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內戰的徵兆(2)
《拔出王者之劍》 · NariaTa · 5507 字
鐵匠鋪外。
那些等著老大收完保護費回來的幫派成員,一看見有人從鐵匠鋪裡走出來,便紛紛站起身。
他們心想,霍格爾老頭肯定不會乖乖交錢,老大這趟一定沒收了不少劍。
聽到箱子晃動的聲響,兩個成員快步迎了上去。
「老大,那個我來搬——?」
成員的話說到一半便沒了聲。
從鐵匠鋪走出來的人,不是他們的老大。
或者說,老大確實在,但走出來的,不是他。
「呃……呃啊啊……」
趴在地上呻吟的老大。
以及,揪著他的頭髮將他拖出來的少年。
正當其中一個成員瞪大眼準備喊出聲時——
砰!
少年將扛著的箱子扔到了成員面前。
那正是他們帶來準備沒收鐵匠鋪刀劍的箱子,但裡面裝的不是劍,而是他們老大被整整齊齊斬斷的手臂。
「呃、呃啊!」
「老大!」
兩個成員嚇得連連後退。
少年羅真,將一路拖來的那個斷臂男人隨手扔到一旁。
兩個成員小心翼翼地靠近被丟下的老大,同時警惕地盯著羅真。
「……」
他聽過這個少年的傳聞,伊凡的獵犬。
弗裏克斯被手中感受到的沉重分量嚇了一跳。
擺出那種架勢,與其說他在揮劍,不如說劍在揮他。
地蛛組織裡所有幹部的臉,羅真都記在腦子裡。
聽到這話,男人發出一聲嗤笑。
弗裏克斯瞪著眼前的少年。
既然伊凡看中了他,想必是有點天賦,但……
羅真的目光移向那個紋絲不動、一直盯著他看的男人。
『在這座城市裡,我很強。』
兩人之間原本相距約十步。
雖說還沒達到引出劍氣的專家境界,但光是懂得運用魔力,就足以讓弗裏克斯成為這座城市的頂尖戰力之一。
喀,嘎嘎嘎!
「不是第六條,是第八條。而且我叫弗裏克斯,不是弗利克斯。」
一個坐在一塊大小適中的石頭上、瞪著他的男人。
外面等著的有三個人。
「呵,看看這小子。」
羅真瞥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劍。
在這座垃圾之城裡,他是特別的,因為他受過「正規教育」。
羅真那把生鏽的劍,沿著交擊的劍刃震顫。
羅真默默看著弗裏克斯,然後看向自己握劍的手。
「我讓你一招。就像你說的,這裡是伊凡的地盤,這點禮數還是該有的。」
「哈哈。你是說連我的手臂也要?」
少年一個躍步縮短這段距離、揮劍劈下的動作,遠遠超出了弗裏克斯的預料。
嘖,羅真咂了咂舌,重新調整了握劍的手感。
正當弗裏克斯感到失望時——
弗裏克斯看著站在面前的年輕人。
羅真認出這道疤,皺起了眉。
羅真嘆了口氣。
「地蛛霍爾斯的第六條腿。單耳弗利克斯,對吧?」
他侍奉的騎士年邁多病,與其說教他,不如說把他當奴隸使喚。
弗裏克斯神情認真起來。
那是一把保養得宜、泛著光澤的劍。
而這張臉,就在他的記憶之中。
對學過正規劍術的弗裏克斯來說,羅真的架勢看起來糟透了。
鏘!
他從石頭上站了起來。
在上層都市時,他曾是一名侍奉騎士的侍從。
「喂,小子。」
「真是個囂張的混蛋……」
弗裏克斯拔出了劍。
雖說只是短暫的交手,弗裏克斯卻掩不住內心的困惑。握劍的手陣陣發麻。
雖然在上層都市他只是個微不足道的騎士侍從,但在這座城市,弗裏克斯無疑是強者。
那種重量,不可能只是揮劍就能產生的吧?
