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之預兆
《天才王子的赤字國家重生術》 · 鳥羽徹 · 1.1萬 字
那個少年到底是怎麼回事?
妮妮姆坐在客廳的角落,抱着膝蓋,一心思考着這個問題。
那個名爲維恩的少年,正坐在房間的中心默默地看書。
————隨你便吧。
在森林迷路許久,意外抵達這座別墅的妮妮姆被別墅主人維恩如此告知了。
之後,他便沒有任何其他的表示,繼續埋頭讀書,看都不看這裏一眼,完全把妮妮姆當成了空氣。
自己本來只是個迷路者,若不被許可進入這座別墅的話,只能在野外過夜,豈有抱怨之理?——但若是一直被這麼放置着,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
“嗯?……啊啊,請放心吧,也會準備你的份的。”
“哇,謝謝你,那那奇。”
在帝國滯留時,妮妮姆收到了納特拉國內的弗拉姆人有可疑的行動的報告。她一直想就這件事和萊文好好談談,但回到納特拉後,卻一直沒有這樣的機會。爲了處理外出期間積壓下來的工作,妮妮姆忙的不可開交。
“半年左右吧。”
妮妮姆皺了皺眉。
“……然後,現在又要迎來動盪的時代了嗎。”
“‘稍微’是指多久?”
“這下話題總算是可以繼續推進了!”
“那個,我有點話想要和哥哥談。”
“……失禮了。”
“獨立什麼的,根本就不現實。”
一個聲音突然從身旁傳來。
其實,二人之所以會處於這樣的狀況,也是出於芙蘭亞的要求。
對於芙蘭亞那可以被理解爲彈劾的話語,維恩無動於衷。
確實如此。但這還這是確定了對話的大方向,從這裏開始,要慎重地推進話題。
弗拉姆人。
無法回答的妮妮姆,不得不問的拉庫魯姆,相反的立場以沉默的形式在二人之間顯現。
妮妮姆循着聲音的來源看去,發現那那奇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她身邊。
“哎呀,這變化還真是大呢。”
發現這個事實時的戰慄感,至今仍然縈繞在心中。
“最近變得不一樣了,以前沒有那麼多人的。”
“——妮妮姆大人在這裏嗎?”
“很有意思的主題,不過這話說得還是有點不清不楚的呢。”
“……我叫……妮妮姆。”
“錯過了這次,就沒有下一次的機會了!”
妮妮姆繼續道:
拉庫魯姆仍然是愁眉苦臉,但很快,他便下定了決心,嘆息了一聲後,說道:
聽了那那奇的話,芙蘭亞再次將視線投向來來往往的人羣。
“妮妮姆,我覺得我理應稍微休息一段時間。”
被問到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況——數日前,芙蘭亞突然這麼說。
“該怎麼說呢……是被我自己嚇到了。”
——很快,她就會知道這股噁心感的由來。
當然,芙蘭亞在市街上閒逛的時間不到半天,僅憑這些是不可能瞭解百姓的全貌的,或許正如家臣所說,讓部下去進行仔細調查、驗證,才能更確切的知道百姓的真實生活吧。
在納特拉的弗拉姆人爲了如今在納特拉的位置,付出了無數的辛勞。然而,如今在這個房間裏席捲的這股狂熱之風,正在把弗拉姆人先輩們的努力吹散。爲什麼這些人就想不到這種事呢?
從他的住宅,他的衣裝舉止來看,他毫無疑問是出生顯赫之人。但如果他真是妮妮姆所想的那位人物的話,他理應不可能這樣一個人住在森林深處獨自看着書。更不會毫無防備地把可疑的人——客觀來看,自己確實相當可疑——招待進自己的宅邸。
妮妮姆想了想,認爲確實應該是這樣。
“看你這頭髮和眼睛,是弗拉姆人吧。爲什麼會來到這森林深處?你的家人呢?”
