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謀殺勇者的新娘》 · 葵依幸 · 8705 字
卡羅•史諾威爾神父的葬禮,由聖女奈薇莎•威爾納利亞鄭重地舉行。
隨着鈴聲一同獻上的禱詞,內容是向衆神們祈求祝福,讓昇天的靈魂能夠順利前往天國。
參與者各自帶來的蠟燭火光,與基於她的禱詞散發出的光芒交錯,營造出夢幻的氛圍。
他的屍體四散各處,沾附在大聖堂的彩繪玻璃上。
聽說爲了進行早晨敬拜而到訪的神父們一打開門便發現異樣,沿着血腥味抬頭一看才發現慘況……的樣子。過於殘酷的殺害方式讓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連接到錫安通知後衝過來的我也不禁捂住嘴巴。
不知道是活生生地遭到蹂躪,還是死後仍舊爲敵人的瘋狂而犧牲。人的惡意竟然能使一個人變得如此無情,讓在場所有人一致感到厭惡。
可以明顯感覺到眼前的屍體讓衆人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調查由我進行。因爲其他神官們對於突然間的離別感到迷惘,一動也不動。
只是……雖然早已清楚,但我既找不出襲擊者的相關線索,也掌握不到對方的蹤跡。
能夠將身體如影子般自在變化,在黑暗中恣意移動的暗殺者──葳爾•克羅伊岑。他的身分不明,連動機也不明。何況如果潛藏在黑暗中的影子即爲兇器,那根本不可能找得出來。
如果什麼事都做不了……最後我們只能無奈地收拾遺體,將聖域的聖堂內部恢復原狀。碎裂的彩繪玻璃跟他的臟器嚴重混雜在一起,原本衆人認爲無法修復,但聖女的隨從修女•羅莉亞邊流着淚表示願意接手,所以我就交給她處理了。這對不太清楚原本形狀的我而言是做不到的,而且她也能以自己的方式憑弔卡羅神父。
但是,爲什麼──
邊看着肅穆進行的送葬儀式,我在心裏想着。
卡羅•史諾威爾絕對不是魔族。只要追溯他的生涯就能掌握他的足跡,他只是個出生於鄉下,因傳染病失去家人的普通人類。
如果說他也有我所不知道的一面,那的確無話可說,但看着接連不斷到訪的參與者,可以確定他絕對不是個遭到疏遠的人物。
會說「若他出身正統的話,被推薦爲七大樞機也是理所當然的」並不是什麼偏心自己人的發言。他生前不知道受到多少人愛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他救贖。
而我,也是其中一人。
「唔……」
我應該要嚴加監視纔對。
不該整個人鬆懈下來。那個時候,不論這副軀體會變成怎樣,我都應該在後院抓住葳爾•克羅伊岑,殺了他纔對。
「那又如何呢?」
雖然也可能潛藏着其他操縱影子的可疑人物,但他還是主要嫌疑犯。
「拜託妳……不要失去自我……」
「沒事、沒事,我不會殺了你們。」
「真是愚蠢。」
既然這樣就把他的雙腳──…………算了,惡魔附身者似乎擁有優於一般人的恢復力,所以我決定先不這麼做,切換想法,詠唱祈禱術「【天上之鎖】、【咎人懺悔】」,用鎖鏈與樹根固定惡魔附身者們的身體,接着用並列施展的術式將鐵柵欄轉換爲幾把長槍,讓槍頭朝向囚犯。
他們看向彼此,神情拚命地搖頭。
「接下來就用這個切削、貫穿各位。」
奇妙的是,我比平常還要冷靜,思考也驚人地專注。
但是,這並不是遷怒。
「妳這個……教會的新娘(賣身女)……」
一方面是因爲沒有人在那天的襲擊中喪生,他們在聖女大人的慈悲下得以免除極刑。
──幾乎要喊破喉嚨般的叫聲實在很吵。
活生生遭到火燒的痛苦應該難以想像吧。
啪唰──穿過鐵柵欄的『硫酸塊』碰到她後破裂,腐蝕她的肌膚與血肉。
「經過調查已知有人協助你們進入聖堂內。目前也知道那個人是名爲監死者──葳爾•克羅伊岑的危險人物。」
