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然後社畜轉生了
《四十歲左右的社畜是魔像之主》 · 高見梁川 · 4860 字
————松田毅是個社畜。
二十二年來,他沒有一天上班遲到或是缺勸,每天都加班到很晚纔回家,而且沒拿加班費,甚至每三年只休一天假而已。
當然,松田毅也沒有要求過有薪假。他是一個性格溫厚,卻可以爲了部下赴湯蹈火的真男人。
其綽號爲社畜終結者。
他是某間保全公司旗下分公司的總經理,負責分公司的營運。衆所周知,保全業的勞動體制惡劣,惡劣到在所有黑心產業中可以名列前五名之內。
職員連續值勤四十八小時、七十二小時都是理所當然的情況;工作所需的事務用品要自掏腰包購買;如果在工作上有過失,因而造成他人受到損害,公司也絕對不會代爲賠償。
職員們在如此惡劣的工作環境下,簡直就像在打一場名爲『絕對不會辭職的社畜VS絕對可以逼任何職員離職的公司』的終極對決一樣,而松田一直都是贏家。
——但是等等,請問大家可以幫我稍微想一下嗎?有誰喜歡當社畜?不,人不可能成爲社畜(反話)。
「你問我辭職的理由,不如你自己說說你不辭職的理由啊!」在很久以前,跟松田同時進公司的同事,曾經在離職前問過鬆田這句話。
松田每天都在想,如果自己那時跟他一起離職(沒有行動),現在會是怎樣呢……
社畜這種生物,大致上可以分成兩種類型。
一種是無依無靠,並且陷入進退不得的局面。
這種社畜爲了養育家庭,每天都過着手頭很緊的生活,身邊沒有一點存款,連可以依賴的雙親也因爲早逝或是與其關係不好,導致自己沒辦法「靠父母」。由於經濟上的理由,一定要先決定好下一個工作才能夠離職,但就連尋找下一個工作的時間都沒有。
結果導致他們非常恐懼辭職,害怕生活會接續不上,但是這種生活處境對他們而言,又像是被團鬼六
㊟
綁縛一樣。
注:日本小說家,作品中充滿虐戀、畸戀、捆綁之類的元素,也因此被稱爲「捆綁帝王」。
另一種社畜是已經習慣這種環境、打從心底放棄,甚至自豪自己是社畜,陷入被洗腦的狀態中。
他們很「孤獨」,周遭連可以商量的對象都沒有,除了工作也沒有稱得上是興趣的事物。松田就是屬於這種社畜,也因而犯下了這種社畜都容易犯的錯。
再加上松田是日本人,日本人的民族性格又讓他更加容易成爲一個老好人,另一個重要原因是——松田不想讓部下跟他一樣慘,他就是這樣的人。
人類就是這樣一味地犧牲自己,最後讓自己身心俱損。
「我身體不舒服,請讓我請假。」
這種人就算再有才華或權力,對社畜來說都是壞人、天敵。
「或許我太武斷了。不過我敢說,會說出『愛員工如同愛家人』這種話的公司,沒有一間是真的!」
「也就是說,老闆要我轉生到您說的異世界?」
「什麼跟什麼!社畜到底是什麼!」
注:漫畫《聖☆哥傳》中的耶穌住在立川市。
「呃……的確
一次也沒有過
!就算如此,一下子就要我去奇幻世界也太誇張了,我做不到!」
「你的公司到底是怎麼回事!太詭異了!」
他想都沒想過自己會絕望地走過此生。
松田發自靈魂的渴望,似乎傳達不到俊美男人的心裏。
俊美男人身爲管理者的同時,也是一個調停者,其中一個身份也是神(應該),但他還是忍不住驚歎社畜這種生物的罪業竟是如此深重。
松田還是學生的時候,曾經夢想過自由的生活。
「只要身體還能動,就算排除萬難也要上班,這就是社畜。」
俊美男人的身體瞬間變得僵直、冷汗直流。
俊美男人決定不再深究,他朝松田伸出雙臂,用慈愛且充滿善意的笑容大聲宣告。
◆ ◆ ◆
「我有要求!請詳細說明我將轉生的世界,還有,我要求充足的訓練期間!」
「哇哈哈哈!你之前有接受過充足的訓練才正式上工嗎?」
「喂,等等!那您剛剛答應我可以準時下班跟潔白的生活呢?」
剛剛那句話好像是眼前的俊美男人說的。
被這種華麗詞藻所騙、被逼着免費奉獻自己的善良社畜,竟然還很多!

