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伊予察覺到自己正慢慢地醒來。這種彷彿從深沉水底往上浮起的感覺，和進行驅魂後靈魂要回到身體裏的感覺很相似，她的意識也漸漸變得清晰。

等到意識完全恢復之後，伊予仍然閉着眼，開始用感知探查周遭的狀態。看來自己似乎睡了很久，並且在沉睡期間被帶到了她從未到過的地方。空氣裏飄着伊予沒有聞過的草木及土壤氣味，就是最好的證據。

伊予輕輕地動了一下身體，背部下方傳來的沙沙聲，讓她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是躺在枯葉或乾草上。不是在地上，但也不是在屋內，她納悶着自己現在到底身在何處。

爲了確認，伊予睜開了沉重的眼皮。但就在此時，她聽到了有人在低語的聲音，嚇了一跳。

就在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有人在說話。

伊予一邊假裝自己還在睡、一邊豎起耳朵仔細地聽。首先她聽到了女人的聲音。

「所以她撐不了多久了，是嗎？」

就女人來說，她的聲音低沉但很有穿透力。接着回應的是一個渾厚的男聲。

「暗真王，請不要這樣看着我。那個人類光是還活着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可是也差不多要到極限了，再這樣下去……」

就像是喝了什麼苦酒似地，男人沒將後面的話講出來。女人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謝謝你。已經足夠了，矢津多。雖然讓你陪着我到了最後，但現在請你回去吧。不，應該算是我拜託你，快回去吧。在事情變得無可挽回之前，你趕快離開這裏吧！」

嚴厲地說完之後，女人的聲音變得溫和。

「我給你添了很多麻煩。今天晚上你和族人們爲我做的事，我絕對不會忘記。但是這樣已經夠了，你們的身體應該開始不舒服了吧？快回去，回去以後替我向大家道謝，告訴他們我真的非常感激。」

「……您不打算親口跟他們說嗎？」

「不，在這裏分開對我們彼此都好。」

沉默片刻後，男人儘管已死心，但仍帶着些許的期盼說：

「您還會回來嗎？」

「……不。」

儘管聲音裏帶着落寞，女人仍靜靜地說。

「我的命運已經往遠離族人的方向走了，矢津多。我想我們的命運再也不會有交會的可能了，你就當作鳴風的暗真王已經死了吧。」

可是伊予並不接受。「我的族人，那個叫做什麼火具地一族的人不也是這樣做的嗎？」伊予的話纔剛說出口，真由良的表情立刻變得嚴厲起來。

「引路人是黃泉大女神的愛子，但是看起來在所有引路人之中，你特別受到女神的喜愛呢！」

雖然那身打扮看來已十分勇猛，就像隱居山林的獵人，但女人本身更是散發着如狂風般的狂野氣息。她的手腳修長、體格柔軟，卻又同時擁有鋼鐵般的強韌體魄。

「沒錯，你爲了給那匹狼生命，奪走了周圍草木、昆蟲的生命。爲了一條性命，你犧牲了許多性命。復活就是需要付出如此的代價，所以纔會是禁忌之術。現在，你要答應我今後絕對不會再進行復活。給我發誓，伊予！爲了你，也爲了愛着你的我，快發誓！」

突然間，她的喉嚨迸發出悲痛的叫聲。就在發出那宛如野獸般的激烈叫聲的同時，少女也從黃泉津比良坂中被彈飛了出去。

「別說傻話，你的生命才正要開始啊！」

真由良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心裏想着：「要不是我去問了猛日王你的事，他也不會發現你的力量。」

伊予不禁爲之屏息，她從未見過那樣的女人。

伊予的胸口感受到一股巨大的衝擊。耳內深處也感到疼痛，令她聽不見聲音，像是她的身體在抗拒聽見奶奶說的話。但這句話如此沉重，伊予很難當作沒有聽到。

伊予不顧一切地追了過去，但真由良一眨眼就穿越過黑暗，滑進黃泉的深處。而入口處的千引石也無情地在伊予的眼前關上。

「我可愛的女兒，和你生活的這十三年，是我最幸福的時光，謝謝你。現在要換你變得幸福了……哎呀，別哭得這麼傷心，你應該也很清楚，這不是真正的離別吧？別擔心，我會一直在黃泉守護你的，當你遇到危險時，我一定會立刻趕到。不管幾次，我都會來到這個世界幫助你的。」

那女人穿着像是將黑色毛皮直接纏在身上的奇妙服裝，雖然光着腳，但是手臂及小腿上都戴着毛皮護具。她腰間插着一把黑石匕首，看起來不像是女人會持有的物品，是一把刀尖稍長的鋒利匕首。

