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善后也要彻底完成
《我培育的S级们》 · 根序 · 2.2万 字
天花板的灯散发着明亮的光。我记得,这灯泡我亲手换过好几次。
客厅不大,只有沙发和电视,墙上的时钟早已停摆。
「为什么偏偏选在这里……话说回来,你竟然能用精神系技能?」
还是说,这也是「精灵的契约」效果之一?
「因为这里是宥贤最喜欢的地方!」
「宥贤喜欢这里?」
「嗯,是宥贤跟哥一起住过的家,所以燐燐也喜欢这里。」
小蜥蜴像追着尾巴似地转着圈说话,提到宥贤时,声音里满是依恋。看来牠是只好蜥蜴。
「精神系技能是哥的。」
转个不停的螭燐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我。那双漆黑的眼睛像宝石一样闪着光。
「是我的?」
「只是哥现在好像还没办法好好运用,所以燐燐稍微帮了一点忙。」
「但我没有这种技能啊。」
「有的,哥有那股力量。」
不,应该是那个蜥蜴主人的力量。那只僵尸说过,我是「迪亚尔玛的继承者」。当时,我还以为,那只是因为我在体内融合了诅咒毒龙种。难道我也能使用迪亚尔玛的其他技能?是因为我杀了那家伙?还是身体吸收了魔石?又或者,是因为我直接翻找过他的记忆?不管怎么说,技能窗没有显示,我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之后找悖伦之子问问看好了。
我抬起头,重新环视四周。这里是宥贤最喜欢的地方啊……我的心情变得有些微妙。
当时的我根本承受不住那一切,只能选择逃走。只要待在这里,视线所及之处,都会带起过去的回忆。屋内的任何角落,连毫不起眼的白色杯子、空荡荡的书桌,甚至浴室里的拖鞋,我都不想再看到。那时,我几乎是两手空空地搬走的。现在回头想想,竟觉得有点可惜。
「燐燐。」
「嗯?」
「宥贤现在看起来有点不正常,这跟你有关系吗?」
诺亚,你为什么睡在地板上?床上明明还有空位啊。而且这里难道没有别的卧室吗?
在我轻拍安抚下,他又沉沉睡去。看这反应,昨晚肯定发生了不少事。能让S级猎人累成这样,场面想必相当惊人。香港应该没事吧?
「就是精灵的契约啊!契约的等级,就是精灵能达到的最高等级。哥,燐燐是什么等级?」
我问螭燐,成贤齐是否真的会做到那种地步,牠重重地点了点头。明明共享了两次感官都没出什么问题……
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闪着光。明明是自己的技能,牠却没办法确认吗?
「诺亚,去床上睡吧。」
「呜呃……混帐公会长,来啊……」
「燐燐从出生开始就懂很多了!」
燐燐,快点长大吧。只要这孩子完全成长,我对未来的担忧应该就能即刻消失。
接着,我在床边的地板上,看见一个蜷缩着身子、形象完全符合「天使」这个词的青年。
「我是为了宥贤才一路活到现在,但他明明什么都有,干嘛还这样?」
幸好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我想下床,于是试着抽出被宥贤抓着的手臂。这一动,他原本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
「真的吗?」
「嗯……我的确最喜欢宥贤没错。不过人类社会就是这样,很难只喜欢一个人。」
我花了一段时间,才终于解开那个精神系空间技能。不过也多亏如此,我算是把这项技能彻底摸透了。只要再练习几次,就算没有燐燐帮忙,应该也能自由运用。
「嗯!那时候宥贤也很生气,只是因为哥昏倒了,他才忍了下来。可是宥贤在亲身体验过哥的技能效果后就明白了,成贤齐那时候一定是想把其他人杀掉,把哥抢走!」
他会叫住我,然后问:哥,你站在那里干嘛?
「燐燐希望哥只喜欢宥贤,因为宥贤只喜欢哥一个人!」
「大概吧!」
「哥,抱抱燐燐。」
「宥贤不是一直都跟哥在一起吗?可是突然就分开了!如果要完全好起来,就要回到以前那样才行!」
螭燐晃了晃尾巴:「以前哥帮成贤齐套上攻击技能效果两倍的时候,他就想把哥带走了!」
「成贤齐以前也想过要杀掉宥贤!他现在一定觉得哥非常有用,而宥贤察觉到了这一点。」
「燐燐也不知道,管他的。」
「哥?」
「螭燐,看来是因为你介入,才让技能产生变化了……」
我转身走向房间。算上回归前的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即使如此,我觉得自己闭着眼也能找到路。我握住门把,慢慢转动。房间里的景象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和最后一次看到时不同,多了些生活的痕迹。书桌不再空荡,上头摆着课本和文具。
「看来我们家燐燐以后会变得非常强大。」
「他就那么讨厌成贤齐吗?」
「我会好好确认清楚的,别担心。如果真的有危险,我会立刻跟他划清界线。」
「下次见,燐燐。」
竟然回答「大概」,也太不负责任了吧!我轻捏螭燐柔软的脸颊,牠立刻激动地甩起尾巴,还夸张地喊痛。
「嗯,你再多睡一下。」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那家伙跟我不一样,本来就很出色,照理说只要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就够了。我已经够蠢了,结果宥贤那家伙看起来也不遑多让。果然,就算等级不同,血缘也骗不了人吗?可恶,偏偏在这种地方像到我。
「应该不会像今天这么严重!」
「什么?」
「哥?」
「既然最喜欢,就要表现出来!要多说几次爱他、喜欢他!你们以前不是闹翻过吗?他就是怕又变成那样,才会这么不安、不知所措。宥贤现在还很小耶!」
不过,要怎么出去?我记得,只要双方都想离开,技能就会解除,现在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完全成长需要多久?」
为了不吵醒他们,我小心翼翼地爬下床,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足以躺下四个人的特大号床铺,不禁笑了出来。他们两个都睡得很熟。真可爱。安静睡着的时候,简直像天使一样。
不管怎么说,螭燐替宥贤担心的模样实在太可爱了。我温柔地拍拍牠。
「好。」
「他现在才二十岁,未来如何还很难说。」
「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表现得够多了,原来还不够吗?」
「对了,我看到你有一个技能叫『精灵的契约』,能不能告诉我,那是什么样的技能?」
「嗯,我该走了。」
「什么?真的假的?」
螭燐瞇起眼睛,带着责怪意味地盯着我看。不是啊,通常就真的不太会说嘛,更何况是兄弟之间。如果是关系和睦的父母和子女,也许会把关爱挂在嘴边。但就算宥贤几乎是我一手带大的,名义上终究还是兄弟。
要是真的发生那种事,成贤齐也不可能活下来。更准确地说,我一定会亲手宰了他。
泼水的话,艺琳,拜托妳了。
「我会努力看看。这样就能解决问题吗?」
「真的吗?」
没有的话就糟了。我都已经回归了,至少也要亲眼看到我一手带大的弟弟结婚、生子,好好过日子吧。这次,我可是要堂堂正正坐在主桌。
「燐燐才刚出生没多久,大概……要一千年吧!」
我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我在室内,不是在外面。到底过了多久?窗帘透进来的光有些朦胧,看来已经不是晚上了。我似乎躺在床上,双手分别被人抓着。
「除非其中一方死亡,不然是不会解除的!」
我转向右边,看见了宥贤。他侧身对着我,正陷入熟睡,一动也不动,只听得到微弱的呼吸声。嗯,看起来暂时没什么大碍。另一边是艺琳。她一手抓着我的手腕,脚踢开了大半边的被子,整个人呈大字摊在床上。她看起来也没事。
「嗯……那种话,本来就不太会直接说出口吧。」
「哇,燐燐好厉害!燐燐好厉害!」
艺琳喃喃说着梦话。看来他们果然打了一架,幸好都平安无事。成贤齐应该也还活着吧?
