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話 選定之杖（1）

少年人生中第一次，面向了天空。

但他遇見的不只是天空。

羅真仔細聆聽周圍的聲音。

蟲鳴、流水，還有風拂過草地的沙沙聲。

這些事物對他而言，全都是陌生的。

搔弄著髮絲的涼風。

遼闊開放的風景。

既不混濁也不令人窒息的清澈空氣。

以及最重要的，那片綴滿星辰的浩瀚夜空。

他用眼睛看見、用肌膚感受、用耳朵聽見的一切，全都是新的。

因為新，所以陌生；因為陌生，所以神祕。

羅真深吸一口氣。

第一次呼吸到外界的空氣，他瞪大了眼。

他看得見，好多好多東西。

視野毫無阻礙地延伸開來。

抬頭仰望天空，看見的不是熟悉的、嵌著礦石的穹頂。

而是裝飾著夜空的星辰，遼闊得無法納入視野。

夜空，以及星辰。

少年如此渴望的東西。

數著數不清的星星，羅真看向天空的中央。

最大的星座。

星辰對少年而言，不再是看不見的、模糊的目標。

但即使感官敏銳，他也無法動彈。

咚。

那還不是一個能與任何人分享的願望。

懸掛在夜空最高處。

測量著自己必須攀爬的距離，他喃喃自語。

羅真凝視星辰的眼中，閃爍著與所有懷抱夢想的孩子一樣的憧憬。

啪。

無論它們懸得多高，他都會伸手抓住。

『總有一天，一定……』

羅真終於親眼見到了，他在童話書插圖中看過無數次的星座。

偉大英雄亞瑟王的星座。

但是。

羅真注意到自己的身體變得僵硬。

要爬到最高的地方。

但很快，羅真意識到停下來的並不只有他。

「記住。」

因為伊凡這麼告訴過他。

但現在，他不會再放下任何東西了。

在那裡，他找到了自己一直尋找的星座。

儘管自己與那個星座之間的距離無法估量，他至少知道了自己的目標在何方。

雖未說出口，雖藏在心底，羅真的聲音，本該誰也聽不見……

卻傳達到了某顆星那裡。

在這個擴展開來的世界中，羅真深深吐出一口氣。

一個能用眼睛看見的目標。

他一直不斷認命，放下了許多東西。

那是他很久以前失去的光芒。

一個還過於遙遠的願望。

「呼……」

連一根手指、連呼吸都動不了。

他動不了。

羅真的感官驟然變得敏銳。

面對那個星座的瞬間，被困在地下的少年的世界，瞬間擴展開來。

所以他將那份願望深深埋藏在心底，沒有說出口。

由十三顆星相連而成的劍形星座。

羅真朝懸掛在夜空最高處的星辰伸出手。

一個能測量距離的目標。

「當你仰望星辰祈禱時，要知道它們正在聆聽你的聲音。」

羅真感覺心臟怦怦直跳。

『星座，選定之劍。』

那個聲音。

「星辰總是注視著你。」

吹拂的風平息了。

搖曳的草原靜止了。

奔流的水聲消失了。

運動的事物一個接一個停了下來。

而在一切靜止的那一刻。

【找到你了。】

一個聲音在羅真耳邊迴盪。

羅真一直注視的亞瑟王星座，以及它旁邊那個如平靜湖泊般的星座，驟然騷動起來。

星辰閃耀，羅真的視野閃爍。

他的瞳孔變成了藍白色。

伴隨著某種東西攫住他身體、將他拖入水底的感覺，羅真的視野天旋地轉。

「……呃！」

無數景象在眼前閃過。

當飛速掠過的景色終於停下時，羅真又能呼吸了。

他的視野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層霧。

眨了眨眼幾次後，周圍的景色終於映入眼簾。

他看見的是森林中的一座湖泊。

方纔他還躺在視野開闊的河邊，此刻羅真的眼中卻是一座茂密森林中的湖泊。

正當他對驟然改變的景色感到困惑、準備起身時——

「終於。」

『不太對勁。』

那是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佩戴的圖案，一個象徵著某個星座的圖案。

在顫抖的視野中，羅真觀察著女人的衣著。

但自然會有阻力。

與先前迴盪的聲音相同。

湖中魔法師。

不是帶著星辰留在人間的人類，而是結束了自己的故事、升上天空、成為「完整」的存在。

迴響在耳邊的聲音清晰而柔和，卻帶著顯而易見的怒意。

他在童話中見過。

「你，究竟是什麼人？」

羅真感受到一種奇異的感覺。

那裡站著一個擁有如水般流動的髮絲、以及如湖泊般藍色眼眸的女人。

梅林是數百年前昇天的星座。

這是捕捉意識的行為。

然後，她從岩石上下來。

正當羅真準備不經意地說出那個廣為人知的星座真名時，一隻手突然伸出，捂住了他的嘴。

2.

