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黃泉引路人》 · 廣嶋玲子 · 3551 字
伊予暈過去的時候,狹霧正待在一個堅固的牢房中。
那是個在黑暗洞穴中用厚重木板隔間的監牢。大概可以躺四、五個人的空間,只關了狹霧一人。據看守的男人們說,這是特別待遇。
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特別,但至少可以一人獨處,這一點倒是令狹霧感到慶幸。少年立刻就躺到稻草牀上。這幾天都沒能好好休息,他的身體已經十分疲倦了。總之先睡一覺,睡飽了有體力了,再來思考之後該怎麼做。
可是,準備要睡的時候,他卻睡不着。身體明明很疲憊,但思緒卻很清晰,各種念頭一個接一個地浮現腦海,尤其是伊予的事不停出現。
從第一眼見到她時,狹霧就知道她是自己的族人。伊予雖然打扮得像一匹野獸,但眼神卻很清澈堅定。那是一雙可以穿透人心、充滿傲氣的眼睛,但其中也帶着傷痛與寂寞。一看到那雙眼睛,狹霧就領悟了自己的命運。自己是爲了服侍這位公主而生的。
從今以後,兩人要永遠在一起。
狹霧正想要對伊予這麼說的時候,兩人就被奇怪的男人抓了起來。儘管一開始時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但聽了伊予和男人的對話,狹霧也大約瞭解了情況。
首先他知道,這些男人是猛日王的部下,而大王想要得到伊予,伊予卻極度憎恨大王和身爲其部下的咒師。
一想到伊予那雙充滿憎恨的眼睛,狹霧就感到心痛。
「你不該有如此粗野的眼神,你不應該是擁有這種眼神的人!」
狹霧多想如此大喊,以安撫伊予狂亂的心。但就算想和伊予說話,他的嘴巴卻被堵住、手腳也被綁着,連靠近她、陪在她身邊都做不到,只能用眼神來安慰她。
一路上狹霧都受到粗暴的對待。但是伊予不一樣,只有手腕被綁住,而且男人們都對伊予十分照顧,一到休息時間就會解開少女的繩子,並給她食物和水。
其實只要伊予願意,她應該是可以逃跑的。但是她完全沒有露出逃跑的意圖。「都是我害的!」狹霧一想到此就氣得跺腳。就是因爲自己被抓住,才導致伊予也被剝奪了自由。那是難以言喻的懊悔與不甘。
然後今天,狹霧和伊予被徹底分開了,這令他感到萬分痛苦。
正當狹霧因爲懊悔與憤怒而流淚時,獄卒拿着碗走了進來,並說:「喫飯了。」碗裏散發出香味,狹霧定睛一看,發現雖然器皿本身很粗糙,但裏面裝的可是白米粥。
那不是俘虜會享受到的餐點。事實上,獄卒們也都羨慕地看着狹霧和他的粥。
「你到底是誰啊?剛剛名護大人派使者送來這碗粥和指示,再三交代我們要細心地照顧你。而且還說食物都會從宮裏送來,據說等等還會派人送鹿皮過來。」
原來如此,自己雖然身爲人質,但卻受到了相當程度的照顧。
雖然心裏難受,狹霧還是接過了碗。
可是男人把碗遞給狹霧後,卻仍沒離開牢房。他一臉好奇地看着喝着粥的狹霧,接着露出疑惑的神情問道:
眼看少年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男人像是嚐到了壞心眼的樂趣。他臉上浮現卑鄙的笑容,得意洋洋地說了起來。
「那傢伙最適合,很好,就挑他。」
等待、等待、持續地等待。到了前天中午,血終於止住了。雖然身體還很虛弱,但現在這樣已經可以行動了,暗真於是動身出發。
感覺生命受到威脅,暗真變回狼的形態,咬住自己的側腹,將妖蟲連同自己的肉一起咬了下來。
一口咬死扯出來的妖蟲後,暗真便虛弱地倒向一旁。她感到極度不舒服,彷彿中毒似地完全無法使力,眼前也變得一片模糊。
發現自己上當,悔恨的情緒化成從喉嚨發出的低吼。沒想到伊予會就這樣被奪走。這是不管再後悔都於事無補的失誤。
狹霧一臉慘白地聽着男人的嘲笑。他的全身如冰塊一般冰冷,但體內卻有某種熾熱的東西在流竄,彷彿喝下了毒藥一樣。
儘管不甘心,暗真也只能耐心等待傷口癒合。妖蟲咬出的傷口十分嚴重,血一直止不住,刺痛也持續了很久。眼睛也偶爾會看不見。
果然不出她所料,整個宮殿都被巨大的結界包圍着。應該是名護設下的,那是一座不讓沒必要的東西進去、也不讓裏面的東西出來的牢籠。
「我們一下子就控制了村落,還以爲馬上就可以開始享樂了呢!可惡的猛日王,竟然殺光了村子裏的所有人,還命令我們放火燒村。我還以爲我聽錯了咧。明明那些女人都是極品,竟然就只是殺掉她們而已,真是太可惜了。但他畢竟是猛日王,沒有人敢忤逆他。男人也就算了,殺死哭泣的女人、小孩還有老人家,還真不是件讓人舒服的事。那之後我還做了惡夢呢!」
從出乎意料的人口中聽到出乎意料的話,狹霧手中的碗差點掉下來。男人看到他慌張的表情,更確信了自己的答案。
但是不管再怎麼心急,這樣的傷勢都令她難以行動。要是勉強出發,自己甚至可能在走出這片森林之前就虛弱而死。