「宥贤在外面,哥。」
「那现在呢?他还会这样吗?」
天啊,成长速度也太慢了,害我白高兴一场。
我试着唤回迪亚尔玛的记忆。首先,双方已经同意——不对!这个状况跟当时完全不一样!
「燐燐一点点,哥哥很多。」
「嗯!燐燐是最强的!」
「等一下,好像可以……」
「你是在诅咒他吗?」
在我的呼唤下,诺亚睡眼惺忪地撑起身子,一脸疲惫地揉揉眼睛。一看到我指的空位,脸上立刻浮现惊恐的神色:「不、不用了,我已经醒了。」
成贤齐的技能和能力再怎么强、再怎么诱人,只要对孩子们构成威胁,我就不可能把他留在身边,一定会拉开距离。
「哥!」
只能一起动脑解决了。这种没有被系统规格化的技能,果然暗藏不少风险。
「那哥说过几次喜欢他?又说过几次爱他?」
「精灵是纯粹的力量。宥贤在接纳燐燐的同时,变得更加坦率了。只是受属性影响,变得稍微有一点点粗暴?因为想把碍眼的东西除掉,刚好又有了那股力量,所以就不打算忍耐了。」
「为什么?多说一点又没关系!那是真心话耶!宥贤一定会很开心。哥还是不想说吗?」
「等燐燐再长大一点,在外面也能说话!」
「……哥?」
「不!不会有别人!」
螭燐兴奋地尖叫起来。我也跟着附和,称赞牠真的很了不起,竟然能成长到L级。
螭燐的语气顿时冷了下来,显然对我一直替成贤齐说话而感到不满。要是成贤齐敢动宥贤或艺琳一根汗毛,我一定比任何人都先翻脸。
「总觉得宥贤随时会从背后叫我。」
螭燐用前爪戳戳我的手臂,闹别扭的样子可爱到不行。我揉揉牠的头,牠痒得笑了起来。
「艺琳我不敢保证,但宥贤的睡相很文静。」
「真想看看孩子们的孩子,看来我至少要再活二十年才行了。」
「嗯。」
软绵绵的小蜥蜴在我怀中扭动身体,像是在撒娇一样。
「艺琳,把手放开再睡。」
「所以,只要等他冷静下来,我再好好安抚他,之后就没问题了吗?该不会每次动用你的力量,都要变成那样吧?」
「不管怎么说,小就是小。」
这么说来,艺琳结婚的时候,我是不是也该坐主桌?等等,艺琳结婚还有新娘入场的环节……那大概是十年后的事吧。到时候,我已经年过四十,看起来应该还算体面……不对,是三十几岁才对。虽然不知道是哪个混帐把我们家的孩子拐走,但要是敢对她不好,我一定宰了他。
「以后也要跟宥贤好好相处喔。契约不会被解除吧?」
我照牠所说,把牠抱了起来。温度刚好,暖暖的,触感柔软又Q弹,冬天抱着一定很舒服。
「那是因为他还不习惯燐燐的力量。要是真的太严重,你就直接往他身上泼水吧!应该会冷静一点!」
我摸摸燐燐,然后慢慢移动脚步。厨房里的餐具还原封不动,餐桌旁有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三年前的日历。我翻了几页,发现我生日那天被画了一个圈。
「没有人会讨厌被爱的感觉,哥。不管是人类,还是其他任何生物都一样。如果从一开始就不知道那种感觉,或许还能无所谓,但只要体会过,就不可能放得下。会真心爱宥贤的人,只有哥一个啊!」
「当然。」
「你更小。」
虽然还想再多看一会儿,但外面不知道已经乱成什么样子了。要赶快拜托艺琳,请她泼点水,让那家伙冷静一下。
「真的没关系,我去洗把脸。」
听到这句话,我望向自己曾经逃离的地方。我离开了,宥贤甚至比我还早离开……难不成,他其实一直都留在这里?
「L级。」
也就是说,还是会稍微发疯就是了。
「不是不想,只是……有点别扭吧?又不是小孩子了,长大后本来就不太会说这种话。」
诺亚用厌烦的眼神看了那两人一眼,随即转身离开。他们昨天到底闹得多大啊?
我瞥了一眼篮子里熟睡的哔哔,然后悄悄走出卧室,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客厅,落地窗外就是大海,看来我们还在香港。旁边有通往二楼的楼梯。这是另一间饭店吗?
我环视四周后打开电视,新闻画面伴随着年轻记者紧张的播报声映入眼帘。
「哇……」
那里原本不是陆地吗?饭店原址被挖去一大块,海水直接灌了进去,还能看到不少岩石熔化后又重新凝固的痕迹。据记者所说,那里的地基塌陷,熔化深度超过十公尺,听得我耳根发麻。
「二级巨型海怪种『克拉肯』肆虐的痕迹,让整个香港陷入震惊。该饭店已完全消失,目前失踪者……」看来外界都把克拉肯当成罪魁祸首。虽然那家伙体型庞大,也有能掀起巨浪的技能,但还不至于造成这种惨状。他们昨晚到底做了什么,搞到连地皮都不见了?不只饭店,那么大一片海滩全都毁了。
「你醒啦。」
成贤齐从二楼走了下来。看到他出现在这里,我倒是不怎么意外,但——
「治愈师去哪了?你怎么弄成这副德行?」
他露出的颈部竟然有伤痕!我不禁惊呼。衣服底下恐怕伤得更重。
「这都多亏少爷那凶猛的火势。那是叫精灵吧?牠的攻击里还夹带着延缓恢复的力量,听说要好几天才能完全治好。」
看来那有类似「血炎」的效果。不过,能让他受伤这件事,本身就够不可思议了。
「你是把『西莱基亚的翅膀』卖给别人了吗?怎么不用?」
如果有S级火焰抗性,不至于留下这么严重的烧伤。
「暂时借给小小姐了。」
「……什么?」
「要是小小姐在少爷手下出了什么差错,我的道具恐怕也保不住。我可不希望珍贵的道具现在就报废。」
是我耳朵出问题了吗?他在胡说什么?也就是说,眼前这个人保护了艺琳,还为此受伤?我一直觉得他很疯,现在看来是真的彻底疯了。我愣愣地看着他挂着笑容的脸,最后索性转过身。
我还是先去洗把脸吧。
✲ ✲ ✲
嗞嗞嗞——鸡蛋轻轻落在抹了油的平底锅上。
「他们身上穿戴的道具,记得一起收齐送过来。」
宥贤拿起平底锅的同时,螭燐突然出现在他肩膀上。我朝牠挥了挥手,但牠没什么反应。难道牠在外面不只是不能说话,连智力也会受限?牠的行为看起来就只是普通的蜥蜴。
吃完早餐后,我请诺亚先回避一下。
「你说话太过分了。」
不,我也不至于那样……世界要是真的毁灭了,宥贤的生活也会变得很不方便,当然要在那之前阻止才行。
物品栏里的道具很难夺取,甚至会随着拥有者死亡而一起消失。就这样让那些东西消失太可惜了,所以我才刻意让他们在拍卖会上先拿出来。
「这么说也太让人伤心了。」
这个人果然很恶劣。
还有……这话该说吗?螭燐直直盯着我,就像在催促……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看着我而已。
「哥最近进地下城的次数也不少吧?你要是真的只待在家里,我也不会这么担心。」
「我不是说要全熟吗!」
「大叔!你什么时候醒的?」
结果我的预测错误。这里不是饭店,而是别墅。听说是因为克拉肯的事情闹得太大,为了避人耳目才转移到私人别墅。
「哪里单纯了!」
我补上一句,看着一脸睡意、正好走进厨房的弟弟。
「你都一把年纪了,麻烦别在饭桌上胡闹。」
「昨天是我不对……哥明明遵守了约定,我却还任性胡闹,真的很抱歉。」
「我不是你的所有物,那只是在开玩笑。」
诺亚就不用说了,连成贤齐这家伙都帅得太超过,整个画面简直像在拍什么4D厨房广告。这两个人要是合伙开咖啡厅,就算东西难吃得要命,生意八成也会很好。
艺琳从卧室冲了出来,脚步声咚咚作响。
「好,那我去后院待着。」
「嗯,对不起。」
「哇,还可以这样?就算世界因为韩宥贤而毁灭了,只要他道歉,大叔也会说没关系吧。」
「你到底想要什么?」
当时待在饭店里的人,几乎全都落入他手中。既然他连尸体都带走了,看来岁星里也有人拥有类似「苍白尸首」的技能。
诺亚一边问,一边提起装着芒果、香蕉和柳橙的篮子。我请他帮我做果汁,他便熟练地开始削果皮,果汁机运转的声音在整个厨房嗡嗡作响。
成贤齐带着笑意继续说:「我对有足够价值的所有物一向很宽容。更何况,连自己的东西都保护不好,那也太丢脸了。」
「只是单纯的搬运打工而已。」
成贤齐轻轻一甩,把刚才飞向自己的菜刀丢回给宥贤。叉子「咚」地弹开菜刀,在空中转了一圈后插进餐桌。那可是大理石餐桌,刀身竟然没入了将近一半。
「当然不会。」
诺亚一离开,我马上切入正题,谈起昨晚的事:「该处理的都处理好了吗?」
「我整天待在家里,你们天天跑地下城,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我魂不守舍地回答:「半熟,麻烦了。」
「差点害我噎到……」
这些话乍听像在开玩笑,但他表明自己「很认真」,害我莫名在意起来。
我们又聊了一些后续的处理,房间突然传来艺琳的尖叫声。有蟑螂吗?
