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血泊中的英雄

第5話

《謀殺勇者的新娘》 · 葵依幸 · 1.2萬 字

在我還小的時候,有時會反覆看見同一個夢中景色。

那是不記得關於父母任何事的我,獨自一人持續走在白色雪原中的夢。

雖然不知道那是真實的記憶還是我的想像,但只要做了那個夢的早上,我的手指都會顫抖個不停。

我甚至覺得,如果自己被神、被教會的人們拋棄的話,那就會成爲現實。

爲了抵抗忘卻時又被喚起的恐懼,我用比別人多一倍的努力學習神的事情,貢獻自我侍奉教會。比任何人學習更多的祈禱術,試圖實踐神的教誨。

那在我成爲異端審問官後也一樣,知道創造出神的\高層們(混蛋們)是何種傢伙的現在,也絲毫沒有改變。

「我們什麼事都……」

「啊啊,那種事根本無所謂。」

我用聖典的其中一頁代替刀子架在對方脖子上,在我回答完的同時用力一劃,將顫抖的男人腦袋削下。

我反覆進行着一點都不有趣的工作。

就算知道神真的不存在,我的世界也不會有所改變。

也不過就是教會取代神明保護着我而已——

我只要持續完成工作,不是對神而言,而是成爲#對教會的大人們而言#必要的存在就好。那比面對看不見形體的存在要輕鬆許多。

我並沒有比他人優秀的智力,體格上也沒有特別好。既沒有聲望,也無法期待家世背景。只是多不勝數的『死在路邊的小孩』的其中之一而已。

正因爲理解了世界與自己,才知道僅靠自己一人之力幾乎不可能維持生計。

這個世界並不溫柔、也沒有簡單到一個女人能靠自己活下去。

——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只要這雙手染血,奪取他人性命便能獲得食糧的話,任何人都會這麼做。利用所有能利用的東西讓自己活下去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不會有人想成爲家畜的飼料。

因爲這個世界上沒有神。

有的只是掩人耳目並加以利用的人們。

「妳也是,原本身爲聖職者的兩位不應該參與戰鬥纔是。真是抱歉。」

實際上,她應該很不習慣這種狀況吧。她只是苦笑着,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手上拿的水桶與毛巾。

那是我至今手刃的『異教徒』,也就是『異端者』。

所以,我——

「……不會,光是您能趕來現場就已經足夠了。」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 」

身上穿着最低限度的裝備,她臉上帶着像是照料傷者的修女般的表情走到我身邊,說「因爲妳流了很多汗,所以我想說幫妳擦一擦比較好」,並困擾似地皺起眉頭。

直到地獄深處。

「……說的也是呢,我想應該會是那樣。」

「卡、卡姆修士……」

「……傷口的包紮也是您……?」

「這樣好嗎?」「咦?」

表示年幼的女兒正等待自己回家的他,以顫抖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希望我能放過他。

其中也有懇求自己尚有孩子的男人。

平常穿的神官服被整齊地摺好放置,聖典與其他裝備也被放在一起。

「 是我負責包紮的。 」

——這裏是地獄吧。

他們都有自己的人生,也有自己的志向。每個人都信仰著有別於教會所言之神的其他東西,試圖貫徹自己的正義。基於覺得他們令人不快、礙事的教會中某人的意志,我被派遣去殺害他們。

「……」

失去一家之主、被留下的家人最後會變成怎麼樣,不必想便知。

好在錫安也贊同似地移動到我身邊。

「而且,我應該要早一步發現敵人才對。對不起,那麼晚纔去救妳。」

我用手指觸碰耳環,雖然令人在意在那之後是否有通訊進來,但沒有搭載確認的功能。

即便我知道,那是我獨善其身、滿足自我的醜陋行爲。

拖進泥淖中。

我沒有掙扎,只是任由他們玩弄、拉扯。

「對不起。」

我仍舊是那個被衆神拋棄,害怕會迷失在那片雪景中的——

他用比平常開朗數倍的態度回應,但仍舊以死魚般的眼神盯着我看,然後理所當然似地進入房間後對我微笑。

我爲了尋求說明而將視線轉向錫安,她卻小小地嘆了一口氣。

如果是爲了我自己,我絕對不會停止殺害他人。

目前的情況恐怕是在『勇者爲男性』的認知下進展。要是現在將卡姆趕出去,可能會演變成『爲什麼同樣性別的勇者就不用出去』。

我不斷反覆進行對神的感謝與賠罪,直到顫抖的手指安定,接着呼吸也終於穩定下來後,我才能夠審視自己的狀態。

「……?不會,早安……」

但是,這樣一來關於\勇者(錫安)的事——……「……事情究竟進展到哪裏了?在那之後又變成什麼狀況?」同時也是爲了情報共享,我向卡姆與錫安詢問。但兩人只是聳了聳肩,不願回答。

回頭一看,窗戶外有個上下顛倒的卡姆臉龐。

愚蠢的少女。

「……但是,很抱歉。」

所以說——……?

