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你好，初次见面

隔天我一路忙到晚上都没能回到饲育设施，主要是忙着处理MKC和秀潭公会的后续，整天都抽不开身。

两名S级猎人串通，想杀另一名S级猎人，这绝对不是什么小事。虽然还没对外公开，但这是足以让九点新闻连续好几天大肆报导的事件。

身为体力优于常人的S级猎人，宋泰源的脸上也不禁挂上疲惫的神情，看来精神上的疲劳无可避免。他昨天已经和成贤齐谈过了，今天轮到我。我省略成贤齐的契约以及孝道成瘾者的事，照着昨天对宥贤的说法解释。至于里埃特，我说她受雇于MKC，但在得知真相后退出。

宋泰源叹着气说：「看来秀潭会被当成主使，背下大部分的罪刑。」

「MKC有牢固的靠山，顶多受些影响，不至于倒闭。他们过得可真轻松。不过，岁星公会长有打算放过他们吗？」

一提到成贤齐，他的脸色更差了，看来是被折磨得不轻。

「怎么可能……他们应该会私下斗争一阵子。他本来就因为你被绑架的事而紧盯MKC，现在又抓到更大的把柄……」

他叹了口气，沉重得仿佛要把地板压出一个坑。

我看着他，装作不经意地说：「协会大概也想息事宁人吧？」

「没错。他们不希望大型公会的平衡被打破，最好能继续维持那种互相牵制的状态。」

「明明是犯罪行为，他们却选择视若无睹。这样猎人对协会的信任迟早会崩塌。」

「这部分，我……无话可说，只能向你道歉。」

他的声音低沉又苦涩。

若继续放任现在的协会，对各方面都有所不利。在猎人们必须变强、变团结的时候，他们就只会扯后腿。如果回归前的成贤齐选择阻挡地下城扩散，那么真的很有可能是他杀了宋泰源。

牺牲一个S级很可惜，但他或许是认为推翻协会、让垓埏掌控韩国，打造以猎人为中心的社会更有利。我猜，他应该有把真相告诉宋泰源、试着说服他，难道没成功？还是有其他原因？

我半开玩笑地说：「说句实话，协会长是非觉醒者，这点也让人很不放心。如果换成你来当协会长，猎人们应该会安心许多。」

宋泰源立刻皱起眉头，没有接话，只是把话题转回赔偿的细节。

看他反应这么冷淡，想把他拉进来恐怕不简单。

✽✽✽✽✽

我一踏进家门，就看见明宇倒在客厅地板上。

「明宇！」

「也不算太久。哇，这要是给S级猎人用……」

「原来如此。」

「没事才怪！」

明宇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可能是因为等级提升后，恢复力也跟着变好了。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接着从物品栏拿出一样道具。一把美丽的剑映入眼帘。透明的剑刃散发柔和蓝光，仿佛以玻璃制成。它的外型更像装饰品，而不是实战武器，但既然是道具，力量绝不容小觑。

「明宇你最棒，太厉害了。」

「设计是这孩子喜欢的风格。」

恩惠拍动翅膀，飞到哔哔面前。哔哔立刻站起来，发出带有挑衅意味的叫声。

「对，是L级魔石。准确来说，它是有特定名称的魔石，叫『夏洛斯的龙之心』。听说等级比一般的L级魔石更高。」

「目前只有一个和『夏洛斯之珠』一样的伤害无效化技能。不过，牠不是一次性的，而且能调整等级。当魔力充满、也就是充满电时，最长可以让L级伤害无效化一小时。如果要像之前那样承受无等级上限的伤害，大概能维持十分钟左右。消耗的魔力可以透过喂食魔石来补充。」

先前那股震惊消散后，迟来的感动涌上心头，手链突然感觉沉甸甸的。

再看一眼透明的剑身，我才想起来，龙人种的SS级魔石是不透明的白色，所以明宇那一颗应该不是SS级。

「什么？」

我真是受够这句话了。

明宇搔搔后脑勺，解释：「如果没有这种限制，就无法将等级定为L级了……牠又不是一次性的，也比单纯的防护罩更高级，只会无效化达到一定门槛以上的伤害，使用者行动不受限制。更何况，能承受的伤害也没有上限。」

「嗯，我知道。」

「不过牠吸收魔石要花很久，而且至少要喂S级魔石，所以最好真的需要时再用。」

「契约者以外的人无法使用技能。」

他在说什么？就在我一头雾水的瞬间，一只小鸟「噗噜」一声跑了出来。牠全身圆滚滚的，复满蓝色羽毛，一只手就能把牠完全包住。

「啊？」

明宇突然神情严肃，我也跟着心一沉。难道还有什么副作用？

虽然我现在可以带着牠到处跑，但我本来就不打算单独行动。更重要的是，进地下城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这点我相当满意。宥贤以后应该也不用那么担心我了。