「喂,小子。老子我雖然現在是獄卒,但以前可是個士兵,參加了十三年前襲擊火具地的戰事。」
那到底要選誰呢?根本不用多想,暗真的腦中立刻浮現出一張年輕男人的臉。
剩下他獨自一人後,狹霧茫然地癱坐着。他已經不想喫粥了。
「再這樣下去,身體會被這傢伙吞噬殆盡的!」暗真心想。
但男人還是不死心地繼續盯着狹霧看,然後突然雙眼一亮,說:
「知道啦,呿!真是愛囉嗦小事的傢伙。那就這樣啦,下次再聊,火具地小子。」
男人笑了一下,往前站了一步,難聞的口氣吹在狹霧的臉上。
她最大的失策就是不假思索地衝上去。她正要伸手將少女抱起,伊予的身體就倏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個無聲炸開的東西。
雖然很麻煩,但還是得拉攏某人才行。得找一個深信她是人類,會毫不懷疑地將她帶進宮中的人。這個人最好是擁有身份地位。因爲身居上位的人,總喜歡將寵愛的奴婢或女官帶在身邊,而且他們也被允許如此任性。
「沒錯,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場無趣的戰爭。連初次上戰場的我都覺得沒有意思,因爲你們火具地的男人都是跟女人一樣的傢伙。真是一羣可憐人,明明就擁有打造出那麼厲害的武器的技術,如果你們也有使用那些武器的力量的話,說不定那一晚就是猛日王被消滅了。」
暗真用看不清楚的眼睛觀察着四周,痛苦地回想起五天前的事。
在她結束輝火山的偵查返回原地後,對眼前的景象感到十分震驚。空氣中瀰漫着熟悉的男人的味道,地面上也留着許多人凌亂的腳印。光是這些就令她心慌不已,當她看到倒在地上的伊予時,僅剩的冷靜就瞬間消失了。
暗真思考着該怎麼行動。想要進到宮裏,除非有人邀請她,不然就得被帶進去。也不是不能硬闖進去,但實在太危險了。雖然眼睛勉強看得見,但她的鼻子幾乎完全失靈了,想找出伊予的所在得花上很多時間,而且也很難說宮殿裏不會設有陷阱。
「果然是這樣。以男人來說過於細緻的白皙皮膚,還有那張女人看了都會耍花癡的臉,有這種特徵的人可不是到處都看得到的。只是我沒想到竟然還有幸存的傢伙。」
「喂,宇多彥!就只是給個飯你是要花多久時間!我這裏可是忙得要命,快點滾出來!」
「必須追上去纔行。要追上去,把她帶回來。」暗真內心急切地喊着。
一想到此,狹霧不禁流下了眼淚。
「對了!你是火具地族的,對吧!」
暗真隱密地行動,埋伏在宮殿附近。她專注地用她模糊的視線觀察着四周,發出低吼。
「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狹霧抬頭看着男人,搖了搖頭。爲了不讓人知道自己是火具地的倖存者,狹霧一直都儘可能不下山,待在山上生活。他連和男人擦肩而過的記憶都沒有。
「但你還是做了啊!」狹霧在心中大喊,「就算你心裏覺得可憐,但你還是殺了他們!」對狹霧來說,這個人和猛日王的罪過是相同的。
同一時刻,一匹黑狼悄悄地潛入了穗高見。
男人對狹霧親暱地一笑,隨即走出牢房。
但是男人毫不留情地繼續講,那張臉因爲不甘心而變得扭曲。
這匹黑狼如影子般地移動着,小心地避開人的耳目,從一個陰影處快速移到下一個陰影處。牠的身體消瘦,肋骨清晰可見,皮膚鬆弛、毛髮如抹布般凌亂,慘不忍睹。牠的側腹上有個像是被大口咬傷的傷口,而且還沒完全復原,溼淋淋地滴着血水。儘管如此,黑狼仍持續奔跑,從牠身上可以感受到令人戰慄的執着。
既然手邊沒有能當武器使用的東西,不如將熱粥潑到他身上好了。就在狹霧這樣想的時候,外面傳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暗真還來不及收手,就感到腹部傳來一陣劇痛。有個像小蛇的生物正在咬着她的側腹。那東西甩着像鞭子般的青綠色尾巴,一邊撕咬着暗真的肉,想要鑽進她的體內。
剛剛那個男人一定會在外面四處宣傳火具地的倖存者被關在監牢裏的事。流言傳開之後,一定會被身在某處的伊予聽到。而這件事將會變成枷鎖,束縛住伊予。
那個咒師一定會將伊予帶到猛日王的身邊。既然如此,目的地就只有一個——穗高見國的宮殿。暗真朝着該處日夜飛奔,也因此終於抵達後,令她感到欣喜若狂。
雖然疼痛使暗真的動作變慢,但她仍急忙用手抓住那東西的尾巴,將它往外拉。然而那尾巴就像壁虎的尾巴,輕易就被扯斷。而就算尾巴被扯下,那東西的頭仍然毫不猶豫地往暗真體內鑽,大口大口地咬着她的肉。
決定了獵物的妖狼,嘴邊浮現出笑容。
最重要的是,如果強行打破結界,等於是告訴名護自己的到來。這不是理想的狀況。暗真希望謹慎行事。偷偷地潛入宮殿,趁隙救出伊予,這纔是最好的策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