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黃泉引路人》 · 廣嶋玲子 · 8157 字
暗真將手放在擋住洞窟入口的大石上,使勁全力將它移開。石頭開始移動,併發出喀啦喀啦的冰裂聲。耀眼的光線從縫隙中照射進來,那是雪地反射出來的陽光。雖然光線微弱,但已經可以明顯感覺到春天的氣息。
將大石移開到空間夠寬後,暗真走到光線之下,向伊予伸出手。
「來,我們出發吧。」
漫長的冬天終於結束了。雪姬進入沉睡,山上的結界解除。兩人終於迎來了下山的日子。
伊予心跳得飛快,她牽住暗真的手,睽違數月來到了戶外。
一踏出外面,她就感到一陣目眩。深厚的積雪在日光下閃耀着銀白色的光輝。吹來的風像是要劃破肌膚般凜冽,一呼吸到冰冷的空氣,鼻腔深處就感到疼痛。但就算是如此的寒冷也讓伊予感到開心。終於得以外出的喜悅,讓伊予幾乎要跳了起來。
暗真對着笑容燦爛的少女說:
「好了,我們向這個臨時住所告別吧,也得感謝雪姬對我們的照顧。」
說完她遞給伊予一把樹枝。樹枝上長滿了小小的新葉,這樣冒出鮮綠嫩芽的枝丫,是最適合獻給雪姬的禮物。
伊予接過樹枝,把它們插在洞窟前的雪地上。暗真恭敬地說:
「爲庇護我們、給予我們豐富食物的女神——美麗的雪白乙女姬獻上謝禮。誠心祝福您直到下次甦醒前能有個好夢。」
向在春天沉睡的女神獻上祈禱詞後,暗真化成了狼的姿態。
「好了,我們出發吧。」
「嗯!」
兩人在冬天裏決定了要去的方向。之前那段期間的某天,暗真在考慮伊予的安全時,問她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我想去西方。」
伊予毫不猶豫地回答。從很久以前,每當望向日落方向時,她就覺得自己的心受到召喚,對西方有着不可思議的憧憬,是一種帶着些許哀傷的憧憬。
把這種感覺告訴暗真後,暗真點頭說:
「西方有着以前火具地一族居住的輝火山。我想一定是你體內的血液在騷動着,想回到故鄉去吧。如果到了輝火山,說不定一直以來守護火具地的精靈或神明就會前來守護你。那我們就去看看吧?」
聽到暗真的回問,伊予感到胸口一陣激動,心中吶喊着。
就在這個想法閃過內心的瞬間,一道不可思議的光線流入了伊予的體內。那是一道如河水般的光芒,映照出各種畫面,畫面裏是各種不同模樣的伊予和少年。
但狹霧不同,他是聽媽媽說着火具地的事情長大的。如果從小到大都一直聽到「我們原本居住的地方已經消失了」之類的話,那對這個少年來說,平常的生活該有多麼寂寞啊!
