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話
《黃泉引路人》 · 廣嶋玲子 · 3942 字
爲伊予舉辦的宴會在日落時分開始。
爲了這一天,宮裏開放了只有大日子纔會使用的大宴會廳。地板一塵不染,到處都裝飾着剛摘取下來的鮮花嫩草。使用魚油的貝盞燈搖曳着金黃色的光芒,將這喜慶的宴席襯托得更加美麗。
不停出入宴會廳的女官們像魚兒般穿梭在賓客之間,她們端來奢華料理,以俐落的動作爲賓客斟酒,依賓客的要求表演舞蹈。
賓客在女官的圍繞下大口飲酒喫菜、高聲嬉鬧。這次被召集來的共有約三十人,全都是穗高見的名門豪族首領。當他們大笑、身體一動時,裝飾在髮間與胸前的鮮豔珠寶就會閃閃發亮。
但是不管喝了多少酒,這些豪族們都沒有忘記被召集到這裏的理由。他們在舞蹈與歌曲表演之間的空檔,依序向大王致意,並向坐在大王隔壁的少女獻上祝福的話語和珍貴的禮物。向未來的王后示好,總是不會有錯的。
然而,面對他們的禮物和奉承的話語,少女只是用極其空洞的眼神看着他們。
「真是個奇怪的公主啊!」豪族們心想。
「等她長大後,一定會成爲如曙光般美麗的公主吧!可是啊,雖然可以理解猛日王爲何想立她爲妻,但像現在這樣面無表情,她的美貌反而叫人覺得不舒服,簡直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伊予一直默默地忍耐着周遭好奇的目光。
今天伊予的服裝比平常更加奢華。她穿着以綠色爲基調的服裝,在淡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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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衣服外面再套上了混着金絲的嫩綠色羽衣,腰帶則是織入銀線的櫻花色。
注:鶯色是日本樹鶯的羽色,是一種帶點褐色的暗黃綠色,類似橄欖綠或抹茶綠。
她的頭髮被塗滿帶有香味的髮油,紮成美麗的髮髻,並插上黃金、翡翠與白玉製成的簪子。頸項與手腕上則是用如花朵露珠般晶瑩剔透的白瑪瑙來裝飾。她額頭上的刺青也以不適合在宴席上出現爲由,用縫上細小玉石的布遮住。
但越是用一堆華美的物品裝飾伊予,越是令她感到悲哀。這些美麗的事物,讓伊予覺得自己的內心正在逐漸腐爛。
好想離開這裏。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她想要一個人獨處。
這就是伊予此刻的願望。但是她也知道,在宴會結束之前自己都不能離席。而這個宴會將會持續到早上吧。一想到這一點,伊予就感覺胃部緊縮僵硬,傳來陣陣絞痛。那是這陣子以來她早已熟悉的疼痛。
「快點結束吧……」
坐在大王身旁的伊予縮着身體祈禱着。
就在這時,伊佐木王子走進了宴會廳。今晚的王子身穿奢華的白色服飾,向上挽起的髮髻也十分美麗,是完美襯托出年輕王子身份的華麗裝扮。可是他的臉上看不到平常的傲慢態度,臉色甚至有些慘白。
王子的身後有個用面紗遮住容貌的女人,低調地跟着進來。帶着自己的奴婢進宮,這不是平常的伊佐木會做的事。
猛日王心情極好地向走進來的侄子搭話:
名護一邊往前走、一邊向猛日王說。
「算了。總之,先把你欠我的還來吧!」
「不——!」
「因爲,和妖魔戰鬥是自有一套方法的。」
伊予跑上前,把狹霧從男人手臂中搶下來。她撫摸着狹霧的臉頰,將扭曲的脖子轉回原位,拼命地呼喚着他。但是狹霧沒有回答。他的身體雖然還留有餘溫,但是生命之火已經熄滅了。
看着伊予失去了意識,美玉,不,應該說是暗真,用力地嘖了一聲。