芙蘭亞稍微想了想。
在背後厚重的門扉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 ◆
面對不管怎麼看都一副很愉快的樣子的兄長的問題。
“但是沒辦法啊,不可能讓所有人民都幸福的。”
來者是一個僅比妮妮姆大上約十歲的年輕男子,面相溫厚,個子很高,一眼便知,渾身上下的肌肉飽經鍛鍊。
在想到某個可怕的可能性後,妮妮姆立刻看向了身旁的萊文。
◆ ◇ ◆
妮妮姆說道:
“這不僅僅是道義上的問題。維恩你應該也明白吧?如果芙蘭亞的存在感能取代甚至超越維恩,會怎麼樣。”
如果可以的話,很想現在就逃離這兒。
但是,比起這些疑問,更重要的是眼前的機會。
芙蘭亞從隨從那那奇手上接過食物,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接下來,談談關於納特拉的事、嗎?”
“萊文大人!已經沒有繼續討論那些無謂的事的必要了!”
“既然不想說的就別說了,別管她,拉庫魯姆。”
◆ ◇ ◆
聽到妮妮姆戰戰兢兢的回答,拉庫魯姆微微一笑。
看着這副樣子的主君,妮妮姆嘆息道:
“啊,是,我這就去準備茶水。”
芙蘭亞正在品嚐的食物是煮熟的雞蛋。沒有放入什麼高檔的調味料,是和精緻的宮廷料理不同的,樸素的味道。但對於平時生活於深宮之中的大小姐來說,在路上買東西來喫這種充滿野趣的行爲本身就是一味刺激的調味料。
“沒辦法了……你自己小心啊。”
“看到了應該去看的事物……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果然……”
吞併瑪登的領土,與西方諸國改善關係,與帝國強化同盟。維恩的手腕給納特拉帶來了各種各樣的恩惠,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緊接着,不知道是何人的腳步聲傳來,從聲音判斷,對方正筆直地朝這裏走來。妮妮姆不假思索地躲進了陰暗處。
“嘛,用不着擔心,現在的納特拉已經擁有了不會被輕易動搖的強大了啊。”
男子臉上首先浮現出的是對未知人物的警戒,然後是對對方孩子身份的困惑,最後將視線轉回維恩身上,尋求他的答覆。
維恩露出的驚訝的神色。
“這可真是讓人不好意思。”
沒錯,除了維恩以外,還有另外一人正在成爲國民的心靈支柱。
◆ ◇ ◆
“怎麼了?”
“在代替哥哥處理政務時,我瞭解到了一件事。哥哥的確讓納特拉富裕了起來,但同時也有很多無法跟上這個時代的存在。”
萊文感受到了,分歧點正在迫近。
“哦哦,這次是出使帝國嗎?維恩王子總是在外面跑來跑去呢。”
“應該以我等的獨立爲目標行動!”
“芙蘭亞,我買來了。”
“妮妮姆大人,請往這邊坐!”
考慮到維恩的實績,也沒人能批評他在國外遊手好閒,但與此同時,作爲納特拉的執政者,果然還是留在納特拉國內才能讓人安心。所以,市民們對此事的態度很複雜。
“啊,怎麼了?表情突然這樣?難不成是被我嚇到了。”
“芙蘭亞,接下來要做什麼?還剩下一些時間,可以到處走走。”
耳邊傳來的聲音都滿溢着對妮妮姆的敬畏。
確實是被自己嚇到了。
在這個國家裏,能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男人點了點頭。
“即使王子大人現在不在,納特拉國內也有可以代替他領導我國的可靠的那位大人在呢。”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想用自己的雙眼去確認。
“維恩,我是認真的————”
房間裏大概有二十人左右吧。儘管原本集會上的議論就經常陷入僵局,但這次的議論還沒開始,就有一種壓抑的氣氛在暗流湧動。
可能是察覺到了氣息,男子的目光看向了躲在陰暗處的妮妮姆。
妮妮姆只能這樣回答,但是從萊文的反應來看,他似乎不想讓妮妮姆來這裏。
這種想法也不能說有錯,這次微服私訪確實有讓煩惱中的芙蘭亞轉換心情的目的在裏面。
“妮妮姆大人這樣想的話會讓我們很困擾啊。”
但是,此刻胸中卻縈繞着一種難以消散的疏離感。
“雖然維恩王子正在代替陛下治國,事務繁忙也可以理解,但要是行蹤能安定點就好了。”
“關於這一點我倒是贊同。”
拉庫魯姆發覺自己說漏了嘴,面色一變。
“已經足夠了嗎?”
