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話 不該被奪取的光（5）

逃離地下城市的最後一道關口。

羅真瞪著守在通往瀑布的隧道入口前的伊凡，咬緊了牙關。

那是羅真一直拼命想無視的現實。

……他知道伊凡在追蹤自己。

奧芬是這麼告訴他的。

但同時，羅真也曾抱有希望。

或許伊凡是想放他走。

或許他是刻意不追趕。

那是羅真的希望與心願。

因為他不想面對伊凡。

因為他不想將劍指向伊凡。

因為他不想抱著殺意與伊凡戰鬥。

「你來了。」

但現實硬生生地推到了少年眼前。

顯示出他想像中最壞的情況已經降臨。

「我等著呢。」

想離開這座城市，就必須跨越那堵巨大的牆。

必須跨越那個為他劃下界線、限制他的人，才能到外面去。

面對這個現實，羅真的表情扭曲了。

「拔劍。」

伊凡沒有行劍禮。

帶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冰冷的眼神，以及低沉陰鬱的嗓音。

伊凡蹬地衝出。

阿坦加的騎士，伊凡。

在揚起的塵土遮蔽視野的瞬間，伊凡的劍劃破了塵霧。

換句話說。

羅真意識到，先前對練時伊凡壓抑了多少、剋制了多少。

這意味著他能在多數專家面前預見勝利，而他的劍術與戰鬥技巧，經過多年已接近完美的境界。

他只是將劍尖指向羅真。

他在地上翻滾後重新站起。

伊凡拔出了劍。

當然，沒有喘息的時間。

伊凡在三十一歲時達到劍術專家的境界，以阿坦加騎士的身分侍奉了八年。

即使羅真勉強擋下，仍再次被逼退。

鏘！

壓在肩上的壓迫感。

伊凡曾被稱為阿坦加騎士團中前途無量的天才。

伊凡在劍術專家中名列前茅。

抱著必死的決心衝上來。

粗暴地刮過劍鞘拔出的劍刃，此刻指向了伊凡。

一個若得到正確的支持與教育，或許能成為求劍者的騎士。

他感受到的是黏稠的殺意。

地面被深深刨開，塵土飛揚。

羅真感覺到別無他法。

這樣的人，在同一境界停留了十八年。

含義很簡單。

否則，我只能別無選擇地斬了你。

劍氣的密度不同。

伊凡在要求羅真。

伊凡追擊的劍，伴隨著劇烈的聲響，砸在羅真方纔站立的地面上！

與練習時不同，伊凡沒有等羅真先靠近。

即使失去了榮耀、墜入地下城市，他這十年來也從未荒廢訓練。

然後，砰。

儘管以劍氣包覆全身，羅真仍被逼退。

拖著淡藍色的劍氣，伊凡朝羅真揮出了劍。

雖不想戰鬥，雖感到恐懼，他仍拔出了劍，因為沒有其他選擇。

劍的重量不同。

對才勉強觸及劍術專家境界的羅真而言，伊凡實在太過強悍。

羅真擋下伊凡的劍的瞬間，身體被彈飛到半空。

達到劍術專家境界至今十八年。

2.

