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黃泉引路人》 · 廣嶋玲子 · 1.1萬 字
少女身處黑暗之中。她那小小的白色身體毫無停滯且滑順地滑向了漆黑的深淵之中。
儘管她一直線朝着毫無生氣的黑色水底下沉,可是她的眼中沒有恐懼。因爲少女已經被這片黑暗吞噬了無數次,而且她也不是孤身一人。
伊予看了一下身旁白髮飄飄的老婦人,她緊緊地陪伴着伊予,不離開伊予的身邊。
這個老婦是伊予的奶奶、伊予的老師,也是她重要的、唯一的親人。伊予只要看着奶奶,胸口就會湧起一股溫暖的感覺。
就像是察覺到了伊予的想法,奶奶溫柔地對着伊予笑了笑。
伊予也回覆了一個笑容,然後再次往下看。在她白皙的額頭上,有個青黑色眼睛圖案的刺青正散發着光芒。
很快地伊予來到了底部,奶奶也輕盈地降落在她的身旁。
「來吧,伊予。」
受到催促的伊予抬頭向前。兩扇巨大的岩石門正氣勢磅礴地向兩側滑開。就在岩石門打開的同時,門的後方飄散出了難以言喻的溫暖、溫柔氣息。
這時伊予握在手中的物體開始抖動了起來。那個感覺就像小鳥在手中振翅一樣,速度飛快且十分輕盈。
伊予輕輕地打開了始終緊握的手。
一顆小小的銀色火球在伊予的手中震動着。那是個只在世上生存了短短數個月的嬰兒死魂。因爲還非常年幼,因此這個靈魂非常地潔淨、不帶一點污穢。就像是剛從山上挖掘出來的銀礦那樣,散發着清美的光輝。是引人落淚的純淨光輝。
伊予小心地朝着千引石將靈魂送了出去。
「黃泉的大女神,我護送您的孩子回來了。請您來迎接祂。」
有雙看不見的手溫柔地從黃泉中伸了出來。受到那雙手的鼓勵,靈魂飄離了伊予的手,然後就這樣被吸進了黃泉之中。等到靈魂消失在黃泉中時,千引石又再次緊閉。
伊予吐了口氣。因爲對引路人來說,順利將靈魂送回黃泉的瞬間,就是她們最安心和開心的時刻。
奶奶對着伊予笑了笑說:
「那我們就回家吧。」
「嗯。」
兩人爲了回到人間,開始向上漂浮。
伊予咬着下脣。那些少女看着她的眼神,就和村裏大人看着奶奶的眼神相同。那是帶着尊敬和恐懼、訴說着不想與她扯上關係的畏懼眼神。
真鹿打斷伊予的話急忙回答。
牠一身漆黑但閃爍着銀色的光芒,就像是將整片星空剪下後直接貼在牠的毛皮上那樣。尤其是頸部連接到肩膀的鬃毛又長又茂密,臉部也散發出非比尋常的氣質和力量。
這時伊予終於發現,這陣風不是從其他地方颳起,而是由她自身創造出來的。但是就算知道情況如此,伊予卻沒辦法阻止這一切。從她身上釋放出來的力量,就像沖毀堤防的激流,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
伊予突然伸出手抓住了黑狼的靈魂。在她觸碰到黑狼靈魂的瞬間,牠就變成了帶着銀色光輝的火球。少女輕輕地將旋轉燃燒着的火球包覆在手中。火球很冰冷,是死魂特有的溫度,而這也令她莫名地感到悲傷。
「哦,可以。路上小心啊。」
首先最令人喫驚的是牠的體型大小。牠的身體有如雄鹿一般大,四肢也比伊予的手臂粗上一倍,前腳掌比伊予竭盡全力張開的手掌都還要大。
在許久之後,伊予都還是對這件事感到不可思議。自己是引路人,應該和奶奶擁有相同的心念,尊重死亡、並且接受死亡這個自然法則,將其視爲一種神聖的儀式纔對。
這個身爲引路人不該擁有的想法,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少女在奔跑時,四周有許多奇怪的生物發出令人不舒服的邪惡笑聲,並從她的前方或身旁呼嘯而過。但是牠們不會做出實際妨礙或攻擊她的動作,因爲就連妖魔都不會去戲弄身上帶着黃泉氣味的引路人。
