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謀殺勇者的新娘》 · 葵依幸 · 1.3萬 字
夜晚的聖堂內爲憑弔死者依舊保有的幾根燭光,因不知何處吹來的風而搖曳着。
錫安站在入口處,聖女的隨從修女•羅莉亞也在一旁。「請讓我跟聖女大人獨處」,我如此表示後兩人都同意了。
羅莉亞本來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似乎沒有聽說我在地下監獄闖的禍。錫安對她說「稍微出去吹吹夜風比較好」,並輕輕推着她的背後,她纔不情願地點頭。不過,嗯,錫安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即便如此,我現在還不希望讓她聽到我跟聖女間的對話。
就算會演變成需要借用她的力量,那也是交談過後的事。
「──好……」
確認兩人都已離開,門也確實關上後,我往裏面走。
聖女位於祭壇前。
她在棺木前屈膝獻上祈禱,帶有鍾鈴的手杖橫放在一旁。聖堂內充滿澄澈的夜晚空氣,從祭壇裊裊上升的煙霧消失在黑暗中。
──卡羅神父已經不在這裏了。
靈魂只是想像中的存在。
儘管我很清楚,目光還是會自然而然地追逐着煙霧。
看向那消失於天窗的靈魂殘香。
參與者們留下的花束放滿棺木周圍,證明了他是個受到無數人們景仰的人物。
他的功績不僅是人們所知的部分,也包含了受到拯救的人們所造就的奇蹟。
用教誨指引人們,向每顆迷惘的心伸出援手,將之引導至陽光普照之處。他就是那樣的人。
能夠對我這個主張衆神的存在並非絕對而反抗的人露出微笑,甚至對我說「如果妳這麼想的話也沒關係」的,他是第一個。他表示「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事物,連衆神都不允許我們使用絕對一詞」。
全與一,善與惡。
人終究只能用自己的標準評斷事物。
想理解無法理解的事物就只能成爲神,但那是沒有自知之明又愚蠢,異常者的思考方式。
「我不認爲自己能夠理解所有的事,也沒打算這麼做。」
我本來就無法拯救誰,或是引導誰。
就算是那樣的世界,如果是像我這般奪取他人性命的人不存在的世界的話──
我心中謹記神父說的「務必要引導她」,好不容易纔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卻在看到聖女淡然放話的樣子後,既不甘心、悲傷又覺得自己很沒用,「我……做不到……」而將視線從聖女身上移開。
她隨着鈴聲站起,走下祭壇。
泰瑞莎修女與聖女對立,因此被驅逐出大聖堂。
因爲是魔族,或因爲不是人類等──我沒有打算以此前提否定他人。
既然能夠消除記憶,讓對方無力化也不是那麼困難的事。
「──啊啊,這表情挺不錯的嘛,修女?」
雖然卡羅神父希望我引導那個人──對不起,我做不到。
彷彿在那塊布遮着的眼皮下,以沒有光芒的眼神質問我的真意般。
不巧的是,教會內發生連續暗殺事件,甚至發生原魔王軍襲擊樞機事件。只要適當捏造事件,不論是目標人物或相關人士,讓所有人產生記憶障礙,就能順利解決事情,使真實消失於黑暗中。
即便是委身於在善惡間搖擺的模糊價值觀,或許我會說下判斷並非自己的工作而閉上眼,甚至以異端審問官的身分盲目地當作沒看見。
「請回答我。聖女,奈薇莎•威爾納利亞──爲什麼……爲什麼您要──」
──然而,沒有一個人記得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這明顯是異常。說謊對卡姆不管用。他們並沒有說謊,是真的不記得了。不記得自己的過去,以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劇。
一定是因爲感覺到她面對孩子們與惡魔附身者們的方式並不是對待一般人,而像是某種自我欺瞞般的行爲吧。置於自己的支配下,彷彿當作寵物般疼愛,在奪取他們自由的同時,一邊摸着他們的頭。
「我沒打算在這裏質問是非、正義,那種東西會因爲立場而改變吧?重要的地方在於,那能夠拯救多少人……」
從港口送出去的惡魔附身者們會像是擺脫附身之物般變得乖巧,也是理所當然。他們被奪走了記憶,被人哄騙「過去發生了難過的事,不用特別想起來」,然後被硬是輸入只要到新天地就會有好日子等待的美好幻想。
