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話 誕生

『怎麼會！』

迪亞娜發出令人落淚的悲痛聲音。

「——不能想想辦法嗎？」

松田也拼命地低頭拜託，然而哈雷普司特仍無力地搖搖頭。

「我也不是萬能的。說起來，運用在這女孩身上的，是連我都頭一次看到的高度技術，按理來說，我連碰觸她都會感到遲疑。」

哈雷普司特自恃爲人偶領域的佼佼者。

即使對手是五錘還是王宮鍊金術師，這項事實都不會改變。

也就是說，哈雷普司特辦不到的事，其他鍊金術師也不可能辦到。

『怎麼這樣…………』

這麼一來，這孩子未免太不值得了。

不僅遭到主人拋棄，甚至被憎恨到希望別人破壞自己的地步，那會是多麼令人絕望的痛苦啊？簡直令人難以想像。

正因爲如此，松田希望能讓她度過一段獲得主人信任的時光。

「不過，畢竟我也自負做過相當程度的研究。雖然只是理論上的程度，但我能理解她的素體與組織。所以並非完全無法修補。」

「————既然這樣！」

即使是「理論上」，這樣冷不防地面對臨牀實證，自己還是想賭賭看讓她得救的可能性。

松田正想這麼說時，哈雷普司特舉起右手，阻止他說下去。

「要我硬是進行修復作業或許的確是辦得到。但我雖然是一流的人偶師，作爲鍊金術師卻只是二流偏上的程度。我無法處理

她的控制術式

。」

只要是祕寶，可說一定會刻印上持有者的控制術式，以避免遭到他人濫用。

如果只是還算不錯的物品，哈雷普司特就有可能加以複寫。

然而若叫他修改罕見的失傳技術結晶——人造人的控制術式，就令他感到害怕，根本不可能辦得到。

「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現在要放心還太早喔？這對我來說也是個充滿未知數的挑戰。」

爲什麼事到如今才感覺到這股意念？雖然心懷疑問，但006如同置身夢境般舒服而無法冷靜思考。

「問題到底出在哪裏？」

那甚至將006對主人懷抱的、沒有回報的心意，以及鬱悶的情感漂亮地拭去。

「其實，我有個名叫『祕寶支配』的技能……」

即使如此，松田能說出這件事，一方面是因爲自己已經很瞭解哈雷普司特的爲人。另一方面則是認爲哈雷普司特應該會判斷對他來說，與其將松田的技能情報外流，不如留着自己利用才更爲有益。

「縫合完畢——可惡！生命之水不足！是誰讓她受到這麼嚴重的損傷的？」

「換句話說，不需要擔心控制術式嗎？」

即使在現今世界上是貴重得驚人的素材，與少女身上使用的素材相比，也不過是低劣的替代品罷了。

然而，少女的傷勢比預期得嚴重，而且恢復狀況致命性地差。

（這是什麼意思？）

少女明明是在迷宮交手過的敵人，自己爲什麼會如此對她動情？

要拯救少女的唯一希望，在於與人類不同，只要有素材及魔力，就有機會修復素體。

在夢境中，彷彿有人在說着什麼難懂的事。

倒不如說，自己直到現在都還沒消滅才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即使對象是哈雷普司特，松田要說出這件事，仍然需要相當於從二十公尺高的跳臺跳進游泳池程度的勇氣。

