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話 造物主的記憶

身爲人偶的少女不會作夢。

不過少女會閉上眼睛，一再反覆回想着遺留在自己記憶迴路中的

造物主

。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雖然並非作夢，卻是比夢境更加虛幻的記憶。

試作瑪莉翁006————沒有獲得名字的她，曾經聽過造物主在看着瑪莉翁時低喃了一個名字。

「…………愛蕾克託菈。」

少女並未忘記那個名字，且乘隙搜尋了迷宮內部的記憶庫。

愛蕾克託菈到底是什麼人？而造物主爲什麼會看着自己低語這個名字？

在記憶庫中突破多重防壁後，少女終於得知了愛蕾克託菈的祕密。

這是造物主死去的女兒名字。

留存在記憶媒體中的她的模樣，與被造物主製作出來的瑪莉翁極爲相似。

——原來如此，自己是作爲她的替代品被創造出來的嗎？

瑪莉翁006如此理解自己的使命。雖然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但她決定代替愛蕾克託菈使造物主得到慰藉。

然而，儘管少女相當努力，造物主的情緒依然沒有起色。

相反地，他的心情只是一天比一天差。

造物主

————其名爲隱士哥迪亞斯•胡克拜因。他是比迪亞娜的造物主蘭多古早了一百年之久存在的人物。

儘管不如蘭多古知名，但在鍊金技術上，哥迪亞斯確實是理應名垂青史的天才。

然而他卻被稱作隱士，從世上消失蹤影——原因在於他被——一心讓死去的愛女重生——這樣瘋狂至極的執念纏身。

當時的掌權者爲了控制哥迪亞斯，而將他捧在手心上疼愛、同時也是心愛的亡妻留下的女兒愛蕾克託菈綁架，她擔心自己成爲父親的束縛，而選擇自我了斷性命。

而該名掌權者全族上下超過一千人，全都死於神祕的怪病，死亡時臉上還帶着痛苦至極的苦悶錶情。

當然也有人懷疑這起事件是哥迪亞斯下的毒手，但因爲完全沒有證據，最後司法人員也無法動他分毫。

松田真正的技能，就連身爲師父的德魯洛伊與哈雷普司特都不知道。

在那之後，他又開發了強化思維程式的002、003，但這時候雖說是獨立型思考人偶，其實也不過是複雜的計算機之類罷了。

此外，還加上等級提升後學會兇惡技能的人狼絲緹拉，以及能使用遭歷史遺忘的禁咒的迪亞娜，戰力或許甚至比領主軍的全部戰力還高強。

「這可真是幫了大忙。」

「記得帕利札德氾濫持續了整整兩週，如果先擊潰迷宮，就結果而言能夠減少受害嗎？」

接着，哥迪亞斯爲了與愛蕾克託菈重逢，在深山裏興建了一座迷宮作爲研究設施，在那裏過起隱居生活。

「你以爲自己是在跟誰說話？」

雖然因持續時間而定，但這麼一來，即使召喚了相當大型的魔像也撐得住吧。

哥迪亞斯在迷宮裏持續孤獨地研究，藉由他罕見的才華，開發出恐怕是人類史上第一具獨立型思考人偶——瑪莉翁001。

這是跟她現役時代相比仍完全沒有衰退的、電光石火般的神速攻擊。

「我絕不原諒！像妳這種廢物……明明跟愛蕾克託菈長得一模一樣，爲什麼妳這麼沒用！愛蕾克託菈纔沒有這麼愚蠢！」

琳達傻眼地嘆了一口氣，交給松田一隻青龍燐石戒指。

少女絕對無法憎恨造物主。

後來，由於衆人擔心若是惹哥迪亞斯不悅，可能就會不明就裏地死去，因此沒有將他問罪。然而，再也沒有人想跟他有所接觸了。

松田雖然在琳達的說服下舉了白旗，但並非同意無條件協助公會。

「那麼我就提供回覆魔力的祕藥吧。這可是僅有一瓶的魔力完全回覆藥，無論是多麼龐大的魔力量，都能完全回覆。」

即使如此，少女仍相信主人一定身在某處，並且會再次回到這座迷宮，她持續觀望着情報。

「敢對我的

老公

出手的蠢貨，就算是魔物，我也會一個不留地把牠們剁成肉醬，變成大地的肥料。」

這是個搞不好可以操控超過一千具魔像的棘手能力。

松田確定自己只嗅到麻煩事的氣味。

「既然這樣就沒有辦法了，這個你帶着吧。」

「請您工作。」

該怎麼做，人偶才能重現可愛女兒的行爲舉止？

既然如此，松田就只能獨自前往沒有其他人在的地方戰鬥了。

「誰跟你老人家！給我注意你的用詞！」

然而，獻出整個人生，只爲了與女兒重逢的老人，無論如何都無法承認這一點。

倒不如說，從這時候起，哥迪亞斯的心確實生病了。

「這是？」

松田露出無畏的笑容，而琳達並未誤解他的意圖。

「妳是在詆譭我的愛蕾克託菈嗎？妳這個廢物！廢物！」

琳達滿懷自信，驕傲地挺起胸膛。

松田基本上是屬於攻擊的一方，若是沒有防禦的一方，就稱不上完整的比賽。

無論是怎樣的鍊金術師，都不可能完美地重現人格本身。