「要相信你为了我而受伤,这有害我的精神健康。我会浑身不对劲,搞不好还会因此失眠一整周。」
「总之,我很感谢你保护了艺琳,也会弥补你为此受的伤。」
喀的一声,成贤齐伸手扣住飞向他的菜刀刀刃。
「你不是说对海外没兴趣,叫我别把你牵扯进去吗?如果你改变心意,我倒是很欢迎。」
成贤齐默默举起手。他是想怎样?
宥贤的语气极为冷淡。他把装着荷包蛋的盘子放到餐桌上,两颗蛋都是半熟。
「我们家只提供半熟蛋。」
「你要喝咖啡,还是果汁?」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而且你也有受到精灵的影响。听说火之精灵本来就那样,使用那股力量时,意志力会变弱,也会比较暴躁。你还不习惯,所以影响得更明显。」
我一边用叉子戳破半熟的蛋黄,一边问成贤齐,视线不禁一再飘向他衬衫领口处的烧伤。拜托,告诉我你保护艺琳是另有目的吧。
嗯……那是因为各种阴错阳差,算了,我无话可说。我原本也没打算这么频繁进出地下城,但很多事就是出人意料。
看吧,我弟果然很乖,马上就道歉了。
「没事啦,只要没伤到人就好。」
听到我的提问,艺琳漫不经心地撕着长条面包,然后回答:「昨天我帮忙搬了一些尸体跟伤患,他要付我工资!」
这是什么鬼话?我立刻反驳,告诉他诺亚既不是骑兽,也没有主人,就是个独立自主的人类,但成贤齐一句也没听进去。一想到自己因为他保护艺琳、受了伤而动摇,我就觉得好冤。
「是少爷先动手的。」
「身边的F级有动静,妳这丫头竟然完全没察觉,妳要好好检讨一下。」
「什么?你怎么能让小孩子做那种事?」
「岁星公会长,谢谢你的外套。不过,你答应要给的东西可别忘了!」
「总之,就算你偶尔闯点祸……我还是爱你,宥贤。所以别太放在心上……」
「请别说这么恐怖的话。如果你是认真的,我会逃跑。」
「如果体积能变小一点,携带起来应该会比较方便。」
「我不会自诩是善良的人,但……」
「我也要蛋!要全熟的!」
「在我感到厌倦之前,希望你能把状态保持好。我指的是精神层面。」
「半熟?全熟?」
「嗯,可是最爱乱来的人明明就是哥。」
「别碰我哥,也别动垓埏公会的人。」
国内的事情就已经够累人了,我哪还有心思管海外?除了日本的体力药水和中国的猎人,我打算彻底放手不管。
「我只是太累了……还有面包吗?」
「但我一直都很认真。」
「主人就在眼前,有那个必要吗?」
不过,看到他烧伤的痕迹,我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过意不去,于是又补了一句:「反正也没死人,受点伤又怎样?我们不缺药水,也有治愈师。」
我一时没听懂他的意思,眉头不禁皱了起来。我承认,F级的身体确实没什么用处,但也不用讲得这么难听吧?
煎培根的香味慢慢钻进鼻腔。
诺亚替我抱不平,但成贤齐看都没看他一眼。他一向喜欢无视诺亚。
「对啊,动不动就晕倒,而且能力值还是F。」
宥贤迟疑了一下,然后用小狗般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我。
「我本来就不会去管那些事。我是要你直接把情报交给垓埏。」
「别再做那种两个人硬闯S级地下城的蠢事。」
坐在我旁边的诺亚也露出不快的表情。
「不用了。」
「谁叫你介绍非法打工给小孩子?宥贤,我知道你看他不顺眼,但不能在厨房乱丢刀子。」
燐燐……哥好累。这种时候一旦觉得丢脸就输了。冷静点,自然一点,装作若无其事。
「不要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那句话的意思是「不想吃就别吃」。艺琳一脸不满地碎念着,但还是把荷包蛋塞进嘴里。总觉得他们的距离好像比以前近了一点,小孩子果然都是越打感情越好。
拜托,我可没有要跟你玩捉迷藏。
艺琳对着正拿出鸡蛋的宥贤大喊。宥贤不太高兴地皱了下眉头,手里却还是多拿了一颗蛋。
他的目光太露骨了,明明白白地写着「你是我的」。真要把我当成道具,好歹也拿技能来交换吧?这根本是想不劳而获。他是强盗吗?
「那身体怎么样都无所谓?」
「真细心,真乖。」
动不动就晕倒?没那么夸张吧。大概三、四次而已?
我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看着岁星公会长亲手为我煎荷包蛋。要是在回归之前,有哪个算命师说我会经历这一幕,我一定会骂他是江湖郎中,胡说八道也该有个限度。
之前还说宥贤是帅气有能力的哥哥,变化也太大了吧。
「我来煎,你坐着就好。」
「记得分享有用的情报。」
「我可以给你一天时间,让你躲起来。」
「后面那句我就当作没听到,别那么客气,那本来就是我该为你做的事。」
「该给妳的?他要给妳什么?」
幸好宥贤什么也没说,只是腼腆地笑了笑。
成贤齐一脸得意地说:「多亏你,虽然有几个上级猎人想逃,但一个都没漏掉。饭店整栋沉进海里,就算找不到尸体,也不会显得奇怪。」
「给妳。会累成那样就有问题,代表身体负担过重。那种压力累积起来,就连S级也会出事。生死关头另当别论,平常就别太勉强了。宥贤,你也是。」
「啊!怎么是韩宥贤!呃啊啊!」
「人家在跟你说话,至少看他一眼吧?」
「大叔,那我呢!」
「我当然也爱妳,不过第一顺位还是我弟。」
「啊,那是当然的。如果你最爱的不是他,我才会吓到。」
她竟然觉得正常?