「我應該說『妳比我想的還要快發現呢』嗎?」
我手上拿着刀。
「……他也說,值得信賴的異端審問官將會來到這裏。」
「您也能說『我沒有打算要隱瞞』吧?」
聖女既沒有感到驚訝,也沒有否定。
拯救被惡意吞噬、淹沒的他們。
對着結束祈禱、抓取手杖站起的聖女背影,我用幾乎放棄的心境對她說道:
若要主張正義的話,便應連同那份自我欺瞞一起。
沒有爭執的痕跡,也沒有目擊者。如果是那個自稱『監死者』的可疑人物就有可能做到這件事,不過那傢伙說自己只會殺害魔族。雖然我不是完全相信他的話,但卡羅神父絕對不是魔族,而且他的目標應該是這個聖女。
就像教會信仰衆神般,將虛僞的聖女視爲新的神加以信仰、受其保護。
「……因爲您似乎也沒打算要隱瞞。」
簡直像是在趁人之危般──讓人反胃。
「……那樣的行爲,那些人也無法一直視而不見……」
「您不應該殺他的……!」
「是嗎?」
「──啊……」
「不過……我也沒有找到您殺害卡羅神父的證據就是了……」
「既然有那樣的力量,爲什麼……」
在放棄夢想的人支配下,結果只是不斷重覆相同的事罷了。
「您有那股力量,根本沒有必要殺害卡羅神父。還有其他做法纔是……然而,您終究奪取了他的性命……」
那幾乎可說是願望。
希望對方有足以殺害他的理由,是我自私的願望。
彷彿剛出生的小雞,將第一眼看到的事物視爲母親般。
「……您認爲只要是基於愛的行爲,便能獲得衆神的許可嗎?」
要是她能辯解「如果勇者跟那名異端審問官一起前來,對我會有危險」或「在被講多餘的事之前先排除威脅,一切都是爲了拯救孩子們」的話;要是她能夠承認一切都是爲了拯救孩子們所犯下的罪,稍微顯露出後悔之意的話……說不定我還能原諒她。
「我不會認同您……!」
彷彿看透我的內心般,聖女靜靜地搖響鈴聲,看向棺木回答。
「……唔。」
殺害卡羅•史諾威爾神父呢……?
「能夠消除記憶的話,就沒必要掩飾了吧。」
她說的話應該不是謊言。
「……那位大人說『溫柔的謊言,只是能撐過一時的僞善』。」
我領悟到,我做不到。
也就是卡羅神父十分在意的聖女大人。
更何況他先前與惡魔附身者們一同襲擊時遭到錫安阻止,刻意進行引人注目的殺戮讓教會進入警戒狀態沒有任何意義。
然而,即便揭開了隱藏其中的東西,對方依然保有原本的形象,也顯示了事情的棘手程度。
我對這個聖女的厭惡感。
代替只會被人類的話語欺騙、無法帶來救贖的衆神們,僅靠着自己單獨一人,儘可能拯救更多的孩子們。
這個女人是真心想要拯救惡魔附身的孩子們。
「我只是想拯救自行走向毀滅之道的孩子們。因爲我沒辦法對在眼前沉沒、溺斃的人視而不見。」
聖女只是稍微聳了聳肩膀。
她停下腳步,與我保持一定的距離。
他、知道……?卡羅神父知道,我的現狀──?
彷彿將影子直接纏在身上,纖細的暗殺者。
「……………………」
我不認同。豈能認同。
而且,要理解那樣的思考方式,她實在過於超出人的範疇。
不論是她靈魂的樣貌,還是生存方式。都跟我實在太過不同,我終究無法理解她在想什麼。即使如此,只要經過調查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做了什麼事,進而窺見真實。即便我還是人類之身。
「話先說在前頭,我不會對亞特蘭妲套上項圈。雖然掛上了鈴鐺,但我總是對牠說如果想自由地活着,就這麼做沒關係。」
「您自己玷污了聖女之名。」
靜靜地抬頭,看着裝飾於大聖堂的鮮豔彩繪玻璃繪畫,看着描繪了衆神功績與祝福的故事,聖女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妳連那種事都看穿了啊。」
不論我如何強調神之名,對教會而言的正義爲聖女,代表人們的聖女與教皇並列爲教會內最高權力。與她對抗,等於是違背教會。但是──
「……雖然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不過妳說得沒錯,我不會否定。畢竟掩飾自己的心聲可是大罪。不過,我是真的打從心底愛着妳喔?我對衆神發誓,這份心意絕無虛假。」
「至少泰瑞莎修女與卡羅神父都知道這件事吧?然後,爲了不讓人對喪失記憶的他們感到懷疑,您也讓其他相關人員或騎士們特別留意,像是讓他們說『請不要問會掀開他們過去傷口的事』之類的。」