像這樣雙方面對彼此站着,就可以看出伊予和村裏的少女有着明顯的差異。那一羣少女們之間都有着相似之處:棱角分明的輪廓、稍微寬大的嘴,還有大大的眼睛。相對地,伊予身形纖瘦、膚色也顯白,五官輪廓相較之下更顯得清秀。就算她們穿着相同的裝扮,也絕不會有人認錯。
引路人也被稱作黃泉大女神的契子,除了往來黃泉和人間的力量之外,大女神還賜給她們另外一個禮物。那是能找到被稱作「狹間」的異界、並在其中穿行的力量。
就像現在,她纔剛說完:「來,回家吧。」便開始闊步向前。就算這裏是已經十分熟悉的村落,伊予還是很佩服她能夠毫不猶豫地邁步往前。而且她還不會撞到任何東西、也不會被絆倒,動作輕快得甚至讓人不覺得她是個老婦人。
「這應該不是壞事纔對,連奶奶也總是說要尊重生命。而且這匹狼不是因爲壽命到了盡頭才死的,所以我纔會無論如何都想救牠。」伊予如此說服自己。
伊予快步走在這樣的山中。走着走着,她那白皙的臉頰就因爲興奮而泛紅,眼睛也因爲期待而閃爍着光芒。嘴邊也流露出彷彿立刻就要笑出聲音的微笑。
伊予的喉嚨深處突然湧上一股熱意,但她勉強將它壓了下去。她纔不要在這種地方哭出來。
「我需要生命!」伊予發狂似地想着。只要將黑狼原本剩餘的生命還給牠就好了。她感覺到一股如灼燒般的情感從心底深處湧出。這時的伊予還不知道,這是因爲她全身充滿了連她自己都不曉得的未知力量。
少女決定起身去找那個地方。但她沒有背起籃子、也沒有踏出腳步,她只是站在原地,開始想像自己想去的地方。這是伊予的、或者應該說是引路人的旅行方式。
等她回過神來時,籃子裏已經裝滿了栗子。但是伊予還不想回家,她不想帶着這樣煩躁的心情回去小屋。
「當、當然可以。」
將收到的禮品放好後,伊予便抓起籃子飛奔出門。跑了沒多久,伊予就抵達了山裏。
沒多久,她就抵達了位在山陰處的慄樹林,但那裏已經有了其他來客,是同一個村落的少女們。一看到裏面有以前一起玩耍的熟面孔,伊予便開心地跑了過去。
真由良直視日光的雙眼呈現着一片白色,是已經映照不出人世間任何東西的、沒有光芒的雙眼。但即使雙目失明,因爲真由良的直覺異常敏銳,還是很常嚇到伊予,讓她以爲真由良其實還看得見。
儘管明明應該如此,但突然間竄出的「重生」想法立刻就佔據了伊予的心頭。引路人的教誨是絕對的守則,可是在此刻,伊予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它套用在這匹狼的身上。伊予對於這樣的自己也感到很困惑,竟然會覺得讓這匹狼復活纔是正確的做法。
沒想到少女們一看到伊予跑過來,全都喫驚地僵在原地,採收到的栗子也紛紛從她們的手中掉落。伊予看到後嚇了一跳,也停下腳步,就這樣和少女們面面相覷。
「到別的地方去平靜自己的心情吧。」伊予這麼告訴自己。
一種不滿讓伊予的心頭浮現出激動的情緒,但她慌忙地將那份心情壓抑下去。奶奶不喜歡伊予生氣。不,應該說奶奶會因此傷心,而伊予最討厭讓她最愛的奶奶傷心了。
伊予很清楚在這種時候應該怎麼做。只要哭出來就好了,盡情地大哭大鬧,將心中那些討厭的東西都和眼淚一起哭出來就好了。
調整呼吸後,伊予開始環顧四周。她身處在從沒有見過的山中。柏樹、楠樹等巨大樹木林立,從枝頭上掉落的葉片變成了鮮豔的毯子,蓋住了地面。
伊予總是希望能讓所有人都感受到,瀰漫在千引石另一側黑暗中那份不可思議的安心感,以及難以用言語表達的安詳氣氛。尤其是在遭受像今天這樣的對待而感到十分受傷的時刻。