这时,成贤齐看了一眼手机讯息,突然站起身。
「来了。能请你过来一下吗?孩子们的爸。」
他边说边往玄关走,我一头雾水地跟了上去。门一开,映入眼帘的是强霄盈,还有——
「嘎嗷嗷嗷!」
「和平?」
和平用力一跳,直接扑进我怀里。
「嘎呜呜——」
「乖,乖。你是怎么过来这里的?」
强霄盈一脸疲惫地说:「我带牠来的。因为你不在,和平变得……脾气有点差。不过我说要带牠来找你,牠好像听得懂,还算愿意配合……只是没办法把蓝蓝一起带来。」
「谢谢妳,辛苦了。」
她无力地笑了笑,说没事。回去之后,我要赶快帮她把可麦特养大才行,真是不好意思。
「诺亚也在这里吧?我可以进去吗?」
「啊,好。他刚才去后院了。」
「谢谢!」
强霄盈一下子恢复精神,往后院冲去。我隐约听见诺亚惊讶的叫声。冷静点啊,霄盈。
和平看起来是真的很开心,不停地摇着尾巴。
宥贤出门前的确这么警告过他。
看来当时猎人协会硬是接手了超出自身负荷、数量与等级都过高的地下城,结果出事了。宋泰源夹在协会与成贤齐的角力之间,成了最倒楣的牺牲品。
「趁现在说清楚吧。别对孩子们出手,守好你的界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那条线在哪。」
我只是对自己的松懈感到失望而已。
「竟然擅自修改别人的设定,太过分了。」
除非他把技能全都交出来,否则免谈。
「现在回想起来,我反而觉得当时做得不够狠。」
「少胡扯了,你什么时候在意过那种事?」
「想冠名所有格的话,请先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有事想请教你。」
真羡慕。我和他不一样,我对自己说过无数的谎。我突然有点想关掉毒抗性、喝个痛快,但绝对不能在他面前喝醉,可惜了。
「要说自我扭曲的程度,他完全不输任何人。」
「不就一个烧伤,你是打算讲一辈子吗?算了,我想问宋泰源的事。」
「另外三个孩子加一只宠物,也能一起吗?」
「要我向你道歉吗?」
「只要你的能力值还是F级,也没有任何攻击技能,不管你做什么,他都不至于取你性命,反倒有可能看到他拼命保护你的可笑画面呢。」
✲ ✲ ✲
这次他的确保护了艺琳,这一点我心存感激。
我安抚着和平,然后转头看向成贤齐:「谢谢你。」
神经病……这家伙到底做了什么?我难以置信地盯着他,那个窝在单人沙发里的疯子却只是露出玩味的笑。
「就算你现在的想法跟之前已经不同了也一样,请守好界线。」
「希望你的海水过敏已经治好了。如你所见,这地方可是座海岛。另外,这次观光保证无须自费,也不收小费。」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直到两年前,S级地下城的数量都不多,所以大概是一年到一年半前吧?很有可能是上级地下城突然暴增的那段时期。
条件好到这种地步,我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好不容易带孩子们来到这里,什么都不做就回去有点可惜。虽然我也担心会不会太引人注目,不过相信那位优秀的导游会自己处理好。
那是一场堪称教科书等级的道歉示范。他承认自己态度偏激,同时把话锋转向协会——实际上是对着全国人民——控诉协会体制的问题、垓埏公会的悲痛、绑架案造成的遗憾,以及因此带给国家的巨大损失。接着,媒体风向再度剧烈翻转,报导内容变得跟之前截然不同。在媒体推波助澜下,石施明那张端正的脸孔与过分悦耳的声音,就此在国民心中种下了罪恶感。人们开始这么想:「他只是情绪激动了点,但他说的其实没错」、「冷静想想,其实也能理解」,并且觉得自己先前跟着骂他,似乎不太对。
「他是非常重要的人。即便撇开国家层级的重要性与其在猎人界的价值,单就个人而言也是如此。」
「他啊……那个人可不简单。」
「就当作有吧。」
我还特地规定时间,免得他们太早回来。希望他们四个能玩得尽兴。
「大人之间的事,就视情况调整吧。」
注:2 投资人透过购买或出售「期权」合约,取得在未来特定时间内,以约定价格买入或卖出某项资产的权利,但没有必须履行交易的义务。
注:3 掠食者靠近鸟巢时,鸻鸟会故意在地上拍打翅膀、发出哀鸣,装出受伤的模样,把敌人的注意力引走,藉此保住巢里的幼鸟,也就是所谓的「拟伤」。
「少爷可是严正警告过,不准我接近你,也不能跟你搭话,所以我恐怕没办法回答。」
他没有否认。虽然我早就有心理准备,胸口还是微微一凉。
「嘎嗷——」
一天根本不够,我们一路玩到隔天。途中虽然发生几件小意外,但都没有造成什么大问题。带着这么多孩子,要完全没出事本来就是强人所难。
总之,那位大叔不只是点火,根本是让舆论烧成一片燎原大火。
他说得没错。老实说,这的确是宋泰源的问题。他明明很清楚自己握有多大的力量,却选择成为一个没有意志的武器,被那条名为「公职人员」、随时都能扯断的细线缠住。他的态度让所有被事态波及的人,都会忍不住想大吼一句:「该死,你就把线剪断吧!」
「真的吗?我还以为马上就要回去了耶!等一下,我先查一下!还要买纪念品!」
「不要乱加所有格,好吗?」
「不必了,是我自己太蠢。」
光靠垓埏,恐怕很难让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岁星那边一定也暗中对媒体施加了不少压力。
「你有宋泰源的私人号码吧?手机借我一下。」
「说得精确一点,还要加上『协会太贪心』这个理由。」
「挑衅到什么地步?」
我在脑中飞快地盘算,顺手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光。
「当然可以。」
「成贤齐先生。」
我一宣布要去观光,艺琳就兴奋地蹦蹦跳跳。宥贤看起来也很开心。
「该不会是在S级地下城快要爆发的时候吧?如果是那样,其他S级猎人应该都进去攻掠了,宋泰源也不可能离开岗位。所以说,当时有两座S级地下城同时处于临界状态?」
那又是什么东西?总之,我再次警告他,要是敢乱来,他就会失去眼前这件「道具」。虽然我很想帅气地说「我会杀了你」,但「最后的报恩」这个技能绝不能让他察觉到。
他之所以对我这么宽容,说穿了就是因为我的能力值是F级。要是他知道我有可能变得比他还强,怎么可能放任这种威胁存在?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恐怕连现在这种勉强维持的微妙平衡都保不住,底线会在一瞬间被推翻。
萤幕上的影片早就停止播放,寂静之中,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还有一件事,我必须确认清楚。我用笔尖在纸上轻点了几下,再度开口:「巴巴尔那次,我昏过去之后,技能共享似乎还在持续。你当时打算把在场的其他人全杀了吗?」
在那些明争暗斗里,宥贤一定也吃了不少苦,毕竟他年纪还那么小。
话音一落,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我故作轻松地抛出提问,成贤齐则是露出了微笑:「哎呀,少爷果然注意到了。」
这本是与大众无关的事,就算说是国家损失,对一般民众来说也没有直接影响。可一旦产生了罪恶感,人们就不再只是旁观者。为了抚平良心的不安,他们往往会忍不住多说几句帮腔的话。再加上那些本来就没被风向带走的人,这时也会站在道德制高点大声疾呼。
这感觉就像我只是请他在巷口发个传单,他却在无线电视台狂播高品质形象广告,而且主角还不是什么知名艺人,而是我。这叫我以后要怎么见人?