「爲了工作……爲了憑弔卡羅神父,我……」「不是那樣!!」
「舒諾埃……!」
當我聽說他們對審問官們的質問全都回以「去死」時,還覺得真是有膽量的傢伙們,但經過衆神的洗禮後,也就是這麼回事吧。
還有,因爲我一時手滑而將硫酸扔到他的腳邊。
我沒有打算奪走性命。
「…………」
「我沒有在問妳那個!」
比方說,請受到保護、被隔離於醫療棟的惡魔附身孩子們提供協助等等──
那個狼男小聲說道。
「錫安,您才應該冷靜下來。」
「我們的線索只有他們而已。肯定是那個傢伙協助他們的。沒有事前商量,時機不可能配合得那麼剛好,所以他們一定有某些聯絡手段──」啪的一聲,我的視野突然搖晃了一下。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我們只是來救被帶走的夥伴!!根本不知道妳說的葳爾之類的傢伙的事!!」
「所以,這不是交換條件,而是強制。」
──我利用空檔獻上祈禱,治癒他的身體。
「舒諾埃……!」
面臨性命危機的人,不論以往多麼背棄衆神,最終都會向非人類的存在、向奇蹟追求救贖。彷彿愈是逃不了的現實,就愈不想去正眼看待它般。
──如燒焦般的疼痛讓她放聲尖叫。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閉嘴!!這傢伙完全瘋了……!!」
不甘心地咬緊牙根的錫安,用懇求般的眼神回望着我。
相對於拚命想對我說些什麼的錫安,我相當冷靜。
空間內迴響起尖叫聲。
錫安想說的話我當然懂。
我思緒混亂地離開聖堂,前往設於領地邊緣的地下監獄。他們應該尚未聽聞外面發生的事,被惡魔附身的人們用野獸的視線看着那天的新娘突然出現。
看到同伴這樣,即便是惡魔附身者似乎也不禁動搖。
明明看到這個狀況,不用想也知道我在做什麼吧。
「各位沒有罪過,但希望你們能提供協助。」
「如果不回答的話,我就只能改變做法了……」
收集、變換、壓縮。
她似乎因爲劇痛而失禁,飄過來的氣味讓我得知有了新的材料。
產生出的是跟陰暗的地下監獄極不相符的巨大火球,「我們就快速地進行吧。」──我將其扔向附近的惡魔附身者。
之後似乎預定讓他們搭乘每個月一次、來自東方邊境島國的船流放國外,所以先安置在這裏,但現在情況改變了。
「是的,我知道。聖女大人表示各位的性命由她擔保,所以你們不需要回應我的要求。除非我答應以釋放你們作爲條件。」
「請你們回答,他究竟是誰,或是擁有什麼能力。這並非交換條件,而是強制回答。」
「我不會殺了你們。我只是希望你們能告訴我答案而已。」
感覺我的腦袋裏似乎響起了鈴聲。憑弔死者的鈴聲。
相較於第一次,第二次的慘叫變得更爲淒厲。
但也沒打算放過對方。
「發生在教會內的多起暗殺事件,全部都是那個影子做的。在這些人們襲擊時,您也有與對方對峙吧?能改變外形的影子──不論我們怎麼找,都連足跡也找不到的那個,就是我們的敵人。那個影子就是──」「愛莉希雅!!」
不過,要我無視聖女的意思釋放他們離開是不可能的事。
介入我跟惡魔附身者們之間的那人,肩膀正上下起伏地喘着氣,同時似乎感到疑惑,但看到我的臉後,表情轉爲憤怒,並顯露出敵意。
聽說聖騎士的審問只是形式上走個流程。
「教會的、異端審問官──……被血弄髒的、衆神奴隸(新娘)……!!」
慢慢擴散開來的熱度,讓我得知自己被打了一巴掌。
「做這種事並非我的本意……但爲了請各位開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還沒弄壞你們的喉嚨喔,快點──」我邊說着再次組成術式。
「……是嗎?」