「伊予，快點逃走，你要逃離猛日王，越遠越好。我想他一定不會放過你的，但你要是被他抓到就完了。他是個可怕的人，只想着要榨乾你的力量，他的心已經生病了。」

「伊予，你不可以再靠近我了。就在那裏聽我把話說完。」

伊予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握着真由良的手了。明明是如此危急的時刻，伊予的腦海卻浮現出過往的回憶。

「我原諒奶奶，所以您快過來，和我一起回到人世，您現在就死掉還太早了。求求您，不要說您不想復活，我求求您了！」

伊予剛繃緊身體，上方就傳來了剛纔那個女人的聲音。

就在伊予的靈魂離開肉體後，真由良全身發青地出現在她的眼前。

伊予心裏想着：話可以之後再說，現在先快點過來！但是真由良卻搖着頭，用慈愛的眼神看着伊予說：

女人的目光轉向離伊予躺臥處再往裏面一點的地方，真由良就躺在那裏。

暗真靜靜地對着因爲看到重傷而震驚不已的少女說：

相對於女人平淡的口吻，男人的聲音帶着濃濃的哽咽。

「來不及也沒關係的，伊予。因爲我並沒有打算復活。」

「不，不行！您在說什麼？要是來不及怎麼辦！」

然而，她的話還沒說完，真由良就斷氣了。

一會兒之後，男人停止了哭泣，打起精神說出了告別的話語。

「不行！您不可以去！」

「我已經不是王了哦，矢津多。」

「看來你醒了，那就快點起來吧，我們現在可沒有時間拖拖拉拉的。」

她的心像是突然破了一個大洞，過了一會兒疼痛才從那個洞口湧上來。

「奶奶！」

「原本這個人早就應該踏上黃泉路了，但是她用意志力撐着，只爲了要和你說話。這個人可是承受了難以置信的痛苦，一直忍耐着留在這個已經毀壞的容器之中。如果是我，是不會再繼續浪費時間的，伊予。」

「我不可能復活的，伊予。不要讓我做出會毀滅你的事。」

男人像是忍不住般地開始抽泣。他那努力壓抑的啜泣聲中，充滿了深深的哀傷，連不清楚事由的伊予都忍不住落淚。

伊予懇求着真由良，眼淚也不停地落下。但是就算看到少女哭得如此可憐，真由良依然堅決不願點頭。真由良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微笑着對伊予說：

等到伊予發完誓後，真由良終於放緩了表情。

伊予的眼淚不停掉落，滴在真由良的身上。

伊予立刻跳起身，一聽到奶奶的消息就再也躺不住了。

「伊予，復活術是禁忌。把死者帶回這個世界，就是背叛黃泉大女神。這是不可碰觸的禁忌之術……本來你應該會被當成罪人、受到懲罰的，上次沒有受到責罰，是因爲大女神特別寵愛你，可是就算祂放過你一次，也不會再有第二次。你絕對不可以再施行復活術，那會爲你帶來毀滅的。」

伊予一邊啜泣、一邊低語着：

「伊予，我已經活得夠久了。我可以聽見大女神在呼喚我的聲音，祂跟我說，我休息的時候到了。所以你就讓我走吧！」

少女的悲慘叫聲撼動了黑暗。

伊予的叫聲卡在喉嚨裏。看着愕然的少女，真由良緩緩地說：

這時真由良微微地睜開了眼睛。也許是已經無法開口，她輕輕地動了動左手，伊予立刻握上去。那隻手已變得冰冷，伊予朝着那隻手呵氣想讓它變溫暖，同時也緊緊握住它。

很久以前，在伊予還十分幼小的時候，真由良就是像這樣牽着伊予的手，教她驅魂的方法。真由良讓自己的靈魂去觸碰伊予的靈魂，教她怎麼慢慢地引導靈魂離開身體……真由良很有耐心地反覆教導，直到伊予學會。而每當伊予學會一件事，真由良都會立刻稱讚她學得很快。