我找到宋泰源的号码,然后拨了过去,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客气却刻意拉开距离、显得有些冷硬的声音。或许因为来电显示是成贤齐的号码,他那句「有什么事吗?」里,已经透出疲惫感。
挺拔、没有一丝皱折的西装,搭配那副其实根本不需要的细框眼镜,石施明本就给人一种知性又干练的印象,再加上刻意打理过的造型与发型,让他的话语更有说服力。我想,就算他现在主张太阳绕着地球转,大家可能也会不自觉地点头认同。
还真有说服力。所以,就算我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只要我还算是普通人,宋泰源就会选择保护我吗?这种扭曲的性格虽然不正常,对我来说倒是满有利的。
我们叫醒还在睡觉的哔哔,诺亚和强霄盈也一起加入,一行人就这样出门了。
成贤齐仿佛看穿我的心思,突然说:「少爷当时也吃了不少苦头。」
「我从没信任过你。」
「我本来想早点回去,结果拖了这么久。对不起,和平。」
「请你也考虑一下平民的损失吧。」
「破坏了你的信任,我深感遗憾。」
「扭曲别人和扭曲自己是两回事。最重要的是,我从不欺骗自己。」
「那你应该去逼协会长下跪,为什么要对无辜的人发难?」
笔电萤幕里的石施明这么说。这不是直播,而是事先录好的影像。他沉稳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恸,那声音不只轻柔地钻进耳里,甚至一路渗进胸口。这音响设备应该花了不少钱。
他明明早就察觉到我的视线,却还装作一副刚注意到的样子,这才转过头来。
我的手机不在身上,也没留他的名片。现在韩国几点了?时差好像是一个小时左右。成贤齐解锁手机后递给我,我下滑联络人名单时,看到一个奇怪的名称——「我的道具」。
结果,目前舆论全部变成「韩宥辰好可怜」、「我们应该守护他才对」、「政府竟然没有保护好珍贵的猎人,还放任他被卖掉,现在开始一定要好好保护他!」……该死。
「现在评价应该有三颗星了吧?」
不过,舞台都搭好了,现在拆掉也太可惜了,我就好好利用吧。
「像鸻鸟
㊟
一样啊。」
「看来当时的主导权之争相当激烈。」
「这种评语竟然会从你嘴里说出来?」
「不过,看在他诚意十足的分上,我还是拖着疲惫的身体出面了,本来可是打算冷眼旁观到最后的。」
不过,最后一天的夜市行程,我说我累了,不想出门,只让孩子们去。宥贤本来想留下来陪我,硬是被我赶了出去。我叫他这个年纪最大的要好好照顾其他人。其实,我是希望他们几个同龄人能单独相处一会儿。
「如果我把一直躲在洞里的家伙揪出来,硬是威胁他、把他按在不想坐的位置上,他会想杀了我吗?」
「的确是变了。我不会动你的孩子们,那么,你的底线又在哪?」
「你好,宋室长。看来你这阵子吃了不少苦。」
「我的确挑衅过他好几次。」
成贤齐静静地看着我,眼尾慢慢弯起。我无意间瞥见他衬衫领口间若隐若现的烧伤。
我重新翻阅桌上的资料,内容大多是各大新闻和舆论反应的摘要整理。看看这跌得惨不忍睹的股价,要是当时有做期权交易
㊟
的话……不对,我是故意被绑架的,这样算诈欺吗?
「一群大人这样对一个孩子,你们还真没良心。当然,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让他在我面前下跪求饶的程度?」
明明是可怜的受害者,却被那样对待,都是协会的错……要把舆论导向「教训真正的罪魁祸首——协会」,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我很好奇,宋室长到底有多能忍?看你上次那样,感觉你很常去挑衅他。」
「明明可以把无法管理的地下城交给岁星,这样又快又简单,协会却选择拿国民的安全来赌,错的可不是我。」
虽然他那种过度亲切的态度,让我有点别扭,但他特地把和平带过来,我是真的很感谢他。
「我以身体状况不佳为由,请了病假。」
要是再听下去、再想得更深,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二楼露台,直接跳进泳池里冷静一下,或干脆把红酒往头上倒。算了,还是回到正题吧。
成贤齐站起身,拿了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朝我走来。虽然我们两个都不会喝醉,根本无法完全享受酒精的快感,我还是接过他递来的杯子。他开瓶、斟酒的动作莫名优雅,帅气得让人有点火大。我以前很少喝红酒,不过这一支入口偏甜,味道还不错。红酒不是都很涩吗?
这个诈欺犯真是够了。我的确有拜托他在我被绑架期间帮忙铺点哏,但这也铺得太夸张了。
手法其实很简单。首先,面对那些主张「我们已经尽力了」、态度冷静又有礼的协会成员,石施明刻意表现得像个情绪失控的人。协会的确有错,垓埏公会方面生气也情有可原,但石施明的态度过于激烈,导致责怪他的引战新闻接连冒出。等到舆论风向转成「石施明话说得太重」、「协会其实也算尽力了」的时候,他再向全国人民抛出这场道歉演说。
我失踪的责任,应该大多落到了宋泰源头上。如同他在我被绑走那天所说的,他会自愿成为替罪羊。当然,协会一定也是求之不得,毫不犹豫就接受了。看来他打算牺牲自己,来保住整个协会。想得美。抱歉了,宋泰源先生。比起你的脑袋,我更想砍下协会的首级。
「韩宥辰先生……」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少爷发疯的样子。你看,到现在还留下这么大一片烧伤。」
「他可不是什么无辜的受害者。协会之所以能那么嚣张,最大的原因,不就是宋室长吗?」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摸摸膝上的和平,转头看向一旁坐在酒吧区的男人。他面前摆着一台笔电和一叠纸本资料,内容恐怕比我手上的还要血腥得多,像是饭店回收物之类的东西。
「不好意思,我不是韩宥辰,只是一个无名的恐吓犯。」
回应我的,只有一段困惑的沉默。说实话,我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但事情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也没得选。我强忍笑意,继续对他施压。
隔天,我们终于搭上返国的班机。垓埏公会长救出我的消息早已传回韩国,围观的人群把机场挤得水泄不通,人数远远超出我的预期。虽然事情是我自己惹出来的,但这阵仗也未免太夸张了。我脸颊一阵发烫。实在太丢脸了,看来之后一个月都要戴面具出门。
大家都搭同一班飞机回来,但只有宥贤和强霄盈跟我一起走进航厦。名义上,宥贤是远赴香港救我的人,强霄盈则是以「岁星公会协助者」的身份同行。至于艺琳和诺亚,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出境纪录,只好带着和平和哔哔悄悄从其他路线离开。他们两个本来就会飞,又有瞬间移动和隐身能力,要脱身是轻而易举。
我压低声音问宥贤:「我看起来是不是很累?」
昨晚我刻意熬夜,连在飞机上都死撑着不睡,真的很辛苦。
「嗯,脸色很难看,嘴唇也很干。」
「真想在显眼的地方弄个瘀青。」
虽然我平常也不会为了一点瘀青浪费药水,但身边跟着两个上级猎人,完全不用药水疗伤就太假了。我深吸一口气,接着关掉恐惧抗性,紧张感一点一点涌上,感觉还不坏。现在的我,是才刚从人口拍卖场被救出来的受害者。
「宥贤,再靠近一点。我现在还很害怕,你也该更紧绷一点,但别真的吓到周围的人。」
拿捏好分寸,一切都要恰到好处。
垓埏与岁星派出的猎人用身体筑起防线。我走到早就在机场等候的人群前方,闪光灯从四面八方亮起,人多得像赶集。好好收尾之后,我一定要在家闭关一个月。这件事应该会吵好一阵子,但只要我够低调,很快就会被遗忘。