「 他拒絕了我的救贖。這不是沒辦法的事嗎? 」
在分不清楚現狀的情況下,若出現溫柔陪伴自己的人,自然而然就會去仰賴該名人物吧。就像錫安過度執着於我一樣。
將視線轉向聲音來源,我看到長椅上多出一道人影。
回頭的弱者代表只是靜靜地注視着我。
能夠確認的只有卡羅神父單方面遭到折磨並殺害的事實。
即便無法互相理解,即便被要求對自己進行異端審問,也要自稱聖女的話,就應該要面對纔行。
所以我決定接觸目前看來最可疑的人物。
「──但不是那樣。」
「即便如此,爲什麼……?爲什麼,必須殺害他呢……!? 」
正因爲做不到,至今纔會奪走、踐踏無數生命。
絲毫沒有慚愧的樣子,彷彿表示那是必然似地。
而卡羅神父則是打算阻止聖女。
比方說,即使對待孩子們的方式,或是看待我們的眼光並不對等,只要那個人是身處某種支配階級、提倡近乎狂熱的和平,我甚至會覺得那樣也可以接受。
我請卡姆前往孤兒院,到處詢問孩子們「你怎麼會來到這裏」。原本這不應該是用來問孤兒的問題,問了以後『無法回答』的狀況並不少見。
我在心中道歉。
「奪走記憶,再侵入孩子內心空隙,竟然還以養父母自居,真是笑掉別人大牙了。」
在神之名下,身爲新娘的我認爲「我絕對不認同那樣的人是聖女……!!」。
那個姿態仍舊不變,維持着美麗又夢幻的聖女模樣。
因爲無法承受的悲劇而封藏了記憶的孩子,也不少見。
「就算被說是犯人,難道妳不覺得我會說謊掩飾嗎?」
我硬是壓抑着湧上的情緒,「所以您因此而殺了他……?」再次詢問聖女。
「您認爲只要遮蔽雙眼,就能消除過去嗎?還真是傲慢呢。」
奪取他們的未來與願望。
在這層意義上,或許我沒有制裁這個女人的權利──然而,只有這傢伙,我就是無法原諒。
人絕對當不了神。
接下來要進行的是忤逆行爲。
──然而,像是違揹我小小的期待般,聖女若無其事地淡然說道。
讓他忘掉不利於己的事,再將對方玩弄於股掌之中──
恐怕她送出的惡魔附身的孩子們也──
「殺人的理由,那樣就足夠了。」
「……葳爾•克羅伊岑。」
影子嘲笑着。我並不訝異,也有預感對方應該會出現。他不可能會放過錫安離開聖女身邊,沒有護衛的大好時機。
「這沒什麼,那傢伙是魔族,我跟妳保證。信不信就看妳了。」
從燭光下走出的人影是讓人聯想到孤月的女性,灰色的頭髮上有幾處變紅,左右眼帶着不同的色澤。
「基本上,上頭有命令我要逮捕妳喔?」
「不要那麼嚴肅啦。有必要的話我會跟妳走,連對於那個神父的死,我也能提供詳細證詞──因爲我看到了一切。」
──看着一切,卻不出手相救嗎?
「不要那樣瞪我,不要向我追究妳沒能救他的責任。」
「……我當然、知道。」
無聲緩慢地站起來的暗殺者操縱着自己周圍的影子,創造出幾個分身後嘴角上揚,對着聖女露出獰笑。
「殺掉那傢伙就行了,事情就是這樣而已……!」
她彎腰的同時,與其他影子分身們一同蹬地,縮短與毫無防備的聖女間的距離。
──不,應該說本打算縮短距離。然而,在她踏出第一步的瞬間,於一旁奔跑的影子從內側破裂。「什……」她還沒說出口,在更旁邊的影子與後方的影子,便被突然出現於空中的光之長槍及火柱消滅。
暗殺者不禁停下腳步,眼前出現的是拿着巨大錘子的巨人,在手中大錘揮下的另一頭,聖女正在對衆神獻上祈禱。
將衆神奇蹟納爲己有的神聖惡女。
「哈哈……」
發出不知是感嘆還是慘叫的短促聲音,暗殺者的身影消失於大錘之下。
──伴隨着骨肉被砸碎的聲響。
「一切遵照光之指引。」
「……平常是連行商都不會經過,人煙稀少的穀倉地帶。富人不多,人們彼此互相幫助,一起生活着。雖然生活並不富足,但也沒有不滿。是個過着這般安穩日子的村落。」
血液從她緊握的拳頭滴落,眼中的恐懼逐漸擴大。
「唔……哈……哈哈……」
纏在身上的影子有如受到復仇驅動的亡靈。
那個樣子,讓我彷彿在她身上看見了那名襲擊惡魔附身少女的少年。
「最後……他打算同歸於盡。他想借由自爆,帶她一起上路。」
聖女對她伸出的手,是走向服從的誘惑。
聖女說道。話中顯露出淡淡的苦澀。
「這樣,妳滿足了嗎……?」
「唔──……!!」
不僅如此,這裏是聖都埃爾狄亞斯,而且是當中信仰最爲集中之地•教皇大聖堂。對使用祈禱術的她而言,不需擔心魔力耗盡。
「我,是不死之身……!」
實際上,包括被殺害的教會相關人員身分、潛入教會的魔族情報等,要問的事情太多,在這裏殺了她實在過於可惜。
