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話 鍛造與鍊金

儘管德魯洛伊受到瀕臨致命傷的傷害，翌日仍不當一回事，精神飽滿地出現在工作室。

這狀況令常人無法理解。如果沒有僞裝，他明明受了致命傷等級的重傷纔對。

因爲他是矮人，恢復能力才這麼強嗎？還是說，因爲被琳達毆打是家常便飯的事，所以他長年下來早已習慣了呢？

即使遭到快得連肉眼都看不見的左右連擊，被打得像條破抹布，德魯洛伊卻一邊露出有些陶醉的神情——雖然似乎有這種感覺，松田仍想相信這是自己的錯覺。

「你那微妙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不，我只是想說您明明被打得那麼慘，還真是耐打啊。」

「哈哈哈！因爲我可愛的琳達有手下留情，所以是理所當然的啦！咕噗！」

「少說多餘的廢話！你這個臭老頭子！」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打是情罵是愛」嗎？

琳達小姐滿臉通紅的傲嬌模樣真是耀眼。

這麼一想，也就能夠理解爲什麼同樣被打成破抹布般的哈雷普司特，今天沒有現身了。

「————對了，松田，你明白鍊金跟鍛造之間的差異嗎？」

「不，雖然稍微能明白『技能』意義上的鍊金，但老實說不太清楚。」

「明明召喚出那麼出色的魔像卻不清楚其中的差異嗎？小心一點，要是被其他鐵匠聽到這番話，你搞不好會被暗殺喔？」

「是、是這樣嗎？」

德魯洛伊嚴肅的表情，令松田不由得臉色發青。

「混帳傢伙！你以爲鐵匠是歷經多少辛勞才能將素材鍛造成真正的商品啊！要是光有配方就辦得到，就不會有人那麼辛苦啦！」

只要按照配方製作，的確會有一定程度以上的性能。

然而，按照配方製作的劍，與由鐵匠揀選素材、調整火釜魔力、並用鐵錘鍛造出來的劍之間，則有着明顯差別。

這就像是即使是品種相同的馬鈴薯，在北海道及關東種出的味道也會有差異一般。

「知道了————鍊金。」

德魯洛伊一邊說着，拿起了剛纔那把祕銀製雙手劍。

原來如此，的確不辱矮人之中首屈一指的鐵匠工作室之名。

松田察覺德魯洛伊的言外之意，深深鞠躬向他致謝。

『是我疏忽大意了，我也沒想到主人的鍊金術如此地超乎常理。』

德魯洛伊接過那把鍊金製成的祕銀劍後，朝着自己打造的劍揮砍下去。

「哦，好的…………解析。」

注：日本傳統制鋼方式。

「只是透過解析瞭解成分，根本沒有任何意義。畢竟劍跟鑄塊不同，每種成分並不是平均分佈的！」

德魯洛伊工作室的地下室共分三層，其寬敞程度從地面上的面積實在難以想像。

而如果他將部分奧義傳授給松田，那麼國家權力應該也無法對他怠慢纔是。

——爲了填補因疲於職場上的人際關係而搞失蹤的員工空缺，松田被扔到毫無經驗的位置上的情況，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