許多人期望自己能像他們一樣,卻無法變成那樣。

爲了生存,我必須殺害他人。

感覺像是做了整整一天的惡夢。我甚至不願回想那討厭的夢境。

因爲這就是人類。

彷彿將他們視爲神一般。

我沒有辦法像故事中的英雄或勇者那樣,高尚清廉地活着。

她回答後將東西放在桌上,我也挪動身體往牀的上方移動,開始解開襯衫的鈕釦。

不知來自何處,從腳邊滲出的『紅黑泥塊』化爲形體,纏繞到我身上。帶着不成語言的嘆息,試圖將我拖向地獄深淵。

「沒關係。反正每次都被師父罵不要跟去,我也不能放着那種狀態的愛莉希雅不管。」「那…………就好……」

他們甚至不被允許接受教會的庇護吧——

「早。」

——妳不能放着不管的是師父那邊吧。

「啊……嗯。」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畢竟要是妳發生什麼事,我也會受到衆神斥責呢……順帶一提,妳會回到自己的樞機身邊嗎?」

看來她沒什麼自覺所以我直接詢問,其實她應該很想追上那個人纔是。發現我感到困惑而終於理解了意思的錫安,露出難爲情的樣子。

也就是說,她爲了照顧我而留下來了。

《謀殺勇者的新娘》1 血泊中的英雄 第5話插圖(1)
《謀殺勇者的新娘》 · 1 血泊中的英雄 · 第5話 · 第1張插圖

——即便如此,不論他們是如何謊稱衆神話語、操縱人們的混蛋,我只能在他們的恩惠下受到保護,努力活下去。

稍微露出臉的是\勇者(錫安),她手上拿着水桶與毛巾如此說道。

我對他表示能自行處理,併爲了在靠近自己的變態面前保護自己而將被子拉起,拒絕了他的關心。

看來我們受的傷被竄改成是因爲跟那傢伙戰鬥,而不是起內鬨了。

我全身都被包着繃帶,但實在說不上是適當的包紮。因爲在意傷口的狀態,我爲了確認而將繃帶一一拆下後(既然要擦身體,不如一併換掉繃帶比較好),對我提問的回應卻從完全意料之外的方向傳來。

「不好意思,謝謝您……我自己可以弄,請您放在旁邊。」

現在那隻手正抓住我的腳踝,打算將我拖入一樣的地方。

「老實說,我也是事情結束後才醒來。我從衆神那裏得知是『他』驅逐了那傢伙,但不清楚詳細情形。」

錫安的表情稍微抽搐了一下,但還是沒有責怪對方。

——只因爲他們違背教會的意志。

\英雄們(他們)能像那樣活着並受到人們讚揚,也只是因爲那是人們的理想而已。

有別於說出的話,她的臉上流露出情緒。

人們應該會笑我,既然沒有神,怎麼可能會有地獄。

「魏斯先生嗎……?」

「讓對方逃跑是我的失誤。第一擊沒能解決敵人,實在很抱歉。不但讓街上許多人受害,還被敵人逃走…………現在師父應該正在追那傢伙……」

「——咦……妳醒了啊。抱歉,我沒有先敲門。」

「不怎麼樣呢。因爲昨晚的騷動,民衆到處推擠,貴族打算逃離,整個亂成一團。不只這樣,教會內爲了選出暫定樞機而引發權力鬥爭,實在是非常愚蠢啊,他們——」「……」

我沒有自己回到旅社的記憶,所以應該是錫安打倒魔族後把我帶回這裏的吧。

逼近的亡者羣中有幾張我認識的臉。

低頭如此說道的錫安,與一臉傻笑接受道歉的卡姆。

爲了活在這個世上——爲了不被處分,我只能聽從神的指示,所以——這是我自己創造出的方便夢境,也是贖罪。

所以\民衆們(他們)纔會讚揚、崇敬英雄們——

實際上,要是錫安沒來的話,我們早就已經死了。雖然對昏厥的卡姆而言是無端遭殃,但至少我是向對方挑戰了。

「關於這件事,我非常感謝你——不過,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沒有脫口說出執行官,表示自己還算冷靜。