「你要做的东西，完成了吗？」

青鸟哔哔叫了几声，宝石随即消失，只剩下链子——不对，上面还有一颗宝石。牠继续叫着，仿佛在说「绝对不能去掉那一颗」。变成戒指还是有点怪，我试着换成项链，结果出现一条闪闪发光、耀眼无比的宝石项链。

「造型可以简洁一点吗？」

「哔咿……哔……」

「你又不是那种全年无休、必须天天加班的血汗员工，为什么要糟蹋自己的身体？你给我好好安排工作进度、准时下班，周末就休息。」

「不要讲那种话，换个说法。」

「不客气。」

「哔——」

「原来你当时给我看的透明魔石……不是SS级啊。」

哇，原来如此，这样啊。今天又学到新知识了。

「哔哔哔——」

我甚至想强行将他送去住院。但就算把他绑在病床上，他只要进入打铁铺，我就没辙了。

「不过，这个已经很厉害了。不，伤害无效化技能更了不起！我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拜托你，没想到你做得这么完美，还投入珍贵的材料和时间……」

明宇又喝下一瓶魔力药水，回答：「昏倒后……应该有睡了一下……」

至少没有闻到血腥味。但我不确定他倒地时有没有撞伤，不敢贸然扶起他，于是先拿出一瓶药水。幸好明宇还有意识。他微微转过头，气若游丝地开口：「魔力……药水……」

「哔——」

契约者：韩宥辰

不！为什么！我满脸委屈地看着他。

「哔咿哔咿！」

「真的很谢谢你。」

〈刘恩惠（L）〉

「以后要抓时间休息，算我求你了。」

「你吃饭了吗？最后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他的回答异常顺从，和平时完全不同。我盯着他看，想确认他是不是有什么心境上的变化，结果他又咧嘴笑了。那笑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难道……

这倒是事实。但是……不对，如果仅限于契约者，那么用在我身上最好。毕竟我还有毒与诅咒抗性，以及两倍技能。

原来是魔力不足，没事就好。我急忙拿出魔力药水，喂他喝下，苍白的脸逐渐恢复血色。

明宇解释，名字是自动定下的。

嗯？这名字是怎么回事？L级？龙之王？大名匠？夏洛斯不是珠子的材料吗？魔石、龙之心……契约者又是怎样？为什么是我？我不记得自己有签过契约啊。

牠是在看手链……不对，牠是在看那只青鸟吗？

我有猜到「夏洛斯之珠」可能是龙之心的碎片，所以技能效果相似。但L级伤害无效化一小时，还能用魔石补充？这也太犯规了。

「牠的品味就是这样。」

「恩惠，接下来请多指教。」

停在我手腕上的青鸟回应似地轻叫一声。这时，我才注意到哔哔正呆坐在我脚边，看起来像是受到什么冲击一样。怎么了？难道是发现牠觊觎的魔石已经变成道具了？

「平时变形成手链或戒指比较方便。如果把牠当作武器，除了绝对不会折断之外，没有其他特别的功能。」

我一头雾水地接过明宇递来的剑。

牠到底是青鸟还是乌鸦？难道这是夏洛斯先生生前的品味？龙是出了名的喜欢宝石，但不同世界的龙也会这样吗？总之，还是手链比较能接受。

「但能力值数值增加就没办法了。」

明宇语气坚决地打断我。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那张脸满是光，写满骄傲，表情和眼神透着满足。我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怪不得S级数值增加道具这么难找。明明用的人不多，偏偏就是找不到。感觉有点心酸。

「如果完全耗尽，大约一星期？」

「呃，哔哔！你怎么哭了？」

「恩惠是成长型，以后可能会增加其他技能或效果。」

他对着我傻笑。真不知道昏倒有什么好得意的。

夏洛斯先生不只制造精灵，还给了L级魔石。打铁铺似乎也是他的，真是慷慨无私。

真是个好道具。既然伤害无效化的持续时间变长了，我应该找时间向岁星公会长报告一下，让他知道我的身价又往上涨了。

「哔咿——」

从龙之王兼大名匠夏洛斯的魔石中诞生的剑。

「这个名字听起来真像人名。」

「听说就算是S级道具，大多也会自带技能，能力值增加顶多只是附带的副属性。要不然，就得是勉强踩进S级门槛的道具，才会挂上数值增加效果。数值增加……算是比较低阶的一类吧。同样等级的道具，附带数值增加的品质会比较差。基本上，从SS级开始，就不太可能再看到有数值增加效果的道具了。」