「韩宥辰先生!你还记得绑匪的长相吗?」
「听说你是在觉醒者拍卖场获救,能不能请你详细说明……」
「这件事跟出现在香港的克拉肯有关吗?有人说,拍卖是在被淹没的饭店里进行?」
消息到底是从哪里走漏的?拍卖参与者上头那些人都还好好的,八成是那边放出来的吧。我故意露出疲惫的神情,像在闪躲镜头一样偏过头,抓紧宥贤的衣角。
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面对众人的瞩目,心情还是越来越差。
这时,宋泰源和几名协会相关人士沿着记者自动让开的路,走到前方不远处停下。记者们同样朝他抛出一堆问题,但他抿成直线的嘴唇始终没有张开。我要求他来接机,还威胁他若是不照做,就要对外说出不利于协会的话。看那表情就知道他有多不情愿。
我现在可是韩国最受瞩目的受害者。我的嘴就是锋利的刀,刺向谁都足以致命。
「宋泰源室长。」
「我也是。」
地下城道具非法走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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级装备也在其列。
和平猛地一跳,衔住了抛向空中的球。哔哔急忙追赶,却只能在地上拼命拍动小翅膀,连球的边边都碰不到。
「嘎?」
幸好哔哔看起来很满意。牠在空中绕了一会儿,最后轻巧地落到我头上。
喀啦。开门声传来。应该不是明宇。
「这种事,顶多交个罚金就能了结。」
只要不去找新闻来看就好。当然,短时间内还是要留意一下记者写了什么。既然想揪住别人的领子、把人拖过来,自己就该有扯断手腕的觉悟。
里埃特也快出来了,到时候家里又会多一个成员。她为了抵偿犯罪行为,正在替协会攻掠地下城。如果不是她代为进入S级地下城,宋泰源恐怕没空插手那起绑架案,那我也会轻松一些。
「你还敢说?不知道以前是谁故意到处搞坏自己的名声。」
石施明和我盯着同一个画面,突然开口:「我原本以为,你只会剔除烂到骨子里的部分。」
宋泰源本人也出席了记者会。他平静地附和这套说法,还补了一句:「韩宥辰猎人误会也情有可原。」
但效果应该不错,不管是对大众,还是对宋泰源——这不正是他想守护的、理想中的普通人形象吗?一个只想安分过日子,却被卷进觉醒者纠葛,甚至惨遭绑架的无力受害者。
「你为了救我,竟然不惜背负污名!」
「所以,请尽快做出明智的判断。带着干净的形象退场,之后挑战其他领域也比较容易。」
「这些是猎人协会的初期成员,和现任干部相比,他们的业务处理能力明显高出一截。你可以放心退休,完全不需要担心后续的问题。」
「嘶咿咿——」
此话一出,四周立刻一阵骚动。谁也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毕竟官方说法里,我是因为他的失误才遭到绑架。这些人想看的画面,应该是我怒不可遏,而宋泰源低头道歉才对。
电视画面里,一个自称认识我的人正在受访。我对他毫无印象,这家伙到底是哪冒出来的?
可麦特悬挂在如藤蔓垂落的绳子上,拍动着翅膀,一副很想加入的样子。我把球往上丢出去,结果「啪」的一声,和平又飞快把球抢走。
宋泰源显然还摸不清我的意图,不过,他大概已察觉到这是一场针对他、或者该说针对协会的阴谋。投向我的目光热度逐渐降了下来,不能拖太久。
「平时的确如此,但现在只要和协会扯上关系,再小的事都会被放大好几倍,不是吗?」
「协会竟然因为你是内部检举者,就把罪名全都推给你……」
这时,宋泰源紧抿的嘴角动了,极其细微地向上扬起——明明在笑,却亮出尖锐的獠牙。
宥贤出声安抚:「别说了,哥。这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
内情先摆一边,请大家只看表面就好。
只是,就算我不是成贤齐那种对乐趣成瘾的疯子,也觉得这种老掉牙的剧本太无聊了。
「对、对不起……可是,这样真的太冤枉了……」
和平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在我腿上蹭来蹭去。大概是分开太久了,牠看起来比以前更爱撒娇。我摸摸和平,又朝可麦特轻轻抛出另一颗小球。幼龙动作俐落,稳稳接住强霄盈送的金色珠光球,抱着球在空中盘旋飞舞。哔哔一看,立刻兴奋地拍动翅膀。
「可是……宋泰源室长他……」
「要不要帮你戴上飞行脚环?」
「我不在乎那种东西。」
宥贤已经在和平的协助下,完成史上最快的S级地下城攻掠,他们怎么可能舍得放弃我?
我直视宋泰源微微扭曲的眼神,刻意提高音量说:「真的非常感谢你。」
「韩宥辰先生,你到底在说什么?」
「没事的,我也会想办法帮忙。」
和两年后那起道具走私案有关的,并不只有画面上的半秃头大叔。当时牵连甚广,闹得满城风雨,我至今仍将事件的细节记得一清二楚。而且,那些人不只私吞道具,还涉及地下城交易的各种弊案、剥削下级猎人、非法生产地下城掉落物等等。他们的体制还不够完善,漏洞一堆,再加上交易金额庞大,短时间内就爆出一堆肮脏事。
宥贤作势保护,从后方搂住我。我的话虽然被打断,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内部检举者、污名、罪名,还有救了我。猎人协会里有人和绑架犯勾结,这件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虽然官方口口声声说需要更周密的调查,百般拖延,但明眼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在这种情况下,扛下最大责任的宋泰源本人,竟被绑架案受害者称为「背负污名的内部检举者」。
「哔咿——」
比如大家常走的那条路,从政、选立委之类的。趁我还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就乖乖接受吧。
我离开机场,坐上早已等候在外的车。一拿到手机,我立刻打给石施明:「请用最煽动的方式把新闻放出去,像是现代版奴隶买卖、拍卖起标价十亿美金、搜集觉醒者的权力阶层之类的。以事实为基础,加点适度的夸大。至少让大众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都在讨论我的事。」
「哔哔!哔咿——」
就在这些报导之中,一则快讯跳了出来。
隔天,各家媒体铺天盖地,全都在报导我的新闻。我的前半生仿佛被打开、摊在阳光下,不只觉醒前的事,连童年往事都被翻了出来。老实说,我真的很想挖洞躲起来。
「要是你这种威胁、强迫换人的行径被揭穿……」
「……什么?」
「还有几件事要查,这部分我们见面再谈。」
「哥,这种话不能在这里说。」
可恶,我弟也太辛苦了吧。那个根源到底在急什么,非得在孩子长大前就让他觉醒?他那时候还是未成年耶,混帐!欺负小孩的家伙全都该死!
「哔咿——」
我拿出先前拜托明宇制作的「哔哔专用飞行道具」,只要套在脚上,就能获得飞行能力。
现在全国上下几乎都站在我这边,骂声不是没有,但终究只是少数。再说了,考量到我的价值,我就算杀了人,大概也只会落得「居家监禁,请努力培育怪物」这种判决。
尤其是协会成员的贪污舞弊。以往可能几则报导就过去了,现在却连祖谱都会被翻出来,不得不引咎辞职。只要丢进一根柴火,手持火把的众人就会兴奋地举办一场火刑盛宴。
「和平,偶尔也要让给弟弟妹妹们啊。」
很不公平吧?谁叫我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我还以为他戴了嘴套,结果还是露出牙齿了啊。不过,要是他乖乖夹着尾巴退让,我反而会失望。如果他只会装得温驯、缩着身子,连怎么咬人和低吼都忘了,那我还有什么理由看上他?
