意,擋在我的前方。
伴隨着僅有的一點溫柔,以及自己等人已是跨越那條線之存在的自嘲。
「果然妳不應該來的。」
他安靜地說道,同時劍鋒穿過幼小的身體——我只是注視着牠們口吐鮮血、淚流滿面地失去氣息的樣子。
魔族本性爲惡,只是危害人類的威脅。我們做的事沒有什麼不對。
沒有什麼——「不殺對方我們就會被殺,不需要接受。」「……說的也是。」
話說回來,對於奪走他人性命一事,我也沒有立場要求正當性。
「真是愚蠢……」
我將說到嘴邊的話跟想法一同吞下。
——畢竟在神之名下,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
我們坐着魏斯搭乘過來的馬車踏上回程。
看到圍牆時已是天色漸亮的時候,在貨臺上昏昏欲睡的我,毫無想法地看着坐在對面靜靜看着外頭景色的少年。
正如文件上的記載,他的年紀跟我差不多。我自認一路走來也見識過不少地獄,也不認爲自己活在只說着漂亮話的世界。
然而,彼此看到的世界實在相差太多——這件事不斷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本以爲尖銳的金屬聲會吵醒他,不過對方似乎進入熟睡,完全沒有要醒來的樣子。
雖然是輕型裝備,要脫下時這套皮製鎧甲卻不易解開,甚至緊到讓人想直接剪斷。
大家在不知道事實的情況下,崇敬着勇者。
各種想法在我腦中逡巡。
不管事後勇者大人說什麼,我都不會有任何愧疚——
我太大意了。明明有被殺的可能性。至少老闆知道我真正的身分。我確認自己身體沒有異樣後起身——看到勇者窩在房間角落睡覺。
如此一來,保護勇者之身的所謂『庇護』的真面目也——
所以這是正當『處置』。
看來是我霸佔了他的牀。他沒有卸下裝備,僅是用外套包住身體坐在地板上睡覺的樣子,與其說是謹慎戒備,感覺更像是強烈拒絕意識的表現。
在沉重的眼皮下我不斷地獻上祈禱,陷入昏沉的意識被馬車載着前進。
啪的一聲,斷掉的劍鋒被彈飛到空中。
「啊~好麻煩好麻煩……」
……更何況不只是本人,連周遭的人都認知並稱呼他爲『勇者』。如果是爲了保護真正的勇者所演的戲——……不,那些傭兵們應該做不到這麼巧妙的事。所以,並不是針對我的僞裝——假使,對,是我被騙的話,那就不只是我,打從一開始#全人類都被騙了#。
帶有殺意就會被發覺。
「……但是,這就表示……」
我點着頭打瞌睡。因旅行的疲憊與被捲入戰鬥的過勞,讓我不像樣地鬆懈緊繃的神經——「呼啊……!? 」貨臺被踢的感觸讓人醒了過來。不知不覺間已回到旅社前,我們不情願地跳下貨臺後,魏斯忍着哈欠表示「我住在別間旅社」便回到駕駛座駛離。
「話說回來,這怎麼這麼複雜……?」
我試着思考在這種情況下該如何縮短彼此的距離,但跟戀愛無緣的我想不到任何方法。而且不是色誘,而是『讓對方敞開心房』,這正是神父或聖女的職責。不過要是我有那種才能,就不會當上執行官接受命令了……那我究竟該怎麼辦呢。
「光啊……請對我的前方給予指引。」
「……唉~……」
要是他醒來可能會拒絕,但既然我佔了他的牀,就這樣讓他睡在椅子上也讓人過意不去。就算是勇者,經過一整夜的戰鬥應該也累積了不少疲勞,回程的途中似乎也一直注意着外頭的動靜。
「啊~……有夠麻煩……?」
實際上,對『神之庇護』信以爲真的只有虔誠的教徒。
雖然心中千頭萬緒,但只有這件事必須先確認。
這樣一來,只能照原預定討好對方了。
討伐魔王的勇者,我必須拉攏並暗殺的對象——
神根本就不存在。#只要以理論分析#祈禱術、魔術和固有技能,就能看出事實——
我的思考,或許連時間都一起停止了。
「 怎麼……會有這種事……? 」
所以,我像是反覆做着同一件事般不帶感情,只是無意識地拿起刀子,『對着不會引發任何奇蹟的勇者』揮下——然而……
煩惱一陣子的結果,我決定進行本來就該做的事。
透過這次的事讓我親身體驗到,人類與魔族的基本性能完全不同。也感受到對方能夠以這差距單方面輾壓人類的威脅——
因此,我揮下刀子。
我不作他想,安靜地取出刀子走近他的身旁。
他還表示「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那恐怕不是對我,可以感覺到那是對自己弟子說的話……看來是有複雜的內情……?雖然我這麼想,但腦袋實在無法思考,幾乎是被勇者撐着走上二樓後,身體便到了極限。我拖着對方整個人傾倒,印象中勇者仍舊支撐着我倒下的身體,但之後就沒有記憶了。
「…………咦……?」
「…………我想也是呢~」
按照命令,拉攏待在有他人的房間內也不卸下裝備的勇者。
神之庇護根本就不存在。
即便動作變得稍嫌粗暴,但總算卸下了所有裝備。本來覺得連衣服都脫掉有點太超過,但布料在回濺的血幹掉後變得又硬又脆,反正都要搬到牀上,不如直接幫他換掉衣物。於是我依照教會的照護要領,將手伸向衣領的鈕釦,往下一一解開釦子後——眼前的光景讓我的手指不禁停下。
然而,事實上的確刀劍不入——……
我認錯人了……?不對,如果是這樣,那該怎麼說明斷掉的刀子?
再次醒來時,我躺在不熟悉的牀上,以身上沒有任何裝備、只穿着神官服的狀態看着天花板。
經過適當鍛鍊的身體仍舊纖細,各處都有應該是接受庇護前留下的傷疤。但那沒什麼,勇者也不是一開始就是勇者,而是在累積戰功後才成爲勇者,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我摸索周遭氣息確認是否有人正從某處看着自己,但在我的感知範圍內沒有任何人躲藏。至少這個房間內只有我跟他兩個人而已。
「……騙人的吧……」
就跟平常照顧傷者一樣,我將熟睡勇者的外套脫掉,並開始脫下他沾滿血的鎧甲。
——竟然是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