不斷延伸的純白平原,強勁吹拂的雪與風。

看來勇者又救了我一命。

比起他是怎麼倒掛在窗框上,或是爲什麼要倒掛着,我的腦海中浮現更緊急的問題,『你爲什麼出現在勇者面前』——「教會那邊怎麼樣了?」看到錫安輕鬆地向對方搭話的樣子,我頓時理解事情已往不好的方向發展。

不知不覺中,我身在那片雪景裏。

「我不是說了嗎?替妳獻上祈禱的是我。傷口的狀況如何?」

我在瞬間本能性地遮蔽肌膚。

如果勇者艾爾錫安表示自己與神之新娘是『那種關係』的話,倒是另當別論——但那樣說的話,卡姆應該會基於對神的背叛而試圖殺了我,也會傳出不好的謠言。考慮到孤兒院的事,她應該不想讓勇者的名譽受損吧。

從旅社牀上醒來的我,在意識清醒前先握住胸前的墜飾,獻上祈禱。就算知道神根本就不存在,有時若不倚靠些什麼就會感到不安難耐。

這就是人類這種生物的極限。

「這沒什麼,我們也是接受衆神指示前來支援你,這點傷不算什麼。」

有夠可疑。卡姆以讓人想揍飛的表情拍了拍勇者的肩膀。

「不過,要是你覺得過意不去——……那就抱抱她吧。畢竟她可是爲了你奮戰到底呢。」

「什……」

出聲的不知是我還是\勇者(錫安)。

我們啞口無言地看着彼此,「嘎哈——?」我不禁動手了。

「愛……愛莉希雅……」「…………不好意思,一時忍不住。」

我稍微發動固有技能丟出的枕頭筆直地命中卡姆的臉,止住他的呼吸(只有一瞬間喔??)。

「啊哈哈,害羞了,真是可愛啊,愛莉希雅妹妹。」「殺了你。」

能不能真的給我閉嘴啊,這個神經病——就在我瞪着他看時,這間旅社的店長敲了敲敞開的門露臉。

「這麼有精神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他說着將應該是爲我製作的輕食放在桌上,走過來在我耳邊小聲耳語。

「……?……你怎麼會知道……?」

「我說過吧,酒館店長的耳朵都很靈。」

看着那說完便走回樓下的背影,我真是不得不服了他。

那可不只是耳朵靈敏的程度。

恐怕是藉由某些關係所得到的情報。

「事態似乎開始發展了呢。」

目光銳利的神之盲者從窗戶往下看,即便是後巷也傳出幾臺馬車奔馳的聲音。

看來以貴族爲首的權威人士們開始紛紛出逃。

我記得錫安的臉稍微扭曲了一下。

「…………」

那時,在她將白色狼人放出的火焰打下來後——

連卡姆都加入話題——是說,啥?竟然表現出一副看不起人的樣子。

黑色斑紋從錫安的右手往上延伸,一直到肩頭的樣子。

「這是衆神的指引。我聽說妳沒有握過繮繩?總不能讓勇者大人牽馬吧。而且要趕路的話,還是有兩個人幫忙比較快啊。」

連神之庇護都能穿越而過的『詛咒』。

「這樣好嗎?他實在說不上是好人。」

諜報部的報告書再怎麼說也缺漏太多了吧。竟然因爲事不關己就隨便做做……!!

勇者有勇者該做的工作,那絕對不是『樞機的護衛』等以個人爲優先的事——不過,「我想委託的不是樞機護衛,而是『討伐那個白色狼人』。」「……妳的意思是牠的下一個目標是克拉斯特里奇的樞機嗎?」「我不知道,但是——」「…………」

「要是你做什麼多餘的事,我就會把你\認定爲異端(殺了)喔。」

「而且我也對那位英雄起了興趣。」「啥————???」

「沒事的,不用擔心。一切都遵照衆神的指引喲。」——去死!!!!

我沒有回應她的自言自語。畢竟也沒有時間。不過,嗯,雖然跟錫安相較之下是這樣沒錯啦……!?