「只要妳投降,我就不會取妳性命。」
說出『我絕對不會認同妳』。
「住嘴……」
每次被幾道光線痛毆、貫穿,影子便會剝落,血光漫舞。
「我平時便在進行罪狀的自白。」
光看我仍基於習慣發動固有技能進行體能強化,表示自己或許還算冷靜。毫無策略的特攻因纏住全身的金色鎖鏈被輕易擋下。
我遵守衆神之教誨、遵從規律生活至今,爲了存活而不斷讓雙手染上鮮血。服從教會纔是我該走的道路,也是正義、生存之道。
「……妳也是這樣啊……?」
然而──「妳似乎搞錯了一件事──」

──那是一擊必殺的距離。
一回頭,葳爾•克羅伊岑一臉不愉快地說着,同時撐起身子。
在她唸誦的同時出現的金色長槍發射而出,貫穿出現在該處的暗殺者身體。
──然而,噴出血液的是影子。
「我並沒有殘忍到能將他賭上性命也要完成的事,當作沒發生喔……?」
「我沒有義務要聽從您的話……」
那是自稱監死者(Dead Seeker)的她發自內心的吶喊。
仔細一看,不知不覺中聖堂內的所有黑暗之處皆伸出了『影子』。如蛛網般織成的黑影纏住了鎖鏈。
──但是……
她突然間說出的話以奇妙的聲響吸引住我們的意識,暗殺者的表情愈來愈僵硬,眼睛也跟着瞪大。
彷彿被衆神的軍隊守護般。
「但是,他不妥協。」
「這世界上沒有不死者。」
「該如何處置她的性命,應以我身爲異端審問官的判斷爲優先。即使您是聖女大人,那也並非『衆神的決定』!」
「光是看着就讓人覺得噁心。那邊的聖女大人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將對方放在眼裏……但是,可不要被騙了……!不管再怎麼會耍嘴皮子,那傢伙奪走小鬼們的過去、把他們當作寵物對待可是事實……!」
──根本是壓倒性的力量。
我說出來了。
但在一片寂靜中,聖女沒有顯露任何感情,也沒有要反駁的樣子,只是注視着我。
接下來只要將那個暗殺者送交異端審問會,讓她接受衆神制裁即可。
聖女周圍飄浮着溫和的光芒,保護着她的安全。
他絕不是應該以那種方式結束生命的人。即便我以執行官的視角來看,那也不是身爲一個人該有的死法。然而,「直到最後,我都希望那個人能夠了解喔……?即使如此,他還是否定了我的期望,並將其視爲可憎之物打算消去──……即便要爲此犧牲生命。」
──但是,「我是,神之新娘……!」
「以那種方式殺了他,還有什麼好說的!? 」
在一瞬之間,不知何時從該處生出的光芒,從另一側再次攻擊暗殺者滯空的身體。
沒有等待對方回應,箭矢便如雨水般降於影子上。
聖女面無表情地迎擊將影子蛛網作爲踏點跳向自己的暗殺者。
「……妳想要放過她?」
「……是嗎?」
如果發生於教會內的連續暗殺事件犯人爲葳爾•克羅伊岑,這樣事件就解決了。由聖女大人親自動手討伐了逆賊。
「什麼……」
「太慢了!」
不知是哀嚎還是發狂的叫聲響遍聖堂內,最後被光芒集中而成的巨人打飛,暗殺者於地上翻滾。
「嘎──……!? 」
口中溢出的是笑聲。影子大笑着不屑道:
「握住,我的手。」
我的身體反射性地因怒氣動了起來,朝向聖女前方踏出。
貼附於地上的影子在不知不覺間像泥巴般溶化。
對於身體似乎不聽使喚、想起身卻又倒下的暗殺者,聖女冷淡地說道。
鈴聲在暗夜中哀傷地響起。
──那是對那個人出手的妳該說的話嗎?奈薇莎•威爾納利亞……!
暗殺者的身體因不斷刺穿的箭矢衝擊而震動,噴出血液抖動着。
「即使如此,孩子們是無罪的,而妳也一樣。」
接着,在布料包覆下的視線所朝向的,是二樓陽臺的牆壁。
「【射殺生命之樹】。」
她搖搖晃晃地走到我的前方,用手碰觸綁住我的金色鎖鏈,像是發泄煩躁的情緒般硬是將其扯斷。
「不要講得一副很懂的樣子……」
「妳沒有錯。妳的意志、想法已確實傳達給我,妳的期望也沒有錯。但是,現在請妳務必──」
第一擊被閃躲過去。但暗殺者順勢往回跳,隨後逼近聖女的脖子。
只是單純的要求,她用跟平常一樣的態度繼續說道:
「就持續到,妳能理解爲止吧……?」「唔……」
我的工作就到此結束,沒有任何問題。
彷彿是真心這麼想,聖女轉向棺木,用手輕輕觸摸。
原本我的工作是對那名暗殺者的調查,或是逮捕,以及聖女的護衛。
即便氣憤地口出惡言,暗殺者的表情卻顯露出莫名的焦慮。
我也能使用相同的術式,但必須花費時間才能發動,那是不適合日常使用的高等祈禱術,但她卻能夠瞬間發動……?
