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話 選定之杖（2）

總有一天會出現的亞瑟繼承者。

被王者之劍選中的英雄之才。

梅林在過去數百年間，曾無數次想像過這樣的相遇。

當然，沒有人能超越亞瑟的偉大……但至少被王者之劍選中，就意味著他具備了必要的資質。

即使比不上亞瑟。

至少也該是個有英雄器量的人。

所以最近劍被拔出時，梅林心中的候選人，只有那些被稱為當代英雄的人物。

當代最偉大的劍聖？還是領導劍之教團的劍星？

若非他們，或許是秉持古老騎士信條的騎士團長？

老實說，候選人的陣容並不特別亮眼，但勉強還能接受。

他們都擁有配得上持有王者之劍的名聲、實力和品格。

『但是。』

梅林望向前方。

那裡站著一個表情極度令人不爽、手持閃耀之劍的少年。

他沒有達到劍聖的境界。

也不是品格出眾之人。

他不具備完整的英雄尊嚴。

一個沒有名聲、沒有功績可言的少年。

他唯一能誇耀的，是侮辱了亞瑟，這與其說是加分，不如說是扣分。

梅林在心中為眼前的少年打分。

梅林伸出手指。

選定之劍選擇英雄之才。但選擇英雄必須走的路，則是選定之杖梅林的職責。

像是沉在湖底的星座浮上了水面。

「你必定會崩潰，不是嗎？」

『這……是繼承者？』

2.

打破了數百年沉默、拔出劍的少年。

儘管無法抹去不悅，梅林仍深吸一口氣，試圖將少年侮辱亞瑟這件事和個人情緒擱置一旁。

「少年。」

以及，為了選定。

梅林瞪著羅真手中的劍。

無論如何，眼前的臭小子拔出了劍。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回想起生前的亞瑟，梅林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想大喊這不是亞瑟的繼承者，並把他從眼前趕走。