接着,是祈禱。光是這樣,全身被火焰包覆、慢慢變成裸身巨猿的男人,身體傷口在衆神的寵愛下逐漸癒合。慢慢染上紅黑色的皮膚也逐漸恢復成原本的淺黑,開始覆蓋上焦褐色的體毛。「變換、吸收、分離、結合」,我依序施展的術式讓開始熄滅的火焰再度復燃。
「……錫安。」
明明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話,我也沒必要親自下手──正當我放棄,打算收回長槍時,突然響起的金屬碰撞聲將其打落。
「可以麻煩你們回答嗎?監死者(Dead Seeker)──協助你們的人到底是什麼人物?他現在到底在哪裏?」
「所以我不是沒有否定嗎?畢竟我是作爲神之新娘獻上自身的存在。」
慘叫──
說真的──血肉遭到腐蝕的氣味實在教人難耐。尤其是隻有天花板附近設有小型通氣口的地下室,根本讓人不想繼續待下去。
「唔……」
搞不清處狀況的惡魔附身者們靜默無聲,而我只是注視着錫安。
「那個人在哪裏?」
「收集、變換」,將這些材料以術式變換,我邊準備下一批火球,邊獻上祈禱治療貓耳少女並告知:
「……妳應該也明白吧?就算做這種事卡羅神父也不會回來,愛莉希雅應該也……」「我也怎麼樣?」
看到空中開始浮現幾顆水球后,長着貓耳的可愛女孩用生硬的聲音咒罵我。
「……不知道啦……」
看來我花了太多時間。
甚至忍着羞恥發出聲音呼叫出對方名字,追尋他的氣息。
「妳、妳、妳想做什麼啊!」
「妳在做什麼啊,愛莉希雅!!」
「────…………」有如猿猴的男人燒焦後無力地倒下。
惡魔附身者的粗野哀嚎響遍整個地下監獄。
他們爲了逃離邊旋轉邊慢慢接近的槍頭而不斷掙扎,發出哀嚎。
惡魔附身者們的表情透露出恐懼。
如此粗暴地,以往不論多麼急迫的場面都不曾像那樣抓住我肩膀的錫安,用充滿驚訝與焦慮的眼神看着我,無言地扭曲着嘴巴。
長槍隨着我的宣言開始發出尖銳的聲響高速旋轉,槍頭也不斷逼近每個人不會造成致命傷的部位。
似乎是隊長的犬面男,臉上明顯露出焦慮與恐懼。
因爲我聽不見衆神的聲音,所以只能像這樣老實地詢問他人的心。
「真是令人意外呢。我非常冷靜,也沒有發瘋。因爲面對真正的瘋子,連對話都無法成立。」
彷彿有神明大人告訴我接下該做什麼、該如何行動般,有別於內心,我的思緒十分清晰。
不知是否因爲意識朦朧,他對同伴的喊叫也只能模糊地回應,即便全身傷口痊癒仍舊輕微抽搐,不斷淺淺地反覆喘息並顫抖着身體。
在這裏的是跟那個暗殺者相關的唯一線索。
我懷疑那傢伙可能潛藏在聖堂某處而到處搜尋。
──但還是找不到。不管是痕跡,還是『氣味』。
「回答我。所有你們知道的事。」
說真的,這孩子究竟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什麼呢。
「……?錫安……?」
──那是我已經看習慣的光景。
語畢,儘管有些麻煩,我仍舊施展從頭組成的術式。
「您是尋找從會場上消失的我,而來到這裏的嗎?」
露出的白骨看起來帶有光澤,害我差點發出奇怪的笑聲。
「那是不知道何時、躲在哪裏的對手……就算潛入了祕密會面的場合也不奇怪吧……!? 愛莉希雅不是也有說過嗎?『我也無法捕捉到他的身影』……!要是被那樣的對手竊聽,他們也束手無策,而且要是他們暗中有聯繫,對方也不會將這些人棄置不管吧……!因爲自己的行蹤會被查到,所以早就將他們滅口了纔對吧……!爲什麼妳不明白啊……!? 要是愛莉希雅繼續剛剛的行爲──說不定就會殺了這些人啊……!」
……要是失手殺了他們,那又如何。
「錫安,我──」「不可以被吞噬……要堅強地保有自我……!」
簡直像是在做惡夢。
現在纔開始隱隱作痛的臉頰告訴我這是現實,眼前的錫安只是茫然地回望着我。
「我、並沒有……」