伊予對這個字眼的不祥涵義感到恐懼。火具地會爲什麼被滅族?她發現這纔是她最應該要知道的事。
「不過還真是不可思議呢!我立刻就知道你是誰,也覺得我們兩個不是初次見面。我想一定是因爲媽媽總是跟我說你的事情的關係。」
「只要翻過這座山,應該就能看到輝火山了。但我覺得氣氛不太對勁,我先去前面確認情況,你待在這裏不要動。」
「倖存……」
看到伊予情緒有些波動,少年突然綻放笑容朝她跑了過來。少年歡喜地拉起伊予的手,彷彿一開始的警戒模樣都是假裝的。
「我一直到最近才知道自己是火具地人,可以請你告訴我火具地的事嗎?不管什麼事都好,因爲我什麼都不知道。」
「做了這個夢之後,媽媽說她感覺到你還活在某個地方。織火公主還活着,總有一天一定會再回到這塊土地,爲我們孕育出新的火具地族。我媽媽一直這麼相信着。對了,你的名字也是有意義的喔!」
而且,他的臉和伊予驚人地相似。白皙的皮膚,還有臉頰、嘴巴的樣子都非常相像,乍看之下他們可能會以爲看到自己。但是相較於伊予銳利的目光,少年的目光卻很溫柔,是一雙會讓人想起和煦陽光、能夠溫暖他人的眼睛。
剩下自己一人後,伊予爲了消磨時間,便在附近走動,當然她沒有打算走遠,只是想稍微用自己的雙腳踩踏一下地面。
「……說來很奇怪,因爲我……我已經去過黃泉津比良坂無數次了。」
正當伊予欣喜地想着春天已經來了的時候,附近的竹林發出聲響並搖晃了一下。
這男孩和我已經相遇過好多次了。他曾是我的兒子、妹妹,也是我的堂兄、叔伯,還曾經是我的妻子。我曾是他的母親、哥哥、堂妹、外甥,也曾經是他的丈夫。我們經歷過無數次的相逢與離別,我們的靈魂也總是因爲愛而結合。
伊予用驚訝的眼神直盯着對方,少年的眼睛也睜得斗大,眼珠子彷彿快掉出來了。他的年紀看起來和伊予差不多,身高與體魄也很相似。他穿着粗布衣裳,腰上掛着一把小石斧。
「我想見狹霧的媽媽,拜託你。讓我見你的媽媽,讓我和她說話!」
伊予嚇了一跳。那陣搖晃很大,不知是人或野獸引起的。現在暗真不在她身邊,即使是山林裏的野獸,對她來說也十分危險。恐懼與緊張讓伊予的身體發冷。
可是,伊予注意到一個矛盾之處。
這裏看來比尾白山溫暖許多,只剩下些許殘雪可以看見冬天的痕跡。雪中裸露的地面上,已經可以感覺到新生的氣息。
「啊,原來是這樣啊!」伊予全都明白了。
兩人就這樣做好了決定。從那時候起,伊予就一直在倒數着日子,等待春天的到來。
狹霧開始講述起流傳在族人間的傳說。
「真是太愚蠢了!他竟然誤以爲轉生是一種特別的恩惠,也不去理解火具地爲什麼要進行轉生,就想把它當成物品一樣據爲己有!」
狹霧的聲音中帶着悲傷。伊予突然想到,狹霧的生活是不是一直都很不幸?
狹霧再次低下頭。
「我們的靈魂有一種非常深刻的連結和緣分。」
「你是織火公主對吧!是大火美公主的孩子!你果然還活着,媽媽的夢境是真的!啊,我不是火具地唯一的倖存者啊!」
狹霧說,火具地最尊貴的事物就是火。因此族裏的重要人士、王族直系血親的名字都叫「火」或是帶有「火」字。舉例來說,伊予叫做織火,伊予的母親叫做大火美,大火美公主的父王叫做大火古彥。
伊予問了狹霧這件事,他害羞地回答:
「沒關係的,我媽媽一定正在某處看着你,因爲她的靈魂應該還在這附近。」
兩人的靈魂開始產生共鳴、迴響,融爲一體並奏響了喜悅的旋律。那是隻有擁有相同血脈的人才能擁有的同族連結。
「但有點奇怪,如果真的是如此,就沒有任何火具地人可以到黃泉去了,對嗎?」
「……原來如此。」
