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話 不該被奪取的光(1)
《拔出王者之劍》 · NariaTa · 4255 字
地下城市阿特曼升起了一顆星。
在星光無法穿透天花板、遮蔽天空的阿特曼,這顆星因此顯得格外醒目。
一道清晰的光芒,既未被濃霧遮蔽,也未被礦石燈的黯淡光輝淹沒。
那道無人敢遮掩的白金星光,正是少年長久以來渴望之物。
少年茫然地眨著眼,凝視著手中的星。
『我拔出來了。真的拔出來了。』
他手中握著的,是星之劍。
王者之劍,象徵亞瑟王的聖劍。
羅真凝視著閃耀的劍,眼中染上了白金之色。
一場抱著「管他呢」心態的賭博。
他唯一的依據,是迴盪在腦海中的聲音,以及自己的直覺。
但他真的拔出了劍。
儘管情況如夢似幻,手中劍的重量卻告訴羅真,這是現實。
『既然如此。』
如果這是現實。
如果他不是在做夢。
「癮君子哈坎。」
有件事他必須做。
做夢的少年回到了現實。
感受著手指上冰冷的劍柄觸感,羅真緩緩舉起了劍。
被爆炸弄得遍體鱗傷的身體。
手持拖著白金星光的劍,少年朝哈坎邁步。
與先前相比,唯一改變的只有少年手中的劍。
哈坎發出一聲空洞的笑。
他們都曾夢想擁有一顆屬於自己的星。
「啊……」
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
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她只能苦笑。
癮君子們不等主人的命令便朝少年撲去,但這些早已耗盡的軀體,無法阻擋少年的去路。
那裡有著她留在上層都市的夢想。
地蛛霍爾斯。
衣服上的煤灰和癮君子們的血。
感知到終結,她嗤笑了。
唰!
反而比之前更加清晰明亮。
羅真蹬地。
哈坎面對逼近的星辰,呻吟出聲。
天平傾斜了。
並非所有墜入這座城市的人都會有同樣的感受,但至少每個區域最強的代表,都曾是夢想著星辰的人。
哈坎感知到了自己的終結。
哈坎為這一天準備了整整十七年。
癮君子哈坎。
癮君子們如水分流般被掃開。
她抬頭看著少年。
但他的眼睛絲毫沒有失去光芒。
少年站著,哈坎跌坐在地。
獨眼伊凡。
他們曾渴望將自己的星辰懸掛在那片高高的夜空中。
一顆璀璨閃耀的星。
哈坎茫然地看著這一幕。
因為他們是曾伸手觸及夜空、而後墜入這座城市的人,所以他們永遠無法忘卻星光。
『一顆星。』
將劍對準那個膽敢侵犯伊凡地盤的惡徒,羅真笑了。
她曾拼命渴望、卻從未得到的東西。
誰能想得到?
「有什麼遺言嗎?」
星辰最終停在哈坎的正前方。
戰局扭轉了。
然而,少年好歹也是個劍士,而對劍士而言,劍的改變意味著一切的改變。
舉起的劍尖指向哈坎。
一個來自這座滿是廢棄之物的骯髒地下城市的少年,竟拔出了王者之劍。
「……這怎麼可能?」
她仍有眾多癮君子可供驅使,但少年手中的星辰,不是那種東西能遮蔽的。
對自己的命運。以及對等待著少年的悲慘未來。
「……小子。」
哈坎對著少年微笑。
那是與少年做著同樣的夢、卻墜入這座城市的失敗者的笑容。
「那是不該出現在這座城市的光。」
你變得太過醒目了。
即使你有資格拔出那把劍。
「那是像你這樣不完整的人,不該擁有的光。」
你走得太前面了。
你在沒有做好準備的情況下,抓住了太過明亮的東西。
「上層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不會祝福擁有星光的人。如果沒有做好準備的人擁有了光,他們只會將其碾碎。」
她抬起了右臂。
刻著燒傷疤痕的右臂。
那就像獨眼伊凡失去的右眼,像霍爾斯失去的手指。
「你也會被碾碎的。」
既然你抓住了比我們更巨大的光。
你會失去更巨大的東西。
「你會失去一切。」
那既是詛咒,也是預言,同時也是忠告。
聽著哈坎的話,羅真回想起不久前的事。
少年的眼中,不再是籠罩地下城市的黯淡夕陽色,而是星之劍散發的白金之色。
他擊敗了哈坎,也斬倒了所有癮君子。
自己的未來會如何,只有正面迎擊才能知曉。
癮君子哈坎的身體傾倒。
哈坎嘴角上揚,嗤笑道。
他一直想反駁,但知道那是事實,羅真只是任那些話語掠過。
「是啊,你說的沒錯。」
束縛了他雙腳多年的枷鎖已經斷裂。
『但是。』
你還能不能說出同樣的話?