束縛着惡魔附身者們的鎖鏈與樹根靜靜地消失,手銬掉落到地上發出沉重聲響。我什麼都沒說,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對。我是異端審問官,執行官,也是殺手。
就算殺了他們……「愛莉希雅……」錫安看着我。
直直地,看着我,「……──錫安究竟對我……」
我即將說出多餘的話。我有確切的預感,但一看到那雙直盯着我的眼睛,就忍不住想說出口──然而,「還請不要說那樣的話。絕對不要……絕對。」
在寂靜中,那道聲音隨着鈴聲響起。抬頭一看,出現在眼前的是聖女。
她走下樓梯,經過我跟錫安之間,在惡魔附身者們身邊屈膝,並開始治療他們的傷口。同時對他們述說溫柔的話語,像是連他們內心的傷口都一併治癒。
對於那樣的聖女,惡魔附身者們只是茫然地回望着她。
彷彿因照進地獄的一縷光芒而獲得救贖似地。
「……我會接受自己的罪過。」
「愛莉希雅!」
我再也看不下去。
錫安想阻止我離去,但沒有追上來。
她很清楚在這種狀況下,將聖女單獨留在惡魔附身者們身邊的危險性吧。不論變得多麼情緒化,她的本質還是置身於生死之間的傭兵。
沒問題,雖然我的做法的確有些粗暴,但這是工作。
「妳不能想着要復仇喔?那不是妳該前進的道路,愛莉希雅•史諾威爾。」
挺起胸膛、迅速調整呼吸後,她重新面對我。
「之前我來這裏時,他拜託我說──『之後我的學生要來這裏,如果發生什麼事,就麻煩妳照顧她了』。」
「那個人也真是的……我想他應該是不想讓人擔多餘的心,但事到如今變成這樣,真希望他至少能找人談談呢。」
是否合理只有當事人知道,即便是基於誤判、完全不合理的理由行動,對他們而言那就是真實,也是真理。
不能將他們當成人類。他們是從人類圈子被排斥的『異端者』。
「那個孩子是指?」
我原地蹲下抱住自己的膝蓋,咬緊牙關不斷顫抖。
她看向天空的側臉佈滿深刻皺紋,那必定也是她一路走來的時間長度。
我……沒有錯,沒有錯纔對。
我沒有時間沉溺於悲傷中。現在那個暗殺者正在鎖定下一個目標,所以我有必須要做的事……
我感到心頭一緊,壓制住的回憶與感情化爲淚水湧出。一旦湧出,就再也無力阻止。
「……不,我──……」……是神父的什麼呢?
「……我們坐一下吧。因爲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頭緒。」
「卡羅神父……?感覺到生命危險……?」
「哎呀呀,真是不好意思呢!我是泰瑞莎修女,是這座城鎮的孤兒院院長!」
「我總是……被他用拳頭伺候。」
「那個人,也是如此期望的喔……?因爲他自豪地說妳是『很溫柔的孩子』……」
將隨着感情湧上的記憶封閉,以雙腳確實踩踏地面,我瞪着雙眼心想,如果那傢伙藏在視野中的某處,我現在就可以馬上殺死他了。
以爲話題已經結束,我在腦中思考着目送這位初老修女後,回到房間該怎麼向錫安賠罪時,突然間聽到的話讓我十分在意,不禁反問:
「爲什麼……?」
「這倒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雖然已被暗中處理掉,但有時候會發生在總部工作的神父或修女遭人殺害的事件……既然被交付聖都埃爾狄亞斯、而且是大聖堂的管理工作,就必須接觸這些『黑暗面』。因爲是他,所以我原本認爲應該能順利脫困,嗚……」
是我亂了陣腳,好久沒有像這樣失態了。
「我這麼失態真是不好意思,今天非常謝謝您。」
「我跟他來自同一間孤兒院……他以前很調皮喔?雖然上了年紀後變得穩重許多,但以前可是會說『只有神明大人可以罵我』之類的話,總是讓負責指導的神父們傷透腦筋……」
究竟是過了多久呢……?哭了一陣子哭累,我的心情終於穩定下來時,太陽已經逐漸開始西斜。
我放聲大哭,不顧踏上歸途的參與者目光,只是任由感情發泄。