「哔哔？」

「以我现在的能力，不可能驾驭这种等级的材料。幸好伊斯穆尔是夏洛斯先生制造的精灵，多亏他，我虽然吃了不少苦头，但还是完成了！至于其他材料，我目前连SS级都无法掌控。不过这次熟练度提升很多，应该很快就能做SS级下级道具了。」

「这个有点……」

接着，哔哔开始拼命拍动牠小小的翅膀，那模样让人看了鼻酸。青鸟望着牠，又飞回我手腕上，随即像融进手链上的宝石一般消失无踪。原来如此，这就是牠留下一颗宝石的原因吗？

「你做了一把武器？」

「嗯。」

「不是我取的。」

「不过，你还是不能一个人乱跑。你以前用过，应该知道吧？就算使用伤害无效化技能，也无法隔绝一般的接触。毕竟我们一开始想要的，就是在可接触状态下的防御能力。」

「哔咿——」

「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这些东西本来是留给你的，你明明可以自己用，却为了我——」

「谢谢你，明宇。」

「照牠喜欢的样子设计的。」

「哔咿……」

「嗯……恩惠？」

青鸟降落在我手背上，歪了歪头。明明是龙之心做出来的，为什么会变成鸟？难道夏洛斯先生的本体是蓝色的龙？

我扶起依然有气无力、摇摇晃晃的明宇，让他坐在沙发上。

「嗯，我也觉得自己满厉害的，只是真的有点累。」

「我没事……只是魔力消耗比预想的多……药水不够而已……」

明宇笑着点点头，仿佛终于卸下重担，一脸轻松愉快。

「S级魔石不难获得。牠要多久才能吸收？」

「哔哔——」

但牠是L级欸？我先试着让牠变成手链，结果才刚有这个念头，牠就变成两条透明的链子，上面挂着一大串蓝宝石。太浮夸了吧。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该来的还是来了。每次见面，我都叫他好好睡觉、好好休息，他却老是说「没关系」，结果现在变成这样！

「那……跳这么多级，不对，为什么突然出现L级……」

「我知道了。」

「千万别这么说。」

他泼了一大盆冷水，浇熄我的期待。

「要不要帮你倒水？还是直接住院休息几天？」

「哔。」

要叫救护车吗？叫治愈师会不会更好？我放下和平和哔哔，拿出手机走向他。

「啊，『龙之心』的基本形态是剑。」

那双小小的黑眼睛竟落下比眼珠还大的泪滴，看起来很委屈。我连忙抱起牠安抚，但牠仍不断哭泣。

「到底怎么了，嗯？」

「哔咿、哔咿——」

哔哔一边哭，一边用力拍动小翅膀。难道牠是因为自己飞不起来才哭？但蓝蓝跟可麦特飞的时候牠都没反应……是因为看到同类的关系吗？但哔哔的翅膀相对于身体来说实在太小，而且大部分都是绒毛，根本没有像样的羽翼。

「那个，明宇……」

「嗯？」

「你有空的话，能不能帮哔哔做个飞行道具？只要能让牠缓慢地飘浮就好。」

「好啊，那种东西我很快就能做出来。」

见明宇爽快地答应，我才安心不少。如果没有他，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差不多也该正式成立道具制作工坊了。」

我哄好哔哔，久违地和明宇一起吃了顿晚餐。他做的小菜很好吃，但现做的料理简直令人赞叹。我原本想把宥贤和艺琳一起叫来，不过明宇似乎不太喜欢他们，我只好打消念头。

艺琳平时会看眼色来讨点小菜，但如果连宥贤也一起叫来，总觉得对明宇有点不好意思。宥贤那家伙真的该对明宇亲切一点……虽然第一印象就已经搞砸了。

「我这次在制作恩惠的时候，发现系统好像反而会拖累人。」

「你察觉到了？」

「我在打铁铺里用技能的时候，跟在外面完全不一样，连状态窗都不会跳出来。你早就知道了吗？」

「我之前也遇过脱离系统的情况。」

最主要还是得益于蜥蜴主人的记忆。

「尤其是技能说明不能全信。该怎么说呢，像生火的能力，系统只会写『可以燃烧某物』，但其实能用来煮食、御寒、照明等等，有些说明根本不精准。」

明宇点着头说：「不只如此，技能本来就是自身能力的一部分。有技能窗的时候，施展起来简单，可是没有视窗后，整个感觉都不一样。最重要的是，本来在系统框架内的我根本做不出L级道具。但是，当我和伊斯穆尔合力，掌握操纵魔力的诀窍后就做到了，感觉像是……跳出既定的技能框架？」