不愧是在戰場上存活的人,理解得真快。不用說明就能自行察覺狀況,真是輕鬆。

「在妳被分配到現在的教會之前,我們就已經認識了吧,愛莉希雅修女?」

不是從門,我將他從窗戶踹了出去。

竟然能讓不斷拒絕教會要求的英雄動身啊——

隨後,小小的光浮現於手掌上,描繪着圖樣。

「你只要……不妨礙我就行。」「我只是聽從衆神的聲音而已☆」

「能讓我看看嗎?」

對於勇者的緩頰以滿臉邪惡笑容回答的卡姆讓我差點咂嘴,但我還是強忍着壓下情緒質問。

服裝的尺寸偏大……是因爲實用性的問題。要是太貼身會不方便行動,對吧……?沒有特別針對誰,我邊找藉口邊換衣服,整理自己的行李。

還真敢裝傻,明明完全沒有那樣想。

「……我明白了。他也的確能成爲戰力……既然能將馬匹的部分交給他處理,我也……」

「他……究竟是什麼人?」

「…………」

「我在追蹤您時也曾使用過的東西。」

要是錫安不在我早就揍飛他了。光是想到暫時要跟這傢伙一起行動就讓人覺得胃痛。

「這是?」

不管我再怎麼消除殺意佯裝成意外,對方也能靠『直覺』躲過吧……

「我跟愛莉希雅修女是老朋友了。」

其實告訴我那傢伙位置的不是衆神而是旅社老闆,我只不過是證實了情報而已。這一切也都是爲了錫安着想吧。

「是爲了護衛妳的樞機?」

「當然。我沒有打算讓你們當護衛,路上發生事情時就交給我吧。」

「……那傢伙正在前往妳們樞機的所在地嗎?」

「……愛莉希雅……?」「……怎麼了嗎?」「不,沒事……什麼事都沒有。」「我想也是。」

「是的。」

「是因爲保護了我的關係吧。」

「沒有,不是因爲那樣——」「您不需隱瞞,衆神已看透一切。」

沒殺了他是我的錯,是我自己的責任……

「……是老闆啊。真是的,該說他是過度保護嗎——」

「這——……不是毒,是類似詛咒的東西嗎?」「嗯,他的祈禱也沒有效。」

卡姆開始講起多餘的事。

「是因爲違反紀律來着?在這裏是很有名的事對吧?」

寄生——不對。『那個』看起來像是她身體的一部分,試圖吞噬自己的主人。

給我等一下,妳是看到什麼纔會這麼想???

一個酒館老闆能受到這般信任讓人有些疑惑。

我將行李放上貨臺後,繞到駕駛座帶着最強的殺意瞪着卡姆。

怎麼不趕快去死啊這傢伙——

「啥——?」

「我跟你什麼時候變成老朋友了……?」

不可能是他偷懶,看來是真的束手無策。

「哦……」

如果貿然將\這傢伙(卡姆)排除的話反而會讓她起疑心。平常不論要使用什麼手段我都會排除妨礙者,但面對卡姆實在不利。

詭異的是,那就像是血管般不斷搏動着。

只要置之不理,詛咒就會蔓延到她全身……她應該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既然魏斯正在追那傢伙,事情就好說了。

「我明白。」

不論他們逃到何處仍舊籠罩在魔族的威脅下,像那樣慌張逃跑也只會被闖空門而已。而且要是運氣不佳,在到達王都前就會先遇到盜賊吧。不過,如此一來,令人困擾的是——「感覺不容易確保腳力呢?」明明失去自己的上司卻表現從容的卡姆雖然令人火大,但跟他吵也沒用。

倒不如說,趕快給我滾出房間。

「唉………………『——請對失去指引的我們賜予光芒』。」

真希望他不要隨便進入別人的視野。

錫安邊苦笑着脫掉皮手套,將袖子捲起的右臂逐漸被『黑暗』侵蝕。

唉,雖然我也隱約有這樣的預感——……?

「……說的也是呢。不如說,有妳同行的話我也比較安心。而且,我也不能讓老闆繼續爲我擔心。」

卡姆「嗯嗯」地露出高興的樣子。去死啦!!

「修女修女的煩死人了,修士……?」

「他原本是王國騎士長,大約是在十年前退休。」

就在我精神上開始感到疲憊時,在老闆介紹的馬廄等待我們的人讓我大失所望。

「他們動作也真快……」

本來以爲即使問了對方也不會透露,沒想到錫安乾脆地回答:

「只要除掉術者應該就會消失。這樣對您也算利害一致纔是。」

我重新面對錫安,對她提出毫無虛僞的請求。

「受到那麼強烈的詛咒纏身竟然還能一臉沒事的樣子,看來身體蒙受衆神寵愛是真的。」

「……關於那個『有名的原騎士長大人』的事,等到踏上旅途再拿來打發時間吧……」

「馬匹似乎也已準備好了。只要您點頭現在就能出發……還有您手臂上的傷——」

你只要在意神的事不就好了……!!