那對夫妻用夾雜着淚水和安心下來的聲音,不停地向兩人道謝。
「不可以對死者抱持無謂的憐憫和同情哦。掌管生死是黃泉大女神的任務,就連可以操縱妖怪的咒師,也不會出手觸碰這個領域,更別說是我們引路人了。我們就只是護送死魂,讓祂們可以毫不迷惘地抵達黃泉而已。」
受到這個想法驅使,伊予緩慢但確實地伸出了她的手。這時,少女的心已經無可救藥地傾倒於這匹狼,將她全身的感官都放在牠的身上,完全看不見周圍的事物。就連自身的呼吸,都開始配合起黑狼那又短又淺的喘息。
感受到風追拂過臉頰,少女抬起了頭,發現無聲的風正急速增強,捲起旋風。當覺得情況古怪時,她已經被風包圍住了。就算她想掙脫出去,也被風壁阻擾而反彈回來。她就像是身處於暴風眼之中一樣。
下一個瞬間,兩人就回到了人間。
但是伊予知道那份光輝所剩的時間不多了。黑狼全身都已經沾染上黃泉的顏色,已到了難以挽回的地步了。伊予可以看見,牠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
真鹿低着頭小聲地回答,看得出來她是因爲不得已纔開口的。儘管如此,伊予仍從她的回答中得到了勇氣,露出了笑容。
最後身體終於承受不了,伊予便吐了一口氣出來。隨着吐氣,她感覺到體內熱燙滾動的東西,經過喉嚨從口中流瀉出來。
「大家應該要更理解黃泉纔對,這樣一來也一定可以理解我們……」伊予心想。
「既然害怕幹嘛不直接說出來啊!那些笨蛋、膽小鬼!」
伊予憤憤地想:「那些人只要家中一有人過世,就會立刻來找我們,偏偏在平時連眼睛都不願意和我們對上。」雖然奶奶說過不要在意,但是不甘心和難過的心情卻總是會闖進伊予的心中。
牠的背上插着兩支箭、後腿被削掉一塊肉,一半的臉被殘忍地劃開,右眼更是整個塌陷。全身上下像是被閃電劃過一般,有着數不清的淺淺傷口,那一定是被鞭子抽打過的傷痕。
那是一頭樣貌奇特的狼。雖然伊予沒有近距離看過狼只,但只看一眼她就心想:「這不是普通的狼。」這匹狼的毛色、體型,都散發出一股壓倒性的力量。
這四個人圍繞在一個草籃邊,裏面躺着一個靜靜閉着眼睛、面色青白的小嬰兒。那是方纔伊予送至黃泉的靈魂在人世時的容器,也是那孩子的屍體。
伊予一邊在腦海中描繪出毫無人跡的廣大森林、一邊將力量都聚積在腹部,並且調整着自身的呼吸。她感受到額頭上的眼睛開始發熱,同時周圍發出了宛如鈴鐺般的清澈聲響。伊予發出的力量震動了周遭的空氣,所以產生了那樣的聲響。
在這樣的伊予面前,少女們就像是被追趕而受到驚嚇的野獸。臉上的表情僵硬,因爲不知所措只好盯着伊予看。
後來,旋風開始從周圍撕扯下某些東西,並將其吸卷彙集起來,再傳送給位於中央的伊予。伊予感覺到一團團炙熱的空氣接二連三地飛進她的體內,並且在體內匯聚成塊迅速變大。
秋天的山上正安靜地燃燒綻放着。樹上的葉子已轉成了紅色或金色,一觸碰到便發出乾澀的聲響。地面因爲溫和的太陽光而變得溫暖,舒爽的風適度地吹拂着,將地面的溫暖香味帶往他處。
黑狼的靈魂從軀體這個容器中脫離出來,先是在自己的身體附近徘徊了一會兒,但最終還是放棄,轉身邁向黃泉。和人類不同,大多數的野獸、鳥類都會很率直地接受死亡。但是這次事情並沒有這麼順利,因爲伊予就在旁邊。
奶奶溫柔地說。
失去了摯愛孩子的傷痛,想必沒有痊癒的一天。儘管如此,他們還能夠懷抱希望,相信或許可以再次擁抱同一個靈魂。而能夠給予他們這個希望的正是引路人。一想到這一點,伊予的心中總是充滿了驕傲。
看着散落在地上的栗子,怒氣又再次湧上伊予的心頭。