隻手擋住要衝上去的伊予,大王目光銳利地看向他的侄子。
「……使人復活的少女?剛剛王子是這樣說的嗎?」
說完,伊佐木王子便瞪着伊予。他的眼神中映照出黑暗的恨意。
「你來得也太晚了吧,伊佐木。」
突然出現的狼和血腥味使現場陷入慌亂。男人們面色發白,女人們尖叫着爭先恐後地往宴會廳外逃。伊佐木王子因爲疼痛而哭喊,但也逃出了宴會廳。
「那個公主嗎?怎麼可能?」
接着,一個高大的男人拖着沉重的腳步走了進來,看來就是個力大無窮的壯漢。一看到他粗壯的手臂所抱着的東西,伊予就發出一聲驚叫。
「伯父,您真的相信這個女孩可以使人復活嗎?」
「我爲了挑選送給今晚主角的伊予公主的禮物煩惱了很久,我煩惱着要選琉璃的首飾呢、還是水晶杯呢?不不不,這些東西都不適合。畢竟這可是要送給可以使人復活的公主的禮物,隨處可見的東西怎麼會合適呢!您說是吧,伯父?」
難以相信眼前所見到的景象,伊予僵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
女人看來十分慌張,她那美妙的聲音顫抖着。
暗真氣到只能勉強說出這句話。
伊予推開大王的手,不顧一切地跑了過去。就在此時,傳來了某個東西被折斷的恐怖聲響。
但現在已經來不及了。就算是必須墜落到黑暗之中,伊予也一定會救那個少年的……
「那種東西怎麼能代替這個孩子啊!你閉上嘴看着就好了。」
不理會大王和名護的疑惑,王子回頭望向狹霧。
「住嘴,伊佐木!我不許你繼續說下去,給我滾出去!」
「就是我。」
「你這傢伙……真是個荒唐離譜的王子啊!」
雖然狹霧已十分憔悴,但在看到伊予時,還是虛弱地露出了笑容。
「伊佐木,住手!」
「住、住手!」
猛日王原本打算用蠻力將侄子趕出去,正邁步逼近他,卻在聽到最後一句話時停住了腳步。他憤怒不已的眼中閃過一絲懷疑,而王子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立刻懇求大王。
然而,這個忠告來得有點太遲了。雖然覺得從不認識的女人口中傳來暗真的聲音很不可思議,但伊予的靈魂已經離開了身體。
「但如果是事實的話……也能理解大王爲何要立這個女孩爲後了。」
「我是無意間聽到有人說牢房裏有這女孩的族人。底下的人都是大嘴巴,要是您想保守祕密的話,建議您以後改用割掉舌頭的奴婢。」
獨眼女妖看着王子,因爲怒火中燒而全身顫抖。
女人和伊予、猛日王三人同時叫了出來。但是伊佐木王子無視他們的叫喊,向壯漢點了點頭,那個男人也點了下頭以示回應,然後就把手搭上了狹霧的脖子。
說完,伊佐木王子朝着門口點了點頭。
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暗真深吸了幾口氣,然後勾起嘴角,面帶諷刺地說:
「我很抱歉,伯父。」
那正是狹霧。他的身形變得十分消瘦,手腕和腳踝上都殘留着青黑色的捆綁痕跡,一定是直到剛纔都還被綁着。他那四肢無力下垂的樣子,簡直就像是枯萎的花朵。
「美玉……你……」
「伯父,求求您。請您待在那兒,看我撕下這個女孩的面具。如果是我錯了,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
騷動過後,宴會廳裏只剩下暗真、倒地的兩個孩子、猛日王和名護五人,以及一團亂的宴會殘骸。
「狹霧!啊啊,狹霧!」
暗真撕下黏在臉上的紅黏土面具,因爲突然覺得一直戴在臉上的面具令她窒息。反正這個面具也已經派不上用場了。
「但是那個、那個少年現在還活着啊!而您爲了這件事要特地處死他,實在是太殘忍了。請您不要用這個少年,而是用別的鳥獸的屍體吧……」