他竟然已经察觉到这一点，真不简单。我虽然勉强用了迪亚尔玛的能力，但如果没有那家伙的魔石和记忆，恐怕也办不到。

他想要传授技能吗？在没有系统的世界里，的确都是用收徒弟的方式，把特别的能力教给有天分的人。

「诺亚哥好像不在。」

「我很好奇……你怎么会那么肯定封印道具坏掉了？」

「公会长在特殊隔离所吗？」

「小心点，注意安全。」

那次绑架事件后，我和艺琳的契约就解除了。我本来也不想再用契约束缚她，毕竟就算没有契约，她也会帮我，但她坚持重签一次。这次的条件是：在我主动要求时提供保护。

艺琳笑了出来。她嫌我手机太空，向我推荐了几个应用程式。我从她手上拿回手机，然后打给金盛汉，问他宥贤在哪，却得到意料之外的回答。

他去特殊隔离所干嘛？那里关着包含尹京秀在内、预计将受严惩的一群A级猎人，只有MKC的崔硕元被单独关进拘留所。

「对了，既然你出来了，就顺便去提升等级吧。」

「都闹成这样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推测吗？所以，我来帮你一把。」

四面八方传来吵杂的声响。闭门许久的明宇终于露面，大楼里所有能来的猎人全都聚集过来了。中下级的猎人不敢贸然靠近，一开始只有十几个人来，但消息传出去后，人就越来越多。现在大厅里挤满了三十几位A级猎人，里面还有在垓埏见过的熟面孔。

我走进停车场，一边拿出手机，一边说：「我还要去找宥贤，但他都没回我。」

明宇点点头，表示自己现在很闲。

即使特殊隔离所采用了非人道的拘束措施，他们只要取出药水就能挣脱。施加在他们身上的诅咒限制也是一样。

「因为他就是技能。」

艺琳扬起眉毛，好像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宋泰源心想，这个青年和成贤齐不同类型，却同样棘手。

「公会长也只是『弟弟』？真是出乎意料。咦？『技能』？这谁啊？」

「你今天要去特殊隔离所，对吧？」

我低头看向坚持跟来的艺琳，突然注意到她耳边摇晃的耳环。她之前说那是「沧浪的人鱼女王耳环」。造型和水滴——人鱼女王——的耳环很像，尤其是那颗蓝色宝石，除了大小，看起来几乎是同一种矿物。就算我不是专业鉴定师，也看得出那如出一辙的颜色与切工。

隔离所的一侧已然倒塌，火势开始蔓延。幸好出于安全考量，隔离所本来就设置在空旷的地方。消防车停在远处，无法靠近起火地点，毕竟一旦卷入猎人的战斗中，只会徒增无辜伤亡。

「要请霄盈姐帮忙吗？这样会比开车快好几倍。」

「你把我存成什么？」

「只要我在，我就是大叔的护卫。我们就是这样签约的嘛。」

那件事牵扯到我，宥贤去探视也说得过去，但他为什么不接电话？那里禁止通话吗？不对，我是一个小时前传讯息的，他应该有看到才对……我的胸口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宋泰源咬紧牙根，转身去收拾残局。

我又不像那些公会长，要上电视、顾形象，何必呢？

他一离开，大部分猎人也跟着一窝蜂冲出去，留下的少数人用「聊胜于无」的眼神，把注意力转向我。这时，艺琳出现在通往停车场的入口处。她年纪小，看起来也不凶，但周围的猎人还是自动自发地让路给她。艺琳脚步轻快地走到我面前，脸上挂着开朗的笑。

强霄盈猎人的实力果然惊人。不仅如此，她和艺琳的配合堪称完美。遇到红灯或道路受阻时，艺琳干脆连人带车抱起来直接飞过，真可谓畅行无阻。虽然我的胃因此翻腾，但多亏于此，我们以惊人的速度抵达了郊外的特殊隔离所。

宋泰源最后还是侧身让了道。老实说，那些人就算在地下城被全数歼灭也不奇怪。与其硬挡着韩宥贤、让伤亡扩大，不如照他的话去疏散人群比较实在。就算已经下了这个判断，宋泰源的脸色依旧难看。他望着那名从容走出门外、年纪比自己小得多的青年，眼神冰冷至极。