火之輝彥接受了姐姐的提議,將自己的身體焚燒殆盡,用祂的生命換取尊貴的神火,賜給了火具地族人。據說,族人將火之輝彥的遺骸製成第一個土偶,並奉爲火具地族的守護神,與神火一併供奉。
逃到輝火山時,火之輝彥已經精疲力盡,大家都認爲祂只有死路一條了。但是一名美麗的少女聽到男神的呻吟,走入了山裏。
她看向少年,就發現他也和她有着相同的感受。因爲少年也壓住自己的胸口,並且緊緊地盯着自己看。
「爲什麼火具地會滅亡呢?我知道猛日王襲擊我們的事,但是爲什麼猛日王要攻擊火具地呢?如果你知道的話,可以告訴我嗎?」
說着,狹霧抬起頭往上看,露出十分肯定母親的魂魄還在附近飄蕩的眼神。伊予從心底感覺到一陣寒意。
即使暗真的腳程飛快,但火具地的村落是在非常遙遠的地方。等她們抵達目的地附近的一座山時,已經是離開尾白山後的第四天了。
伊予驚叫一聲。看到伊予的少年也嚇了一跳。面面相覷的兩個孩子就這樣僵在原地。
但是伊予哪裏會明白其中緣由,她只感到驚慌、混亂和情緒激動。她很高興,但不知道爲什麼會高興,令她焦急到快哭出來了。
被拒絕進入黃泉的死魂,只能留在世間並盤踞在輝火山,最後變成猛靈。而猛靈散佈的污穢之氣帶來了許多災難,導致人心不安、土地貧瘠,連鳥獸都棄輝火山而去。
她感到熟悉的並不是少年的臉或樣子,而是少年的靈魂本身讓她產生一種懷念和憐愛之情。
狹霧雖然一時間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隨後便開始講起火具地族、人們的生活方式與村落的事。少年是個優秀的說故事者,聽他的描述,伊予可以在腦海中鮮明地描繪出婦女們巧妙地運用泥土製作美麗陶器的樣子,或是男人們煉製青銅或鐵來製作農具或武器的畫面。
而狹霧也知道所有伊予想知道的事,對此伊予感到很不可思議。爲什麼他會知道這麼多事情呢?他知道她是在村裏被燒燬的夜晚出生的,就算狹霧比她還要早出生,但那時候他也還是個嬰兒啊。
「織火公主……?」
然而,正當伊予想要將這些畫面銘刻在心中時,它們就像風一般穿過她的身體,然後消失。而當這些畫面消失的瞬間,伊予自己也瞬間忘了這些事。唯一留下的,只有一個強烈的想法。
「我、我是引路人。」
「將死者的骨頭燒成灰,與黏土混合,再做成土偶。讓土偶沾染上死者的氣息,再將我的力量注入在土偶裏,這樣的話,徘徊在世間的死魂應該就能進入土偶裏。等到有新生兒出生時,再將土偶搗碎,把裏面的靈魂放進嬰兒身體中。這樣就算不被允許下到黃泉,透過轉生,你的血脈也可永遠繁衍下去……但是燒製土偶的火焰,必須使用你那永恆的生命。除了你的生命之火,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拯救他們。」
講到這裏時,狹霧的眼中浮現出激烈的怒火。
伊予看着狹霧歡欣鼓舞的樣子,卻完全說不出話來。火具地的倖存者。是啊,這個少年毫無疑問和自己擁有相同的血脈,是同一族人。沒想到除了自己,還有其他的倖存者。她的內心同時充滿了喜悅與困惑,她知道自己應該要開口說點什麼,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狹霧也很快就安靜下來,兩個孩子就這樣盯着彼此的臉看。最後伊予終於開口。
很久以前,火神火之輝彥不小心燒傷了自己的母神伊邪那美,被勃然大怒的父神伊邪那岐用劍攻擊,身受重傷。雖然在被殺死前成功逃走,但是拼命逃亡的火神卻受到世間萬物的批判、憎恨與厭惡。
她想和實際認識並瞭解族人的人直接打聽消息。但不知爲何,狹霧卻不肯直視她。