「伯父,要不要來確認一下呢?確認這個女孩是不是真的能夠進行復活?如果對象是我或伯父的話,伊予一定不會進行復活,只會直接拋下我們不管。但如果是這個少年呢?」
「狹霧!」
「不可以啊,王子!」
兩人的交談僅止於此。但兩人也不需要更多的對話了。妖狼的眼睛立刻充滿了殺氣,而接收到殺氣的咒師眼中,也開始閃爍起異常的敵意。
儘管面對充滿殺意的眼神,王子依然沒有畏怯。
爲了進行驅魂,伊予開始調整呼吸。真由良和暗真的警告此刻都從她腦中消失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救回狹霧。爲了救回狹霧,她完全不在乎會承受什麼樣的後果。
「沒想到你竟然能找到這孩子。」
聽到自己口中發出的尖叫聲後,伊予終於回過神來。
在人們漸漸四起的竊竊私語中,猛日王倏地站了起來。自己想保守的絕對祕密,竟被侄子如此輕易地揭露出來,他怒不可遏,氣得臉都發黑了。
「伊佐木……你這傢伙,竟然敢……」
「……是你啊。」
名護看着一邊用身體擋住孩子們、一邊再次轉向自己的黑狼,在看到那如火焰般燃燒的金色眼睛時嚇了一跳。
道歉時的王子臉色依然不好,但不知爲何,他的嘴邊卻帶着奇妙的淺笑。王子臉上維持着那抹笑容繼續說:
「這裏請交給我處理,大王。」
不只猛日王,名護也大喫一驚。那個伊佐木竟然對大王如此無禮。他要不是已經做好覺悟,就是喪失理智了。
出聲制止的是伊佐木王子帶來的用面紗遮臉的女子。王子不可思議地轉頭看她。
伊予嚇了一跳,停下腳步。定睛一看,狹霧的脖子被折成了奇怪的角度,頭也朝向一個不正常的方向。那不是活人所能彎曲的角度。
下一秒,女人便化成一道巨大的黑影,像一陣風般朝王子撲了過去。尖銳的慘叫聲響起,鮮血四濺。變成狼的暗真咬住少年的臉頰,將柔軟的肉撕扯下來。王子捂住臉頰翻滾倒地。
「我確實這麼說過……」
伊佐木王子的話,讓會場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但是,有人代替伊予叫了出來。
可是伊予沒有辦法接受他的死亡。就是爲了狹霧,她才一直忍耐至今。結果狹霧卻死了?自己的最後一個族人?不行,她不想再失去了,她不能再失去了。
就在這時,伊予從眼角瞥見一個女人朝她跑了過來。雖然女人的臉上佈滿暗紅色的爛瘡,但她的左眼卻用力睜開,其中的金色瞳孔正熊熊燃燒。
看着露出真面目的暗真,伊佐木王子嚇傻了。
「不可以!伊予,不行!」
跟隨着強烈的意念,伊予全身的感覺開始消失。她感覺自己的身體逐漸進入沉睡,取而代之的是額頭上的眼睛正緩緩睜開。就快好了,馬上就可以驅魂了。
伊予覺得自己都快站不住了。她已經察覺到王子想做的事,想出聲大叫要他住手,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連呼吸都很困難。
「你爲什麼要阻止我,美玉?這不是你策劃的嗎,說要讓伊予進行復活?」
「住手!」
「不!在伯父清醒之前,我一步都不會離開這裏。求求您,伯父,請您快點清醒過來吧!您被這個丫頭給騙了!」
「我很清楚這個女孩是引路人。她所服侍的是掌管死亡而非生命的污穢黃泉。您要是娶這種人爲妻就完了。和黃泉的女兒建立關係是不被允許的!更何況,這個女孩根本沒有伯父您期望的力量。」
發生了打亂她的計劃的意外了。她本來是預計在順利混進宴會後就趁隙帶着伊予逃跑的。她責怪自己竟然沒有掌握到那個少年的事,真是失策。要是伊佐木沒有做出這多餘的舉動,事情本來還有轉圜的餘地的。
「請住手,伊佐木王子!」
爲了保護自己珍視的人,兩人都帶着絕不退讓的氣勢怒視着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