如果事情到此結束就好了,但是……
他們正看著。
「那是妳的故事。」
一種彷彿有什麼正從體內流失的疲憊感。
與其像過去那樣認命、放棄、怨天尤人,他選擇了撞得頭破血流的路。
「我沒打算聽失敗者的故事。」
「等你親身體會之後……」
現在,是時候看著更高的地方開始奔跑了。
有在混亂中逃走的居民,也有躲在建築物裡窺視他的地下城居民。
羅真默默垂下目光。
而羅真揮下了舉起的劍。
「……哈!」
羅真喘著氣,放下了劍。
「……」
他伸手觸及了搆不著的東西,抓住了它。
哈坎高喊著,讓他自己去體會那個他一無所知的上層世界,有多麼殘酷無情。
俯視著流淌在地板上的鮮血,羅真深深吐出一口氣。
羅真舉起了劍。
聽到「失敗者」這個詞,哈坎放聲大笑。
全身都在疼。
不僅僅是因為傷勢。
「羅真,你這一輩子都會在這座城市裡腐爛!」
「去吧。」
「是那些失敗後墜入這座城市之人的故事……」
那時他無法反駁那些話。
自從揮出王者之劍的那一刻起,這種疲憊就加重了。
羅真跨越了界線,開始奔跑。
現在不一樣了。
崔西在意識到自己死亡時,朝他拋出的咒罵。
成功與失敗只有一線之隔。
羅真說。
沒有人能阻擋那條路。
看著他手中的劍。
看著升起在地下城市的那顆星。
但不是所有人都在看那顆星。
也有人看著手持星辰的少年,而非星辰本身。
那些是上層都市派來的士兵,原本守護王者之劍的守衛。
目光交匯的瞬間,羅真意識到了。
他必須追上他們、殺掉他們。他必須封住他們的嘴。
但羅真已經沒有力氣去追那些消失在人羣中的人了。
一瘸一拐地,羅真朝後巷走去。
這不是夢,而是現實。
因為是現實,羅真必須做出決定。
為了不被碾碎——如同哈坎所說的那樣。
羅真開始朝人們目光無法觸及的地方逃去。
2.
侍奉星辰的劍之教團。
血星、聖體、星光。
遙遠過去曾是一體,如今已分裂為三個教團。
星光教團的教皇歐爾朗皺起了眉。
「貝爾羅,這麼早來有何事?」
貝爾羅是教團的騎士,他帶著兩名士兵來到辦公室,讓兩名士兵跪在歐爾朗面前後,低頭行禮。
貝爾羅回答了這個問題。
他用手指按住佈滿血絲的額頭,緩緩吐氣。
「是的,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是,請下命令。」
歐爾朗簡直無法相信。
領導教團的教皇之位,始終要求迅速的決斷。
「這消息重要到需要直接向我報告嗎?」
「我下令任何人都不得觸碰那把劍!怎麼可能那個罪犯之城裡的人拔出了聖劍!」
剛才,騎士貝爾羅說,昨晚一個來自地下城市的少年拔出了王者之劍。
聖劍被拔出後,大陸陷入了騷動。
『但是。』
「罪犯之城裡不計其數。但能進入這座城市的,只有這兩個人。」
「是的。這兩人是昨晚負責守衛的士兵。他們怠忽職守,未能阻止罪犯接近聖劍。」
那是守衛聖劍的士兵們的證詞。
歐爾朗眯起了眼。
他的雙眼顫抖著。
年邁的祭司歐爾朗選擇了判斷,而非理解情況。
然後。
星光教團的教皇歐爾朗也是如此。
「只有這兩個?」
歐爾朗拍案而起。
一個生活在人們目光和星光都無法觸及的罪犯之城裡的少年,拔出了劍。
以及那座城市罪犯們的目擊證言。
歐爾朗問道。
他指向跪在歐爾朗面前的兩名士兵。
從貝爾羅口中說出的故事,足以讓歐爾朗放下羽毛筆,瞪大了眼。
拔出劍的人不是那三人之一。
他無法相信,但是。
其中一人拔出了劍,卻隱瞞了事實。世人是這麼相信的。
『我以為會是劍之教團的劍星、血星教團的殺人魔,或是帝國劍聖三人之一……』