(這是……)
維恩這樣說道:
對於普通市民們來說,王族就是雲上之人,在他們的想象中,王族都是過着絢爛到一塌糊塗的日子的,但至於他們具體過得怎麼樣,卻無從得知。但是,即便如此,也還是有一些關於王族生活的事情傳了出去,其中,維恩頻繁前往國外的事情就是比較廣爲人知的。
維恩笑了。
這是納特拉王國的王太子的名字。
當然,這個要求當初令周圍的人面露難色。
兩人的關係之好是衆所周知的。長時間停留於帝國的哥哥回來了,寂寞的妹妹想要來找許久未見的哥哥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原來如此,看來之後我就能把工作不斷地遞交出去從而實現偷懶了呢。”
現在已經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吶,那那奇,城下町一直都是這種感覺嗎?”
那個名爲維恩的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一個妹妹想向哥哥撒嬌的樣子吧。
“順利地獵到了鹿,晚餐也很快就能準備好……嗯?”
那那奇對看着他那不斷把雞蛋送進嘴裏的主君這樣說道。
留在這個房間裏的,只剩下這個國家最尊貴的兩人。
他們長期以來一直被當做奴隸來對待,雖然也曾掀起反旗,構築了繁榮的國家,但那也只是一段短暫的時光,爲了復仇而去攻打其他國家的他們,遭到了反抗,最後弗拉姆人的國家崩壞了,又被列貝緹亞教打上了惡魔後裔的烙印,遭到了變本加厲的迫害。這漫長而又痛苦的時代,一直持續到了今天。
他爲了不讓周圍聽見而壓低了聲音,但話語中卻有着一股緊迫感。
“妮妮姆很快就要回來了,那樣的話……”
“找我有事嗎?”
快步走來的萊文族長,瞳孔中浮現出焦躁與不安。
“是啊!現在應該討論的議題只有一個!”
因此,他們在這數百年來一直對納特拉王國盡心盡力,不斷證明自己是有價值的鄰人。如今,弗拉姆人已經可以在街道上昂首闊步地行走了。
妮妮姆再次將視線移向那那奇。
“表面上,兄長是在施行仁政。但是,縱觀在哥哥的指示下推行的法律、稅制、習俗、各種事業……將這些綜合分析,就會發現,這是爲了讓人與人之間互相競爭、決出勝負、分出強者與弱者而被推行的。”
正當妮妮姆想要進一步探討這個問題時,門外傳來了恭敬的敲門聲。
“妮妮姆。”
“是,馬上代表集會就要開始了。請讓我來爲您帶路。”
“把重擔丟給妹妹的哥哥什麼的,不管怎麼看都是最差勁的呢。”
因此,家臣都因微服私訪之事太危險而表示了反對,並提出“想看百姓的狀況的話,讓部下去看不就行了?”來試圖說服芙蘭亞——但在少有的固執己見的芙蘭亞面前,家臣們也只好妥協了。
在如今居住在納特拉的弗拉姆人之間,有一件在私底下被煞有介事地口口相傳的事。
“沒關係。”
只有一次,妮妮姆和萊文有過短暫的照面,萊文只是簡潔的回覆了一句“希望你能把這事交給我來處理”。之後,因爲事務繁忙,妮妮姆便把這件事放在了一邊,交給族長萊文處理——
想去城下町走走,看看民衆的情況——數日前,芙蘭亞突然這麼說。
“唯有身爲偉大始祖直系的妮妮姆大人,才能成爲獨立的旗印——”
不,說到底。原本這種和身爲王族的兄妹能並肩而立的想法是否就有些過於過於不知分寸了?
離開執務室的妮妮姆,輕輕地嘆了口氣。
沒人能給正處於苦惱之中的他答案。
雖然正在公務途中,但還是去稍微露個臉,確認一下現狀究竟怎麼樣了比較好吧?