為了考驗他。

那既是警告，也是忠告。

選定之劍，王者之劍。

不僅不及格，而是徹底的失敗。

梅林對眼前的少年提出了與當年對亞瑟——在他被稱為英雄之前、在他真正嶄露頭角之前——相同的問題。

「意思是，那是我無法駕馭的劍。」

「你承受得住嗎？」

梅林看著眼前的少年。

『什麼？』

『到底是為什麼。』

「什麼意思？」

『為什麼，偏偏是這種小鬼……』

羅真對梅林的話皺起了眉。

王者之劍在他身上看見了什麼？看見了怎樣的可能性，才選擇了這個少年？她必須親自弄清楚。

數百年前，亞瑟本人也曾經歷過的試煉。

在亞瑟死後，一把代表他意志的劍。

指向羅真手中的劍。

「拔出王者之劍，不僅僅意味著你成為亞瑟的繼承者。只要你持有那把劍，你就『必須』走上英雄之路。因為王者之劍會使其如此。」

她已經死去的王。

整理好情緒，梅林閉上眼又睜開。

同時也是梅林提出的試煉。

就像一個被帶到面試現場，卻對面試官豎中指挑釁的候選人。梅林感到額頭一陣抽痛。

梅林瞪著羅真。

「你必定會崩潰，不是嗎？」

如藍色湖泊般的眼睛。在那雙眼睛之上，浮現了星辰。

「那不是人類該持有的劍。」

少年的資質與潛力。

「你拿著的那把劍。你似乎不明白拔出王者之劍意味著什麼。」

選定之劍，王者之劍。

一把不僅選中英雄之才，更強迫持有者成為英雄的劍。在童話中，這被描繪成高貴而美好的事物，但是……

「你帶著那把劍走的路，充滿了無數的障礙。眾多且無止境的試煉存在著。」

現實並非如此。

苦難與試煉造就英雄。

那些走在荊棘之路上、不斷在生死邊緣徘徊的人。

那纔是被稱為英雄之人的現實。

「卡姆蘭的被詛咒者、叛亂騎士與其追隨者、世界盡頭的龍與被遺棄的魔女……」

梅林向前踏出一步。每踏一步，熱氣便隨之升起。

「將無數英雄逼向死亡、玷污其靈魂與肉體的骯髒存在。他們全都會注意到你。而且不止於此。」

梅林嘆了口氣。

「在上方天空的眾多星座中，你覺得有多少可你不認？而在下方行走於大地的人中，又有多少想除掉你？」

無數且無止境的惡意。

「你能承受嗎？」

必然伴隨英雄之路而來的東西。

「如果你稍微完整一點，我就不會說這些了。無論是劍聖、英雄、某個組織的首領，還是出身極為高貴……」

如果他是達到超凡的劍聖。

如果他是累積了足夠功績與名聲的英雄。

如果有追隨他的部下。

如果他甚至有一個不會動搖的堅實基礎。

語氣無禮，但他沒有說錯。

「妳為什麼說這麼多？重點很簡單，不是嗎？我在不知道會捲入什麼的情況下拔出了劍，妳在問我能不能承受。妳現在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不是嗎？」

梅林皺起了眉。

他大致摸清了眼前這個星座的想法和反應。退縮和害怕，無論如何都幫不上忙。羅真決定大膽一點。

因為羅真讀過的童話中的梅林……

梅林表情苦澀地點了點頭。

即使動搖，也能很快找回自己的位置。

他好幾次差點死掉，如果沒有伊凡的犧牲，他早就成了地下城市某處滾動的屍體。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你一無所有。你會輕易隨風搖擺，或許會迷失方向，很可能成為強者的玩物、被玩弄的獵物、容易被操控的傀儡。」

「亞瑟王也不是一開始就很偉大吧？他被稱為偉大的英雄，是因為他從毫無根基的底層爬了上來。」

羅真讀過很多遍童話。

「但你沒有。」

光是為了來到地面上，他付出了多少掙扎？

羅真對梅林的警告嗤之以鼻。

羅真瞥了梅林一眼。

「如果你擁有其中任何一項時拔出劍，我所說的就只是忠告。」

「你能……」

像他這樣一無所有的人，唯一能擁有的就是對星辰的渴望。

無數東西會試圖埋葬我？

「什麼？」

從跨越界線的那一刻起，羅真就下定了決心。

梅林直直看著羅真。

「對於引導了亞瑟王的妳來說……說這種話，是不是有點不公平？」

「妳為什麼說這麼多？」

「如妳所說，星座，我一無所有。確實，我沒什麼特別的，如果有人想碾碎我，大概也做得到。這誰不知道？」

羅真短促地嘆了口氣，回望梅林。

因為梅林是那個在一個一無所有的人身上看見潛力、將無名之輩變成偉大國王的人。

為少年預言的未來。

梅林發出一聲空洞的笑。

他反覆讀過亞瑟與梅林相遇的場景、梅林引導亞瑟的場景。

羅真打斷了梅林。

他察覺到這是試煉了嗎？看起來不像。

說得好像他不知道似的。當他伸手去搆那把劍時，他就已經準備好冒生命危險了。

如果他擁有其中任何一項，或許就不會在外部壓力下動搖。

強者會盯上我？

與其一開始就因為恐懼而放棄，不如被碾碎而死。

從來不是會說出這種話的存在。

即使不被提醒，羅真也比任何人更清楚這個事實。

「我不是沒有準備就拔出劍的。」

或許正因如此，羅真此刻的話語中，可能帶著一絲失望。

「你現在是在挑釁我嗎？」

「任何人都能說大話。」

但這並不壞。

不僅沒有害怕，大膽回應的氣勢也一點都不壞。

梅林對眼前的少年產生了一點興趣，彈了彈手指。

錚。

隨著步伐盪漾的熱氣，瞬間被吸入羅真眼中。

話語很簡單。

但證明資格的，從來不是話語，而是行動。

「如果你看完這個還能說出同樣的話。」

梅林停下了腳步。

「那我就認可你。」

羅真眼中的熱氣。

它向羅真展示的，是他必須走的路，以及必須抵達的戰場。

拔出王者之劍後，他「必然」會面對的試煉。

與數百年前向亞瑟展示的相同事物。

如果看完這些還能說出同樣的話，那她就會重新評價這個少年。

這麼想著，梅林注視著僵住的羅真。

3.

