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黃泉引路人》 · 廣嶋玲子 · 3912 字
伊予開始了在宮殿的生活。她受到的待遇十分優渥,不僅食物和衣服都是最好的,猛日王還會每天送來各式各樣的禮物。除此之外,還有二十名年輕女官跟在她身邊,照顧她的日常起居,她連一根手指都不用動。
然而,女官們的眼神一點都不溫暖。伊予立刻就察覺到自己是被討厭的……
簡單來說,女官是奴僕,但又不只是單純的奴僕。她們都出身於階級較低的貴族,也都容貌姣好、自視甚高,有着「自己是被挑選出來的女人」的自負與傲慢。
光是因爲如此,女官們就對於服侍伊予感到心有不平。她們極度不滿自己被指派服侍的主人,竟是個來歷不明的小孩。
雖然最初有忍耐了幾天,但一發現伊予表現得很溫順後,她們的態度立刻就變得蠻橫起來。不管伊予請她們做什麼事,她們都當作沒聽到,或毫不掩飾地擺出一臉厭煩嫌棄的表情。
被輕蔑和嫉妒的眼神圍繞,令伊予感到十分窒息。豪華的餐點也喫不下。她總是一看到大餐就覺得胸口難受,食不下咽。
然而,伊予的模樣似乎反而更讓女官們以折磨她爲樂,她們不僅在背後說伊予的壞話與冷嘲熱諷,甚至開始惡意捉弄她。她們在伊予的食物裏混入小石頭、在她的寢具上灑水;跟她說換洗的衣服還在洗,讓她好幾個小時都只能穿着單薄的襯衣,也沒人理會她。
但是,伊予默默忍受着這一切,因爲她別無選擇。
她當然想過要逃跑。她曾多次嘗試利用狹間找出狹霧,但是都失敗了。因爲宮內通往狹間的入口全都被封了起來,伊予咬牙切齒地想着,這一定都是名護的伎倆。
當然,就算是名護,也無法連宮外都施法術阻撓,但是大王不準伊予踏出宮外一步。她甚至不可以獨處,總是有人在監視着她。一想到只要自己顯露出要逃跑的跡象,狹霧的性命就會有危險,她也只能放棄逃跑的念頭。
「但是,遲早有一天,我一定、一定會和狹霧一起逃離這裏給你看。」
這個念頭支撐着伊予,讓她能夠在這牢籠中等待機會的到來。
經過十天之後,名護來找伊予,說猛日王想見她。
這十天當中,猛日王完全沒有出現在伊予的面前。這或許是男人爲了不嚇到伊予所展現的體貼。但他終於還是無法壓抑想要見到剛剛到手的小鳥的慾望了。
聽到傳喚,伊予嚇得臉色慘白到近乎透明。光想到要再次跟那個男人見面,她就感覺像是全身都被潑了冷水。可是,她沒辦法違抗他。
穿上前幾天送來的淺黃色衣服,伊予百般不願意地朝着大王的房間走去。
伊予和名護一起走出房間時,猛日王正在自己房間裏遙想着過去。那是很久以前,他還是那個名叫真比呂的小孩的時候。
他能夠回想起的最早記憶,就是胸口的刺痛與難以呼吸的痛苦。只要一咳嗽,他的喉嚨就會因爲被痰卡住而痛苦不堪,身體也會像是正在燃燒似地發高燒。這些對年幼的真比呂來說,都是再熟悉不過的事。有很長一段時間,那都是依附在他身上、猶如壞朋友一般的存在。
現在,猛日王懷念地想着當時的情景。他並非懷念發燒、咳嗽的痛苦,而是懷念拼命照顧着生病的自己的媽媽,還有她溫柔的觸摸。
媽媽從未拋棄年幼時體弱的他。儘管其他人,甚至連真比呂的爸爸都認爲「這孩子不可能長大成人了」,而放棄了他。
「……咦?」
「母親大人……」
穗高見的猛日王就這樣誕生了。
但是他的恍惚只持續了一會兒,接着就被可怕的恐懼浪潮襲擊。少年飛奔出小屋,衝進深夜的森林裏,一邊漫無目的地狂奔、一邊放聲大哭。他的心裏充滿了恐懼,那是對於死亡這件事情的極度恐懼。
人終將一死。當光輝從眼中消失的那一刻,之前發生過的一切也將如幻覺般消失。一旦死了,就什麼都結束了。