當然，這已經是足夠突破常規的嚇人能力了。

老人的精神已經到達極限了吧。

「那是怎麼回事？好可怕。」

愛着哥迪亞斯就是少女的存在意義，而被愛則是少女的存在證明。

現在的松田不僅可以同時控制四百具魔像，進行完全的羣體戰，而且只要魔力延續着，就能持續補充、維持魔像。

「既然說出這種大話，代表你有自信吧？」

哥迪亞斯讓少女陷入沉睡，且封印迷宮之後，就不知去向了。

◆　◆　◆

「如果你想繞路過去，我也有個好主意喔。馬庫巴有個緊急逃生用洞穴，只要利用那個，應該就能走最短路線抵達迷宮吧。」

他日復一日地埋首於實驗中，最後製作出的，是以作爲學習型而開發的005進一步發展而成、最爲接近人類的獨立型人偶，這就是006。

這就跟無論有多麼能幹的業務在，如果公司消化不完工作就毫無意義是一樣的。

擁有高度學習機能的006，這次理應會成爲劃時代的作品。

————然而，所謂的學習自然必須耗費時間。

而且如果在迷宮裏，能夠同時行動的魔物數量有限，所以即使只靠松田的魔像軍團應該也足以對抗。

即使是詞彙量增加、表情變得豐富的004，也無法填滿哥迪亞斯的心。

006就是在這時候得知愛蕾克託菈的存在的。

因此繞過魔物大軍直接攻擊迷宮，並非完全不可能的事。

這對於想要儘可能地保留魔力的松田來說，是個求之不得的消息。

即使受到這樣的待遇，被設計成必須敬愛造物主的少女，非但絲毫不怨恨哥迪亞斯，反而責備着自己的愚蠢。

哥迪亞斯極力地謾罵少女。

他如果就這樣躲在馬庫巴里擔任參加防禦戰的一員，實在是下策。

「…………主人，請原諒不中用的我。即使如此，我還是需要您。主人，主人，主人…………」

這是因爲甚至不願去想像被愛蕾克託菈討厭的哥迪亞斯，如此編寫了少女的程式。

就連霍爾司特瑙曼其實也只是從梅薩拉與艾麗娜那裏聽到的報告，得知松田能操控幾百具魔像罷了。

這麼一來，松田的魔力可以說實質上增加了三倍。

「咕啊！」

「————但牠們也是無人率領的烏合之衆，要迂迴繞到其後方攻其不備，並沒有那麼困難吧？」

曾幾何時，他的姓名也遭衆人遺忘，只留下「從前曾上演過駭人暗殺戲碼的魔法師」這樣的傳聞。

無論再怎麼遭到哥迪亞斯咒罵、虐待，少女依然爲造物主盡心盡力。

「主人，請原諒我！」

該怎麼做，人偶才能像女兒一樣對自己展露笑容？

霍爾司特瑙曼喫了琳達一記旋轉肝臟攻擊，痛苦不堪。

地獄毒花琳達，此刻釋放了現役時代的兇惡殺氣。

就理論上來說，只要還有魔力，松田就能永無止境地補充魔像。

「我需要能補充魔力的祕寶或祕藥。我能夠操控的魔偶數量爲四百，只要魔力夠，還能召喚更強大的魔像，在還有魔力的情況下能夠永無止境地召喚。」

「大姐，現在可不是說笑的時候啊。阻止年輕人自殺是老人家的職責吧？」

她至今仍未收到一心期盼的、關於主人的情報。

「直截了當地說，根本只要你一個人就夠了吧？」

哥迪亞斯瘋狂懊惱着，持續追求着這些目標。

……最後，少女的內心產生了一個慾望。

即使是人類之中較爲長壽的魔法師，也離長生不死還差得遠。哥迪亞斯意識到自己的細胞耐用度正逐漸接近極限。

這是霍爾司特瑙曼仍會潛入迷宮時，只撿到過一次的珍藏。

————人偶的外型愈來愈接近女兒，但情感及舉止都相當機械化，只有幼童程度的情緒。自己只能製作出似是而非的事物這項事實，逐漸將哥迪亞斯逼得走投無路。

要是這件事在衆目睽睽下曝光該怎麼辦？

儘管少女的精神面上與孩童無異，她傾慕造物主的心依然堅定不移。

正是因爲少女是自我學習型人偶，纔會初次萌生一種並未被寫進程式裏的情感。

「是能夠提升五成魔力的祕寶。這是我的壓箱寶，但我沒有你那麼仰賴魔力。」

即使數萬大軍正朝着馬庫巴前進，也不代表到迷宮爲止的土地全遭魔物覆蓋。

哥迪亞斯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不曉得哥迪亞斯是否察覺了蘊藏於少女內心的情感。

這個男人的意思是，不該等待王國的援軍，而是應該反過來突襲迷宮纔對。

「那麼，我就去直搗巢穴吧。在我回來之前，馬庫巴就拜託囉？」

他拉扯少女的頭髮，毆打她的臉龐，吶喊着少女是多麼不如愛蕾克託菈的存在。

少女愣愣地望着防禦生體一刻刻持續更新的情報。

「太亂來了！你沒聽到我剛纔說的話嗎？敵人可是平衡度驚人的數萬大軍喔！」

「您不覺得默默地縮在原地相當乏味嗎？」

「那麼，你的條件是？」

少女只能愛慕着他。正因爲如此————也希望他愛着自己，即使是作爲愛蕾克託菈的替代品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