「放心吧,我們已經將這孩子的靈魂送回黃泉了。這樣一來,祂就能再次回到這個世界上。祂一定會再次回來做你們的孩子的。」
一抵達她們住的小屋,伊予便立刻開口說:
但也不能斬釘截鐵地說兩者是毫不相關的世界,由於狹間和人間重疊並交融在一起,因此其中有數以千計的道路全都與人間相通。只要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不管距離多麼遙遠,引路人都能在短時間內抵達想要去的地方。
「什麼嘛!笨蛋!明明就什麼都不懂!難道你們就這麼害怕引路人嗎?就這麼害怕真由良奶奶和我嗎?既然這樣就不要來找我們啊!從一開始就不要依靠我們不就好了!」
就在她遲疑不定時,有個不屬於伊予的聲音小聲地低喃:「要是能讓牠復活就好了……」
光芒瞬間迸發,數不清的細小光點從她的口中飛散出來。如霧氣一般的光點聚集成團,呈現溫暖的色調在空中搖晃着,接着就被伊予手中的死魂吸收進去了。
伊予感覺得到,奶奶的腳步如此輕盈,是因爲送魂很順利地完成。伊予本身也因爲順利達成任務而感到驕傲。但是那份喜悅,在朝着小屋回去的路上,逐漸地轉變成討厭的感覺。
「奶奶,我可以去一下山上嗎?我想去看看栗子,應該差不多要成熟了。要是錯過了採收時節,栗子就要被山上的野獸喫光了。」
這番伊予都聽到耳朵長繭的話,也是她心中的基石。至今爲止她其實也看過很多餘命尚存的可憐死者,但每一次都只想着要好好地執行送魂,從來沒有想過使人重生一事。
儘管伊予還沒有單獨進行過送魂,但是奶奶已經帶着她見過黃泉國度無數次了。而她從來沒有一次對那片黑暗感到恐懼,因爲黃泉大女神的心中總是充滿了對死者的慈愛和憐憫。
伊予嚇了一跳。在她身旁的一顆大柏樹下,有一頭黑狼躺臥在隆起於地面的粗大樹根之間,就像是被樹根環抱着。
不久之前都還毫無隔閡地玩在一起的夥伴,到了今年夏天,一看到伊予在額頭刺上了代表出師的刺青之後,就開始用跟大人一樣的眼神看她。
有個聲音大聲地催促她,那已經是耳朵能夠聽見的程度了。伊予被這聲音說服,下定決心後將力量注入到緊緊握住死魂的手中。
但是她不打算在這裏哭泣。她一點都不想在這個不知何時會有村裏的人出現的地方,將自己軟弱的一面展示出來。必須是在某個遙遠的、幾乎無人踏足的地方纔行。
她忍不住伸出了手。雖然她不是不清楚負傷野獸的危險,但那已經完全不在她考慮的範圍內。如此美麗的野獸就要死了,她純粹爲此事感到悲傷。
接着她環顧四周,找到了位於附近的入口。伊予一將意識集中在入口處,漆黑的黑暗便無聲地敞開。她立刻跳了進去,下一秒少女的身影就從慄樹林中消失了。
竟然有人這樣傷害、侮辱具有生命之物。伊予對於如此卑劣的行爲感到憤怒,同時也深受黑狼的風采所吸引。
進入狹間的伊予,在複雜交錯的道路中尋找着散發青藍光輝的道路。少女的願望替她找出了心中所期盼的道路,併爲其染上青色。她立刻就發現了那條散發着有如龍膽草般深藍光輝的道路,並開始跑上去。
狹間是個又暗又深、看不到盡頭,充滿濃厚瘴氣和藍色妖氣的世界。狹間的外貌如同樹海,形體與色彩混亂交錯,是不存在於人世間的風景。那裏既不是神明居住的神域,也不是人類有辦法生存的地方。盤踞在此的,是有着異樣形態的妖怪。
儘管狀態如此悽慘,但黑狼依然散發出令人難以冒犯的威嚴。牠明明就已經站不起身,但瞪着伊予的金色眼睛裏依然映照着充滿驕傲的火焰。眼神中強烈地訴說着,牠絕不向人屈服、討好他人。
「快決定!」
「就是啊。我們已經撿得差不多了。你就慢慢在這邊撿吧,伊予。」