伊予震驚到呼吸幾乎停止。好不容易恢復平穩呼吸後,她才擠出聲音問道:
這名少女治癒了火之輝彥的傷口,火之輝彥後來娶她爲妻。兩人生了許多孩子,這就是火具地族的起源。
第五天的早晨,狹霧的母親比奈爬上被燒得漆黑的山頭,趕回到在山頂的村落。但是那裏已經什麼都沒了。不只沒了房子,村裏的一切都化成了灰,連人們的屍骨都找不到。
「你說祂還在這裏,意思是說祂迷路了嗎?爲什麼?你們沒有請引路人送魂嗎?」
伊予感受到一股彷彿遭人重擊的衝擊。織火公主……明明自己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卻感覺非常熟悉。就像曾經被他人無數次地呼喚過這個名字一樣。
一看到這個少年,伊予的心就開始歌唱。難以言喻的懷念、親密感、憐愛之情,都轉變成美麗的音色傾瀉而出。
狹霧看着伊予,臉上寫着「怎麼了嗎?」的表情,隨即驚訝地發現少女的臉色變得如同月色一樣蒼白。伊予雙手環抱着自己,低聲地說:
少年說自己名叫狹霧,和伊予一樣都是十三歲。
然而,被火之輝彥灼傷致死、後來成爲黃泉大女神的伊邪那美,卻始終無法原諒火之輝彥,以及繼承了火之輝彥血脈的人類,因此堅決地拒絕讓這一族人的死魂進入黃泉。
「快一點,我想要快點出發!」
說完,暗真便留下伊予飛奔而去。雖然暗真有點不放心留下少女隻身一人,但此時是正午時分,令她比較安心。因爲先不提一般的妖魔,成爲使魔的妖魔是最忌諱日光的。考慮到這一點,暗真認爲這是最安全的時候。
伊予點着頭,雙眼閃閃發光,臉頰發紅。
「織火這個名字,是你的父親久須那大人取的。他從巫女的預知中得知您是公主,因此聽說他在你還在媽媽肚子裏時,就一直織火、織火地叫着你。」
伊予緊握小刀,一邊提高警覺地盯着傳來動靜的方向。
「冷靜,我要冷靜下來。」她告訴自己。
伊予用充滿確信與愛的眼神凝視着少年。
「我媽媽留在輝火山,想要重建村落,但是失敗了……後來,她落腳到輝火山隔壁的這座山上,心想至少可以守護着心愛的家鄉。她是在這裏把我帶大的……我自己也是完全不記得族人或是村落的事情。」
儘管快被悲傷壓垮,比奈還是努力蒐集傳言,想弄清楚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於是她得知是猛日王爲了取得轉生的祕密儀式而襲擊了村落,並且殺光了火具地的所有族人,只留下大火美公主。
「對,連到黃泉津比良坂都不被允許。」
人們十分痛苦,必須目睹族人們受苦的火之輝彥更是難受。但其實最痛苦的是治理這片土地的女神大豐須姬。對於身爲土地女神的大豐須姬來說,浸染這片土地的污穢之氣本身就是劇毒。
「……在那之後呢?」伊予問道。
伊予驚訝到全身僵住。仔細一看,少年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意識到自己掀開了少年還沒癒合的傷口,伊予感到非常懊悔。
「我想要去看看!我想回到自己的族人居住過的地方!」
少年憤恨的語氣裏,還帶着滲入骨髓的不甘心。
「猛日王的襲擊真的來得非常突然。遭遇襲擊的那一天,我媽媽因爲要辦一些事,帶着仍在襁褓中的我離開村子。因爲這樣我們才逃過一劫。等她處理完事情要回村子時,發現輝火山已經被燒得通紅……等到火勢熄滅已經是三天之後了,等待灰燼冷卻又花了一整天。」
她在心裏想了無數次,終於迎來了這一天。由於太過興奮,她感覺身體彷彿都要冒出熱氣來。