以目光追不上的速度,影子移動到聖女背後。聖女沒有回頭看從棺木陰影中襲向自己的兇刀,直接創造鎖鏈撕裂黑暗──那是發出金色光芒的天之鎖鏈。暗殺者閃躲過後,看到鎖鏈從後方追上,便立即從影子中取出刀子擊落。
「不能放過……這些傢伙們都不應該活在這世上……!牠們都是惡魔……不殺掉的話,我們就會遭殃──對吧……!? 」
隨着她的跳躍,鎖鏈的動作也靜止於空中。
「自爆……?帶她上路……?」
監死者的臉色極差,因爲籠罩全身的影子而看不出來,但她全身骨肉遭到撕裂,光是活着都相當不可思議。有句話叫命若懸絲,她則是命若懸影般的狀態。
「在那樣的村子,秋天的收穫慶典結束的夜裏──」「我叫妳住嘴!」
「我也、不想失去他啊……?」
語畢,我用祈禱之光包覆渾身是血的暗殺者。
……我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她究竟……?
聖女的話中不帶壓迫感。
「……是嗎?……那麼,愛莉希雅修女。那人的處罰能夠交給妳嗎?以神之新娘的身分,對謀反教會的愚者給予處置──」
──她讀取了她的記憶,在那一瞬間。
「……啊?」
所謂的虐殺,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殺人是妳的工作吧?」
「──需要懺悔的時間嗎!? 」
「……我們真的是,失去了很可惜的人。」
「這樣纔像是魔族,實在讓人不爽到極點……!? 」
暗殺者頓時想撲向對方,但尚未痊癒的腳絆在一起,導致她的身體直接倒在地上。即使痛苦呻吟,仍舊抬頭瞪着打算以慈愛的微笑迎接她的聖女。
「痛苦的過去,只會侵蝕身心而已喔……?」
噹啷──彷彿要消除不協和音般,鈴聲在聖堂內迴響。
──噹啷,與聖女的話一同響起的鈴聲營造出寂靜的氛圍。
站在遠處無法觸及的微光中,聖女的臉上充滿了悲傷。
「不,只是不讓她被殺害而已。因爲現在有太多事情要問她了!」
「是啊……是這樣沒錯……那是我的工作,不是妳的工作……」
既然能夠消除記憶,那也能夠讀取吧。
但到底是,爲什麼──?……不,想殺害殺不死的對手時,讓對方精神崩潰是最佳做法。更何況是擁有能讀取、消除記憶之能力的魔女。
如果是壞掉的人偶,想要任意操縱或許也並非難事。
「爲什麼只有妳一個人得救,爲什麼只有妳遭受牠們的惡行仍沒有死,身體還會不斷自我修復呢──」
彷彿在玩弄對方。像是從指尖一點一點地折斷骨頭,削弱對方再次站起的力氣般,聖女慢慢說道。
「妳真的不明白,那代表什麼意義嗎?」
「是神明大人賜予我力量,讓我消滅你們,消滅邪惡……!!」
「不對,不是那樣。」
「纔沒有不對!!」
不對……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神存在。衆神只是爲了收集人們信仰所創造出的虛構存在,不是能夠適時給予救贖的力量。
所以,如果這個女人受到魔族折磨還能免於一死的話,那就是──
「 隔代遺傳。 」
「…………啊?」
應該是沒聽過的詞彙吧,暗殺者的氣勢在一瞬間減弱。
「就像被稱爲惡魔附身的孩子們,是因爲某一代祖先混入的魔族之血,導致特徵顯現在他們身上,妳的身體變化也是由『流在體內的魔族血液』所引起……妳有頭緒嗎?像是身體自然吸收,或是被輸入牠們的血液等等。」
暗殺者的臉抽搐着,應該是心裏有底吧。
「如果是隨機輸血也不會變成這樣。恐怕是偶然襲擊妳的傢伙們當中,有一個是相當於『遠親』的存在吧。所以纔會喚起妳沉睡於體內的過去記憶,使其產生變化。」
不用想也知道,她究竟想說什麼。
「妳現在不也是個魔族嗎?」
「閉嘴────……!!」
「──……」
但她沒有回應,錫安在聖女旁維持着備戰狀態看着我。既不是瞪視,也不是藐視,只是靜靜地注視着我。
「妳要怎麼做呢,愛莉希雅•史諾威爾?」
她應該是真心的吧。這個女人是認真想揹負起所有罪業,在自己的洗腦下,打造出沒有人感到悲傷的世界。
僅憑着應該會從那裏過來的直覺揮出刀刃,彈開劍鋒。
聖女纖白的指尖碰觸錫安的臉頰。
對方毫不猶豫地伸出的手讓人感覺不到惡意。
瞬間的反射。經驗法則。
沒有勝者也沒有敗者的理想國度(烏托邦)。
「願神對這副柔弱身軀賜予些許祝福。願神賜予再度站起的奇蹟。」
「我對這件事感到很悲傷──……」
對於因失去手肘前方的右手臂而大叫,瞬間打算往後跳的身體,錫安面無表情地追擊。因燭光而閃爍、揮出的武器深深地劃入暗殺者的右側腹,接着她身體一轉,攪動傷口並將對方踹飛,然後跳回到聖女身邊。