『象徵湖泊與法杖的圖案。』

羅真認出了那個圖案。

一個聲音傳來。

羅真眯起眼，看著她一步步走近。

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當前的狀況。

與最近侮辱亞瑟是「生對了時代的幸運兒」的那個狂妄少年的聲音一模一樣，梅林反射性地伸手抓住了聲音的主人。

梅林瞪著他。

老實說，梅林並沒有期待這會成功。

隨著步伐飄動的衣物一角，刻著一個圖案。

像是魔法師的長袍。

雖是纖細的手指，一旦被抓住，羅真便完全無法動彈。

又像是騎士的正式服裝。

『當然，如果想無視那些限制把他拖過來，也不是做不到。』

這樣的存在能介入的地方極為有限，行動也伴隨著諸多限制。

彷彿連「看見」這個行為都不被允許。

她坐在湖邊的岩石上，兩人目光交匯。

「你竟敢用那張骯髒的嘴說出我的名字？」

「終於找到你了。」

或者，選定之杖。

雖試圖與她對視，視野卻不斷晃動。

方纔迴盪在耳邊的聲音。

伴隨著輕柔的落地聲，她朝羅真走來。

羅真朝聲音來源轉過頭。

「你，究竟是什麼人？」

雖裝作平靜，但此刻梅林極度慌亂。

所以她本打算如果感覺到阻力就放手，只是抱著隨意的心態確認一下位置，但是……

『為什麼成功了？』

梅林看著眼前的少年。

被她抓住、茫然眨著眼的少年，看起來太過清晰了。

這意味著他被帶到這裡時，沒有受到任何阻力。

雖說少年看起來很困惑。

梅林也和他一樣困惑。

「我問你究竟是什麼。」

被梅林抓住的少年眨了眨眼，然後伸出手臂，指向梅林的手指。

他的眼神像是在說，不放開就無法說話。

雖說他那自信的態度著實令人惱火，但他說得沒錯。

梅林放開了羅真，幾乎是推開了他。

「說。」

「我是羅真。」

「……什麼？」

「你問我是什麼。我是羅真，那是我的名字。」

羅真用手背揉了揉被抓住的下巴。

平靜地說出自己的名字後，羅真迅速思考起來。

他確信眼前的人就是梅林。

她與童話中的描述完全一致。

『先將那個放在一邊。』

這是什麼胡說八道？

「我問你究竟是什麼。」

梅林難以置信地笑了。

你哪來的膽子說出那種話？還有，你的聲音為什麼這麼清晰？」

近距離見到只能在童話中看見的人物，他的心臟狂跳，但是……

她能聽見他的聲音，他卻看不見星辰，這似乎不太公平。

「亞瑟不過是生對了時代的幸運兒。」

在呼吸幾乎相觸的距離，梅林直直盯著羅真。

羅真的眼睛短暫地顫抖了。

總之，羅真現在明白了梅林對他的敵意從何而來。

羅真拼命思考時……

是因為他拔出了王者之劍，才被帶來的嗎？

梅林向前踏出一步。

反覆提出的問題。

『等等，她聽到了？』

「好吧。其實，你是什麼都無所謂。」

「很奇怪。你的聲音如此清晰，我試圖抓住你時你直接被我拖到面前，而且在我的星辰領域中還能保持形體與意識完好……」

冷汗順著脊背滑落。

他想起了自己說過的那些胡話。

亞瑟王的顧問，從始至終伴隨亞瑟旅程的傳說星座。

……生對了時代的幸運兒？

「全都很奇怪，，你莫非和那個該死的莫德雷德簽了契約？因為不然的話，這說不通。實際上，就算簽了也說不通。」

梅林站到了羅真面前。

「怎麼？不爽嗎？」

羅真一時沒反應過來，緩緩歪了歪頭。

「那就下來降下神罰啊。」

「若是生在這個時代，他將一無是處。」

「那是個小小的誤會……」

他想起來了。

梅林深深嘆了口氣，開口了。

但羅真無法立刻回答那個問題。

羅真的夕陽色瞳孔映在梅林藍色的眼中。

「你真是個有趣的傢伙。我什麼時候問你的名字了？」