「……啊啊……是喔……」

雖然不是同一種東西就是了。

那裏是我的上司•薩拉曼利烏斯七大樞機所治理的土地,接近王都,當然離前線有好一段距離。

總有一天要殺了他……

「不過,還是要請妳保持警戒喔,一路上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雖然很想助妳一臂之力,但我——」

——不,不是那樣的——要是能這樣講的話不知道有多輕鬆。

這種詛咒大多沒什麼好事。

「你在這裏做什麼呢,神的忠僕先生?」

「那我就先離開了。愛莉希雅修女,妳神官服破掉的地方我已經先縫起來了,但現在的尺寸——」「趕快給我回去!!」

我將手輕輕交握於胸前,獻上祈禱後張開雙手——

在我打算觸摸時,她馬上把手抽回去就是最好的證據。

被提及的卡姆聳了聳肩。

似乎已聽說樞機遭到暗殺的錫安露出銳利的目光。

「……我覺得愛莉希雅……沒有特別小……」

「咦?是這樣嗎?我倒是覺得他人挺好的……?嗯,雖然有點類似性騷擾的發言,不過他是愛莉希雅能信賴的夥伴吧?」

不僅如此——

可以的話,實在很想換好衣服再進行——……「怎麼了?」不知是好是壞沒有把我當女人看的卡姆之後再殺掉,我決定再次將他排除到意識外。

卡姆之所以沒有下手是因爲這個啊……

我開始有點討厭\勇者(錫安)了……沒有其他特別的意思。

她是勇者。

「我的確是聽說『己經備好馬匹』,但沒聽說連駕駛都安排好了。」抬頭看着身穿黑神官服坐在駕駛座的卡姆,錫安苦笑着將自己的行李放在貨臺上,並伸手準備跳上貨臺。

錫安也一起的話就是一石二鳥,接下來就是跟時間賽跑了。

就算這麼想我也不會說出口。他既沒有回教會去拿行李的樣子,身上連外套都沒有穿。這種笨蛋如果棄置不管應該會死在路邊吧。

「……會痛吧?」

「請您跟我一起到克拉斯特里奇。」

跟\笨蛋(卡姆)吵也沒用,所以我們決定出發。

「對不起,拜託你們了。」我觸碰拉着貨運馬車的兩匹馬,爲自己接下來要進行的非人道方法向牠們道歉後,念出禱詞:「——【\能力提升(Spec-Boost)】。」發動祈禱術。

「每小時獻上祈禱。你累垮就算了,要是讓牠們累垮我真的會殺了你。」

「請交給我吧,神之\新娘(修女)?」

「…………」

等這個工作結束真的要暫時休息纔行。而且,還得想辦法讓這傢伙作爲傳教士被派到邊境地區去。只要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不管對方抱持什麼樣的信仰我都當作不知道。

「那麼,前往石都•克拉斯特里奇,連續奔走三天三夜的旅程就此展開~」

開心地讓馬兒開始前進的卡姆與在貨臺上抱頭苦惱的我。

「請你千萬不要死喔,樞機……」

要是臭四眼田雞被殺,情況會變得慘不忍睹。

因爲不管怎麼說,如果那個人被殺,教會……這個國家一定不會認同『暗殺勇者』的手段,而是以強硬的立場執行『放逐』或『殺害勇者』等作法。

「願神賜予神之庇護——」

雖然不是卡姆,但我也向衆神獻上祈禱。

不過另一方面,我也詛咒了即便魔王被討伐,戰火卻依舊沒有平息的這個世界。

*   *   *   *   *   *   *   *   *

無論何時,結束戰鬥後,迎接我歸來的都是讚賞與歡聲。

全身染血葬送敵人,在不同時代只能成爲殺戮者的稀世殺人魔,在戰爭中則被讚揚爲『英雄』,備受矚目。

讚美我榮耀的詩歌傳遍各處,不知不覺中人們開始不叫我原本的名字,而是以另一個名字稱呼我。

——如同以往的英雄或勇者們。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爲何要持續戰鬥,也沒有必要知道。