“嗯……”
“但要休息半年也太不現實了。即便做完了今天的工作,明天還有新的工作在等着你呢。”
在背後厚重的門扉裏,那兩人的談話應該已經開始了。
(如果這個男孩真的是……那爲什麼,這裏除了我們二人以外,一個人都沒有?)
當年,追求最好的結果的弗拉姆人失敗了,空留下被塗抹在歷史上的鮮血。
但無論是誰都知道,這件事情困難至極。
“那那奇,你……”
弗拉姆人曾經建立過自己的國家——這個傳說是現在的弗拉姆人的心靈支柱,而將這則傳說將再現則是他們的夙願。
在納特拉高速發展的這數年來,國民已經對納特拉擁有了信任,並獲得了屬於納特拉之民的自負。
芙蘭亞的打扮確實與平時不同。換了髮型,沒有佩戴珠寶飾品,服裝的質地也與市井百姓一致。雖然身上散發出的氣質無法掩蓋,但在不認識芙蘭亞的人眼裏,她看上去也只是一個家境富裕的大小姐而已。
(族長直到現在都沒發來報告,大概是還沒有平息事態吧。)
維恩·薩雷瑪·艾爾巴雷斯特。
芙蘭亞說道:
“別說傻話了。”
但是不行,絕對不能逃。不是被別人強迫着,而是她自己不允許自己逃離。
維恩的話語讓拉庫魯姆面露難色。
“——哥哥,你現在有空嗎?”
只從語言上來看的話,這就是一個妹妹想向哥哥撒嬌的樣子吧。
“迷路到了如此偏僻……不,如此深入的場所嗎?”
“沒興趣。”
終於做完了手頭的工作的維恩,懶洋洋地癱坐在沙發上。
他們怎麼了?
維恩的話給了妮妮姆些微的衝擊。
但是這還無法讓他們安心,帝國的新皇登基,這必定會使大陸的局勢發生巨大的變化。從共享帝國的情報開始,磨合不在期間的事務、與被擱置的重要人物進行會談、對民衆的撫慰……要做的事情堆積如山。
(芙蘭亞殿下……?)
“託哥哥的福,納特拉富裕起來了呢。”
聽到了維恩的呼喚的,陷入困惑之中的妮妮姆終於反應了過來。
被問到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男人點了點頭。
維恩直截了當地回答。
根據慣例,納特拉的每一代國王都會任用弗拉姆人作爲輔佐官。而那名輔佐官同時也會在納特拉王國的弗拉姆人之中擔任領袖的地位。所以,作爲王太子維恩的輔佐官的妮妮姆就相當於弗拉姆人的次代族長。按理說,如果要召開集會,那應該一早就會優先通知她。
帶着這樣的疑問,妮妮姆踏入了房間。一道道熾熱的視線投向了她。
“我是拉庫魯姆,是一名納特拉王國的士兵,可以請教小姐芳名爲何嗎?”