「……很棒啊,每顆栗子都很大顆。看來今年不管是山上或農田都是大豐收呢。」
「好久不見了,真鹿。今年栗子的結果情況怎麼樣?」
一年四季中,伊予最喜歡的就是秋天。金色之秋是短暫的豐收季節。對於正值食慾旺盛的十三歲少女來說,農田和山上結果豐收的這個時節,最令人高興了。
一旦抱住這個靈魂,伊予就難以放手了。明明心裏很清楚,最好是就這樣讓牠前往黃泉,但她就是沒辦法鬆開手掌。
引路人的任務就是僅止於此。
原本是爲了安撫心情而上山的,但伊予現在迫不及待地想要開始撿栗子。雖然烤栗子也好喫,但是伊予最喜歡的是將蒸過的栗子和穀物混在一起,再經過敲打後所做成的慄餅。慄餅鬆軟香甜,是隻有秋天才喫得到的美食。一想到這裏,伊予的腳步變得更加輕快了。
她儘量裝出平常的樣子,然後向其中一個少女開口:
伊予呆站在原地一會兒,之後慢慢地動了一下身體,看着地上數不清的栗子。真鹿她們一定纔剛開始撿而已,儘管如此,比起和伊予待在一起,她們寧願選擇離開。
一鬆開一直緊握的嬰兒的手後,伊予忍不住發出了低吟。經驗尚淺的伊予每次從黃泉津比良坂回到人間後,都會出現暈眩的情況。因爲身體和靈魂不同步而產生的不適還殘留在她的身上。
上方有光線照射下來,雖然閃耀但並不刺眼,是不可思議的光線。兩人跟着光線將暗水朝兩側劃開,然後……
再這樣下去,自己的身體就要爆炸了。
「我不想放開,不想讓牠走。」伊予心想。
爲了讓情緒可以冷靜下來,她在堆積起的落葉上躺了許久。但是煩躁的情緒卻越來越強烈。無法壓抑下來的負面黑暗思想,在她的心中喧鬧不已。
沒過多久她就看到出口了。道路中斷在半路,可以看到路的前方發出光芒。伊予縱身跳進光芒之中,轉瞬間空氣就改變了,伊予又回到了人間。
當指尖觸摸到黑狼的那一瞬間,伊予的靈魂從她的軀體中分離了出來。
她想要……想要幫牠做點什麼。
「我們已經差不多要準備回去了,對吧?」
據說七歲以前的小孩,會不安定地來回於人間與那個世界,因此不會爲了七歲之前死去的小孩舉辦盛大的弔唁儀式,只會找來引路人,低調地送走靈魂。
是驅魂。伊予的靈魂離開了軀體,輕盈地飄浮着。這是她與黑狼的靈魂產生高度共鳴而引發的情況。
伊予胡亂地抓起栗子就往籃子裏面丟。
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有個聲音在低喃着,要困惑的少女下定決心。「你到底想不想救這匹狼,快點做出選擇。只要做了選擇,道路自然就會展開。」
但是她根本來不及爲這個突如其來的情況感到喫驚。因爲幾乎就在伊予驅魂的同時,黑狼的靈魂也離開了牠的肉體,但這不是驅魂,而是真正生命之火消失的瞬間。
少女在不知不覺間太過接近這個垂死的靈魂。伊予也沒注意到,自己正在用額頭的眼睛去看黑狼。
那是一間狹窄的小屋,裏面只有伊予和奶奶以及一對年輕的夫婦。
之後少女們就像一羣麻雀那樣慌張地離開,只留下伊予一個人……
「太好了,既然這樣一定夠我們所有人分吧。我也想一起在這邊撿栗子可以嗎?我想帶回去給奶奶……」
這裏就和伊予在腦中描繪的景象相同,是個安靜又美麗的地方。她想着:「在這裏的話,就可以盡情地放聲大哭了。」但纔剛吸了一口氣,就有個黑色的物體閃進了她的視線。
在返回自己居住的小屋的路上,伊予和真由良遇見的行人全都對着她們低頭行禮,並以敬畏的目光目送二人。但是伊予知道他們其實都在竊竊私語。而最令她感到刺痛的,是他們的眼神。其中有一些眼神十分露骨,彷彿像針一樣戳刺着她的肌膚。