正因爲如此,伊予纔會如此珍視剛剛認識的狹霧以及對他萌生憐愛之情,甚至到了絕不希望失去對方、不想再和對方分離的程度。
伊予還有奶奶,有奶奶的地方就是她的家。所以她從未想過自己的父母或族人的事情,因爲一直過着很滿足、幸福的生活。
「我認識他,我知道這男孩是誰。而這男孩也知道我是誰。」
狹霧說,聽聞大火美公主過世之後,比奈以爲公主肚子裏的孩子也一起死了。但是在那之後,她反覆夢到一些令人在意的夢境:在火已經熄滅的爐子裏藏着一顆小小的火種,而且火種逐漸變成既大又明亮的火焰。
「……就算請來引路人也沒有用。火具地人不能去黃泉。因爲我們火具地是繼承火神血脈的家族,是受到黃泉大女神憎恨的家族。」
伊予嚇了一跳,拼命想壓抑,但是完全沒用。她無法停下內心的歌唱。
帶着興奮心情的少女跳上了妖狼的背。
大豐須姬對她的弟弟火之輝彥說:
「……就這樣,誕生在火具地的靈魂將永遠生於火具地。這也是火具地這個名字的由來,因爲他們是同時受到火之神與土地之神恩惠的家族。」
她現在也都明白,爲什麼自己與狹霧碰面時會感受到莫名的愛與懷念了。因爲透過轉生,狹霧與伊予在火具地誕生了無數次,而且每一次他們都因爲愛而結合。即使肉體不同,靈魂卻沒有改變。即使失去了前世的記憶,兩人共同建立的羈絆仍深深地銘刻在靈魂之中。
伊予不曉得這一切緣由,但她覺得,能夠知道這些真是太好了。
在伊予的催促下,狹霧難過地說了起來。
「對不起……」
想到這裏,伊予感到有點不安,偷看了一眼狹霧。狹霧雖然臉上帶着一絲寂寞,但一注意到伊予的視線,又立即展露笑容。
這次換狹霧感到震驚,像是看着不可思議的生物般地看着伊予。下定決心後,伊予撥開了遮住額頭的瀏海。
「是我媽媽告訴我的。她總是和我說很多村落和族人的事情,要我絕對不可以忘記火具地族的事。還說這是倖存下來的我們唯一可以做到的事。」
少年則突然低聲呼喚起伊予。
到了那座山的山腳後,暗真停下腳步。
對於至今從未見過的父母以及族人的思慕之情,突然一口氣湧上伊予的心頭。她想要知道更多火具地的事情,想知道關於火具地的一切。幾乎被痛苦的哀傷所淹沒的伊予激動地拜託狹霧。
「……我想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狹霧?」
「那是什麼意思?」
「……我媽媽已經死了,去年秋天她受了風寒,拖太久了……」
兩人的旅程就這樣展開。她們跨越無數山頭朝着西方前進,暗真在白天幾乎毫不休息地奔跑,但是到了夜晚,她們只會在一個地方露宿,不會移動。因爲名護的使魔會在晚上行動,暗真認爲不移動比較不會被發現。
發出聲響的東西終於露出了身影,一個少年從竹林後面走了出來。
再也無法忍受的大豐須姬終於採取行動,她出手拯救了被衆神拋棄的火具地族人。但這次的拯救是奠基在火之輝彥的犧牲之上。
其實,她很怕告訴狹霧自己是引路人。他是自己唯一的族人,她一點都不想被這個男孩討厭。她知道自己一定無法忍受被他討厭,但是……
她的擔心是多餘的。因爲狹霧的眼中立刻浮現了興奮與感動的神采。
「這麼說來,你就是寬恕之子!你是獲得黃泉大女神的寬恕,不,甚至是她的寵愛的契子!真是不可置信!」
狹霧情緒激動地大喊並握住伊予的手,眼神發亮地說。
「那你一定能做到!一定可以拯救我們所有人!你能拯救我們全族人的靈魂、讓我們擺脫殘酷的命運!啊啊,真的是太感謝你回來了!」
「等、等等,怎麼回事?什麼殘酷的命運?」
伊予心底又感覺到一陣寒意。話說回來,爲什麼狹霧的母親無法繼續待在輝火山呢?她不是應該無論如何都會全力以赴重建村落的嗎?