「您本人比传闻中更帅气！」

韩宥贤用一种冷静、甚至近乎温顺的语气开口：「看来他们受够被乖乖关着了。」

艺琳盯着我的手链看了好一会儿，接着四处张望。

不知道哪里有多的安全帽。

「来都来了，我就在这里等我哥吧。他今天预定会来探访，不是吗？」

「除了受害者本人，外人不得与特殊隔离所里的收容人会面。就算是亲兄弟也一样。」

就在他稍稍松口气的瞬间——砰！剧烈的爆炸声响在建筑里回荡，倒塌、碎裂、燃烧的声音接连传来。墙上的紧急电话响起，宋泰源难掩惊愕地拿起话筒。听筒里传来的急切话音，告知拘留设施部分区域被炸毁，消息也传进了韩宥贤耳里。

「成贤齐。」

「特殊隔离所？」

「我明白了……」

「那我走啰。」

「真严格。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如果是在你的打铁铺里，我觉得有机会。我也会帮你找有天分的人，找到之后送过去。」

「怎么了？妳有事找他？」

那边的气氛和拘留所不同，我真的不太想带一个孩子进去。

如果明宇可以把技能教给有天赋的人，那么悖伦之子应该也做得到吧。

「哇，竟然被当成技能看待。」

「如果收容人同意就能会面，但尹京秀和其他猎人全都拒绝了。」

那群人怎么可能会同意？韩宥贤此刻看似和善，但他会怎么处置那些人，谁都猜得到。

失控的野兽。项圈也束不住的怪物们。一想到自己也在那个行列之中，他就越发感到厌恶。

嗯，这个嘛……

想想也不意外。虽然可麦特将来也会成长为S级龙种，但终究无法与诺亚相比。当然，诺亚是人，但正因他是人类，反而更好沟通。真想让强霄盈见见里埃特，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

「岁星公会长？」

火精灵以小蜥蜴的形态，静静盘在主人的脚踝边。接着，牠轻巧滑落，悄悄渗进地板，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焦痕。那穿过层层墙壁的动作神不知鬼不觉，除了下令的主人，没有任何人察觉。

要不要把宥贤那小子一起拉去？顺便让他们两个培养感情。不知道他替精灵取名字了没。

韩宥贤坐在等候室的椅子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望着站在对面的男人。宋泰源叹了口气。

韩宥贤迈步往出口走。宋泰源反射性地挡在他面前。若就这样放他进去，尹京秀那群人恐怕没一个能活着出来。

「艺琳，可以先请妳帮忙灭火吗？」

「好吧，拜托了。」

「请尽管差遣我！您有需要什么材料吗？」

我得跟他说手链的事，还有要和明宇去攻掠地下城的事。

「她虽然吃了不少罚单，但从没出过事故。」

「是吗？」

「嗯，妳不一定要陪我去。」

✲ ✲ ✲

「嗯。」

「宋室长，如果你不想让外头那群无辜的人受到牵连，就赶快去疏散人群吧。」

「公会长吗？你问过金盛汉大叔或石组长了吗？」

「我是在忍耐。要不然，你也可以去找成贤齐理论。如果他在地下城就把事情处理干净，我也不必费这种功夫。我在想，他说不定是特地留给我处理的。」

我一打开通讯录，艺琳就伸长脖子凑过来。

「公会长好像已经大闹一场了。」

「大叔～咦？这手链之前没看过耶。好漂亮！不过，我觉得跟你的衣服不搭。你真的该找人帮你搭配一下造型。」

明宇有「夏洛斯之珠」，真的遇到状况也能直接躲进打铁铺，应该没问题。

「竟然连名字都没打……他为什么是『技能』？」

「如果物品栏封印道具被破坏，拘束措施就没用了。他们毕竟是S级和A级，身上应该备足了上级药水、恢复或诅咒抗性装备吧。」

宋泰源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点点头。若案件当事人韩宥辰来了，他也很难阻止会面，不过韩宥贤在他哥面前倒是乖巧许多，相对好控制。这种变化简直不可思议。

「对啊。与其我一个人做，不如组成团队。我想先去找垓埏的李民锡大叔聊聊。他虽然只有修理技能，但那也算处理道具的能力，而且他经验比我丰富多了。」

「所以，请你回去吧。」

虽然最明显变乖的是韩宥贤，但他不是唯一的例外。里埃特乖乖进拘留所，成贤齐不知打什么主意，对身为菜鸟猎人的韩宥辰出奇宽容。朴艺琳就不用说了，听说他甚至和文贤雅也很亲近，虽然多半是骑兽的缘故。不管原因为何，这对宋泰源来说都是好事。毕竟他们的中心人物韩宥辰，是能靠沟通解决问题的人。