帶着那對夫妻的感謝和謝禮,伊予和奶奶離開了那間小屋。因爲時間尚早,纔剛步出那間昏暗的小房子,兩人立刻就被明亮的光線包圍。室外的光線太過刺眼,伊予忍不住用手遮住了眼睛,但奶奶卻是一動也不動,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眯一下。
也就是說,狹間是與人間有着巨大差異的妖界。
伊予直覺這是一匹狼王,可能曾經稱霸於某座山林並且統御着狼族。而越是能想像牠當時的風光,就越是對牠現在的慘狀感到心疼。因爲這匹黑狼的身上佈滿了令人不忍細數的傷痕。
沒過多久,情況就有了劇烈的變化。直到剛纔都還老實地待在伊予手中的銀色火焰死魂,一瞬間就轉變成了耀眼奪目的金色。而變化還不只如此,原本溫度像冰塊一般的火球,也逐漸開始發熱,甚至開始激動地橫衝直撞。那個熱度像是會灼傷人一般,躁動的程度也像是小鳥要從鳥籠中逃脫出來一般激烈。
伊予沒有辦法再繼續緊握雙手,只能將死魂放開。接着她看到燃燒着金色火焰的死魂,直直地飛進了黑狼的遺骸裏。
就在伊予喊出:「怎麼會這樣!」的瞬間,她也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裏。
回到人間後,一時間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的伊予眨了好幾下眼睛,因爲周遭的景色有了巨大的變化。
以伊予爲圓心擴散出去的範圍,有很大一片都變成了灰色。不只是草木,連土壤都褪成了灰色。而且周圍極度安靜,不要說鳥叫了,甚至連樹木搖曳時發出的聲響都聽不到。
伊予感到一陣心驚,因爲她無法從那片灰色之中感受到生命氣息。那些地方不只是單純地變成灰色而已,而是包含土壤在內的所有草木都喪失生命死去了。
就算是已經習慣了死亡的伊予,都沒有見過如此異常的景況。她顫抖着轉身一看,在染成一片灰色的景色之中,只有那匹狼維持着原樣,安靜地躺在那裏。
伊予緊緊地盯着牠看,心臟狂跳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從她口中跳出來。死魂回到曾經離開的容器裏了,這應該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情況。但是那個死魂確實回到那副遺骸裏了,這到底意味着什麼?
正當伊予小心翼翼地要去摸那匹狼的時候,遠方傳來了人們大聲交談和走路的聲音。
伊予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嚇了一跳,慌張地躲到身旁的大樹後方。就那樣觀察了一會兒之後,她看到幾個人撥開茂密的枝葉走了過來。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羣揹着弓箭的男人,總共有四個人。其中一個還是個少年,看起來大概比伊予大個兩歲左右。
但是在這一羣人之中,身份地位看起來最高貴的就是這個少年。從他拿着比任何人都還要華麗的弓、穿着宛如散發着光輝的衣服,便可得到證明。他白皙臉龐上的五官也十分工整,挽起的頭髮和脖子上都裝飾着華美的玉飾,全身上下都顯得美麗而燦爛。
但是伊予不喜歡這個少年。因爲這個少年臉上的表情完全顯現出他的傲慢。
那一行人看來對於染成灰色的風景不甚在意,直直地朝着這個方向走過來。一看到死去的黑狼,少年就不滿地說:
「什麼嘛,結果牠也沒撐多久啊!我還想說要由我來給牠致命的一擊咧!」
看着心情不佳的少年,其中一個男人像是要討好似地說:
「現在這樣就跟由王子親自獵殺沒有兩樣啊!」
「就是說啊。將這傢伙送到黃泉的,就是王子您射出的那支箭。您真是太厲害了!」
其餘的男人也跟着附和。少年聽聞後發出「哼」地一聲,嘴角浮現出不符合他年紀的冷笑。
「真是一羣會說話的傢伙,但你們不要以爲這樣就可以討好我。說起來,都是因爲你們跟丟了牠的足跡,要不然我發誓一定是由我來給牠致命一擊的。回去後我一定會跟伯父說,都是你們搞砸了我的狩獵成果。」
「不、不可以!請您冷靜下來!」
一察覺到此,伊予心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對方現在十分動搖,只要自己動作夠快,足以閃過第一支箭,就有機會逃走。「我一定會成功逃脫給你看!」伊予燃起了鬥志,她纔不要被這種傢伙給殺了。
伊予等候着時機,就在她打算翻身逃走的時候,「砰咚!」一聲,她的身體下方傳來了某種脈動。
「小丫頭?你是怎麼到這深山裏來的!」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竟然可以讓死物復活?」
聽到少年這麼說,伊予差一點就笑了出來。還敢說「我的獵物」!明明就帶了三個隨從,而且還無法靠自己一個人來追蹤獵物的足跡。他那驕傲的態度,彷彿是他只靠自己一個人就制伏了這匹狼似的。
男人們察覺到主人的想法,全都嚇得面容失色。
這時伊予終於恢復理智,她對着黑狼低聲道:
少年臉上的緋紅逐漸消退,他沒想到少女竟然不乞求寬恕,還像是挑釁般地繼續怒瞪着他。既然如此他也不可能退讓,少年咬着下脣,謹慎地變換了他瞄準的目標。他將箭頭從少女的臉移動到少女的胸口。
伊予感覺到全身的血液都變冷。但是王子的隨從卻顯得更加驚慌。
「拜託你快逃走吧。我真的沒問題,我有退路可以逃的,不要擔心我。」
「這、這到底是……」
她一邊感到迷惘、一邊尋找着狹間的入口,然後逃了進去。
「是的。」
之後黑狼轉過身,像風一般地跑進草叢之中。牠的身影融入樹林裏,立刻消失了蹤影。
「真是令人不悅的傢伙。給我滾開,不要用你那骯髒的手來碰我的獵物。」
不管這匹狼再厲害,對方可是有四個人,而且還人手一把強弓,和他們戰鬥是沒有勝算的。所以伊予希望黑狼可以逃走。就算現在依然難以相信,但是好不容易纔獲得重生,伊予希望牠可以珍惜生命。
少年語帶着嘲諷地命令伊予跪下。看着那顯然就是慣於命令人的語氣和眼神,伊予的心中湧現滿滿的屈辱和憤怒。
「你那刺青……原來是引路人啊!我真驚訝你們竟然還存在,我以爲你們早在很久以前就滅亡了呢。真沒想到我可以親眼見到比白鹿或白狐還要珍貴的東西!這樣看來,說書人也不一定都是在騙人,你們看來就是對死亡的臭味很靈敏。你們一聞到死亡的臭味就急忙趕來的樣子,就和蛆沒什麼兩樣呢,都是搶在最前頭要來喫死肉的。」
少年因爲沒辦法消化眼前發生的怪異事件,只能瞪大着眼站在原地。在他睜得大大的眼睛裏,還浮現着驚訝與恐懼。
「王子!」
另一方面,看到女孩突然間消失,男人們的臉色都變得一片蒼白。
少年對着隨從大吼,並狠狠地瞪着伊予。
伊予的靈魂如此吶喊着,她絕對不會屈服於這個少年。爲了忍住顫抖,伊予更加用力緊抱黑狼,同時用怒火燃燒的眼神繼續瞪着少年。
少年對着男人們怒吼。但是他的臉色比任何人都要蒼白,聲音也因爲太過激動而破音。
「與死人爲伍的污穢引路人竟然敢這樣盯着我看!說起來,這裏可是穗高見的王族纔可以進入的神聖獵場,你沒有取得王族的允許就來到這裏,就算被殺頭也是剛好而已。你聽懂了沒?我是在告訴你,我可是有這個權力來處罰你的。」