構成這把劍的成分浮現在松田的腦海裏。他將構造寫下來後，德魯洛伊滿意地頷首。

「毅，你聽着。所謂的日本刀，尤其是被稱作名刀的舊刀或新刀，可是得耗費極爲驚人的工夫才能完成喔。」

松田又繼續解析德魯洛伊接着交給他的、鑲嵌了華美裝飾的單手劍，但這次完全沒有浮現成分構造。

「那就試着解析這個看看。」

「————解析。」

接着，刀匠會將泥土覆上刀刃，放進水中使其急速冷卻，藉此讓鋼材變化爲適合刀劍的結構。

德魯洛伊交給松田的，是一把祕銀製成的雙手劍。

「——你不是外行人了，所以大致上都懂對吧？」

「然後刀匠得將生鐵摺疊好幾萬次，歷經千錘百煉後製造出鋼。玉鋼就是因此化爲韌性極高的素材。」

所謂的報告、聯絡、商談不僅是下屬對上級，應該也適用於上級對下屬吧！混帳！

（明明是剛剛纔聽說的事，誰有辦法事先做好準備啊啊啊啊啊！）

（就算特地從北海道帶來種植用的馬鈴薯，在關東卻會種出關東的味道，在東北也會種出東北的味道來。）

「哎呀，這跟平時在做的事沒有太大差別啦！別擔心別擔心！」

（啊，並非只是把說明手冊交給人，然後說句『接下來就拜託你啦』這種話就結束……這纔是真正的研習啊！）

即便素材成分相同，性能也絕對不會一樣，這就是所謂的鍛造，也是鐵匠的驕傲。

「是。還請您多多指教！師父！」

事實上，如果鍛造過頭，含碳量反而會降低，導致無法維持硬度。

對外只要說是接受過德魯洛伊的訓練，即使松田做出多少有些亂來的事，應該也能順利矇混過去。

在長大成人後的現在回想起來，刀匠投注在日本刀上的執念實在非比尋常。

地下一樓是倉庫，地下二樓是加工區，最深的地下三樓則是擺設火釜的鍛造區域。

「那就拜託您了。」

而雖說等級較差，但松田光是能重現配方，在某種意義上而言，就已經是需要國家加以限制管理等級的問題了。

「你是主管，所以知道這些事是理所當然的吧？」

「嗯，做得很好。那麼接下來也試着解析這個看看。」

他是個背影顯得有些寂寞的老人家。

德魯洛伊從容不迫地轉身緩步前進，松田也連忙追了上去。

「你要確實事先做好準備啊！」

德魯洛伊得意地朝着瞠目結舌的松田晃了晃鬍鬚。

在日本時的記憶突然復甦，令松田不禁暗自落淚。

「所謂的成分是不均勻的！魔力也是像河道一樣蜿蜒不定。如果沒有理解這點，使用鍊金術就沒有任何意義！」

被他這麼一說，松田就意會過來地點點頭。

而日本刀則透過將堅硬的皮鐵包覆柔軟的心鐵這樣的方式，以達到「不折不彎」的特性。

「理應只能煉出淡水的鍊金術，竟然勉強制出了接近清澈泉水的成品。要不是我親眼目睹，也無法相信這種事啊。」

松田從會收藏日本刀的祖父那裏聽說的內容，在他的腦海裏復甦。

「這是…………？」

可怕的是，一把刀的完成度會因爲覆上多少泥土、水溫幾度的差異而截然不同。

說起來，由於召喚魔像與能使用迪亞娜等事都屬於超乎標準的情況，相較之下，鍊金術的等級本身就顯得沒那麼不妙了。

松田回想起了遭受以上種種無理要求的黑暗社畜時代。

「會的。」

松田煉出的祕銀劍發出細微的撞擊聲響，然後從根部折斷了。

「首先從鑑定素材開始。跟我來。」

而更甚者則是……

儘管看起來不太聰明，但德魯洛伊身爲鐵匠，確實能發揮符合矮人最高地位的力量。松田切身體會到了這點。

平時總是有着強烈危機意識、動不動就說出「殲滅」的迪亞娜，似乎也有反省之意。

而且也瞭解到，如果自己能夠理解德魯洛伊的技術，鍊金術將能發揮多麼驚人的力量。

那是把省去一切裝飾、粗獷的劍，宛如流淌河水一般的波紋閃耀着美麗的光芒。

「果然啊，你能解析的成分只到中級。你在現階段能夠重現的程度大概也只到此爲止吧。」

或許祖父是想炫耀吧，他放棄了完全不願理解自己興趣的妻子與兒子，轉而向年紀尚幼的孫子訴說。

松田按照德魯洛伊的話，煉出了祕銀劍來。

淬火用的水溫是禁止外傳的祕密。甚至傳說鎌倉幕府時代的知名刀匠相州正宗，就曾爲了阻止試圖竊查水溫的徒弟，而用燒燙的火箸壓在他手上。

「我所打造的武器防具有一半都在這裏。」

「或許你總有一天也能重現高級以上的配方。不過即使等級再高，鍊金術仍然比不上真正的鍛造。就算靠你的技能也一樣。」

盡是些一旦問世，毫無疑問地會被視爲魔劍、魔槍，而被標上驚人價格的珍品。

原來如此，德魯洛伊想說的，正是有些事物只能透過這樣的作業過程重現吧。

德魯洛伊像是在強調「就是如此」般挺起胸膛，會心一笑。

畢竟德魯洛伊再怎麼說也是位於矮人工匠最頂尖地位的五錘之一，他這號人物光是收下徒弟一事就足以造成話題了。

「試着用鍊金術製造這個看看。」

松田終於瞭解到自己擁有的鍊金技能有多麼危險。

喂喂喂，你們這些傢伙，交接工作呢？研習到哪兒去了？應該說，別把責任強加在我身上啊！

「哎，成品雖然不差，但就是這樣啦。」

松田此時意識到，自學生時代以來，這是他頭一次在真正意義上向人請教。

德魯洛伊的敏銳洞察力，令松田說不出話來。

這項過程稱作「淬火」。

————啪鏗。

「你會解析嗎？」

「如果只是能解析素材成分的程度，是敵不過正牌貨的。」

「你待在我的工作室學習的期間，都別使用那種鍊金術了。我會從基礎開始重新訓練你。」

「現在的日本連作爲原料的玉鋼都得不到。就算使用能煉成鋼材的卸鐵作爲生鐵，舊式吹踏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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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成的鐵，與制鐵廠以西式制鋼法制成的鐵相比，也有着雲泥之別。」

「————很好的表情。你稍微明白我想表達的意思了嗎！」

松田環顧密密麻麻地擺設着數量不下數百的劍、長槍、鎧甲、盾牌等武器和防具的室內，被那壓倒性的存在感震懾住了。

箇中差異甚至連外行人都看得出來，據說就像拿高級和紙比影印紙一般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