2
他當時沒有意識到,但墮入這座城市後,他明白了那些教導有多麼珍貴。
第八條腿,弗裏克斯。
羅真豎起中指。
弗裏克斯模仿騎士的劍禮,讓出了先手。
弗裏克斯對著這個在他面前毫無懼色的少年放聲大笑。
弗裏克斯還是從那位騎士那裡學到了劍術,也多少學會了一點運用魔力的方法。
咚。
「腿的編號不代表實力,我比第六條強。」
「為什麼一個幹部要闖進伊凡的地盤?這明顯違反了協議。一個混混的手臂,可不夠擺平這件事。」
羅真默默地瞥了他一眼,調整了握劍的姿勢。
從右耳一直延伸到後頸的傷疤。
露出的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
然後,鏘。
「看這架勢。」
在弗裏克斯眼中,那些揮舞武器的人看起來很可笑,那些炫耀自己打過人的傢伙更是可悲。
兩個是沒什麼特別的混混,但有一個不一樣。
站在三步之外、輕輕喘息著的少年,看不出任何喫力的跡象。
沒有比看著連魔力都不會用的人趾高氣昂地走來走去更好笑的事了。
「居然派幹部來?這也太誇張了。」
他不會拒絕。
少年身上沒有散發出魔力使用者自然外洩的絲毫氣息,看來他沒有從那個高高在上的伊凡那裡學到魔力修煉法。
對手比預想的還不如嗎?
羅真短促地吐了口氣。
他將重心壓在那一踏上。
他的臉被壓得極低的兜帽遮住了。
既然如此,這個少年和那些自以為很特別、到處招搖的烏合之眾也沒什麼兩樣。
地蛛霍爾斯麾下的八個幹部之一。
「你認識我?」
他急忙提起魔力,將羅真的劍推開。
在他們照料老大的時候,羅真沉默地垂下目光。
羅真用腳尖頂了頂面前的箱子,裡面那條斷臂來回晃動。
男人掀開了壓得極低的兜帽。
『感覺不到魔力。』
「你應該是帶頭的。我們談談吧,不是有話要說嗎?」
「八個幹部裡排第八,那就是最弱的了。」
唰,羅真滑退了三步。
得出這個結論後,弗裏克斯嘴角浮現了笑意。
「你真是瘋了。」
但即便如此。
「真是的。」
「不是那樣。」
『那小子看起來也差不多。』
弗裏克斯冷笑著,輕輕晃了晃劍尖。
弗裏克斯瞪大了眼。
一把發黑、生鏽的劍。
「就砍一根手指吧。」
弗裏克斯不明白這些動作意味著什麼,但能看出少年在打量他。
他將握劍的手反覆握緊又鬆開幾次,眯起了眼。
『……他真的不會用魔力?』
這個事實給了他一種優越感。
羅真蹬地而起,腳掌踏地的聲響與劍刃交擊的鏗鏘幾乎同時響起。
膝蓋彎曲、劍壓得極低,那架勢與其說是要揮劍,不如說是要躍起。
當然,他不是什麼正經的騎士侍從。
一個懂得用魔力強化身體的強者。
『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手臂就有點太過了。」
羅真向前踏出一步。
「你舌頭倒是挺鬆的,不管是第六還是第八……」
弗裏克斯皺起了眉。
與先前不同,弗裏克斯這次完全提起魔力,調整了架勢。
帝國劍術的上段架勢,直接從騎士那裡學來的。
弗裏克斯身上升起了一層熱氣。
這是體內魔力未經收束而外洩所形成的現象,是技巧不純熟的魔力使用者身上會出現的痕跡。
羅真眯著眼,盯著弗裏克斯。
---
羅真不會運用魔力。
因為伊凡和奧芬從來沒教過他,所以羅真以為自己不會用魔力。
『那就是魔力嗎?』
羅真望向前方。
散發著凌厲氣勢的弗裏克斯。羅真瞥了一眼從他體內升起的熱氣。
羅真和伊凡、奧芬切磋過很多次。
『那兩個人身上,好像沒升起過那種熱氣。』
奧芬和伊凡是達到專家境界的熟練者。相比之下,弗裏克斯在他們面前不過是個新手。
那層熱氣,正是能完全收束魔力的熟練者,與做不到這一點的新手之間的差距……
但羅真無從知曉這些。
所以羅真決定認為,這大概就是某種魔力的運用方式。
就在此時,弗裏克斯咚地踏地。
帝國長劍術的基本架勢。短促吐息後,弗裏克斯向前踏出一大步。
伴隨著破風之聲,劍刃朝著羅真落下。