「我们不需要帮助……」

「你在威胁我吗？」

怎么了吗？不打名字，不然要打什么？艺琳抢过我的手机，快速滑动通讯录。

「大叔！你真的很大叔耶，竟然都只打名字。」

「初次见面，刘明宇猎人！」

「你不用担心。我们对他们用了拘束措施，隔离所里的猎人会处理。」

上次对他用「我的宝贝最棒」已经过很久了。

又一波爆炸声传来。韩宥贤从物品栏取出一把细长锐利的剑，其中一只瞳孔泛起红光。

「对，他大约是一小时前出去的。」

「没有，只是觉得他会发光，很漂亮嘛。啊，大叔你知道吗？霄盈姐前阵子来看可麦特时，刚好撞见诺亚哥在练习飞行，结果她一整天都魂不守舍。感觉她超级喜欢诺亚哥，听说她最近还经常嘀咕『不行，我有可麦特了』。」

「没有，我打电话问问好了。」

「所以，我想培养一些虽然没有道具制作技能，但有天赋的人。」

话说回来，如果耳环真的是水滴的物品，那她的技能应该是水系、冰系。其他人又各自拥有什么样的能力呢？新人我不清楚，另外还有鹿、狼、树……完全摸不着头绪。既然有水滴，怎么没有火焰之类的？总之，能拿的好处我都该想办法拿到。

这里是大厅，有许可的猎人才进得来，外面肯定有更多人。每个人眼中都流露出对S级装备的渴望与焦急。明宇刚开始有点慌，但很快就泰然自若地挑选了帮忙采购材料的志愿者。看他只是挥挥手指，就把A级猎人们呼来喝去，我觉得好欣慰。我们家明宇简直是「王中之王」。

他起身时，一缕淡红光掠过脚边，随即隐没。宋泰源脸色发白，回头盯着这名年轻的猎人。

「嗯，我要赶快过去，我有股不祥的预感。」

✲ ✲ ✲

「我现在还不敢肯定，等成功了再说吧。」

「艺琳。」

「培养？」

「那种事太麻烦了。」

「好！霄盈姐，妳帮我顾着大叔……」

「不用，我也要进去。」

话一说出口，艺琳立刻瞪大双眼。

「大叔，你疯了吗？」

「说话不要这么粗鲁。我有之前那个道具，别担心。妳先去灭火。霄盈，谢谢妳载我们来，麻烦妳避一下，免得遭受波及。」

「想道谢，就把诺亚的联络方式给我。我先在旁边看戏就好！」

强霄盈兴奋地拿出手机。她在录影吗？话说回来，她要诺亚的联络方式干嘛？她还没放弃吗？虽然可以理解，但妳先想想可麦特吧，霄盈。

虽然有设置路障，也有隔离所的猎人在驻守，但他们并没有阻拦身为S级猎人的艺琳。多亏她，我也顺利跟着进去。我启动手链，踏入空无一人的建筑，里头大多数人显然已经疏散，只剩下几具焦黑的尸体。

「艺琳，妳往火势蔓延的方向过去。」

「我又不是第一次看到尸体。」

「喂！就算是这样，看多了也没好处！」

就算我没办法让她完全避开，也希望她别太常看到这种画面。可是不管我怎么碎念，艺琳都当作没听见，继续在周围飘来飘去，用「冰冷的叹息」把残留的火星一一熄灭。

途中，我又看到一具尸体。我认出了那张脸，是之前在地下城里袭击我的猎人之一。

「宥贤那家伙……」

还装出一副会乖乖收手的样子。

我避开倒塌的建筑残骸，正准备往更里头走，突然有人跳到我面前。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宥贤笑着从上方俯视我。

「早个头！你把人都杀光了吗？尹京秀呢？」

「差不多断气了吧，你不用担心。岁星公会长放过他们本来就很奇怪，更何况他们还想逃跑，当然会落到这种下场。」

「宥贤啊……」

「我早就知道你会有这种反应。我对这里的情况不算了解，轻率行动不太符合我的个性。不如我们来打个简单的赌吧？」

那个东西又开口了，连声音都跟宥贤一模一样。旁边的艺琳惊呼一声，高喊「好可爱」。

尸体忽然又猛地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过粗暴，那颗晃个不停的头颅终于掉下来，滚到地上。尽管如此，话音仍持续传来。

「当然没什么好交接的，他死了啊。幸好还有人类维持着契约，我才能过来打声招呼。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又是怎么把那只蜥蜴杀掉的？」

「宥、宥贤，你抓着我。」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家伙又变了，体型一下子小了很多，但依然是宥贤。这根本只是换了种形象折磨我。