俊美男人完全沒想到松田會如此反應,飛快地眨了眨眼睛,如果他是大阪人,此刻恐怕早就一邊大喊「什麼跟什麼啊」,一邊用紙摺扇往松田頭上猛打下去了吧。
松田在臨死前,感覺自己的心臟好像被尖錐刺到,他在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劇烈疼痛中想着……
「可是你剛剛不是在詛咒社畜嗎……?」
「——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不用擔心這邊的事。」
「如果左邊的社畜被打了,那就伸出右邊的社畜也給他打!」
「不好意思,您哪位?」
但松田的心要復原如初,談何容易。
松田將雙臂交叉於胸前,絞盡腦汁思考着該提什麼要求。
聽到男人的話,松田苦笑出來。
「呃……爲什麼是智慧型手機?」
「我公司的每個職員一定都不會停止扔手中的石頭吧。」
「我覺得這時數太不應該了,總之我懂了。」
「我說話直了點,你很適合異世界,或者該說,你並不適合你曾經活過的那個世界。」
然而,當松田跟他對到眼的瞬間,脊椎立即竄起一陣惡寒且內心警鈴大作。
這是每一個上班族都會做的夢,也是松田在原本的世界沒有成真的夢。
「……我希望轉生的世界是一個能夠準時下班回家、勞動條件清楚明白、沒有黑心企業的潔白世界。」
「對了,東京立川市的那位長髮男
㊟
說過這種話耶。」
「不管是準時下班,或是想過不被黑心企業壓榨的潔白生活,都是你的自由。不過,自己要對自己負責!」
「公司就是你家」這句話就是在說既然大家都是家人,那麼免費奉獻也是理所當然的囉?簡直就是在找奴隸而不是在找員工(這是真的)。
「沒錯,我的餘裕非常多。」
「你沒有說不的權利!你可以做的只有服從!(一臉得意)」
「現在將招待客人您轉生到充滿自由與希望的異世界!而且作爲特別限定特典,客人的初始能力值會大大地提升!」
對社畜來說,準「時」下班時間就是晚上十點,通稱爲準「十」下班,不能用一般常識判斷。
想到這裏時,松田突然對自己感到非常生氣,因爲他在死亡來臨時,在心中感嘆「終於可以死了」。
注:日本男子網球員。
「老闆,您的銷售詞真是經典。」
這就是他最後想到的事情,之後松田毅的心臟就永遠停止了。
「——難道社畜不會想要互相幫助,好改善工作環境嗎?」
「所以說,不要放棄啊!你要更加熱血一點!」
「————您還沒有回答我關於勞動條件的問題。」
「不過現實是殘酷的。你要去的世界被劍與魔法支配,也就是所謂的奇幻世界,當然沒有勞動基準法的存在。」
不對,搞錯了吧,他說的是「你們之中誰沒有犯過罪的,可以朝那女人扔石頭。」最後因爲每個人都曾犯過罪,女人就被原諒了。
他給人的感覺很有教養又敦厚,讓人忍不住想接近;全身打扮得十分華麗,像是一個好命的王公貴族,感覺很適合他。然而,松田看到這種人就感到不舒服。
「嗯,講白一點,是這樣沒錯。你有什麼要求嗎?我可以聽聽唷。」
(要是,能夠重生————)
「——你高興怎麼叫我就怎麼叫。看你是要叫我觀察者、小丑、愉快犯……或是神,怎樣叫都可以。」
(……我希望世上沒有社畜這種生物。我又不是因爲喜歡才當社畜,可以的話真想自由肆意地活着。)
再怎麼完美的社畜終結者,過了四十歲後,松田還是在獨居的公寓內突然因心肌梗塞猝死,這件事也許可以說是必然的結果吧。
這是因爲松田竟然會直接跳過
神
這個關鍵字,他也是第一次遇上這種反應,由此可知神絕非全知全能。
死了一個社畜,公司只例行地送了花籃及唁電。對公司來說,只是因爲失去了一個可以榨取的勞工而感到難過而已。
「看到你之後,我覺得社畜這種生物真的非常恐怖耶……可以準時下班、沒有黑心企業的潔白世界嗎?嗯,應該沒有問題。不過,如果只有這點小要求就太瞧不起我了,你本來就具有土屬性的才能,我就將之提升吧。」
松田覺得這個俊美男人,或許意外地適合銷售。
年輕的時候即便如此也沒有關係(說錯了,絕對有關係),但隨着年紀愈來愈大,身體當然會最先承受不住。
社畜實乃罪業深重的生物。
松田瞪着俊美男人,他看到對方洋洋得意地高舉右手,白光開始聚集在俊美男人的手上。
——不好意思,轉生並沒有勞動契約書,跟勞動基準法不同,神的契約是很嚴格的。
「不可能。想像一下耶穌•基督現身此處,祂說:『你們之中誰沒有準時回家過的,可以朝那女人扔石頭。』(出自約翰福音第八章)」