「請冷靜地想想看。只是個教會新娘的妳,贏不過誅殺魔王的勇者大人吧──」
「別當聖女了,不如自稱女王如何……?有那樣的力量,甚至可以隨心所欲征服世界了吧……」
「我真的會……憎恨神明大人……」
怎麼可能……對於拒絕理解的大腦,我的本能不斷地大喊着面對現實。
緋眼魔女流着淚,繼續說道:
殲滅邪惡。
「所有的罪業都由我來揹負。所以,請務必、握住我的手──」
「如果這樣還不懂的話,那您果然不是聖女,而是女王大人!」
連讓我助她一臂之力的時間都沒有,那些光芒便將影子切開、貫穿,手臂、雙腳在空中飛舞。
像是要將人吸進去般的紅色光芒筆直地盯着我看。
聖女驚訝地回頭一看──

「正因爲那是無法實現的未來,我纔會在這裏。」
跟之前面對白狼將軍時的感覺一樣,是作爲生物面對遠比自己強大的掠食者時被喚起的原始反應。
一閃。
「但那也只是……在扭曲獨裁者管理下的理想國度(反烏托邦)……」
完全沒有被人操控的感覺,爲什麼──
將所有的思考與感官集中在錫安身上,我隨着本能揮刀,扭轉身體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致命傷。
「您是說像孤兒院的孩子們一樣,忘掉痛苦的事,捨棄過去重新過活嗎……?」
「如果妳想要忘掉一切,幸福地活下去的話,我會──」「嘰嘰喳喳的吵死人了。」「咦──……?」我與聖女都完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痛苦的過去忘掉就好。只要將身心託付予我,我會幫助妳從痛苦中獲得解脫。」
我被踹飛到搞不清楚上下左右,撞上並排的長椅弄亂所有東西后,嘔着血痛苦呻吟。即便邊呻吟着,我還是勉強撐起身體。
雖然不知道錫安現在處於什麼狀態,但從她的眼中感覺不到生氣。究竟是一時的洗腦,還是記憶被更動後產生的結果?
「我想從這樣的世界拯救你們。」
「哈、哈哈……」
染紅的世界在一瞬間閃爍,不知名的怪物所發出的鼓動使燭光搖曳。
在她微笑的同時,附近一帶浮現光芒。
將大聖堂內的靈氣,將藉由祈禱從信徒身上萃取出來的魔力,吸收進體內的聖女,將遮蔽雙眼的布料取下。她面帶微笑,綻放紅色光芒的眼中流下了淚水。
那是葳爾•克羅伊岑的右手臂。
真的是,爲什麼我沒有想到──既然能夠更動人的記憶,就有可能操縱人的思考。
寂靜中,伴隨着彷彿隨時可能停止、翻滾於地的監死者(Dead Seeker)的微弱呼吸聲,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迴盪於耳際。
曾經是暗殺者的存在紛紛掉落地面,影子成爲血漬,在地上擴散開來。
明明是我先主動攻擊,卻都被迫轉爲防守。
「怎麼會,到底是、什麼時候……」
還真是以悲劇女主角自居的支配者、自我中心的女人等,這些玩笑話在我腦中不斷浮現,卻因爲從雙腳延伸至全身的顫抖而發不出聲音。
「因出身而遭受迫害、偶發的悲劇,在憎恨的連鎖下出現的犧牲者,不只是惡魔附身的孩子們。身爲女性卻選擇揹負勇者之名活着的這個女孩,以及選擇被衆神們套上鎖鏈,遵照命令奪走無辜性命的妳也是。妳不覺得,所有的孩子都應該有幸福活着的權利嗎……?」
「妳不能理解嗎……?」
「去死。」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
我不禁叫喚她的名字。
「如果真的那麼重要,就不應該離開她的身邊。」
我進入這裏時,錫安還很正常。
我知道只要自己有一瞬間的迷惘就會被砍傷,並被對方拋下。
露出美麗微笑的聖女,臉頰與神官服上沾附了暗殺者的血肉。
掀開她不喜歡在人前脫下的連帽,像是在確認那露出的側臉般滑動着手指,輕撫錫安的臉龐。
光芒遮住了影子的去路。
面對不帶表情,一次又一次改變手法從死角攻過來的『勇者大人』,我在一瞬之間閃過、擋下攻擊,邊試着找出突破點,「這孩子真的──」很快,而且很強。
一片寂靜之中,完成任務的光之守護者們無聲消失於空中。
尖銳的金屬聲響遍聖堂內。
「應該要捨棄過去,忘掉曾有的罪過重新邁進。取回原本應有的日子……!」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不知道比較好的事實呢。」
「謝謝您,勇者大人。您救了我。」
要是我的視線沒有捕捉到她,連氣息都會感覺不到。
「果然,長得還真是可愛呢。」
「錫、安……?」
肉體的接觸──……難道光是鈴聲也能……?