伊予正想更進一步詢問時,後方的竹林卻出現了不自然的晃動。
伊予轉頭一看,心臟差點停止。因爲從竹林後方走出來的竟是名護!一時之間她還以爲是幻覺,但是那矮小的身軀、頭髮剃得精光的頭顱,以及那閃着白光的眼睛,除了名護,不可能是別人。
雖然短暫失了神,但伊予立刻做出了動作。那個男人出現在這裏的理由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敵人正在眼前。她拔出腰間的小刀,腳蹬了一下地面。狹霧在後面大喊了什麼,但少女沒有聽到。伊予的眼中只看得到名護。
名護看起來毫無防備,伊予心想自己現在一定可以殺了他。
伊予大喊一聲,拿着小刀用力往前刺,她可以看見刀尖就要刺進咒師的腹部了,但是……
一名突然從旁邊衝出來的男人一把抓住了伊予的手臂。男人的力氣很大,加上伊予自身的動作過猛,導致她的雙腳騰空,整個人就這樣背部着地,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伊予的右肩發出異樣的聲音,隨即一陣劇痛襲來。因爲這從未體驗過的疼痛,伊予全身冒出了冷汗。她試着移動右臂,但手臂卻癱軟無力。疼痛開始蔓延,而且十分劇烈,伊予甚至開始想吐。
名護如滑行一般地靠近蹲在地上的少女,語氣溫和地說:
「原來如此。我隱約猜到有人在保護你,但沒想到那個守護者還教了你戰鬥技巧啊!你的氣勢很不錯,如果今天只有我一個人的話,你可能就成功了呢!真是太可惜了,火具地的公主殿下。」
但名護感到一絲驚訝,因爲少女正怒瞪着他。明明劇痛已經讓她連呼吸都十分困難,但她的眼中所透露出的殺氣和恨意卻絲毫沒有減少。
「我、我總有一天會殺了你!我一定會做到!」
名護將少女的喊叫當成耳邊風,大笑着抓住她的右手臂。
「你、你要幹嘛!」
偏偏是因爲這個男人的幫助。
伊予拼命地懇求正大聲笑着的名護。
「本來我也想準備更周全的陷阱的,但時間也不太夠了,所以只好留個簡單的伴手禮給她。只要觸碰到這東西的影子,位於核心的蟲卵就會爆開,妖蟲就會孵化。能如此巧妙守護着你的人,想必也不會因爲妖蟲而死,但是至少能拖住她的腳步,而這段時間也足夠讓我將你帶回宮殿裏了。」
名護一臉開心地說,這是要送給守護者的禮物。
「是、是我?」
「跟他沒有關係。他和火具地毫無關係,只是個獵人的孩子。我只是向他問路而已,你放過他。」
說完後,名護伸手拔下一根伊予的頭髮,然後將它卷在一個胡桃大小的青綠色圓形物體上。名護對着那物體用奇怪的語言說了幾句話,然後輕輕放在地上。接着一個少女便如一縷煙霧般出現,伊予嚇了一跳。
「安靜點,我要幫你把骨頭接回去。我話說在前頭,這可是非常痛的,你最好把牙根咬緊。」
「還真是個挺讓人操心的公主啊!好啦,你們幾個,撤退吧!」
那個少女完全就是伊予的樣子。不只是臉,連身形和穿的衣服都絲毫不差。
「我聽說這附近有個倖存的火具地少年,就想用他當誘餌來釣大魚。沒想到我只是來取餌而已,就抓到了我原本想抓的大魚。所以說啊,命運就是如此有趣。」
名護一邊說、一邊轉移了視線,伊予也跟着看過去,隨即驚呼出聲。她看見狹霧已經被抓住,還被幾個男人壓倒在地上。
聽到一聲悶響,伊予感覺眼前出現一陣火光。她痛到連聲音都叫不出來,頂多只能發出嗚咽聲。流出的淚水與如瀑布般狂流的汗水混合在一起,讓她整張臉都溼透了。
「你不用那樣看我,我不會要你還我人情的。不過還真是沒想到會在這麼意外的地方遇見你,果然擁有相同血脈的人就是會互相吸引呢!」
咒師好整以暇地笑看着一臉恨意的少女。
名護冷冷地看着頭垂了下來的少女。
名護那雙執着的眼睛裏浮現出冰冷的笑意。
名護一個命令,粗壯的男人們就將兩個孩子扛在肩上,跟在名護身後迅速地離開了。他們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山林深處。
「你這卑鄙小人!」
「想說謊也先打好草稿嘛,火具地的公主。你和這少年的臉如此相像,如果你們不是同族的人,哪有可能會這樣。而且這少年還另有用處,就請他一起跟我們走吧。」
「愛怎麼說隨便你。」
一說完,名護就迅速地移動伊予的手臂。
但是,疼痛一開始緩和之後,伊予就注意到和剛剛相比,肩膀感覺好了很多。雖然還是會痛,但已經不是無法忍耐的程度,更重要的是手臂又可以動了。
伊予心想怎麼能讓他得逞,便深吸一口氣準備要呼喚暗真。但名護的速度比她更快,立刻對着正要大聲呼喊的少女腹部揍了一拳。伊予一下子就暈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