母親因爲生病而十分虛弱,已經瘦成皮包骨了。她的眼中僅殘留着微弱的生命光輝。彷彿想燃盡那最後一絲光輝,母親輕聲地將自己的祕密告訴了兒子:她曾向禁山換魂冢的神明許願,把自己的生命讓給兒子。
「接下來就是要驅逐毒蛇了。我會幫你把那些在人的懷裏安逸度日、長得越來越肥的毒蛇趕出去。但是你什麼都不用擔心,我會處理好一切。現在你可以回房間了。」
事實上,他對於奪取他人的性命沒有絲毫的猶豫。他根本不在乎他人的性命。重要的只有自己,從母親那邊獲得生命而存活下來的自己。
就在他發出滿足的低沉笑聲時,名護和伊予進入了房間。
面對展現體貼的大王,伊予沒有回話,表現出一副沒什麼可說的樣子。但是名護卻低聲和大王報告了某事,他纔剛說完,大王的眼睛就閃過了閃電般的光芒。
「……你好像瘦了一點。我聽說你都有喫飯啊,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少年受到如天崩地裂般的衝擊。他開始喘不過氣,頭也痛得像要裂開似地。雖然少年忍受不了想要逃開,但因爲手臂被母親緊緊抓住,他完全無法動彈。
在要迎來九歲生日之前的那個春天,真比呂的身體開始出現變化。那一年山藤花開時,真比呂臥牀的時間變少了。他的胸口不再疼痛、咳嗽也減少,最重要的是他的皮膚恢復了血色。所有人都認爲是發生了奇蹟。
從母親的葬禮結束那天起,真比呂便開始不顧一切地投入於鍛練身體。首要任務是得到力量。想要獲得「永生」,他必須擁有無比強大的力量、能使他人服從於他的力量。
「喔……真比呂,我可憐的真比呂。只因爲你身體虛弱,就被視爲拖油瓶。啊,你一定很不甘心吧!但現在不用擔心了,今後的你什麼都做得到,因爲你擁有了兩人份的生命啊!你甚至可以成爲神。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要一直活下……」
而此刻,他多年來夢寐以求的東西終於到手了。他已經不知有多久沒有感受到如此的安心與滿足了。
他初次參與戰爭是在十四歲的時候。因爲灌溉水源的問題,他們和住在上游的一個族羣發生戰爭。真比呂的戰鬥力非常驚人,他那如野獸般的狂暴模樣,連同伴都感到害怕。
溫柔的母親。極盡所能地愛着他的母親。除了母親以外,猛日王從來沒有從任何人身上體會過如此深沉強烈的情感。因爲母親是如此寵愛着體弱的獨生子,甚至到了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捨去的程度。
大王從正面直視着一臉恐懼的少女。
既然成爲首領,就不再適合用一般的名字。真比呂爲自己取了新的名字。象徵勇猛的、這世界上唯一的太陽。那是一個代表「無人可以接近的、絕對的火焰與熱力之王」的名諱。
他的聲音聽來溫柔,但嘴角卻浮現一抹危險的微笑。
「沒能把你生得健康都是我的錯。爲了改正這個錯誤,我向神明許願將我的生命送給你。神明答應了我的請求……啊,你的臉頰都圓潤起來了。我竟然能親眼見到這一天的來臨,多麼值得感恩啊!」
之後,他接連發動戰爭,不停地侵略其他部落或村莊,將它們納入自己的領土。世人都認爲他是個貪心的人。但猛日王終日爭戰,征服無數村落建立新的國家,並非出於自身的權力慾望。這一切全都只是他奪取「永生」的手段。
對死亡的恐懼吞噬了少年,他從此開始貪圖生命。
族裏沒有任何人反對這名十六歲的青年成爲一族之長。因爲天生的戰鬥力和無可比擬的統御能力,真比呂早就展現出成爲一族首領的才能。
母親不停地讚頌換魂冢的神明,但真比呂並不覺得那是神。禁山是個長年濃霧圍繞的禁區,那裏空氣污濁,而位於更深處的換魂冢,據說是聚集了各種不潔之物、通往災禍國度的入口。那種地方怎麼可能會有善神?