「……不會。」
不論是哪一個都相當棘手,這樣我也能理解爲何神父選擇死亡了。
一陣風,呼嘯而過。
「是啊……真的是這樣呢……!」
「瞬、【瞬間治癒(Secret-Revive)】……」
藉由衆神之鐵錘。
──然而,暗殺者的漆黑刀刃已逼近眼前。
「一次又一次!!」
爲了將纖細脖子砍飛而使勁一揮的手臂,畫着圓弧飛到空中。
「我真的……很悲傷。」
顫抖的雙腳讓我猶豫着無法跳向前,只能瞪視着對方。
「──難不成……」
令人不甘心的是,聖女的話不像是在說謊。
集中於聖女身旁的光芒,以及因祈禱而生的靈氣,逐漸變換爲原本的姿態。那並非營造神祕感的白色,而是光芒互相結合、受到壓縮,綻放紅色耀眼光芒的『魔力』,被聖女的身體一一吸收。
我深吸一口氣,這次確實地疊加好固有技能體能強化(Physical-Boost)與祈禱術能力提升(Spec-Boost),握好刀子備戰,並從頭展開術式,準備發動魔術•突破極限(Over-Spec)。
不,說不定是從一開始,從剛見到面的那天起,這個女人就異常地時常想伸出手碰觸。
是在我今天一整天遠離護衛的期間──……?
我按着顫抖的雙腳站起,在模糊的視野中勉強至少以刀子防備。我邊以祈禱術進行緊急處置,定睛一看──
「……………………」
我的背脊流下冰冷的東西。
「我太大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那是壓倒性的恐懼。
「唔……」
大喊的同時,我以花費時間完成的術式創造出幾塊石壁擋住錫安的視線,接着跳至術士本人──聖女的身邊──但是,「唔──……!!」馬上便因背後感覺到的『死亡』而轉身──劍鋒掠過我的臉頰,「啥──……??」
──在視野一端,錫安的腳尖擊中我的側腹。
憑着憤怒而衝出去,那道向着光的背影實在太過可憐。
「──妳也稍微……表現得驚訝一點如何,錫安!? 」
「已經、夠了……你們已經活在地獄許久,有什麼必要繼續置身於危險之中呢……?」
「這個世界,有太多不需要看到的事──」
「現在重要的不是我做了什麼,而是她會被做什麼,不是嗎?」
沒有……追擊。
「不用擔心,我不會殺了妳。因爲我只是希望能讓妳理解而已。」
錫安跳回到聖女身旁看着我。
對聖女而言,我們不過是她需要放在手邊的棋子吧。
「實在是……」
讓人打從心底感到火大。
「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您以爲自己是神嗎……!? 」
「我是不可能成爲神的。」
錫安因聖女的話語有了動作。
──我的左肩已經脫臼。
傷口的治癒十分緩慢,不知道是否因爲肋骨刺入內臟,身體冒着冷汗。
「實在是……」
在從腳尖到整條腿都顫抖着,好不容易纔勉強站着的狀態下,多虧對方揮劍時刻意避開致命傷,我纔不至於被擊垮──如此程度的攻防進行着。正因爲知道對方沒有打算殺了我,我才能夠擋下攻勢。就是如此岌岌可危──「──啊……?」
然而,我的額頭被劃傷,流下來的血瞬間遮蔽了一隻眼睛,隨即因爲沒有抓好距離,腹部喫下了一記強烈攻擊。
「啊……」「…………」「──啊啊啊……!」
我滲着淚揮開錫安,並以踉蹌的腳步拉開距離,才勉強能反覆喘氣以調整紊亂的氣息。
「已經足夠了吧?妳已經知道以人類之軀,有絕對達不到的高度,以及絕對贏不了的人們存在了吧……」
聖女光是發出聲音,光是感覺到她溢出的魔力氣息,就讓人覺得呼吸困難。
我幾乎要被那股壓力壓垮。
作爲生物的能力(Spec)差距實在過大。
「明明,神根本就不存在──」
與其說差點沒命,那幾乎已經可說是『死亡』。
聖女靜靜地流下眼淚。
「爲了在這個世界,這個沒有神之救贖的世界活下去,我必須揹負纔行。自己的過去,以及自己的罪過,全部。」
「請妳務必憎恨,即便如此還是踐踏了妳意志的我。」
「我還是不能服從您……」
「我已經、做好覺悟……」
爲了不讓恩師的死白費。
──這樣我就能將妳──
白狼將軍曾對我說,魔王希望與人類共存。
「……爲什麼……」
一個月前,我一度被魔族殺死。
不這麼做的話,死去的性命該如何得到回報?