但是,正因爲如此,才令人費解。
但妮妮姆一直對此持反對立場。萊文亦是如此,所以妮妮姆才能放心地將這件事交給他去解決——但看來萊文那邊並不順利啊。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這句話到了妮妮姆嘴邊,又被她嚥了回去。
◆ ◇ ◆
當然,即便妮妮姆無論於公於私都是維恩的心腹,在一些場合下也會不被允許同席。但在芙蘭亞和維恩進行兄妹之間的談話時被要求迴避,這種事還是頭一次。
雖然是王女的侍從,但那那奇完全不關心弗拉姆人的權勢。
但以此同時,也有人被這極劇變化的大潮所拋棄,溺斃其中。
“哈啊——我愛休假,但休假不愛我啊……”
(雖然我知道芙蘭亞殿下正在急速成長,但是……)
“在我們外出的時候,芙蘭亞和家臣們似乎相當努力呢。雖然還沒檢查完報告書,但目前還沒發現他們的工作有什麼紕漏——所以,就算維恩你休息一段時間,工作也完全可以由芙蘭亞來代勞。”
“不要鬆懈,在外面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危險突發情況。”
“雖然在帝國的生活也過的不錯,但果然還是在納特拉心裏比較踏實呢。”
“我知道。不過我做了變裝,不會這麼簡單就暴露的。”
雖然很在意維恩的談話,但弗拉姆人那邊的情況也不能忽視。
回到納特拉的維恩一行,受到了家臣們的盛大歡迎。
坐在椅子上的維恩重複了一遍芙蘭亞的話。
——不過,這樣的情況也到此爲止了。
“我不能說的太多,但……你的猜想是正確的。”
會議的參加者中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妮妮姆完全看不透,此刻的芙蘭亞究竟在想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如果是平時的芙蘭亞,在這種時候反而會出於“因爲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哥哥商量,所以至少想要姐姐能成爲自己的同伴”這樣的心理,希望妮妮姆能留下來。
維恩迅速端正坐姿,對突然出現的妹妹點了點頭。
“即將歸來的,會是弗拉姆人的國度嗎……”
“我知道了,走吧。”
(————————)
“誒——”
那個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失敗了,空留下被塗抹在歷史上的鮮血。
更何況————
但是,妮妮姆歪着腦袋想了想。
市井百姓對這種變化基本上都抱持好感。當然,隨着外來者的增多,也會不可避免的發生糾紛,因爲原本定型的日常崩壞而不快的人也是存在的。不過,大家都能感受到在維恩的治世下,納特拉正在富足起來。所以無論是誰,都或多或少地對維恩的統治表示了歡迎。
“我並沒有得到今天要召開集會的消息啊。”
平時一直陪在芙蘭亞身邊的那那奇也同樣沒能參加這對兄妹之間的談話。但和妮妮姆不同,那那奇似乎並不在意的樣子。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她究竟在煩惱什麼。
◆ ◇ ◆
“做不到,和不去做,是兩碼事。”
從作爲護衛的那那奇的視角來看,芙蘭亞的這場微服私訪很順利,沒有遇到什麼麻煩。
“不過,受人尊敬也是作爲施政者的能力得到承認的證據。聽到這樣的話,我很開心呢。”
簡短地回應了一聲之後,那那奇再度陷入了沉默。
“……!?”
那就是弗拉姆人的獨立和屬於弗拉姆人自己的國家。
工作就像海浪,它會一波接一波的湧來,就算用人手打散浪花,也很快就會有新的浪花出現。如果一口氣把大海喝乾的話,應該能阻止海浪繼續出現吧。但那已經屬於神的領域了,不是人類可以辦到的。
這句低聲的輕語,究竟包含了什麼樣的想法呢?
再一次被叫到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是平時看到了維恩這種懶散的樣子,妮妮姆一定會上前勸諫吧。但維恩剛從長途旅行的疲憊中解放出來,又一頭扎進了滯留帝國期間堆積起來的工作中,妮妮姆也覺得該讓他放鬆一下。
維恩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一個人影走向了正在門口待機的兩人。那是一個弗拉姆人官員。
芙蘭亞向前一步。
破壞它的不是別人,正是弗拉姆人自己。
肉體不由自主地因爲緊張而變得僵硬和寒冷。
既然如此,倒不如稍微嚇唬一下芙蘭亞,讓她多點戒心。但對此,芙蘭亞卻滿面笑容地看向了那那奇。
與自己不同維恩似乎已經察覺到了什麼——這一點更加催化了妮妮姆的這種想法。
“不,那啥……最近我可是相當努力過了啊!就算多多少少拋下工作懶懶散散一段時間也是可以被允許的吧?”