母親將自己的生命給了他。但是那到底成就了什麼?就算他變得健康,能夠活得比他人更久,但他終究還是會死。死亡?我會死嗎?
某一晚,母親在牀上呼喚真比呂。正在煎草藥的真比呂立刻趕過去,並握住了母親的手。
話還沒說完,母親就斷氣了。
十六歲時,他的族長父親和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都因爲和鄰近村落的衝突而戰死了。真比呂和這三人並不特別親近,但是當時他很感謝他們死得這麼早。因爲如此一來,在他眼前的阻礙就全部消失了。
只要在心中如此輕聲呼喚,他內心深處就會傳來一種溫柔又隱隱作痛的感覺,像是在回應他一樣。
但是他無法逼問母親。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力氣,母親突然用力地將兒子拉進懷裏。她抱住真比呂,滿懷深情地低語:
母親對着開始哭泣的少年說:
然而,彷彿是跟真比呂交換似地,一直以來都很健康的母親,身體狀況卻明顯迅速地變弱。她豐腴的身體變得消瘦、氣色也變得很差。那是很詭異的情況。找不出母親身體轉壞的原因,但她就是一直衰弱下去。
猛日王感到焦急,要是她像她的媽媽大火美公主那樣死去可就麻煩了。
真比呂連眼睛都忘了眨,只能一直看着母親。看着生命的光輝從母親睜大的雙眼中漸漸消失,而她直到方纔都還在說話……
爲了獲得力量,真比呂全神貫注地鍛鍊身體,甚至到了可能傷害自己的地步。但以前連跑步都有困難的身體,反而越鍛鍊越強壯,甚至強壯到令人稱奇的程度。而且身體成長的速度也很驚人,到十二歲時,他的體格已經和成人沒有什麼兩樣了。
「不、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一看到伊予,猛日王就皺起眉頭。十天不見的少女消瘦得令人喫驚。總是板着臉的少女面色蒼白,原本充滿怨恨的眼睛也不知爲何變得毫無生氣。之前因爲憤怒與憎恨而閃耀着生命力的少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時彷彿馬上就要從她身上迸發出來的力量,都消失到哪去了?
我一定要想盡辦法活下去,我得找出永遠活下去的辦法。真比呂瘋狂地想着。
最終母親病倒了,而且再也沒辦法從病牀上起來。
真比呂貼身照顧着媽媽。除了藥師與巫女,他不讓任何人接近母親,甚至連父親都不允許。「母親就由我來守護!」年幼的少年因這份熱烈的情感而燃起了鬥志。
「原來是那些愚蠢的女人在背後欺負你啊。是我疏忽了,我早該想到集國王的寵愛於一身的女孩,會遭遇到多少的嫉妒。但你可以放心,我會立刻幫你斬斷她們的不滿。」
「遵旨。」
「我就趁這個好機會,讓全國上下都知道你對我來說有多麼特別。名護,派人騎馬去通知各豪門貴族,八天之後,我將舉行盛宴,親自向他們介紹我即將迎娶的女子——穗高見的王后。」
母親到底是和什麼東西做了交易?
名護迅速離開了房間。剩下兩人獨處後,大王立刻從王座上起身走向伊予。少女拼命地剋制着想往後退的本能衝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