「誤會？我真正想知道的是這個。

羅真評估著情況。

羅真感到有點委屈。

但隨即，他的身體僵住了。

喀。

「『亞瑟不過是生對了時代的幸運兒。』你是這麼說的吧？」

要弄清楚梅林為何將他帶到此地，又為何對他抱有敵意。

她眯起了眼。

那雙眯起的藍色眼睛瞪著羅真。

重要的是。

「你侮辱了亞瑟。以及，我沒有打算讓那個侮辱就此了結。」

是你叫我下來降下神罰的。

嘀咕著，梅林彈了彈手指。

這裡是她的領域，一旦被拖入這裡，一切基本上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所以，從她彈指的瞬間起。

眼前的少年要移動身體、眨眼、甚至呼吸，都需要她的許可。

正當她思索著該施加什麼懲罰時，梅林朝羅真伸出手。

啪。

羅真抓住了梅林的手腕。

當然，她可以輕易甩開這種抓握，梅林也有能力將抓住她手腕的手指化為細沙。

她有能力，卻無法使用。

梅林瞪大眼，盯著抓住自己的手。

對於這個未經她許可就能動的少年，她的第一反應是驚訝與興趣。

然而，當她看見抓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時，那些情緒瞬間蒸發了。

取而代之的，是震驚。

梅林看見了。

刻在羅真手腕上的星座印記。

這個印記通常只有羅真自己能看見。

無論多麼卓越的戰士，甚至是夜空中的星座，都無法看見刻在羅真手腕上的印記。

因為設計出容納王者之劍的星辰迴路的，正是梅林本人。

不是擁有自己星辰的特殊存在。

與梅林拿著時不同，少年手中的劍燦爛地閃耀著。

少年的眼睛，原本是夕陽色，此刻染上了白金。

她像是真的感到驚訝般嘆了口氣。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劍聖。

王者之劍被拔出至今三天。

梅林實在無法理解，這個少年怎麼會是聖劍的主人。

她甩開羅真的抓握，反而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從羅真手中取走王者之劍後，梅林長長、長長地嘆了口氣。

咯。

那個主人就站在她面前，但梅林實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當她施加壓力時，白金星光從羅真身上流出。

見此，梅林額頭上青筋暴起。

那段時間裡，她和夜空中無數的星座都無法找到聖劍的主人。

潰散的星光回到羅真手中，再次形成劍的形狀。

但梅林是例外。

「哇。」

梅林手中的王者之劍化為星光潰散。

她不可能不知道那個印記的含義。

她用力按住眼睛。

呼，梅林抓住了逃逸的星光。

「偏偏是你……！」

但選定之劍選中了少年。

只是一個除了說出「亞瑟不過是生對了時代的幸運兒」這種胡話之外，毫無特別之處的少年。

「偏偏是你。」

「那應該是我的東西。」

從抓住她手腕的手，梅林將目光移向少年的眼睛。

像是在說他纔是真正的主人。

梅林原本充滿震驚的眼中，迅速轉變為憤怒。

「那個。」

梅林感嘆道。

甚至不是接近劍聖的戰士。

星光匯聚，形成了一把白金聖劍。

「你這樣拿走，我會很困擾的。」

梅林咬緊了牙關。

梅林抬起頭。

「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

羅真牢牢抓住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