我只是爲了我自己,爲了我守護的人事物而戰,持續燃燒生命至今。

聽說之前被殺害的夏克斯樞機是從亞斯亥姆沿着前線往西前進,從七大樞機會議返回自己領地的途中遭到襲擊。

雖然應該不是被發現,但跟目標之間的距離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薄弱、疏遠,連這個傳回來的反應是否確實是那個魔族都很難說。

比起那個,他對神以外的事沒什麼興趣。

要不是這種狀況我早就切斷通訊了,但也不能這麼做,所以只能以沉默催促對方說下去。現在我只想盡可能取得關於那個白色狼人的情報。

她氣鼓鼓地發出奇妙的效果音作出生氣的樣子,與其說是勇者,不如說是年輕的小鎮姑娘更加適合。

「您跟師父也是因爲他的介紹才認識的嗎?」

「真是的……所以我才說這份調查太隨便了……」

噗哈,可以聽到卡姆噗哧一笑。

能救千人的話,犧牲一人也在所不惜。

在我維持裝睡的期間,從終於連接上的通訊機另一端,樞機感慨良多似地點頭。

——相信着這樣便能奠定世界和平的基礎。

「大概是我不成材,所以對我感到厭煩吧?」

「 我現在的心情簡直像是等待着帶戀人回家的女兒。 」

但——……要是你做了多餘的事,你懂吧?

失去靠近戰線的兩個市街首領,王國應該已緊急將騎士團送至防線,所以內地正處於人手不足的狀態。

*   *   *   *   *   *   *   *   *

我小心謹慎地避免被錫安發現,用視線警告卡姆。

『爲了救千人只能犧牲一人——

「要是去問的話,本人也會否認吧。會說『我只是一名旅社老闆』。」

情報就是武器,如果必須跟目標建立良好關係那就更不用說了。

當然,恐怕那是指暗殺行爲,不包含性事的意思……我想應該沒有。不,我也不清楚,「說到英雄魏斯,那是曾經受到衆神認定爲聖人,持續斬殺神之仇敵的傳說人物…………沒想到這般人物竟然也有那種糗樣——」,在駕駛座揶揄說着的卡姆,讓錫安一瞬間表情僵住。

即使要捨棄英雄之名,成爲一般人。

——……啊啊,不對,就算如此,在把屍體燒成灰燼前我也不會安心吧。

「我聽說他的妻子去世了……?」

「妳應該要更信任我一點,愛莉希雅修女。」

騎士團與教會是相互扶持的關係。在現場,聖騎士們與王國騎士們間似乎感情不太好,但在事務上大致可說是友好關係。他之所以擔任傭兵公會的業務窗口——也是基於支援舊友們的好意吧。

「——所以,原王國騎士團長大人跟數名部下留在軍事作戰上必須割捨的村落,保護了在那裏生活的人們。」

——甚至超過想像。

「只不過奮戰的結果相當空虛,一起戰鬥的村民大多死亡。最後存活下來的只有躲在孤兒院的十幾個小孩而已。也因此犯下可能被處以極刑的違反軍規罪行,這樣的結果真是划不來。」

對他而言雖然是老朋友,但對錫安來說則是不曾謀面的男人……不過,感覺的確像是那個男人會做的事,但這也表示他有多信賴『原騎士團長大人』吧。「還真是過分呢。」「對啊!真的很過分耶!」