握劍的手陣陣刺痛。

「……呃！」

明明只交擊了兩三劍，手指卻在顫抖。

冷汗順著脊背滑落。

羅真咬緊牙關，調勻呼吸。

他瞪大眼，追蹤伊凡的動作。

快。重。而且毫不間斷。

伊凡的動作時而看似斷裂，卻全都串連成單一的流動。

羅真被那股流動牽著走。

「咳！」

擋下劍，膝蓋卻被擊中。

試圖撥開劍，技術卻被反制，劍柄砸中太陽穴。

視野模糊之際，伊凡穿著護脛的腳踢中了他的腹部。

呼吸紊亂。

呼吸紊亂，架勢也跟著崩潰。

他勉強扭身避開趁隙刺來的劍，劍尖卻擦過身體，濺出鮮血。

在噴濺的鮮血中，羅真呻吟出聲。

不能就這樣被流動牽著走。

『必須反擊。』

但，怎麼做？

戰鬥技巧、擒拿、虛招、誘敵鬆懈的方法……羅真至今累積的一切，對伊凡都無效。

因為那一切都源自伊凡。

無論是先前跟不上伊凡動作的時候，還是現在被逼退的當下，羅真的眼睛都精準地追蹤著伊凡的動作。

鏘、鏘、鏘！

『我沒教過他的技巧……』

唯一羅真可能超越伊凡的東西。

「別在對手的戰場上戰鬥。」

羅真瞪大了眼。

「你不總是能與比自己弱的人交手。所以，該如何與強者戰鬥？」

劍氣的密度、技術的完成度、劍的重量、架勢、擒拿……伊凡在所有領域都佔有優勢。

伊凡動作之間的縫隙。

這些都是伊凡教給羅真的東西，伊凡自然在所有方面都更勝一籌。

羅真仍遜於伊凡。

『……他叫我不準過於自信於自己的天賦。』

羅真蹬地衝出。

大膽地鑽入並扭轉身體，羅真用劍柄砸向伊凡的肩膀。

羅真回想起來。

他沒學過那種東西。

「找出你超越對手的地方。」

但他用本能與眼睛填補了所有那些差距。

伊凡第一次後退了一步。

『但是。』

學過的技巧只是增加了選項，一直以來，找到出路的都是迅速的判斷與大膽的行動。

羅真擊中了他用眼睛找出的縫隙——連接一個架勢與另一個架勢的接縫。

「把他們拉進你的戰場。」

沒學過，並不代表只能忍受。

他何時只依賴學過的東西了？

他將更多力量注入那雙眼睛。

專注於揮劍的羅真，沒有注意到那一刻伊凡嘴角閃過的淡淡笑意。

佈滿血絲的眼睛飛速轉動。

『他自己在用。』

鏘！

連接一個動作與另一個動作時產生的細微時間差。

羅真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一樣。

繞到伊凡側面，羅真揮劍。

那就是羅真的天賦與特長。

哪裡能超越伊凡？

伊凡一直創造的流動第一次被打斷，抓住那個機會，羅真蹬地而出。

伊凡藏起笑意，做出回應。

咔嚓。

羅真還沒有精準擊中那些縫隙的技術。

瞪大雙眼，他就能看見。

羅真仍不成熟，對劍這項武器的理解也很淺。

劍沿著劍身表面滑過，當伊凡為了應對羅真看似撥擋的動作而移動時，羅真大膽地鑽入伊凡的懷中。

他使用從未被教過的技巧。

伊凡對羅真當場即興創造技巧的動作搖了搖頭。

但他仍認為——

還不夠。

儘管給出了這麼多提示，羅真仍未察覺。

伊凡強行擊退不斷纏上來的羅真，拉開了距離。

「……」

被逼退的羅真，感覺到了某種異樣。

從伊凡身上感受到的殺意，反覆出現又消失。

看似想殺了他，卻又像在教他。

兩者都不是假的。

伊凡真心想殺羅真，同時也真心想教他。

人心無法簡化成單一道路。

羅真感受到這份違和，卻無法掌握狀況……

「呼……」

伊凡吐出一口氣。

然後，他重複了一個在戰鬥中做過數次、看似毫無意義的動作。

那是舉起劍、調勻呼吸的動作。

鏗！

伊凡的劍氣變得更加清晰。

這個動作，重複了數次。

伊凡靠近揮劍，羅真以自己的方式接下。

羅真的劍氣黯淡而粗糙。

「等我回來，我教你怎麼運用劍氣。」

他沒有任流動自行奔流。

該遵循什麼樣的節奏？

這不是看幾次就能模仿的簡單過程。

『……真的。』

羅真默默觀察著。

羅真深深吐出一口氣。