哏都铺好了,现在才来装模作样地关心。八成是知道宥贤在旁边,才故意这样吧。这个阴险的大叔。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晚餐吃了吗?」
协会的人急忙跳出来辩解:「他可能还没从绑架的冲击中恢复,精神有些混乱。」
这种毫不遮掩的比较,显然刺痛了理事的自尊,他的表情瞬间皱成一团。名单中也列了几位未来会崭露头角的人才。当然不可能一次把所有人汰换掉,但只要能补进几个真正有能力的人,多少也能带来正向的改变吧。至少,一定比现在好。
原本被推出来当替罪羔羊、被众人围剿的对象,其实是正义的一方。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丢出去当作祭品的替死鬼,现在烧得正旺,眼看就要化为灰烬了。
好了,现在还剩几个人?
众人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指责,我却露出笑容,带着欣喜的神情朝他走去。我能感受到沉重的压迫感落在肩上,但还撑得住。为了听清我们的对话,周遭的喧闹声瞬间静了下来。
「准备下台吧,正好有个不错的藉口。」
接到最后通牒的理事咬牙切齿,挤出一句「会尽快回复」后,便起身离去。
「打铁趁热,赶快把事情收拾掉吧。」
一名猎人协会干部,涉嫌将地下城道具非法转运至海外。法律明文禁止个人私自将地下城道具、尤其是上级装备流出国外。为了管理地下城——也就是为了国家安全——国内必须保有足够的装备数量。虽然外国人也能透过正式拍卖购买上级道具,但和国内猎人不同,他们必须支付庞大的手续费与税金。不仅如此,国内猎人还拥有优先购买S级装备的权利。因此,S级装备几乎不可能流出海外。
「韩宥辰猎人误会了。」
通话结束后,一直守在旁边的宥贤忧心地说:「这样真的好吗?流言一旦传开,几乎不可能完全抹去。」
哔哔像颗圆滚滚的白色气球,轻飘飘地浮上半空。基于安全考量,脚环的设定是慢速平稳的飞行模式,所以牠飞起来不像一般鸟类那样帅气,只是在空中晃来晃去。
「这不难,不过你真的没问题吗?你不是说,不喜欢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真的……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人生在世,偶尔还是得做点不情愿的事。对了,别忘了顺便提升垓埏的形象。」
「哔咿哔咿!」
「我个人是很想直接把事情闹大,不过为了顺利交接,由理事亲自推举继任者,就各方面来说都比较有利吧?」
他真的很像一条狗。这并不是在骂他,只是我好不容易把球丢给他,他却又叼着球、跑回去交到主人手上。想必他连尾巴都没摇一下,毕竟那只是履行义务,无关乎他个人的意愿。不过,至少先把所有指向宋泰源的箭转移了。
以现状来说,能抓到把柄的虽然还不到一半,但光是这些就已经绰绰有余了。
不只宋泰源,连协会的人都一脸错愕。见宋泰源大步逼近,我的身体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多亏如此,要摆出惊吓过度的表情简直轻而易举。
石施明拿出一份预备名单,递了过去。他戴着明宇做的眼镜,顶着别人的外貌出席。
「嘎噜噜——」
我以为是宥贤,正准备往玄关走去,和平却突然挡在我面前,随即变成亚成体的大小。
我没有那种本事。
「哔呀、嘶——」
「我们走吧,哥。」
「你是打算安插自己的人马,进而掌控协会吗?」
「明明只是个孩子,但从他养育弟弟的样子,就能看出他天生就很会照顾人。」
说到底,如果他当初能轻易拔掉自己的牙齿和爪子,也就不会这么扭曲了。
「哏是你铺的,怎么能说这种软弱的话呢?当然要一次清干净啊。这种事,我可没办法再做第二次。」
协会理事接到通知后亲自前来,脸色铁青地瞪着我。就算我把恐惧抗性关掉,这种程度的视线,对我来说也不痛不痒。
S级猎人在受害者的指责下低头屈服,绝对是引爆舆论的大新闻,也能稍微平息大众对协会的怒火。要是我当场揪住他的衣领,那些记者恐怕会兴奋到狂按快门。
虽然觉醒成S级,却因为年纪太小,被各方势力盯上,不得已才疏远哥哥。年纪轻轻、甚至可以说还是个孩子的他,只能忍痛和唯一的血亲切断联系,独自撑起公会。历经三年的苦心经营,终于让垓埏发展成大型公会……
「怎么可能?才不是呢。」
当天傍晚,猎人协会针对白天爆出的疑虑发表了正式声明。声明中承认,协会内部的确有人参与了绑架案,但强调协会长与几位协会成员早已和宋泰源室长联手,为韩宥辰绑架案提供协助。至于宋泰源主动扛下责任一事,协会则辩称,那只是为了让调查顺利进行的障眼法。
我没有反驳,只用委屈的眼神看着他们。反正,比起协会的说法,人们更愿意听我怎么说。一边是官方声明,另一边则是受害者「不小心说溜嘴」的阴暗秘密,舆论的目光会往哪边偏,根本不言而喻。就算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贴上「不可告人的秘密」这种标签,大家就会立刻竖起耳朵,更别说还牵扯到猎人协会的贪腐丑闻。除非是毫无情感的机器人,否则谁都会上钩。
我听着弟弟温柔的嗓音,望向宋泰源。他沉默地回望着我,那道目光冷得让人发寒。那对瞳孔深处究竟在想什么?会不会和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样,想掐住我的脖子?
「完全不会有问题。我不是公职人员,经营的又是完全垄断的私人事业,顶多被罚点钱。」
「咕噜噜——」
机场的影片很快就上传了。哇,我看起来真的有够可怜。前后都站着又高又壮的家伙,更衬得我瘦小又单薄,真尴尬。
然而,那名协会干部竟私吞珍贵的S级装备,转手卖给国外买家,而且偏偏选在协会的贪腐丑闻闹得沸沸扬扬的节骨眼上。继觉醒者绑架案之后,这起道具走私案无异于火上浇油,舆论在线上线下全面炸开。而这件事,原本要两年后才会曝光。检举人是我,并由垓埏与岁星联手调查。虽然花了点时间回想相关人员的名字和长相,但终归是已经发生过的事,要确认并不难。
「父母早逝,一手拉拔日后成长为S级猎人的弟弟」这种被修饰得极其唯美的动人故事一传开,我的知名度直接冲破天际。报导内容还不着痕迹地塞进了宥贤当年的辛酸史。
「我们当然不会放过这种好机会,交给我吧。」
看来不是宥贤。我立刻开启恐惧抗性,同时掏出手机。下一秒,宋泰源出现在眼前。他为什么会有钥匙?韩信公会给他的吗?
