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話 迷惘

「咕哦？」

長老半獸人不記得雪莉。

牠只是本能地用戰斧擋住雪莉的斬擊，並用另一隻手朝雪莉的腹部擊出一拳。

而牠的拳頭被劍刺中，拿劍刺牠的是另一個雪莉。

牠也是第一次跟兩個一模一樣的敵人戰鬥，不禁感到困惑而大叫出來。

「喀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長老半獸人的部下聽到老大的咆哮聲後，扮命趕過來想要打倒雪莉——卻爲時已晚。

「我不會給你們過的！汪嗚。」

絲緹拉在半獸人羣體的外側展開攻擊，武器不只是手中的劍，連拳頭、腳，全身都化爲殺敵兵器；魔像宛如巨型推土機，不顧自身傷害往半獸人羣奮勇推進，只要是魔像所經之處，半獸人皆奔逃潰散、死傷慘重。

並非絕對沒辦法，但牠們自顧不暇，無法去救牠們的老大。

儘管長老半獸人好不容易纔避開致命傷，但面對來自前後的攻擊，狡猾的長老半獸人身上還是出現了非常多傷口。牠瞪着讓自己受傷的女性人類。

————有點奇怪。

人類總是一直來殺我們，我本來以爲這次也一樣。但這個女性人類並不是爲了殺其他的半獸人而來的。

她是因爲恨我纔要殺我。這是在污辱我！即便不清楚原因，但長老半獸人就是覺得非常煩躁。

「赫喔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半獸人竟然使用技能……果然是變異種嗎？」

殘擊————武器的軌跡在一定時間下，可以維持攻擊的效果，是一種特殊技能。雪莉的分身中了殘擊受到重傷。

這個分身已經廢了。

因爲分身無法再戰鬥，雪莉將它召回本體。

二重影的優點是分身跟本體一樣擁有攻擊性，但代價是分身的攻擊力會比較弱。

更何況也害到多洛伊他們了。夭折的夢想再也無法實現。

————如果能早一個月遇到松田就好了。

如果他們真的攻略了四十層，那就離下層探索者不遠了，下層探索者可說是馬庫巴探索者的菁英階級。

一個人可以分到兩枚金幣七枚銀幣……比雪莉跟多洛伊他們組隊時多了快兩倍的收入。

男人出現得像一道輕煙，一點都感覺不到他的氣息。雪莉認識這個男人。

「真丟臉，被你看到這種樣子。」

如果現在出現熟知雪莉的人，一定會懷疑現在的雪莉其實是別人假扮的。

只要一瞬間的大意、在戰鬥中跟敵人產生些微的差距就會死亡，這就是探索者的世界。在這樣的世界中，「應該會贏纔對，我如果認真起來，他纔不是我的對手」，這種話連一張紙屑的價值也沒有。