那是自己的存在慢慢消失的感覺。我再也不想體會到,自己與世界的界線逐漸模糊,意識隨之消融的恐懼。
每一樣都是我還無法使用的術式,一般來說光是發動一種就會用盡周遭一帶靈氣的大型招式──
我立即發動祈禱組成的術式,創造出幾面障壁。
「就算妳總有一天會被死者的亡魂纏身嗎……?」
轉頭一看,超越音速的長槍貫穿多重屏障,插入地面。
在那抹笑容朝向自己的瞬間,我本能地確信了死亡。
「是嗎……」
再以魔術進行補強,擋下對方發射出的各式神話時代武器。
不論這雙手奪走了多少無罪的人們性命。
只要魔族有那個意思,一瞬間就能毀滅人類的世界。
「不過,我果然還是無法捨棄走上那般道路的人們。」
對於蓄勢待發、面帶微笑的聖女,我只能露出乾笑。
在幾乎要將世界震碎般的巨響中,我大叫着要是神明大人存在的話真希望能平等對待我們,不然至少對身爲新娘的我稍微偏心一點也好吧!就在我剛怒吼完的那一刻──看來神明大人捨棄了我。
幾乎要撕裂鼓膜、直達腹部深處般的尖銳破裂聲重疊迴響──
我只能借由持續奪走性命而存活,就算哪一天在這樣的連鎖中喪命,也不後悔。
彷彿是世界的意志般。
除了部分被稱爲英雄的人類以外,幾乎不可能對抗那種傢伙們,或許只有接受支配、被豢養的路可走。
因爲那是作爲奪人性命者的責任,也是必須揹負的罪業。
我咬緊牙關。
「即便如此,是否足以挫敗妳一人的心志……就只有神才知道了。」
「不愧是那位大人所信賴、託付的學生呢……?」
「即使會活生生地遭到業火燃燒──?」
在逐漸泛白的視野中,我沒有感到畏懼。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
光是回想起來就背脊發涼,臉頰不禁抽搐。
「即便如此,也是我必須揹負的過去……」
的確,人類或許贏不過魔族。
不要說聖堂內,那簡直是連整座聖都中的靈氣都要用盡般的氣勢。
「對一介新娘施展不嫌太過奢侈嗎……?」
不論身上會沾多少血、被多少人咒罵爲污穢的新娘。
「我不會再說希望妳能理解,那會成爲對妳的侮辱。」
就算我知道,他們並沒有罪過。
「【弒龍】、【斷頭斧】、【神槍】與【天之矢】……」
還真是太過愚蠢,讓人不禁發笑的深切慈悲心呢……?
陸續襲來的神器震動着大氣,衝突的餘波劃破我的肌膚。
「那……不應該是妳期望走上的道路……」
──炫目的光芒,一同展露獠牙。
「我,不想逃避自己至今奪走的性命……」
對於反抗的我,聖女露出十分動搖的表情。
「即便如此,我……」
炫目的光芒遵從聖女的指示擴散到整座聖堂,於附近一帶陸續展開術式──每一個都是隻能在禁書庫的書籍上看到的術式。
「那就是因果報應吧……!」
下個瞬間,我腳邊的地面整個爆裂──一切崩壞殆盡。
連愣住的時間都沒有,在衝擊導致我的魔力操作於一瞬間遲緩的影響下,障壁眨眼間遭到破壞,衆神的憤怒降臨到我身上。
明明心裏應該很清楚,但內心受挫的感覺真的讓人不爽……
「啊啊啊啊啊……!」
全部都是由最高等術式所展開,有如祈禱術的博覽會。
紅色眼眸直直注視着我,顫抖的嘴脣彎成笑容。
就算那是被稱爲惡魔附身的孩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