我暫時因爲教會對我的傲慢態度嘆了一口氣後,裝作一臉沒事的樣子向錫安搭話。

「因爲這樣他纔會跟教會有所聯繫啊。」

「……?這我是第一次聽到……搞不好是指他騎士團長時代曾經有過的大小姐未婚妻也說不定。」

畢竟這次追上對方是錫安的本意,那個男人的存在對這孩子而言應該有不小的分量。

我輕輕將殺意之刃收回刀鞘中,帶着虔誠神之新娘般的態度問她。

我們早已超越從街上逃出的貴族們的貨運馬車,恐怕今晚就能追上那傢伙吧。

「錫安,要是發生什麼事麻煩您馬上叫醒我。」

不過我個人並沒打算延續該話題。

我將毛毯拉向自己,在硬邦邦的貨臺上將身體包起來,試圖儘可能恢復體力。

「老闆也跟我講了很多,像是『那傢伙也有自己的打算吧』,或是『那傢伙不想讓妳這樣的孩子揹負多餘的東西吧』等等,但我明明一直懇求師父了,那個人卻……!!!!」

然而,即便她獲得財富、名聲等普通小鎮姑娘再努力都得不到的東西,看向外頭的側臉卻莫名有股寂寞感。

我不知道那是因爲想着先一步離開的師父,還是身爲獨自在荒野山林中奔波,持續狩獵魔族腦袋的人會露出的表情。

「所以……我反過來在他睡覺時襲擊他!趁師父最沒有防備的時候……!!」

「他算是很有名嗎?」

結束從太陽逐漸下山時開始講的往事後,卡姆在駕駛座上伸了伸懶腰。

目前還沒有聽到關口被襲擊的消息,雖然對方也有可能撤退,但這個看法可能太樂觀了。

卡姆從不說謊。

「啊——……不是,真要說的話應該是相反吧……是師父把我塞給了老闆。」「…………嗯?」

在奪取、被奪取的自然法則面前,我們只能以戰鬥對抗。

——比起那個,我們還沒追上追尋那傢伙的魏斯。

這個世界的神是如此殘虐,既不懂人心,也不願瞭解人的意志。

祈禱術一失效就會重新施加,削減兩匹馬的壽命得以使馬車保持全速前進。

終究我跟他們都是一樣的吧。

更何況在接近新月的夜裏,到處都有適合藏身的暗處。

這樣他會知道我的稱號也很合理了。

「不好意思,我想到達城鎮之前我的體力就會恢復,對外頭的防備可以麻煩您嗎?」「嗯,當然!既然讓我一起共乘,我也會完成該做的工作。」

「妳還真是愛操心呢……?」

「哼哼,那時師父驚訝的表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總覺得有這個男人即使化成骨頭也會爬出來的預感。

話又說回來,像這樣仔細一看,才發覺勇者似乎欠缺了許多東西。

錫安也感到疑惑地回頭,實在是……好累。這跟身體剛復原沒有關係,而是一想到抵達城鎮以前必須一直維持這個狀態,就讓人打從心底覺得累。「唉……」「妳沒事吧……?」錫安會這樣擔心我是基於溫柔的心,若能以不同立場相遇的話,甚至讓人希望她能成爲好友待在自己身邊……但她是勇者,我是新娘。要是不履行身爲神之奴隸應完成的事,我就會失去容身之地。

我對這樣的生活方式並沒有感到後悔,如果不這麼做,我便無法守護重要的人事物。

看着對方几乎要開始跺腳的氣勢,「那還真是……」我試圖安撫她,但錫安整個人更加往前傾,皺着眉頭低吼。

不,如果我有相信你的一天,那隻會是我讓你斷氣的時候喔?

「牠似乎是人稱天狼族一族的後裔,在同伴間被稱爲『天牙將軍』。牠是因爲自己的王被討伐而怒火中燒吧?」

雖然他在我失去意識的期間相當安分,但這個神經病只要『神一聲令下』,就會突然採取暴行。

「那、那還真是……相當大膽呢?」

可以感覺到錫安的語調稍微上揚了一些。看來妙齡女孩們都喜歡戀愛話題,即便是勇者也不例外。

不知道是兩人意外地合拍,還是卡姆在配合對方,但交談中的兩人感情並不差。卡姆『衆神以外一切平等』的價值觀,意外地對她而言比較容易相處吧。

不過,我認爲『勇者•艾爾錫安』是非常孤獨的存在。

畢竟是別人的事,不太感興趣的他忍着哈欠,「但他以往立下了不少功績,部下們也相當仰慕他,姑且不論那些細微的處分,最後以他辭掉騎士團之類的作結。這些都是我從別人那裏聽來的,應該沒錯吧。」他說完交棒給錫安。

同時也我理解了他們消失的理由。

「早知道就該直接進行連結纔對……」

照亮前方道路的只有卡姆製造出的微光。太陽下山後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原本應該要找地方紮營,但情況刻不容緩。

即便知道那是詛咒,我也爲了這個世界投身戰場,爲了繼續當守護世界的英雄而戰。

不論魔族的\體能(Spec)再優秀也只是瞬間爆發力。跟馬或龍馬不同,狼人的腳程持久力不佳,即便是不合常規的怪物,那些狼人種族應該也無法持續奔走一天一夜。

「在那之前……師父就已經拒絕收弟子,但我還是一直追着師父跑……結果有一天,師父就突然把我丟在老闆那邊離開了。」「啊啊……原來如此……」

在街上遭到襲擊時,我甚至從這孩子的背影看到神之聖光。

「我、我不是說師父很笨,或是其實有不少破綻的意思喔……!? 我只是想說,自己是比師父想像中還要厲害的傢伙——」「是的,我明白。那種事即使不向神詢問我也知道。」「真的嗎……?」