這距離近得無法用劍刃斬擊。但羅真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砍弗裏克斯。
羅真彈了彈手指。
他用配重反覆砸向弗裏克斯的臉。
他鑽進了對手劍刃的弧度之中。乍看之下像是自殺般的決定。
『不過……』
『真想就這麼扔到哪兒去……』
『那會殺了他。』
然而,與魔力強化的身體結合後,再簡單的斬擊也會變成致命的一擊。
於是,破綻出現了。
弗裏克斯眼睛翻白,臉朝下倒了下去。
嗚德德德。
瞥了一眼那些本來握著武器準備衝上來、卻沒能抓住時機的霍爾斯幫眾,羅真簡短地開口。
弗裏克斯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
一記斜斬,完全是帝國劍術教本上的標準動作。
似乎沒那麼快。
如此流暢,如此自然。
動的是羅真的腿。
「放下。」
『最近情勢很緊張。』
「咳……!」
羅真的眼睛,仍舊緊盯著他加速後的動作。
羅真短促地吐了口氣,轉過頭。
『這、這混蛋……!』
揮了五六次之後,羅真終於鬆開了弗裏克斯的頭髮。
撥開的同時,羅真踏得更近。
羅真沒有閃避,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在那一擊完全蓄力之前。
「……!」
以最小的力量,追求最大的效果。
劍的軌跡彎曲了,被彈開、擊退的劍回到了原位。
雖只短短一瞬,少年確實用魔力加速了自己的身體。
然而,羅真在鑽入弗裏克斯攻擊範圍的同時,揮出了劍。
羅真一手抓著弗裏克斯的頭髮,另一手揮動劍柄。
弗裏克斯鼻子被打斷,鮮血直流。
『這怎麼可能?』
羅真以為自己不會用魔力,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的動作是藉助了魔力。
用劍柄末端的配重,羅真砸中了弗裏克斯的太陽穴。
作為組織的處刑人,羅真親眼看到,最近他處理掉的那些人裡,有許多都與地蛛有關。
但在這一刻,弗裏克斯從少年身上感受到了魔力。一閃而逝、轉瞬消散的魔力。
雖說這規矩不常被遵守,但他們意識到,此刻自己無法無視它。
「……咳!」
羅真一手抓著昏迷的弗裏克斯的後頸拖行,另一手提著裝有斷臂和手指的箱子。
弗裏克斯的劍沿著羅真傾斜的劍身滑過。粗糙地刮過生鏽的劍面,順勢落下。
然而,羅真並沒有欺騙弗裏克斯的打算。
咚!
弗裏克斯的頭因這記出乎意料的打擊向後仰去。但他的眼神仍然清醒。
這一切都快得不自然。甚至比運用魔力的弗裏克斯還要快。
喀,嘎嘎嘎嘎!
所以說,有魔力強化,就算被砸中太陽穴也不會昏過去?
這是普通人的身體不可能做到的動作,唯有藉助魔力才能實現的詭異動作。
就在那一擊即將撕裂羅真肩膀的瞬間,弗裏克斯看見了。
見此,羅真嘖了一聲。
嗒。
做出判斷後,羅真動了。
直到剛才,明明完全感覺不到他身上有魔力。
魔力還真厲害。
多虧魔力強化,弗裏克斯的膝蓋沒有向內彎折,但他的表情扭曲了。架勢也被打亂。
咻!
換作是低階成員,他或許會這麼做,但一個幹部可不能隨便處置。
從不完整的架勢揮出的劍,不可能帶有足夠的分量。
鏘——!
『魔力還真好用。』
他需要留活口,以便問出情報。
砰、砰,然後是喀嚓……
羅真對弗裏克斯明顯加快的動作嘖了一聲。
『不過。』
面對迎面而來的劍刃,羅真心想。
就在弗裏克斯面前,羅真將劍柄像鐵鎚一樣揮了出去。
弗裏克斯因被欺騙而怒火中燒。
羅真的劍撞上了弗裏克斯的劍刃。以最小的力量瓦解對手的招式,羅真將劍刺向弗裏克斯的破綻。
「我走之前,每人砍一根手指。這是規矩。」
隨著踏步,他揮出了劍。
一記出乎意料的斬擊。
終究還是肉眼能捕捉的速度,還是他能反應過來的速度。
他不想殺他。
原來能運用魔力,就能做到這種程度?