雖然不清楚巡禮之旅是以何種步調前進,但預定上不到十天內就會經由王都回到這裏。
她用堅定的眼神筆直盯着我的眼睛看,繼續說道:
「呼──……」
對我而言,那個人是孤兒院院長、老師,是一聽到我做壞事就馬上給我一記拳頭的暴力神父。
更何況,連錫安都無法防禦的襲擊,我也不認爲其他人能夠防禦,而且──
「我看過許多像妳這樣年輕、優秀,持有信念的孩子們……但也因爲如此,妳的力量應該要用來拯救衆人。一旦爲了自身的憤怒而使用力量,妳的思想便會受到玷污,將妳的道路引向不好的方向……」
雖然暴露自己丟臉的模樣讓人抬不起頭,但或許幸好這個人是孤兒院院長,所以不可思議地讓我沒有那麼難爲情。
那是什麼呢,剛剛好像有什麼──「……奈薇莎•威爾納利亞……?」不禁脫口而出的話讓修女以驚訝的表情看着我,並悄悄地縮短了兩人間的距離。露出彷彿要是被其他人聽見說出那個名字就會被譴責般的表情。
「……不好意思。」
死後仍會守護生者的靈魂根本不存在,即使如此,在死後依舊想回報殘留於心中的回憶,或許是擁有歷史的人類特徵吧。
穿過後院,我隱藏着自己的身影前往建築物後方。
跟聖女一同到訪孤兒院時見過幾次面。之前擅自溜出孤兒院、跑到大聖堂來玩的孩子們,應該也是這個人來接回去的。
眼前的天空映照出深深秋色,又高又遠。
隔着窗戶能看見即便儀式已經結束,仍舊留在現場、沉浸於悲傷中的人們。
「我……我……?」
或許是情緒突然湧上,「抱歉─……」那話語中直接顯露出感情,拿出手帕輕壓眼頭的修女短暫陷入沉默。
「我……我……」「沒關係,儘管哭吧。」
「啊啊……抱歉,那是我的自言自語,讓妳聽見了嗎……」
我一直都很正常、冷靜,且沉着。
我根本什麼都不用怕,就算他死了,對我的生活也沒有影響。
我靠在建築物的陰影中稍微調整呼吸──此時突然湧上一股惡寒。
「午安……很辛苦吧。我聽說是妳將他的遺體整理得乾乾淨淨的吧?謝謝妳。」
既然大聖堂管理者遭到暗殺,就算是拒絕將男性送進聖女房間的『保守派』也會閉上嘴巴吧。
我使勁咬緊牙關。
反而感到像是回到孩提時代般的安心,心情也自然變得輕鬆。
將表示差不多該回到孤兒院的修女送到門口,我低頭致意後,「沒關係,能跟熟知他的人聊天,我也很高興喔。」她露出開朗的笑容。
更何況他本就是離開孤兒院後就斷了聯繫的人,這樣的人被殺害,對我也不會產生任何影響。
屆時聖都內的警備就會恢復正常。
我將湧上喉嚨的情緒壓回去,使力眨眼。
「真是抱歉……!妳應該比我更難過纔是……」
「因爲卡羅神父也對我說了一樣的話……他希望我能引導聖女大人。該怎麼說呢……她看起來不像有欠缺之處,所以我一直覺得神父說的話很奇妙……」
「不,不是那個……」
「方便稍微跟我聊聊嗎?我跟他……卡羅神父是舊識。前陣子他告訴我,如果自己發生什麼事,要我好好照顧妳……」

我放鬆肩膀的力量,讓部分腦袋放空。
「殺害異端,是我的工作……」
「說我不憎恨的話,那是騙人的……」
「……教皇猊下差不多要回來了。」
我接到的工作命令僅是調查暗殺者,可能的話儘量活捉。
「沒關係,老人的工作本來就不多。」
「是魔族或是人類,根本沒有關係……」
感覺到她輕輕抱住我,那份溫暖──讓我淚水潰堤。
沒必要冒險深入。
似乎是等我整理好思緒後,泰瑞莎慢慢地開口說道。
雖然對錫安那樣說了,但那時我的視野過於狹隘,之後必須向她道歉纔行。
真是令人意外。
雖然一般常說靈魂會升天,但就像神並不存在般,靈魂也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如此說完,我帶着她到距離大聖堂入口處稍遠的樹蔭底下的長椅坐着。