“這也是沒辦法的呢,畢竟若是沒有維恩王子的外交,也不會有如今的納特拉。”
男人似乎沒能排解心頭的困惑,但還是慢慢彎下膝蓋,降到和妮妮姆的身高相同的高度,平視着她問道:
他一直是這樣。
“哎呀……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妮妮姆懷着憂慮,走向集會地點。
“殿下,我回來了。”
仔細想來,無論願意與否,納特拉的人們都在隨着世界的變化而變化,唯獨那那奇從始至終絲毫不變。這種不變性,令現在的妮妮姆很羨慕。
但是。不知爲何,妮妮姆此時感到了一種違和感。
這是覺悟。現在站在這裏的,只餘下覺悟。
“當然有空啦,怎麼了?芙蘭亞。”
“——接下來,談談關於納特拉的事吧。”
妮妮姆一邊思考着萊文話語中那股焦躁感究竟從何而來,一邊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同時,芙蘭亞也對妮妮姆這名從者有着姐姐般的仰慕。
這座生機勃勃的城市,在過去卻因爲極北的氣候和與西方諸國的爭端,一直被一種不像是王都該有的默默無聞的氣氛所包裹。
“對了,聽說王太子馬上就要回納特拉了。”
數日之後,維恩一行回到了納特拉。
正當妮妮姆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哪裏搞錯了的時候——玄關傳來了聲音。
維恩呆呆的嘀咕着。
“妮妮姆……!”
“沒什麼,只是現在的納特拉已經擁有了餘裕了——畢竟還有芙蘭亞殿下在啊。”
◆ ◇ ◆
(不,現在就先不考慮這些了。就讓我和萊文把這愚蠢的熱潮徹底擊潰吧。)
“那那奇,我打算過會就回來,如果維恩殿下結束了談話,請你幫忙轉告我暫離的原因。在此期間,二位殿下的護衛就交給你來負責了。”
自己爲什麼會來到這樣的森林深處的理由————是存在的。
回應他的是站在一旁的妮妮姆。
熟悉的王宮執務室。
正因爲如此,從遙遠的過去開始,弗拉姆人就僅僅只能把這樣的想法深藏在心底。
這次那些弗拉姆人的可疑行動,十有八九是與獨立運動有關。妮妮姆早在之前就已經注意到了這股在納特拉人中高漲的熱潮。
沒有必要開口去問是什麼集會。
但是,此刻她的臉上卻湧動着截然相反的感情——迷茫、恐懼、不安。種種思緒糾結在一起。
“那麼,開始定期例會吧,這次的議題是——”
“好,否決。”
不過,最近這樣的風潮出現了變化。
擊退他國的侵略,擴張本國的領土,與各國的邦交也變得活躍。煥發生機的王都吸引了大量的新人,這些新人又帶來了更多的新人,形成了良性循環。
這副光景,毫無疑問是弗拉姆努力的結晶,是值得尊敬的成果。
“因爲兄長的攝政,納特拉富裕起來了。”
但是,此刻的芙蘭亞絲毫看不出像平時那樣向妮妮姆撒嬌的那個她的影子。她目不轉睛的盯着維恩,甚至讓人感到,她現在的眼中沒有維恩以外的其他存在。
今後可能要由自己揹負的,這個國家的樣子。
正當她這麼想着的時候。
“而且,有那那奇在我身邊呢,我沒什麼好擔心的。”
所以,她必須向自己敬愛的哥哥提出質問:
“瞭解。”
一個年輕的弗拉姆男性打斷了萊文的發言,隨即,他的附和者也開始發聲。
“但是,殿下,這……”
當然,這絕非偶然,而是兄長有意爲之。
要是自己覺得有必要的話,還是直接去問維恩或芙蘭亞吧。要是不得不從那那奇口中問出情況,簡直就像坐實了心中的那種疏離感一樣。
那麼,之前那個帶路的弗拉姆人,究竟是出於善意,還是僅僅是出於和萊文不同的意見呢?
“……不,沒什麼”
也就是說,眼前的少年,是這個國家的王子大人。
真的是羣笨蛋。
然而,妮妮姆還是小覷了這次事態的嚴重性。
菈蕾他們在旅途中被培育起來的技術和知識受到了當時的納特拉王的青睞,於是便允許了這些弗拉姆人作爲納特拉的市民定居,考慮到當時弗拉姆人在西方諸國的立場,這已經是相當破格的待遇了。
坐在他身旁的萊文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這樣說道:
妮妮姆可以自豪地說,即使沒有血脈相連,二人也仍然是家人一般的關係。即使不開口交談,也能知道對方心裏是在想什麼——至少直到剛纔爲止還是這樣。
正當房間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萊文身上時————
以白髮紅瞳爲特徵的,歷史總是伴隨着動盪的民族。
但是,讓護衛安心可不是這次微服私訪的目的。
“那那奇,回王宮吧。”
“妮妮姆,你先出去一下。看來……她想和我單獨談談。”
剎那間,一股戰慄的感覺掠過妮妮姆的背脊。
是護衛嗎……不,等等,更重要的是,那個男人剛纔說的是……
“那那奇,你知道這消息嗎?”