是因爲自己把她那絲毫得不到回報的模樣，與社畜時代的自己重疊了嗎？抑或是因爲她跟迪亞娜同樣身爲擁有智慧的祕寶，而讓自己受到吸引了呢？

儘管如此，她卻得到了新的主人，並獲得他的保護。

『主人的技能「祕寶支配」雖然無法直接奪取受到他人支配的祕寶，卻能控制失去主人的無主祕寶！這麼一來，無論哈雷普司特大人想怎麼做，都不會遭到報復！』

不會有錯，那女人跟自己一樣。

「是的…………這樣的話如何？」

就連一般的賢者之石也無法相提並論。

畢竟當時迪亞娜的攻擊十分強大，毫不留情。

哈雷普司特無力地閉上眼，低下了頭。

這時，在006的腦中突然浮現了松田的臉…………

那眼神代表她明白遭宣誓效忠的主人拋棄的絕望。

「可惡！已經沒時間了！要是有辦法處理魔核……」

不知爲何，自己持續思念了幾十年、幾百年的主人的容貌，變得如同失焦一般模糊，怎樣也想不起來。

「這是我手頭上僅存的量了……拜託啦。」

006注意到名爲「自己」的自我意識，逐漸變得稀薄。

要是得知除了國王以外，還有個區區的市井探索者能夠繼承如此危險的祕寶，刺客想必隨即會向他伸出魔掌。

只要松田能介入她的系統管理員權限，應該就能迴避最糟糕的事態了。

『謝謝您！』

爲什麼只有那個女人？

既具備與人類相同的機能，卻擁有數十倍強度與性能的生體組織，究竟是怎麼做出來的？令人難以想像。

006的內心竄過銳利的疼痛。

就現況而言，治療少女的唯一手段就是外科手術，和以生命之水來代替素材而已。

消滅的時刻似乎終於到來了。

如果是完全陌生的對象，他就絕對不會說出來吧。即使這是爲了拯救少女而必須說出口的事也一樣。

雖說是人造品，像少女這樣的生體祕寶也會隨着生命活動停止，失去魔力與控制而分解。

在大國的王室，通常都會存在僅擁有直系血統的國王才能使用的戰略級攻擊型祕寶。

哈雷普司特本身並不知道，被留在迷宮裏的少女的姐姐——005的身體此刻應該已經腐朽，化爲看不出原本面目的液體了。

松田的技能就是如此罕見且危險。

哈雷普司特這麼說，讓兩人重振精神。

「那麼，就開始動手術吧。松田，把她帶到手術檯上。」

魔核是人造人的心臟、大腦，也是中樞神經。

◆　◆　◆

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

————006在迷迷糊糊的瞌睡中，被溫暖的意念籠罩着。

竟然只有

那個女人

能籠罩在主人的溫暖裏，不可原諒。

『主人，如果是你，就能讓控制術式無效化！』

在大多數情況下，應對這類未經授權訪問的處理方式就是死。

少女的完成度之高，再次令哈雷普司特感到喫驚。

「可別中斷供給魔力喔？即使撐不久，也總比不做得好。」

「————很難，不過並非百分之百不可能辦到。就讓我盡綿薄之力吧。」

「謝謝您！」

◆　◆　◆

那是造物主直到最後都沒有給予的事物。

損傷出乎意料地嚴重，令哈雷普司特臉上浮現焦急之色。

這時候，006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可思議的不協調感。

即使是哈雷普司特，也不打算將自己的性命押在如此不利的賭注上。

爲什麼只有那個女人？

絕對不能再次失去這種程度的技術——哈雷普司特毅然在內心發誓。

『怎麼會！爲什麼！』

簡直像是少女本身拒絕痊癒似的。

◆　◆　◆

以她的現況來說，如果她是人類，早已徹底受到了致命傷。

主人？

「————哈雷普司特師父。」

「對、對不起……」

（————那個女人。）

但是無論哈雷普司特怎麼想，都想不出該如何修補連生命之水都不願接納的魔核。

「真討厭，我有強烈的不祥預感。你該不會有解決辦法吧？」

「————我就用上珍藏的素材囉。松田，你欠我的這筆很貴喔？」

感覺真不可思議。

不對，她甚至覺得似乎還有更爲重要的人…………

「…………不行。」

如果因爲這種內幕而失去了松田極爲寶貴的技能，對哈雷普司特來說只有損失。

少女的魔核是身爲造物主的哥迪亞斯所製作出的最高傑作的寶珠。

自己也想被主人疼愛，希望被主人所需要，想僅爲了主人使用這份力量。

如果想救她，就不能吝惜於使用素材。

哈雷普司特拿出花了四十年時間才得手的珍藏「生命之水」，開始動起手術。

「你搞不好哪天就會被暗殺喔，小心一點。」

◆　◆　◆

主人，我不能愛着主人嗎？

少女在那座迷宮裏，已經得知主人哥迪亞斯過世的事實。

目前只是站在起跑線上，接下來最重要的是，還需要大量的運氣。

即使她現在仍執行着過去的命令，但那並非以系統管理員權限所下的絕對命令，不過是一般業務命令罷了。

明白這一點，讓松田鬆了一口氣。

「…………生命之水對最爲關鍵的魔核不起作用。竟然連生命之水都行不通……這到底是用了什麼驚人的素材製作的？」

因爲是哈雷普司特，才能夠只是傻眼的程度就算了。

松田與迪亞娜終於舒展愁眉，放心地鬆了口氣。

爲什麼只有那個女人？

「好吧。解除阿里亞斯之針。」

『————由我來吸收她的魔核！』

少女僅存的時間所剩無幾，事到如今，已經沒有時間尋找新的素材，或思考替代手段的餘裕了。

剩下的手段只有一種。那就是至少由迪亞娜吸收少女，哪怕只能留下她一部分的意念也好。

（這種事辦得到嗎？）

『我的魔核比這孩子還要高上好幾階！只能這麼做了！』

這當然並非毫無危險，就連迪亞娜也不會知道，吸收了少女如此強力的魔核，會對自己造成何種影響。

然而，迪亞娜自恃等級比少女高出許多，而且也懷有難以抑制的使命感，認爲絕對不能就這樣捨棄少女。

「師父！對不起！」

「松田，你又想做什麼了嗎？」

哈雷普司特原本以放棄的眼神，看着少女魔核的魔力反應即將停止，聞言喫驚地看着松田。

「我沒有時間詳細說明了！」

（迪亞娜，我相信妳喔！）

『請包在我身上！』

「————分離！」

松田將迪亞娜的魔核從終末之杖分離後，將她的魔核直接按在少女的魔核上。

「————融合！」

宛如鮮血般赤紅的閃光亮起，迪亞娜的魔核與少女的魔核瞬間就合併爲一顆大顆的魔核。

隨着魔核恢復正常運作，少女的身體開始自動修復並最佳化。

過了幾分鐘時間，少女就恢復成毫髮無傷的美麗身體。

即使如此，或許是因爲以迪亞娜的魔核爲主體的緣故。少女原本美麗的金髮變成了豔麗的黑髮，眼眸也變成像黑曜石一樣的黑色。

接着，少女的眼神捕捉到松田的身影————然後靦腆地笑了。

隨着松田慘烈的叫聲，失去了魔核的手杖與失去操縱者的迪亞娜原本的身體，發出巨響倒在地上。

她原本如冰一般的美貌，已經完全變成了迪亞娜的容貌。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