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他就必須做出判斷。
他們認為只有那三人與亞瑟足夠接近,有資格拔出那把劍。
「是關於昨晚聖劍被拔出的事嗎?若是如此,我已經聽夠了。各區的信件紛至沓來,我應接不暇。我現在非常忙。」
世人推測是上述三人之一拔出了劍。
「我以神的名義發誓,這是事實。」
歐爾朗敲了敲桌子。
「……證人?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
歐爾朗深深吐出一口氣,朝貝爾羅打了個手勢,像是在說,那就說吧。
如果沉默寡言的騎士貝爾羅都這麼說了,那必定是重要的情報。
「有您必須聽取的消息。」
「這怎麼可能……!」
「如果你剛才所說的話中有一絲虛假,你將失去聲音,並墜入你剛才提到的那個地方。」
「貝爾羅。」
「處置掉。」
歐爾朗彈了彈手指。
在兩名士兵還來不及為宣判求饒之前,貝爾羅的劍動了。
揮出的劍刃劃過了兩名士兵的脖子。
唰。
歐爾朗連看都沒看一眼那些噴血倒下的士兵,便看向貝爾羅。
「幸好拔劍的不是血星教團的殺人魔,但這是更嚴重的問題。」
歐爾朗指向貝爾羅站立的地方。
「這裡是星光教團的主教堂所在地,也是教團審判庭的所在地。一個在這樣的聖地受到審判的罪犯,竟然擁有持有聖劍的資格……這不是荒謬至極的故事嗎?」
星光、聖體、血星。
每個教團都有自己的審判庭和審判方式。
血星教團以血審判罪孽。
他們將有罪的異端處以流血至死的刑罰,在最多星辰俯視的地方。
聖體教團以身體審判罪孽。
他們將有罪的異端撕裂身體、四處散落,以此懲罰。
而星光教團。
以光審判罪孽的教團,透過剝奪觀看星光的機會、將其囚禁於地底來懲罰罪犯。
他們在無法領受星辰恩惠的情況下腐爛一生,以此贖罪。
「一個在星光下受到審判的罪犯,竟然拔出了劍……」
歐爾朗宣告。
他是領導教團的教皇,對自己教團的信仰比任何人都堅定。
但歐爾朗沒有那麼做。
那座城市的統治者,是一位曾與自己看著同一個地方、站在同一個戰場上,最終卻墜落的騎士。
因為親手拋棄了榮耀與驕傲,再也無法冠以阿坦加之名的教團獵犬,笑了。
安靜地,乾淨地。
「我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貝爾羅爵士。」
因為歐爾朗一直是這樣活的。
所以,就只有現在。
「該去看看許久未見的後輩了。」
在後來的人拖走士兵屍體的同時,貝爾羅走過教堂的走廊,心想。
存在於地下城市之上的星光教團主教堂之主,對少年下達了判決。
貝爾羅臉上浮現了笑容。
『阿坦加的騎士,伊凡。』
所以他選擇埋葬那個被創造出來的瑕疵。
因為他一直都是這樣處理事情的。
「我能相信你嗎?」
他知道教團走過的路上不該有瑕疵。
「我會不負所望。」
低頭行禮的貝爾羅離開了辦公室。
他的職責是管理派往那座城市的教團士兵,因此貝爾羅很清楚那座城市的統治者是誰。
那個決定中沒有任何妥協。
前阿坦加騎士,貝爾羅。
他眯起了眼。
罪犯之城,阿特曼。
大陸上最強的超凡存在,飛翔爬行的存在,甚至夜空中的星辰,都還不知道是誰拔出了劍。
處置掉。歐爾朗是這麼說的。
「這動搖了星光教團審判庭的根基,玷污了教團的本質。這意味著一件絕不該發生的事發生了。」
他可以破例不依教團的方式,原諒少年的罪孽並將他留在身邊,或者承認教團做出了錯誤的判斷。
當然,歐爾朗還有其他選擇。
讓它彷彿從未發生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