無數景象掠過羅真的視野。

雖說只是看著，羅真卻感覺自己就站在那裡。

正當梅林的手指即將觸碰羅真額頭時。

羅真看見腐敗的星座竊取他人的星辰。它們貪婪地擴張自己的規模。

看起來像是山脈在翻騰，但羅真很快意識到那是什麼。

即使是最強大的強者，看完那些景象後也會臥牀數月。

邪惡與惡意之物的戰場。無數惡魔及其契約者橫行的黑暗領域。

她對那個毫無畏懼、大膽發言的少年有些期待，但終究只是嘴上說說嗎？

地平線之外的死亡之地。

而在所有那些景象之後。

一頭龍。一頭巨大得看不見盡頭的龍。

亞瑟在看過這些景象後立刻站了起來，宣告自己的決心，還對梅林嗆聲，但是……

被撕裂、被折斷，甚至死後也無法安息，成為它們的僕從。

羅真終於看見了。

折斷那些夢想著星辰的人。

在那裡，他看見許多強者被惡魔活生生吞噬。

其中有些人會徹底崩潰。

面對那個地方的一鱗半爪的瞬間，羅真的靈魂崩潰了。

他還來不及為這悲慘的結局顫抖，視野再次被撼動。

他的身體顫抖。

也是，那樣的小鬼怎麼可能心智完好地承受那些景象。

看著這一幕，梅林嘆了口氣。

深淵之地，卡姆蘭。

它們一發現羅真，他便被某種巨大的東西壓垮。感覺像是自己存在的根基被否定了。

『那是因為他是亞瑟，纔可能做到。』

與惡魔目光交匯的瞬間，羅真不得不將自己的血肉獻給它們。

如果在這裡崩潰，這個少年就沒有潛力。

在那裡，他看見已經在天空中站穩腳跟的星辰的領地爭奪。他看見無數英雄被玩弄、結束了旅程。

她打算收回熱氣、抹去記憶、取回聖劍。

一個居住著比先前那些存在更加巨大之物的地方。

他崩潰了。

星辰誕生與星辰隕落的戰場，星辰能完全介入的舞臺。

「我……知道。」

一個聲音傳來。

踐踏那些渴望成為星辰的人。

這次，羅真沒有站在那裡。他只是從很遠的地方觀看。

這個過程重複了好幾次，羅真眼中原本即使面對熱氣仍閃耀的光芒，開始黯淡。

震動的惡臭讓鼻樑發疼，他感覺皮膚在灼熱中像被燒焦般疼痛。

即使沒有與它對視，羅真認出它存在的瞬間，他的靈魂便碎成了碎片。

不對，這樣不對。

帶著失望，梅林朝少年的額頭伸出手。

地平線之外有某種東西在翻湧。

「……」

誰敢像亞瑟那樣？

與其讓他成為腐敗者的玩物，不如在這裡做個了結。

一隻手突然伸出，牢牢抓住了梅林的手腕。

梅林瞪大眼，看著抓住她手腕的羅真。

他混濁的眼中，焦點正在回歸。

熱氣正從那雙眼中消失。

羅真憑自己的力量，擺脫了梅林展示給他的幻象。

熱氣消失後出現的眼睛，依然閃耀著。

『……怎麼可能？』

梅林還來不及感到驚訝。

羅真開口了。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沒什麼特別的。我知道自己不像亞瑟王那樣高貴崇高。你覺得我不夠格，也是理所當然的。」