「怎么没打招呼就直接登门,吓我一跳。」
「这都是托你到处搅和的福。」
他疲惫的声音沉沉落下,看来协会高层没少对他抱怨。我忍不住笑了。
「抱歉,我跟岁星公会长不一样,并不打算只让你下跪就收手。」
要是话语能化为实体,这句话大概就像打磨至发亮的利刃。那是剜开过往耻辱的锋利挑衅,再温吞的人听了也会皱眉,但宋泰源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我原本还有点期待他会发火,不过也是,被成贤齐折磨过的人,怎么可能因为我的一句话就动怒。
宋泰源可是连成贤齐都亲口表示「不简单」的男人。他会亲自找上门,是因为我动了协会,如果我直接挑衅他本人,他大概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真是个难缠的家伙,这种谨守本分、死守位置的人最棘手了。
满溢的杯子装不下更多东西。我硬是倒干,却发现那不是杯子,而是一座巨大的水槽,连推翻都难。我也试着踢了几脚,但他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看来你跟岁星公会长的关系,比我想像的还要亲近。」
「不,完全没有。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纯粹的商业关系。」
只是因为他好用,我才不得不和他合作,拜托千万别误会。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该不会是那些高层一直缠着你,要你想办法让我闭嘴吧?」
「把手伸出来。」
伸手?我带着疑惑照做,他将一把方形钥匙丢进我的掌心,那是传送门钥匙。接着,他又把玄关的钥匙叠在上面。两把钥匙上都沾着未干的血迹,看起来就像恐怖片道具。
「这是协会干部私下制作的钥匙。对方虽然说没有其他备份,但以防万一,最近请你务必提高警觉。」
原来这些钥匙不是从韩信公会长那里硬抢来的。他们竟然还做了备用钥匙,真会耍小聪明。
「钥匙的主人还活着吗?」
「当然。因为他把钥匙收进物品栏,我才稍微动了手。」
「稍微」动手吗?看来对方也是觉醒者。
我把视线从掌心抬起,然后看向宋泰源。他的双眼深沉如墨,我依旧看不透他真正的想法。可是他特地把钥匙交到我手上,也就代表,他把我的安全摆在第一位。
我随口一提,宋泰源的眉梢微微一动。
「相反地,你只要被咬上一口,就没命了。」
「我家孩子不会咬人。」
「我怕我会先胃痛。」
在我的安抚下,和平又发出一声警告,随即闭上了嘴。宋泰源看了一眼乖乖坐下的火焰角狮,又把视线移回我身上。
「咕噜噜——」
我一连说了好几次「没事」、「一切顺利」、「没问题」才挂断电话。看来宋泰源来访的消息,已经传进宥贤耳里了。不只艺琳,连文贤雅都传了讯息过来关心。成贤齐正在攻掠地下城,完全没动静。不过,要是他打来,我一定会回他:我正在讲你坏话。
「替猎人协会换掉一部分的血,你也该知足了。」
他似乎听懂了我话里的弦外之音。刚才那种公事公办、对待报案人般的语气,瞬间染上明显的锋芒。若不是我有恐惧抗性,这股气势恐怕相当骇人。
「既然都来了,就一起喝一杯吧。这里也能叫外送喔,喝生啤怎么样?」
注:4 北欧诸神为了束缚魔狼芬里尔,第三次尝试后打造出的铁制绳索。外观看起来比绳索还细、比丝线还滑,却蕴含强大的魔力,几乎无法挣脱。
「韩宥辰。」
「再说了,你现在硬是钻进去的那个『笼子』,也未必有多牢靠。说到底,只要你不自己低头钻进去,根本没人关得住你。」
既然都要当被拴着的狗,把项圈交给我不好吗?虽然很感谢他把钥匙拿来给我,但给都给了,不如多给一点。
「没事,只是一起喝点酒而已。我有毒抗性啊,干嘛担心?放心吧,你也别工作到太晚。」
就算头上顶着一只幼鸟,他依旧面不改色地把杯子干了。
「比起钥匙的主人,你竟然更优先顾虑我的安危,真让人感动。要是当初能连我丢出去的球也一起接住,那就更好了。」
「我希望自己不会在那种现场。」
「所以才更麻烦。」
如果他渴望的是能把自己彻底拴住、具备绝对束缚力的力量,根本不会在这里和我周旋。别的不说,成贤齐一定非常乐意亲手替他套上项圈。不过,宋泰源或许——不,应该说他一定——想被「平凡」束缚。他想要一条细绳,能稳稳缠住、拉住那个不平凡的自己,可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难道我要去弄一条「格莱普尼尔
㊟
」?芬里尔也算是犬科吧?
之后,我们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仿佛默默达成共识一样,彼此都没提起自己的事。我拐弯抹角地试探过他对协会长之位的想法,但宋泰源总是若无其事地把话题带开。
我叹了口气,直直盯着宋泰源。一个宁可把自己绑在过去的S级觉醒者。
按在我肩上的那只手缓缓加重力道。虽然还不到疼痛的程度,但只要宋泰源动了念头,瞬间就能把我的肩膀捏碎。
「没事的,和平。」
「问题是他会突然想起来,然后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还击。」
「为什么?你不想看那种场面吗?」
他的语气依旧冷淡,眼神却隐约柔和了些。虽然我们都不会醉,但啤酒冰凉顺口,配着外送来的下酒菜,这滋味真不错。
他明明很清楚,那个框架根本配不上自己的实力,却还是硬把身子缩进去。那副模样,既像奉献,又显得自私。不过,说到底,协会长的位置也算是在笼子里吧。
他身边都是普通人,能和他一起骂那家伙的应该没几个。我再次提出邀请,然后拨通警卫室的电话。宋泰源虽然皱着眉,却没有转身离开。
难道他经历过?比起我,他和成贤齐纠缠的时间更久、更深,就算对他有怨也不奇怪,但他表现得意外淡然。不对,光是能让这个男人说出这么多话,就足以证明他累积了不少怨气。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见过不少大风大浪。区区齿痕,我不怎么在意。更何况,你不是已经咬过我一次了吗?」
他往前踏了一步,宽大的手掌轻轻按住我的左肩。早已进入警戒状态的和平立刻露出獠牙。
怎么办?他原本就身形高大,现在坐在我对面,更巨大得像一堵屏障。虽然我成功用火把逼出躲在山洞里的猛虎,他却只丢下一句「谨慎玩火」,就想转身再钻回洞里。
「不过,你太弱了,不适合当项圈。」
我和他的视线同时落在我的掌心。我原本还很疑惑,他为什么要特地带着血迹斑斑的钥匙过来,原来这是一份警告。他是在告诉我,他已经咬人了。
「话说回来,他不是那种会正面报复的人吧?」
「……你现在还有心情说这种话?我拒绝。」
「也不是完全不会。」
哔哔在我们周围飘来飘去,轻巧地降落在宋泰源的头顶。那里不能坐啦,哔哔!
「所以,哪天要是有人说,你的年纪看起来比岁星公会长大、更像哥哥,成贤齐那家伙应该会气到胃痛吧?」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把小事放在心上的人。」
真抱歉,我还以为你连嘴套都戴好了,看来只有挂上项圈而已。
这次换血的确会让协会比回归前好一点,但我还是无法放心。未来地下城的难度会提升得比以前更快,如果协会的反应依旧慢半拍,最后只会成为拖住各大公会后腿的累赘。回归前,他们打着「调解公会纷争、打造稳定竞争环境」的名号,干过的蠢事可不只一两件。
而不是转头上缴给协会。
宋泰源松开按在我肩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哪里麻烦了?
宋泰源现在的位阶不低,只是因为他的特殊性,更像是亲自跑现场、听命行事的角色。难道他觉得,一旦爬上真正下达指令的位置,自己会先崩溃?我无法看透他那充满矛盾的内心。
「哔咿——」
「你会有自信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被你驯服的野兽,可不只一两只。」
「这话听起来真新鲜。宋室长不就是偏好那种,只要指尖轻轻一勾,就会应声断裂的细丝吗?还是说,需要我替你介绍结实一点的锁链?」
「我要讲成贤齐的坏话,你不想听吗?」
「就算不够牢固,至少不会消失。即使因外力毁坏了一部分,它也会像铺满数百只蜘蛛的蜘蛛网一样,快速修复如初。」
「我会。」
我也知道不能让公会形成垄断,可世界都快完蛋了,还在喊这种口号,未免太不合时宜。要是不想像回归前那样崩溃、被吞噬,最高层就必须有一个能跟上剧变现实、行事果敢强悍的人。
他重新变回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态度。看来他跑这趟,就是为了警告我要适可而止,还真是爱护自己的「笼子」。
没错。除非出现一个不惜屠尽所有人、也要统治一切的疯狂暴君级S级猎人,否则这个国家的体制不至于垮掉,而这种暴君出现的机率微乎其微。如果是在中世纪还不好说,但现代文明的便利,实在让人舍不得亲手摧毁。听说现在的中产阶级,过得甚至比古代的国王还富足。与其大费周章建立新的体制,不如拿着从地下城赚来的钱,好好享受资本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