講到一半,她似乎又因湧出的淚水而按住眼睫,我輕撫她的背,「沒關係,我沒事喔……?」但泰瑞莎修女勉強自己露出微笑。
我看着對方以年齡來說意外坦然地低下頭的樣子,邊回答邊在記憶中搜尋那張似乎在哪裏看過的臉。修女看着這樣的我露出微笑。
她眯起雙眼緬懷故人,露出溫柔的笑容。
「所以,我也一定會從這次的別離找出意義。那是我讓給他這裏的管理職位的責任,也能繼承那個人的生存意義……」
就沒有我們的事了。
「不會……這是、工作……」
他們跟卡姆一樣,都是活在自己信仰中的狂熱信徒。
監禁中的惡魔附身者們身上應該找不到傷口,所以我會不會受罰就看聖女如何報告──「……也罷,如果因此被排除在這次的工作外,那就這樣吧……」,或許可以將聖女護衛的工作交給錫安,我暫時回到臭四眼田雞那邊。
讓人覺得不愧爲孤兒院院長,果然很擅長應付小孩,但另一方面也覺得「我已經不是小孩了」而感到有些不開心,此時我才察覺到自己終於能夠做出正常的判斷。
……雖然不可能那麼剛好找出暗殺者的影子。
應該是想讓我打起精神吧,泰瑞莎用有些開朗的語調對我說。
「哎呀,妳是──」當我在主要通路旁的水井洗臉,轉換心情時,有人如此搭話。
當我想着如果要出門收集情報,用這張哭腫的臉會被人看輕時,如我所料,初老的修女一看到我的臉,就以擔心的表情靠了過來。
泰瑞莎修女伸出雙手握住我的手,露出溫和的笑容。
我──爲什麼……?
啊啊……此時記憶終於串連起來。
思考既不混沌,身體也幾乎沒有殘留不適。
回想着記憶的修女表情十分祥和。
「那時我還不懂他究竟在說什麼……或許是老人的智慧吧。會不會他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呢……?畢竟他曾經很不尋常地抱怨說,自從被交付這裏的管理工作後,不論在教會內外都備感壓力,讓他喫不消。」
在我的記憶中,他罵人時的確很可怕,但除此以外,不管在哪裏總是溫柔地笑着……
「再來就是希望那個孩子也能因爲這樣稍微改變想法就好了……」
我用雙手遮住臉龐,硬是將情緒壓了回去。
如此一來,勇者•艾爾錫安就會與聖女•奈薇莎同食共寢,擔任她的貼身護衛。在這般森嚴的戒備下,就算是監死者大人也無法襲擊聖女,即便錫安無法追尋對方的氣息,我也不認爲她會失手。
「明明就……什麼都、沒有變……」我慌張地擦掉不禁滑落的淚水。
「……我實在說不上是個聰明的人,但我活到現在一直認爲,使這個世界上所有生物的邂逅與別離產生意義的不是衆神,而是人們。」
這麼一說後,初老修女……泰瑞莎修女像是想起微苦的回憶般露出笑容。
「是……這樣啊……?」
在我說明時,泰瑞莎的表情變得愈來愈僵硬,看起來不像憐憫,也不像是後悔,她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我。
接着十分謹慎地注意周遭的目光,輕聲說道:
「雖然不能大聲說──」
像是她知道有看不見身影的什麼人正在聽着我們的對話般。
「他一直很關心那件事。他說過,只要忘卻就能跨越悲劇,但那也只能撐過一時。」
就算別開視線、裝作沒看見,過去也必定會追上自己──初老修女對我這麼說後,輕輕摸着我的臉頰,露出溫和的笑容。
「想拯救他人……也很不容易呢……?」
走在開始亮起的街燈照亮的街道上,她靜靜地回到自己的孤兒院(家)。
那道背影是如此寂寞,甚至讓人覺得孤獨。
「那究竟是……」想告訴我什麼呢?
我無法完全理解的那是──「…………」然而,在我的內心深處,就像是早就已經知道的事實般,開始捲起漩渦。
聖女與暗殺者,衆神與魔族。
我轉身,抬頭看向聳立的大聖堂,在心裏想着。
就宛如這裏是惡魔居住的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