散亂的劍氣變得井然有序，原本漸弱的藍色火焰再次熊熊燃燒。

調勻呼吸，羅真擺出了最熟悉的架勢。

「以阿坦加騎士，伊凡的驕傲起誓。」

讓它朝自己想要的方向、自己想要的路徑流動。

他抓住並控制它。

接下。被砍。被踢。

一段時間以來，伊凡一直重複著看似毫無意義的動作。

答案就在那裡。

羅真尋找答案時，伊凡再次擺出了架勢。

那正是伊凡纏繞在劍上的劍氣。

像是在告訴羅真，看好了。

推回去，利用破綻，再次後退。

在這個姿勢下，羅真集中精神感受體內的流動。

戰鬥持續的過程中，羅真意識到了。

意識到這一點，羅真忍不住發出一聲空洞的笑。

現在他明白了。

反覆擺出的架勢。

像是在說，試試看吧。

該如何填補那個差距？

壓低身體，劍垂在腰後，這是衝刺的架勢。

完美駕馭的劍氣，對上僅是碎片的劍氣。

……難道？

伊凡的劍氣清晰而井然。

「呼……」

那就是伊凡與自己之間的差距。

儘管他能即興填補其他差距，卻有一個根本要素遜於伊凡。

伊凡沒有追擊。

看過之後，他明白了。

羅真大幅後退。

羅真觀察伊凡的動作。

羅真眯起了眼。

當然，這並不容易。

伊凡擺出的那個架勢，在伊凡體內流動、纏繞於劍上的流動，羅真已經近距離看過無數次。

這通常是透過長時間的盤腿冥想才能領悟的東西。

伊凡就是這樣做的。伊凡的師父也是。大多數阿坦加騎士團的成員也是。

但伊凡知道，眼前的少年遠不只是有天賦。

羅真的眼睛很好。

伊凡知道這個事實。比任何人都清楚。

對這個少年來說，示範一次勝過解釋百次，讓他親身體驗纔是正確的教導方式。

看著羅真，伊凡笑了。

「對。」

直到這時，伊凡才開口。

「就是這樣用的。」

羅真垂在身後的劍。

被白色劍氣纏繞的羅真劍刃上，升起了金色的粒子。

這些升起的粒子填補了白色未覆蓋的部分，與白色混合。

金色的粒子混入白色的劍氣。

深白之中閃耀著金色。

所創造出的，是白金色彩的劍氣。

在看不見星辰的地方，為一個憧憬星辰的少年的劍染上色彩的，是白金。

如星光般的劍氣。

確認了為少年之劍染色的劍氣，伊凡瞪大了眼。

然後伊凡放聲大笑。

這樣就夠了。

「……」

星光燦爛地照亮了地下城市。

3.

如星光般的劍氣，是亞瑟王獨有的。

數次碰撞後，伊凡與羅真同時後退。

一個拔出了亞瑟王留下的劍、擁有與亞瑟王相同劍氣的少年，站在他面前。

就伊凡記憶所及，那是無人擁有的劍氣顏色。

「抱著殺意衝上來。」

白金色彩的劍氣。

但羅真很快穩住了身體。

兩股劍氣互相撕咬。

伊凡心中只剩下殺意。

這絕非承認敗北。

帶著自己的顏色。

那是他作為阿坦加騎士，處決不名譽惡徒時的劍術。

那是少年完全達到劍術專家境界的證明。

手持星辰的少年，與追逐星辰的騎士，面對面對峙。

虛空泛起漣漪，星光開始匯聚。

在施展這招式之前，伊凡警告道。

猶豫消失了。

羅真將劍收回腰間，朝虛空伸出手。

完全包覆劍的劍氣，超越了單純的碎片。

我會拿出一切來殺你，所以你也該如此。

將你最亮的光，朝我指來。

「羅真。」

出現在少年手中的，是星之劍，王者之劍。

看著幾乎追上自己的少年，伊凡心想。

僅僅召喚這把劍，就需要相當大的精力。

為了顯現他所擁有的最明亮之物。

伊凡放下了劍。

白金色彩的劍氣與淡藍色的劍氣碰撞。

羅真朝虛空抓取。

每一次劍刃交擊，淡藍色的火焰與白金星光便四處飛濺。

伊凡重新調整握劍的手感，朝羅真衝去。

緊握。

拔出王者之劍的瞬間，羅真踉蹌了一下。

恰恰相反。

那是他從未向羅真展示過的架勢，是為了施展伊凡最引以為傲的招式。

他盡到了身為師父的職責。

為了突破阻擋去路的牆，向前邁進。

羅真默默放下了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