「啊，是限定版的兔兔熊！」

孝道成瘾者里有精神系技能的家伙还真不少。看来必须拜托明宇帮我做一件精神系抗性道具了，不知道能不能从悖伦之子身上骗一点东西来。

「没办法了，我还是用原本的样子跟哥谈吧。」

宥贤——不，那个东西——低声笑了。

我瞥了宥贤一眼，他没有任何反应。看来宥贤也和艺琳一样，听不到这些内容。

宥贤往前踏了一步。

「差点忘了。这副躯体的价值很高，所以我会送你一份大礼。好好表现吧。」

尹京秀的尸体重重叹了口气，全身晃动得很厉害。这画面有够难看。那颗头竟然还没掉下来，简直是奇迹。

「这个模样不方便对话吗？」

「妳觉得我会说吗？」

我也没办法保证。毕竟连地下城都出现了，僵尸也不是不可能冒出来。

「我怕我忍不住直接冲过去……哇，这真的……」

「喂！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小时候的宥贤……」

远方二十五岁的弟弟对我露出微笑。不管那家伙是谁，这真的太恶趣味了。还是说，其实是我的问题？每个人看到的形态似乎都不一样。

「哥哥，这个样子也不方便对话吗？」

「宥贤，你刚刚听到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点头。我拥有迪亚尔玛的能力，就算否认，听起来也只会像拙劣的谎言。

就算知道那不是真的，我也没办法看着宥贤对那个东西下手，可恶。虽然不知道兔兔熊是什么，但应该不是人，要不要干脆拜托艺琳……该死，还是我自己来……

摇摇晃晃的头颅开口说话，这画面十分诡异。我在地下城里也见过不少死者，但还是第一次看到会说话的。

「朴艺琳猎人，我哥就拜托妳了。」

艺琳开心地喊了出来，宥贤则慌乱地呢喃。我夹在两人中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远处，在倒塌的建筑残骸后方，站着另一个宥贤，年纪看起来更大，五官轮廓更加分明，身高也更高。

年幼的宥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尹京秀那具嘎吱作响的尸体。怎么可以……我的弟弟……

「没问题，也请帮我转告那些悖伦之子。你能联络他们吧？」

「他在叽叽喳喳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什么？」

「哥！」

宥贤要把宥贤……不对。我移开视线，努力不去看那个东西，然后说：「不用……」

「嗨！」

「她说自己是那家伙的继任者，问我是怎么摆脱契约的、要不要重新和她签约，但我拒绝了。哥呢？」

迪亚尔玛没有把完整的情报交出去，让我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回归之前的事，还有关于我的情报，她似乎都不清楚，太好了。不过，过去缔结的契约似乎直接延续到了这只僵尸身上。必须处理掉崔硕元，至少也要解除契约。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签了契约？

什么？听到艺琳突如其来的发言，我和宥贤同时转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尹京秀的脖子已几乎被砍断一半，人却站在那里。

「少废话，事情办完就给我滚。」

「啊，真的要疯了……」

「我……」

「那不如让我去！我有明宇给的道具。」

宥贤一脸担心，我却怎样都移不开视线。那个宥贤慢慢走近，离我只剩下大约十步的距离。

僵尸耸了耸肩。

「我有传送石，觉得不对就立刻出来。」

「这副模样实在太糟了，各位，请稍等一下。」

我反射性地伸出手，抓住眼前这个宥贤的手臂。

「要赌什么？」

「不对，他应该死了吧？可是他还会动，这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等一下！」

太可爱了。看起来六、七岁的弟弟对我灿烂一笑。狗毛般柔软的头发，圆滚滚、带着婴儿肥的白嫩脸颊，小小的手、小小的手指，连脚都小小的。现在的我，可以一把将小宥贤抱进怀里。

僵尸举起手，指向我的胸口。

尸体开口：「各位，我再正式自我介绍一次。我是蜥蜴主人的……算是继任者吧。」

「妳说的话真让人不舒服。」

僵尸笑了笑，接着「扑通」一声倒下。与此同时，宥贤和艺琳转头看向我。

脖子晃来晃去的尹京秀好多了。

「我可不想要赌命工作，所以我们彼此都保险一点吧？嗯？赌一次就好。不管是剪刀石头布、走迷宫，还是决斗，什么都可以。这样我就算完成任务，可以直接离开，你们也能努力阻挡地下城。怎么样，还不错吧？」

「你应该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吧？不过，这其实不是我想要的样子，是哥你想看到的。」

「还是说，你们想一直被我打扰？我的个性其实也没那么谨慎，只是蜥蜴主人死了，我不清楚来龙去脉，准备得不够周全。话虽如此，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从她的语气判断，这只僵尸的位阶，似乎比迪亚尔玛还高。当然，也有可能只是虚张声势，或是因为关系不好而刻意贬低对方。不过，高估敌人的能力值，总比低估更安全。可以确定的是，她拥有幻觉类的精神系技能。那只蜥蜴把我拖进去意识世界时，用的也是那一类技能。