「——居然到死都堅守社畜的崗位,你真是恐怖的男人。」
「不過,社畜松田,屬於你的好消息來了!」
「老、老闆?爲什麼是老闆?咦?咦?」
「虧你想得出來————你……其實很遊刃有餘?」
男人有一頭金髮加上藍色的眼眸,配上他挺直的鼻樑,像極了以前的名演員史恩康納萊。
松田發現被俊美男人騙了,聲音充滿怒氣地大聲質問。
死了——松田這樣想的下一秒,發現自己身處一間約十坪大小的房間,四周圍繞着煞風景的純白色牆壁。
「你、你真難相處耶……總之,你知道自己死了嗎?」
接着他像是什麼都沒有聽到一樣,滿臉微笑向松田說道:
「有的社畜是被洗腦了,但社畜其實並不喜歡自己是社畜這個事實。我只是放棄了而已。」
「你怎麼不理會那些狀況!既然知道自己有這些症狀,就要去看醫生啊!」
「我果然死了……最近我老是心悸、暈眩還有睡不着覺,感覺心律不整,那時我就在想死不死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我總是提醒自己要反映民衆的需求,這對我們這種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來說很重要,對吧?話說,你以後都要叫我老闆嗎?」
「搞砸了~~~~~~~~~~~!」
「那就叫你老闆吧。」
「真、真平凡。一般都會說想要變帥哥或是想要有超強技能……比如說,你覺得公司就是你家這種職場環境好不好?」
「
月付喫到飽
(
加班費是什麼
?
好喫嗎
?)」
「想裝作沒聽到,然後想把場面帶過去……這可是經營者的壞毛病喔?反正你也是把社畜當成智慧型手機吧!」
松田爲了部下犧牲自己的休息時間;爲了達到上司的無理要求,縮減睡眠時間,硬是鞭策已經疲憊到極點的身體。
「我不小心答應要跟朋友一起旅行……」
「這個嘛……自從看了您剛剛堪比購物專家的精彩銷售表演以後,感覺叫您神明大人好像不知道哪裏怪怪的。」
他雖然又驚又嘆,卻絲毫沒有想要成全松田的所有要求。
「…………假設每個月的加班總時數平均都超過慘(這不是錯字)百小時,人很自然就會變成像我這樣。」
「爲什麼不去詛咒逼員工加班的公司,反而詛咒不用加班的同事呢?明明自己在加班,那傢伙卻能準時下班……這種事不能允許更不能原諒。這就是社畜。」
「那麼加油了,祝你的新人生從此一帆風順!」
「我幫老家下田耕作,結果腰直不起來……」
神像松岡修造
㊟
般熱血地激勵松田,畫面卻洋溢出滿滿的諷刺感。
詛咒「愛員工如同愛家人」!滅絕吧!爆炸吧!
「您不要以爲只要拿出『自己要對自己負責』這句話,就可以爲所欲爲喔?」
俊美男人似乎覺得自己沒被當作神看待是十分嚴重的問題,只見他抱着頭,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樣子。沒想到俊美男人竟具有相當不錯的能力可以見招拆招,跟松田配合得很好。
——可惡!果然不能相信面試時談好的條件,就連就業服務站的職缺公告都不可信了,我到底在幹嘛!
「……做不到是騙人的。如果中途停止,那就真的是做不到,但若是中途沒有停下,那就不叫做不到喔。」
這話聽起來實在太像老闆會說的鬼話,松田不禁激憤地說道:
「你們經營者都是這樣!再怎麼對員工甜言蜜語,結果所作所爲全都是爲了自己的利益!」
「你能理解就好。那麼,爲了我的樂趣跟工作,請你踏上旅程吧。祝你有不被黑心企業壓榨的潔白生活。」
俊美男人臉上的嘲笑,跟說夢話時的公司老闆簡直一模一樣。
只要努力就能升職;以工作績效決定薪水高低;以公平的勞動管理體制實現合理的勞動時間……等等,畢竟承諾不用錢,當公司老闆說這些夢話時,心中沒有絲毫想要實現的想法。
「可是我希望你知道一件事,只要我是爲了自身的利益而做的行動,對你就是一件幸事。」
你應該能夠好好享受——俊美男人朝松田揮一揮右手。
那只是你強行推銷而已吧——松田還來不及說出這句話,就化爲無數的粒子飛離白色房間。
「社畜這種生物真有意思。」
這麼有趣的玩具要是一下就死了,那可不行——俊美男人的言行如一,他爲了自身利益真的幫松田開了超強外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