根本沒有懷疑他們的理由，連想要懷疑都沒辦法。

既然這樣的話，不如不要知道這一線希望的存在！

長老半獸人向雪莉攻出一擊，這一擊的威力明顯增強，但雪莉以毫米之差驚險躲過，更進一步轉到長老半獸人的身子內側，將自己完全暴露在危險中。

周遭的探索者已經不想挑釁松田等人，因爲他們深深知道下層探索者的力量有多麼可怕。

從公會那得到的買賣收入是八枚金幣，是昨天的兩倍以上。

不可諱言的是當時自己的確輕敵了，那時雪莉處於累到極限的狀態，但她還是覺得可以獲勝。

「幻影梅里，你來找即將淪爲奴隸的我，用意何在？」

自己說不定也能成爲下層探索者——她只要想到此就忍不住像飛上天一樣。

「真的非常感謝你。能夠遇到你，我的運氣實在太好了。」

雪莉發現自己學會了一直很想要的技能——在劍上面賦予屬性，害羞地露出喜悅的笑容。

「這個是？」

「不會——每個人都會有被感情支配的瞬間。」

「抱歉，牠對你而言沒有任何意義，卻是我一定要打倒的仇敵，不能夠讓給你。」

不只如此，今天的升級也睽違了兩年之久。自己已經半年沒有打魔物了，不對，嚴格來說是一年半。今天的升級果然要歸功於打倒那隻變異種的長老半獸人。

命運女神若是稍稍對我展露微笑，事情就不會像現在這個樣子。

雪莉的單手劍接觸到長老半獸人鎧甲的瞬間，螺旋之力像是炸裂般鑽入長老半獸人的血肉之軀，噴濺出血跟內臟。

雪莉的過人速度加上那一天交手的經驗，這兩個砝碼讓她在勝負的天秤上以些微之差贏過長老半獸人。

這對雪莉來說絕非第一次經驗。

「需要幫忙嗎？」

「————完美的一戰。」

「好！我們快點繼續邁進吧！」

「…………妳的臉好憂鬱。」

下層探索者不只受到馬庫巴探索者的崇拜，更受到馬庫巴所有居民的景仰。

長老半獸人的背部開了一個大洞，巨大身軀像是老朽的大樹一樣緩慢地往後倒下，當牠倒在地面時發出砰的一聲轟然巨響，從此再也沒有起身過。

既然是無可避免的命運，就應該要接受。

如果跟自己組隊的不是松田，能賺到的錢不要說一半，可能連三分之一都不到，更別提自己還即將淪落爲奴隸的身份。

雪莉正在哼歌，她自己恐怕都沒注意到這件事。

然而，她本來已經放棄的現實，確實地位於唾手可得之處。但就算現在雪莉碰到松田他們、就算現在升級，她也什麼都做不了。

雪莉用手擦了擦紅通通的眼睛，害羞地笑了。她的臉色變得明亮，決定要朝下一個樓層邁進時——

他們擁有不輸給騎士的壓倒性實力，有時候收入還可以比得上貴族。他們就像是成功躍過龍門的鯉魚，是所有人的憧憬。

「那天會敗給你，不過是運氣差罷了。如果是萬全狀態的我，一定不會輸給你。」

◆　◆　◆

————事實證明那隻不過是「自以爲自己很強」罷了。

直到昨天爲止，我什麼也不敢想。

但現在的雪莉，只將注意力放在阻止松田跟絲緹拉插手她與長老半獸人的對決。

其他探索者們都難以置信，無法一下子接受這個事實。

「————螺旋擊。」

松田沒有安慰她，只是轉過頭去撫摸絲緹拉的頭。

爲什麼？爲什麼？只剩下五天了，命運女神爲什麼挑現在這個時候讓自己看到希望之光？

魂之器擴張，學會了新的技能。這是升級的證明，作爲探索者的嶄新一頁開啓了。

因爲分身受重創而體力下降的雪莉，以及滿身瘡痍且一直在失血的變異種長老半獸人。這場對決若說是哪一方的狀態較好——目前應該是雪莉稍微佔上風吧。

是悲傷嗎？是高興嗎？抑或是虛無？分不清楚是什麼，但雪莉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眼淚不受控地一直流下來。

當雪莉冒着生命危險深入敵方攻擊範圍內，以此躲過剛剛那一擊時，勝負在那當下就決定了。

松田不知道從何時已經殲滅所有魔物。「跟昨天反過來了呢。」雪莉自嘲般地笑了。

雪莉會有這種假想，是因爲松田跟絲緹拉的實力超絕，再加上她自己今天升級的緣故。

雪莉又一次對松田深深低下頭道謝。

——就在那一天，雪莉成功破了自己的紀錄，第一次下到第三十六層。

要不是雪莉正面臨仇敵，她一定會注意到松田的話有點怪怪的吧。

◆　◆　◆

絲緹拉剛剛太過興奮，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人狼。松田本來想撫摸絲緹拉的頭，但他改而決定對絲緹拉施以名爲「梅乾」的體罰，用兩個拳頭揉擰絲緹拉的頭，現場於是響起絲緹拉不絕於耳的慘叫聲。

「不過是三個人下到三十六層，居然可以賺這麼多啊…………」

雪莉也是從小就仰慕下層探索者的其中一人。

只差一點就可以砍中雪莉的戰斧，砍到了雪莉的金色長髮，被砍斷的金色髮絲飛舞在空中，宛如綻放的花朵。

雪莉沒有辦法回應松田。

攻略下層的收入超出想像地豐碩。如果維持現在的收入，只要一個月就能夠還清絕大部分的負債。

「……幾乎所有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對於別人而言根本毫無意義。」

自己到底有多久沒像現在這樣想趕快戰鬥了呢？這種興奮又期待的心情。

如果一直都是像今天這種收入，只要一個星期的時間就可以給雪莉的母親留下足夠的金額。

旁邊的探索者們聽到雪莉的話以後騷動了起來。

雪莉沉醉於令人飄飄然的愉悅，以及所向無敵的感覺中。

這很有可能是她成爲探索者以後，第一次心情這麼好。

雪莉就是如此難得地喜形於色。

——好想快點用看看新的技能。

可是松田一行人帶回來的魔石的確是只存在三十層以下的魔石，而且有人看到他們今天早上坐傳送電梯下到第三十層。

雪莉手持纏繞灼熱火焰的劍，用比以前快上一倍的速度一路斬殺魔物。

雪莉深深瞭解自己的處境是自己的事情，不能只考慮自己而去麻煩松田，因而詛咒起自己的命運。

如果是現在的自己，絕對可以挑戰四十層以下。雪莉全身充滿自信。

「妳也太自負了吧。這麼後悔的話，當初就不應該當探索者啊。這種話應該聽都聽膩了吧？」

因爲那個男人是雪莉憧憬、屈指可數的下層探索者之一。

雪莉想攻略迷宮的動機是想要留給母親一筆錢，這並不是謊言。但真正的原因是自己想以探索者的身份過完能夠當人類的最後一個星期，這纔是雪莉的真心話。

————但是，正因爲如此，壓在雪莉肩膀上、即將淪爲奴隸的現實，其重量就愈沉重。

◆　◆　◆

「當時，我要是知道你是變異種……」

「不會，我們明天再加油吧！」

他們該不會真的變成下層探索者吧？

「嗯！明天以四十層爲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