「没有，不会发生那种事……吧？应该啦。」

「迪亚尔玛的继承者。」

难道艺琳听到的不是人话？看来，只有知道孝道成瘾者存在的人，才能听懂那些内容。

宥贤完全不听劝，直接挣脱我的手。下一秒，艺琳从后面扣住我的肩膀。

「我们似乎没有理由接受妳的赌约。」

下一瞬间，尹京秀的外貌开始变化。

「哇，我也想看！我也想看大叔小时候！变身吧，兔兔熊！欸，怎么没变？那就跳舞吧！」

「我还没决定。我需要先调查一下这里的状况。」

摸一下头也不行吗？不行，当然不行。我连那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振作一点。

「不要用那张脸笑……」

「大叔！」

「宥贤啊……」

「我们先回去再说……」

「大叔，你到底看到什么？」

「哥，我在这里。」

「我们家宥贤真的长大好多。」

那是假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不可能不知道。

「哥，你还好吗？」

宥贤和艺琳同时抓住我。可恶，我根本无法冷静，还是干脆闭上眼睛？但想想又觉得可惜，宥贤小时候的照片一张都没留下，而眼前这个人会动、会眨眼，还会说话。真的太可爱了。我的心脏一阵刺痛。看看那双小小的鞋子……我好想买好吃的给他。就算不是真的，就算是假的……反正照片和影片也不是真实的，道理不是一样吗？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他吃？

就在这时，那个类似僵尸的东西再次抽动嘴唇。

话音刚落，尹京秀的尸体融化，一道传送门在上方浮现。那是即将爆发的过饱和地下城传送门。宥贤一看到就想冲进去，我立刻拦住他。

「他还活着。」

「蜥蜴主人是有点蠢，不过他很擅长组合诅咒毒龙种，能力还算实用。不知道你是怎么学会那种能力的。」

「忙着应付地下城时被人干扰，谁都不会高兴。不过，我会先听完妳的赌约条件，再决定要不要接受。」

我看着艺琳因好奇而发亮的双眼，最后把话吞了回去。其实我也该告诉她，但人鱼女王那句「知道的人越多，影响力就越强」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共享情报与否，还是先向悖伦之子问个清楚比较好。

「对了！」

「那孩子就真的很可爱啊。」

「清醒一点，大叔。你现在这表情，看起来魂都飞了。」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哥，你先退后。」

这些家伙怎么老是打别人弟弟的主意？

「那个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僵尸吧？被咬到会传染的那种？」

「我只听到吱吱叫而已，但大叔你好像在跟他对话。他说了什么？该不会真的是僵尸病毒要开始蔓延了吧？」

宥贤皱紧眉头，艺琳则歪着头。

我咬牙回答：「既然知道，就马上换掉。」

我一再握紧拳头又放开，接着拿出手机，抱着一丝希望拍了照片，结果画面里只有僵尸，可恶。录影也不行，该死。

我的确也对成贤齐那种回收再利用的作风感到意外，不过他说「逃跑」？我投去怀疑的眼神，宥贤则厚脸皮地笑了。

我好想摸摸他的头，好想把他抱进怀里，好想捏捏他的脸颊。明明心里清楚，那其实只是一具尸体，我却还是想立刻冲过去。到底怎么能可爱成这样啊。

「哥？」

「果然如此。不过，为什么偏偏是你？旁边明明有个看起来更可口的孩子，资质又好，还带着精灵，我很喜欢。要不要拿他当赌注？」

「来得还真快，看来没什么东西需要交接。」

艺琳困惑地歪着头，宥贤则紧紧皱眉。下一秒，尹京秀张开嘴，吐出陌生女子的声音。

弟弟的声音略带不满。我转头看向他。前一刻还是六、七岁的小宥贤，下一瞬却变成二十岁的弟弟，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触。那孩子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走吧，现在几点了？要不要去吃午餐？」

「要处理掉吗？」

「就算用了伤害无效化道具，被抓走也一样完蛋。你看，我这样抓着你，你根本动不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宥贤把手伸向传送门，却像碰到一面墙似地被挡了下来。

「外观看起来是过度饱和的传送门啊？」

「好像处于关闭状态。里面有人吗？」

怎么可能？

「既然进不去，我们先退后，准备好应对地下城爆发。」

宥贤和艺琳都点了点头。我拿出手机往后退，打算把状况通报给附近的宋泰源。

轰隆隆。传送门开始震动。下一瞬间，湛蓝的水流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