——畢竟爲了世界而戰的英雄,也不過是衆神的奴隸而已。

……不過,知道我無法回話的樞機,只是趁機心情愉快地一直講着廢話,最後得知的只有『好像是個相當難纏的對手』這種模糊的情報。

「是啊,至少值得被推崇爲『老大』吧。」

爲了救所有人就必須強迫犧牲千人。』

他以爲我很閒嗎?這個笨蛋。

「抱歉,那我就先休息了……卡姆,千萬不可對勇者大人失禮。」

透過聖典內頁間接進行連結的結果很失敗。

然而,當我失去勝過所有人的一人後,我毫不猶豫地不再當爲了千人的一人。

開玩笑般說着的錫安露出苦笑。

我有自信不會露出馬腳,但要一直裝乖實在讓人肩頸僵硬。

我用鮮血染紅此身,奪走無數的生命。

就算撇除我已經偏離了一般聖職者的道路,或許這孩子揹負着比我想像中還要麻煩的東西。

不過,不知道卡姆是怎麼理解的,竟然笑容滿面地對我揮手。

從現在的她來看,沒有人能夠想像她揮着劍、全身浴血的樣子吧。那纖細的身姿看起來像是一緊緊擁抱就會折斷般。

感覺她講得不清不楚。與其說是不希望別人介入太多,應該是這孩子自己也搞不太懂而語帶含糊。

等我站到相同立場上才能理解,過去的英雄們一定也是一樣的吧。

我明明親切地告知下一個目標是他了,竟然還是如此悠哉。

臭四眼田雞態度絲毫不改地繼續說着:

「神之仇敵竟然自稱『天』,妳不覺得很有趣嗎?」

不覺得。

我窺看駕駛座上的卡姆,接着抬頭看見錫安笑着的側臉。他們似乎也正聊着不重要的事。

——天之牙嗎……?

牠們叫什名字或有什麼想法我都不在乎。在神之名下,我們必須消滅魔族。讓神之子更加繁榮,對神之仇敵給予制裁——

「總之,如果有新的情報會再跟妳聯絡……屆時說不定妳已經到達街上,但黎明前的夜晚是最黑暗的,要小心一點喔。」

他一反常態地不是對神祈禱,而是給我警告後切斷通訊。究竟在神之名下還要重覆這種事到什麼時候呢?我在莫名清醒的腦袋中如此思考着。

「魔族是惡,必須殺掉牠們纔行……」

那些狼人小孩的最後模樣總是會在我腦中閃過。要是神真的存在的話,只要能對我說「妳沒有做錯」就夠了。

「…………」

不,連那個都無所謂了。

跟身爲新娘的我沒有關係。

按照神的指示排除神之仇敵,爲世間帶來安寧便是我們神之新娘的工作。不要想多餘的事,只要完成工作就行了——

即使那傢伙在這個瞬間襲擊了某個人,#那也不是我的工作#。

錫安可能會感到憤怒,但那不關我的事。

跟想在自己觸及範圍內儘可能拯救更多人的她不同,我只要爲了守護自己的容身之處而遵從神的指令,拉攏勇者後「……殺了她就行了……」。

但就算我像這樣反覆說服自己,事情好像逐漸朝着跟最初目的不同的方向發展,讓我坐立不安。

雖然不到卡姆的程度,但若能找到什麼能夠盲目信仰的事,是否就可以稍微輕鬆一點呢…………可惜的是,我知道假冒神之名的愚蠢人們的真面目。

畢竟在我前往的地方,未曾有不是那樣的例外——

不久之後,死亡會隨着車輪巡迴,死神也會現身吧。

「真是愚蠢。」

——這個世界上沒有神。

我抬頭一看,頭頂上是整片覆蓋世界般的沉重天空。

那是神的指引,還是一時興起呢?載着我們的馬車不斷轉動着車輪。

究竟是自然消失,還是被消失呢?

我不知道是哪一種,但這樣我們就無法得知那傢伙現在這個瞬間位於何處、正在襲擊誰。

接着等我發現時自己已陷入夢鄉,醒來時對那個狼人的連結已經完全消失。

爲私慾而寫下方便的神諭,消除妨礙自己的人物,建立起對自己而言平穩的世界。衆神不過是爲達該目的的舞臺設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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