納特拉王國王都,柯德貝爾。
參加者這樣說道:
菈蕾這個集團名字的由來是來自於百年之前一個叫菈蕾的弗拉姆人,他率領着一隊弗拉姆人在經歷了漫長的流浪之後,抵達了納特拉王國。
“不,不用了。”
“那個……這……”
現任族長和次任族長,兩人要是動真格的進行反對的話,是可以封殺大半的意見的。至今爲止,爲了能穩妥地解決問題,妮妮姆的行動一直很謹慎,但事已至此,也不能不採取進一步的措施了。
妮妮姆行了一禮,靜靜地走出了執務室。
“那麼,請稍等,我去準備晚餐了。因爲說到底也只是我這樣的男人做的菜,請不要對味道有過高的期待。”
這種事她當然知道。
“萬、萬分感謝,不過,我想問的不是這件事……”
然後————
沉重的氣氛被書本閉合的聲音打消了。
“噢噢!妮妮姆大人!”
“那個……”
對於妮妮姆而言,芙蘭亞不僅是敬愛的王女,也是妹妹一般的存在。
於是,就變成了現在這樣,芙蘭亞儘可能的變裝成不引人注目的樣子,那那奇侍衛在一旁,在稍遠的地方還安排了多名護衛。
但是菈蕾他們並沒有因此就感到安心,即使獲得了國王的許可,但對家臣和百姓來說,弗拉姆人仍然是個受歧視的種族,如果不能讓國王以外的人接受他們,他們遲早會被流放。
“哥哥,你對這個國家、這兒的人民,抱有什麼樣的想法?”
“恐怕是顧慮到您最近事務繁忙,萊文大人才沒有通知您。”
“……嘛,不過休息一週左右也不是不行。”
妮妮姆的腦海裏瞬間閃過數個疑問。
“這樣啊。”
“所以——能讓我暫時留在這裏嗎?”
納特拉的弗拉姆人並不覺得自己的地位已經堅如磐石,所以會定期召開討論今後的方針的集會。
這次能成功抓住最好的結局嗎?
“但是——”
“芙蘭亞成長的真快,或許不久就能超越我了呢~”
“嗯——真好喫!”
換句話說,這是一種儀式。
主君的一個笑容,就讓自己想說的話被吹飛到了九霄雲外。
如今的王都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在這個國家裏,能用這個名字來自稱的人應該只有一個。
“我愛着這個國家,希望在這兒平和地生活着的人們能夠幸福。”
維恩一行在官方說法上是爲了和東列貝緹亞教的代表歐內斯特會談而前往帝國的,但卻在帝國被捲入了內亂,並協助了帝國皇女露薇爾米娜成功登上皇帝之位。雖然之前就已經通過書信得知了維恩那邊的狀況,但能親眼確認他們平安無事,還是讓家臣們鬆了一口氣。
但事到如今也沒法掩飾了,拉庫魯姆苦惱了片刻後,告知道:
“始祖。”
而且,芙蘭亞並沒有對維恩的話提出異議這件事,也讓妮妮姆感到驚訝。
爲什麼一國的王子會住在這種地方?爲什麼他身邊只有拉庫魯姆一人隨侍?