但只是一瞬,弗裏克斯身上升起的熱氣更加濃烈。
這是霍爾斯與伊凡之間定下的規矩。
砰!
在那電光石火之間,羅真的身體加速了。他扭轉刺出的劍,以一個角度架起了劍。
羅真只是依照腦海中根深蒂固的戰鬥基礎在行動,其餘的部分則依靠本能。
在弗裏克斯的劍完成弧度之前。
他強行收回被彈開的劍,身體進一步加速。
羅真輕鬆地撥開了那把輕飄飄的劍。
不愧是比其他劍更重的伊凡之劍,發出了沉實的撞擊聲。
咚。
彷彿呼吸一般。
緊接著,羅真重重踏地。
他聽過伊凡這麼嘀咕,而且不只是聽過。
地蛛一直越線。
「這可真重。」
察覺到羅真的劍,弗裏克斯急忙收劍,但羅真的劍沒有動。
3
碎裂的牙齒散落一地。
羅真伸出手,抓住了弗裏克斯的頭髮。
始終高效。
羅真將抬起的腳踩向弗裏克斯的膝蓋。
『一直砸下去,總會昏的。』
那道令人膽寒的目光,牢牢鎖定在他揮出的劍尖上。
在仍以為自己不會用魔力的羅真看來,這著實令人驚訝。
這詭異動作所創造出的一擊,以羅真現在的姿勢,既無法閃避,也無法抵擋。
而現在,又來了這麼一次明目張膽的領地侵犯。
不管是什麼,他們肯定在謀劃什麼。
既然幹部很可能知道些內情,羅真打算趁這個機會問出情報。
……先不說這個。
羅真回想著方纔的戰鬥。
回顧自己在戰鬥中使用的技巧和動作,羅真淡淡地笑了。
他確認了,即使是面對懂得運用魔力的人,自己的劍依然有效。
『辛苦訓練總算沒有白費。』
從伊凡和奧芬那裡學來的東西。
奧芬教他如何揮劍,而伊凡則教了羅真戰鬥本身。
看到破綻就刺進去。看到大動作就鑽進去。不要只是揮舞武器——要利用一切能利用的。
如何高效地移動身體。
如何以最小的力量擋住對手的攻擊。
劍夠不著的近身戰。
利用地形,以及如何讓人昏過去。
羅真從伊凡那裡學到了這些,還有許多雜七雜八的技能。
回想起從十歲起就被伊凡打著學來的那些技巧,羅真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肩膀上的那道長疤隱隱作痛。
『說起來,這些可不是騎士會教的東西。』
童話裡的騎士高貴而威嚴。
但自稱在上層都市當過騎士的伊凡,卻也精通拷問和諜報這類骯髒活。有時甚至比當過傭兵的奧芬還擅長。
「他不會在拷問下撐住?」
弗裏克斯緩緩眨了眨眼,與羅真的目光相遇。
「看好了。」
「看吧?」
似乎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弗裏克斯咬緊了牙關。
面對帶著殺意瞪著他的弗裏克斯,羅真用淡漠的目光給出了建議。
「胡說。只有不知道人類神經能多有創意、能感受多少種疼痛的人,才會說那種話。」
「你以後也要做這些。」
伊凡進行的拷問。
地下城的統治者,伊凡的宅邸。
長長的、拖得老遠的慘叫。
正當羅真回想著這些記憶時,他忽然回過了頭。
強行撬開緊閉的嘴、碾碎一個人意志的過程。
那裡矗立著一座這座地下城裡無人不知的建築。
當他看到羅真指的地方時,弗裏克斯的雙眼劇烈顫動。
「我們來賭這個能撐多久。」
但沒有發出摩擦聲。他的許多牙齒都被配重砸掉了。
弗裏克斯的目光隨之移動。
羅真用手指向前方。
「給你一個忠告。」
「你想自己試試嗎?」
身後傳來了弗裏克斯「呃啊啊」的呻吟聲。從他抽搐的身體和呻吟來看,他似乎恢復了意識。
羅真指著那棟建築,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伊凡,比你們想像的要可怕得多。」
「與其逞強,不如直接說。反正你最後都會說,那不如趁身上至少還有一個部位完好的時候,結束這場拷問,不是更好嗎?」
搖曳的火光,四處飛濺的鮮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