到了這裏，伊予也沒辦法再繼續追趕了。自己已經不可能將真由良的靈魂帶回人世了。

說完這句話後，男人的氣息就消失了，而且是在一瞬之間消失的。伊予還來不及感到震驚，就感覺有人來到了自己的身旁。

真由良開始告訴伊予事情的始末，她是被稱爲轉生一族的火具地的大王的孩子，而襲擊兩人的就是消滅了火具地族的猛日王的手下。

「奶奶！」

「不要擔心，奶奶！我現在就來幫您！」

被這強硬的氣勢所震懾，伊予發誓自己再也不會復活任何人或生物。

「好了，你快振作起來。有些事我一定得跟你說，所以我纔在這裏等你的。是很重要的事情，你要仔細聽好。」

「很好，這樣我就可以去黃泉了。」

「不，既然這樣，我也要和您一起去！」

她的皮膚顏色是彷彿要融入黑暗之中的黑色。雖然世間審美觀普遍認爲女性肌膚白皙纔是美，但伊予心想，自己從未見過如這名女子的黝黑肌膚一般的絕美之物。

「不準說這種傻話！轉生和復活是完全不同的事，至少轉生是有好好接受死亡的。但復活不一樣，那是拒絕死亡！而且復活並不是創造出生命後再將其賦予給死魂。你不是也說了，進行復活後，周遭的草木都變成灰色死掉了？」

「不，對我來說，您永遠都是鳴風的暗真王。」

一睜開眼，伊予就發現自己在一個洞穴裏，看起來是從土裏挖出來的，是個窄小陰暗的洞穴，大小隻能勉強容納兩名成人。而伊予的身邊有個女人單膝跪着看着自己。

「嗚啊啊啊啊！」

「不要這麼害怕。你的奶奶正在呼喚你，所以快點起來吧。我們動作不快一點的話，很可能會來不及。」

「……我知道了，沒想到會用這樣的方式失去您，對我們的族人而言，沒有比這更嚴重的打擊了。我們也沒有想到必須承受兩次失去您的痛苦。」

伊予大喊着伸出手，卻看到真由良避開她。

「我當然會原諒您。」

飛奔過去一看到奶奶，伊予就震驚到說不出話來。真由良從右肩到側腹都有非常嚴重的撕裂傷，傷口幾乎快讓她的身體裂成兩半。雖然已經有止血包紮，但地面仍然染上了一片紅黑色的血跡。

真由良輕聲地斥責處於恍惚狀態的少女。

伊予焦急地說。對伊予來說，最重要的是讓真由良留在人世。自己的出身或是正在被人追捕等事情，一點都不重要。

「不！」

聽到這番話，伊予回過神來，趕緊俯身查看真由良的狀況。那早已失去血色的臉上，浮現出濃厚的死亡氣息。

真由良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女人看着一臉困惑的少女說：

「我真的是害了你，請原諒我，伊予，請你原諒我。」

這樣說完後，真由良會再溫柔地輕拍伊予的頭。對伊予來說，這樣的奶奶是她最深愛的人。而奶奶竟然就要這樣死去了，這根本是一場惡夢。

真由良堅定地對着驚訝的少女說：

說完後，真由良這次終於轉過身背對伊予。祂的身體開始下沉到黃泉津比良坂的黑暗之中。

英姿颯爽的獨眼女子朝着伊予笑了笑。看到那親切的笑容，伊予心想，自己應該認識她，她也認識自己。可是她完全想不起來自己是在何時何地與這個女人見過面。如此美麗之人，她不可能忘記啊。

聽到對方這樣說，伊予越是把雙眼閉得更緊。那個聲音的主人苦笑了起來。

令伊予驚豔的還有女人的瞳孔，那是宛如秋天稻穗般鮮豔的金黃色。她的眼尾往上斜，眼眶裏是深邃的金黃色瞳孔。她的眼中蘊含着着強大的力量，讓人光是看着彷彿就會被奪去心神，像是可以吸引世間的一切。

伊予想起了當時的情景。被染成一片灰色的樹林，失去生命的枯草觸感，以及讓耳內深處發痛的詭異寧靜。

伊予立刻進行驅魂。「我絕不會讓奶奶死掉。就和幫助黑狼那時一樣，我一定可以讓奶奶復活！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一定要把您救回來！」她在心裏下定決心。

「我是暗真，雖然你應該有很多問題想問，但這些都等以後再說吧。你先去和你的奶奶說說話吧，她一直在等你醒來呢。」

「奶奶……」

「求求您，不要死……」

她的頭髮隨意披散，並未綁起，輪廓深邃的臉龐更有着令人驚豔的美貌。可惜，從她右邊額頭到臉頰橫亙着一條白色的傷疤。那道傷疤使她的右邊臉頰變得猙獰，右眼也完全塌陷。卻也因爲如此，更襯托出那隻毫髮無傷的左眼的美麗出衆。

「願美好的風永遠吹向您。祝您武運昌隆，暗真王。」

真由良用更銳利的眼神看着愣住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