正如他與生俱來的的白髮紅瞳所昭示的,他是個弗拉姆人。而且,他還是納特拉國內的弗拉姆人集團菈蕾的首領。
聽到了維恩的回答,拉庫魯姆正要轉身。這時,妮妮姆叫住了他。
“這一點我也清楚。”
“領土擴大,入口增加,物資豐饒……國民都很尊敬對納特拉帶來這些轉變的哥哥,併爲此感到自豪。當然,我也一樣。”
妮妮姆用嚴肅的眼神看向嬉皮笑臉的維恩。
“我們獨立的根基就在您身上啊。
納特拉的居民大半都知道這個名字,妮妮姆自然也不例外。
但是,不想說。而且也說不出口。即使知道不說的話會顯得很可疑,或許會被驅逐出宅邸,回到危機四伏的暗夜的森林。但還是,不想說。
來者正好是被二人談起的芙蘭亞。
萊文面帶苦澀的點了點頭。這個動作的含義,不言而喻。
當然,也可能存在知道芙蘭亞身份的人暗中盯上了她,或者對於一些強盜來說,富裕家庭的大小姐也已經是分量足夠的獵物。當然,那那奇已經把這些擔憂告訴了芙蘭亞,不過不知道她會留心到什麼地步。
深陷在自己房間的椅子裏自言自語的是個中年男子。
“你這是吹的什麼風?”
妮妮姆是王太子的心腹的同時也是下任族長。在納特拉的的弗拉姆人中處於無限接近頂點的地位,所以被這樣奉迎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此刻的妮妮姆卻莫名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
那那奇換了個話題。
“這也是爲了妹妹的成長呢。”
“集會?”
被問到的男人點了點頭。
妮妮姆憤憤不平地說。
啊啊,果然是這個目的。妮妮姆這樣想道。
“所以,你想說什麼?”
(怎麼辦啊……)
“你稱他爲……殿下。難道說……”
她感覺到,對方會這麼說並非只是因爲她是下任族長。難不成————
這兒的改變,是從王子維恩攝政開始的。
“那個、關於料理的事情,我可以協助。不,請讓我協助。王子大人身邊的日常雜務我都可以做。”
(而且,維恩·薩雷瑪·艾爾巴雷斯特這個名字……)
妹妹以彷彿燃燒着的眼神回應:
“你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呢。”
通常情況下,在維恩的面前,芙蘭亞總是一副滿溢着明快的活躍的樣子。
大部分家臣都認爲,這次微服私訪只是心地善良的王女的一時興起,是一次走馬觀花的活動。
“是啊,人變多了,店鋪也變多了,和我小時候比起來大不相同了啊。”
受惠於成長顯著的納特拉的人數不勝數。
妮妮姆一邊看向維恩一邊說:
“我不能說的太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有一件在私底下被煞有介事地口口相傳的事。
然而,現在這副光景即將崩壞。
沒錯,現在芙蘭亞所在的地方不是她生活的王宮的一角,而是人來人往的城下町大道。
一國的王女在滿是市井百姓的城下町微服私訪,這種事情在民衆口中是一樁美嘆。但從護衛角度來考慮,這就不是一件能讓人笑得出來的事了,在納特拉與芙蘭亞地位相當的重要人物不出三人,要是她受傷了,責任者就是有兩三顆腦袋都不夠砍的,而且既然是微服私訪,那也沒辦法大張旗鼓地派遣大量護衛。
現在回過來看,當初的所有人一定都是在追求對自己而言最好的結果吧,結果卻只是在歷史平添了誰也不願意看到的鮮血與苦痛。
芙蘭亞下定了決心。
現在已經到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或許不久就能超越我了呢~”
不,不僅是這樣。雖然蘊藏着各種複雜的負面情緒。但支撐着她毅然決然的背影的是——強烈而悲壯的決意。
“爲什麼你會來這兒……!?”
那個人物就是————
被妮妮姆毫不猶豫地駁回了維恩叫喚了起來。
“那副樣子也不可能是暗殺者吧?與其計較這個,不如去準備晚飯。”
僅僅只是和哥哥的對峙,就讓呼吸開始紊亂,心臟像撞鐘一樣響個不停。
“好像是迷路的孩子。”
走進集會場所的妮妮姆,感到一股旋渦般的異樣熱氣撲面而來。
“你問我爲什麼要來……不是說要召開集會嗎?”
“妮妮姆。”
弗拉姆人的宏願,實現他們夢想中的理想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