「不、不可以啊,王子!對引路人動手的人會激怒黃泉之神啊!」
男人們轉頭看向主人,想問問接下來該怎麼辦。隨即發現他們沒辦法指望主人給他們答案。
少年大叫出聲,同時從箭筒中抽出箭矢搭在弓上,並將弓弦拉到滿弓瞄準了伊予。
「就算您是王子,也無法逃過神明的怒氣的!請您收手吧!」
少年敏銳地察覺到了伊予的嘲笑,白皙的臉龐立刻染上緋紅。
這還是伊予第一次遇到這麼露骨地侮辱引路人的人。由於太過氣憤,伊予甚至無法回嘴,只能怒視着少年。
伊予這才驚覺:「對啊!自己做的事情毫無疑問是復活。」雖然過了這麼久才發現,伊予對於自己做了不合常理的事情也感到害怕。
伊予嚇了一跳往下一看,與此同時她聽見了東西咻地劃破空氣的聲音。是少年放箭了。伊予心想糟糕,但已經來不及了。她強烈感受到絕望的苦澀,準備迎接弓箭射進身體的瞬間。
少年的臉部扭曲起來。因爲他的五官端正,令他這個表情顯得格外醜惡。
「你這無禮的傢伙!」
「你快逃,我沒事的。」
黑狼像是聽得懂伊予的話,發出了像是表示不願意的低吼。伊予竭力勸說:
「王子……」
看到男人們拿出小刀要靠近黑狼,伊予再也忍耐不住衝了出來,並用自己的身體保護黑狼。
但是,不管是誰說出來的都不重要。伊予只能一臉呆滯地看着拯救自己的那道黑影——一匹毅然地抬着頭、四隻腳穩穩地站在土地上的巨大黑狼。
「我不要!我絕對不屈服!」
「住口!我可是穗高見的伊佐木王子!我可是、可是尊貴之王的血親,那骯髒的力量哪能和我們的光輝相提並論。不準像狗一樣在這裏大叫,你們這些蠢蛋!」
「怎、怎麼可能……」
但是那個瞬間沒有降臨。伊予腳邊颳起一道黑色旋風,在弓箭抵達之前就將她推開。這一連串的事情都發生在短短一瞬之間。
「必須快點回去!回去後,得和奶奶說這件事纔行!」伊予心想。
「算了。我也算是有開心到了,就放過你們吧。把這傢伙的頭和尾巴割下來,我要當成給伯父的禮物。毛皮就算了,上面有太多傷痕,看起來沒辦法用了。」
伊予雖然鬆了一口氣,但她轉身向前,知道自己沒有時間再悠哉下去了。男人們看着她的眼神,和剛剛完全不同。其中一個人聲音顫抖地問:
「但我是很寬容的。畢竟就算奪走你這種低賤的生命,我也得不到任何功勳。怎麼樣?如果現在你表現出可憐的樣子哀求我放過你,然後過來舔我的鞋子,我也不是不能饒你一命。」
聽見少女的極力安撫,黑狼的眼裏浮現出某種情緒。之後黑狼伸長脖子,用牠溼潤的鼻尖輕輕地觸碰了一下伊予的臉頰。黑狼的動作非常尊敬,就像是在進行儀式一般。
傷口逐漸痊癒的黑狼露出獠牙威嚇少年一行人,很明顯是要保護伊予。
黑狼站在啞口無言的人類面前大力地抖動身體,插在牠背上的兩支箭就掉落在地。原本撕裂的傷口隆起,將箭頭從傷口處推擠出來。牠腰部的傷口也不再出血,塌陷的眼窩雖然沒能恢復原樣,但剩下的另一隻眼睛卻湧現着生命的氣息。
男人們露出擔憂的神情看着彼此,看來身爲主人的少年把他們耍得團團轉。少年聳了聳肩說:
宛如宣讀勝利宣言一般,少年說完之後臉上浮現出卑鄙的笑容。
「少囉嗦!」
「咦?」
面對突然衝出來的少女,男人們喫驚地大聲詢問。少年雖然看起來也受到了驚嚇,但立刻就細細地打量起伊予。他用彷彿看到什麼髒東西般的厭惡神情看着她。
「你、你是誰?」
少年現在十分恐懼。和伊予一樣,不,他甚至比伊予還要害怕。
這混雜着驚訝與恐懼的低語,不知是少年說出來的,還是那些呆立在原地的男人們不由自主說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