喘著氣，羅真說道。

他的呼吸急促，瞪大的眼睛佈滿血絲。

「我說亞瑟生對了時代，那是違心之言。我不那麼認為。亞瑟王比任何人都偉大……我知道他是在夜空最高處懸掛自己星辰的最明亮的存在。」

驅散人類的黑暗時代。

掃蕩無數惡魔。

擊落所有虛假的星座。

最終阻止了卡姆蘭的時間的偉大英雄。

「所以。」

因為他是如此耀眼的存在。

「我必須爬到和亞瑟王一樣高，不，比他更高。」

「我要成為引領這個時代的英雄。」

「無論前方有什麼阻擋。」

梅林默默看著羅真。

「你得證明它。你這個狂妄的小子。」

離及格還很遠。

「我要將自己的星辰懸掛在最高的地方，成為後來者的路標。為此，我需要一個象徵。像這把劍一樣的象徵。」

羅真想說的就是這個。

「勝利的象徵、榮耀的象徵、希望的象徵。」

最終，在決斷的瞬間浮現在腦海中的，是她侍奉的國王亞瑟留下的最後話語。

因為他在看不見星辰的地方立下了誓言。

羅真眨了眨眼。

梅林的態度與先前不同了。

「我會前進，無論前方有什麼阻擋。因為我必須將自己的星辰懸掛在最高的地方。」

「從現在起，這把劍必須與我一同成為象徵。」

由於低頭時頭髮垂落前方，羅真看不見梅林的臉，但她的嘴角帶著笑意。

「我說過那是違心之言……」

那纔是值得被盯上的理由。

羅真牢牢握住了王者之劍。

不再壓迫少年，梅林開口了。

梅林長長、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藍色的眼睛看著羅真，卻又不像在看羅真。梅林在羅真身上看見了非常遙遠的過去。

她第一次後退了一步。

因為他向一位沒有失去驕傲的騎士承諾過。

她現在必須做出的選擇，或許需要賭上自己的星辰，是個重大的決定。

王者之劍依然閃耀著。

梅林回想起那個沒有屈服於她展示的未來、如此宣告的亞瑟。

她與亞瑟的初次相遇。

看見了潛力，梅林思索著。

「所以，我不能歸還這個。」

「總有一天，當這把劍的新主人出現時。」

梅林聳了聳肩，向後撥了撥頭髮。

「……」

「我希望你引導那個人。」

「那些話。」

那纔是值得挑戰的理由——不是因為他生對了時代，而是因為他是引領時代的偉大英雄。

回想起如此宣告的亞瑟的模樣。

「說亞瑟生對了時代。」

但她看見了潛力。

「所以，我不能歸還這個。」

收起笑容，梅林抬起頭。

「老實說，你身上沒有半點我喜歡的地方，但我認可你的精神力與氣魄。」

思索既漫長又短暫。

「不要相信我的意志可能留下的選擇。做妳想做的。親眼去看、去判斷。就像妳對我那樣。」

然後，亞瑟微笑著說。

「如果妳看見了一點光。」

「如果妳看見了哪怕一絲可能性。」

「讓它綻放，就是妳的職責。」

「這就是妳為什麼是選定之杖。」

她看見了潛力。

也看見了光。

回想著過去，梅林看著現在。

『雖然不喜歡。』

她無法否認那份潛力。

看著少年依然閃耀的眼睛，梅林嘴角浮現了笑意。

那是帶著興趣，或許也是帶著期待的笑容。

「聽好了，小鬼。」

梅林朝羅真伸出手。

「你得為你說過的話負責，也得證明它們。你必須用生命證明，亞瑟到底是不是生對了時代。」

梅林咧嘴一笑。

「如果你無法證明，就會死在我手上。我對你的神罰，就推遲到那時。如果你中途放棄或逃跑，我會立刻朝你腦袋劈下閃電，所以最好別想著退縮。」

她伸出的手停在羅真面前。

那是適合握手的姿勢，不是觸碰額頭或抓住衣領的位置。

在晃動的視野中，羅真看見了。

我該怎麼做？看著羅真這樣盯著自己，梅林皺起了眉。

那是由十一顆星組成的星座。

看著放在眼前的手，羅真眯起了眼。

她低吼道。

羅真不情願地握住了梅林的手。

那是被帶到這裡時感受過的相同感覺。但與那時略有不同。

「不握嗎？想死嗎？」

兩手相觸的瞬間，羅真的視野晃動了。

握著梅林之手的那個手背上，正刻著一個星座。

選定之杖所擁有的星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