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話 最初的第一步

義眼應該是玻璃制的。

輕柔的波浪卷金髮長至腰際，簡直像活生生的一般閃耀動人。

即使如此，她似乎還是無法做出跟人類一樣的動作，關節部位的動作也有些不靈活。

不過，考慮到她是個人偶，這點反而令人心生憐愛——松田不由得這麼想。

「嗨，謝謝妳，貝雅託莉絲。」

「不客氣。」

少女人偶再次華麗地一鞠躬後，就坐回一張木製椅子上，就此停止動作。那裏似乎是她的固定位置。

松田因爲待過日本，對人偶略有瞭解。

雖然僅只於在電視上看過的瞭解程度，但江戶時代後期的發明家田中久重的「弓曳童子」及「寫字機關人偶」等巧奪天工的機關人偶，都着實令人驚歎。

尤其是「寫字機關人偶」還會在寫完字後露出得意的微笑，令他認爲只靠發條與凸輪就能表現出這點的田中久重，簡直是個天才。

不過，應該是哈雷普司特所製造的作品貝雅託莉絲，與那類機關人偶又差了兩到三個次元。

這時候，松田終於注意到在室內的好幾具人偶。

「早啊，萊菈、康斯坦西亞、夏洛特。」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

啓動的機械音響起，三名美女站起身來。

「早安，大人。」

「主人，我好寂寞喔。」

「今天要跟我玩喔。」

她們分別是身材苗條高跳的妖豔美女，年約五、六歲的小女孩，另一個人則是散發中性氣質的短髮少女。

雖然三人類型各有不同，但可以確定的是全是罕見的美女。

「妳也差不多該放棄了吧……我這麼說可是爲了妳的幸福着想喔？」

菈克修咪端着擺有紅茶杯的托盤過來，她露出妖豔的微笑，接着哈雷普司特的話說了下去。

哈雷普司特是刻意在松田面前暴露自己的弱點，這點松田並非無法理解。

「我認爲只要卸下堅持就行了。」

「爲什麼像菈克修咪小姐這樣的美女，會倒追哈雷普司特先生這種既骯髒又變態，早已拐過人生轉捩點的人啊？」

哈雷普司特曾是前途如此備受期待的存在。

『輸給自己的弟弟，你不會懊悔嗎？』

「————我知道自己很扭曲，而我至今爲止都覺得這樣也不要緊……」

「哎呀，我跟哈雷普司特大人的婚約還沒取消，所以我沒說謊喔？」

這一瞬間，在松田心中有什麼不該覺醒的事物覺醒了。

畢竟松田本身也有過跟哈雷普司特同樣的想法。

「是的。」

哈雷普司特爲了將自己在剎那間感覺到的美麗瞬間保留在這世上，而持續製作了幾百具各種年紀的女性人偶，不知不覺間，他就被人稱作人偶師了。

只要是人都會衰老，而且是種只要些許偶然，甚至會失去生命的脆弱生物。

「原來是真心話嗎？」

「我有個青梅竹馬，是個名叫莎夏的可愛女孩。個性很有男子氣慨，不過因爲她正值絲緹拉現在的年紀，所以外型愈變愈漂亮。」

這時候，哈雷普司特下定決心般深吸了一口氣。

青梅竹馬毫無徵兆地唐突死去，將哈雷普司特的一切都破壞殆盡。

哈雷普司特這麼說完，看似寂寞地笑了。

「我知道了。不過，請您今天要跟我一起用餐喔？」

爲了說出這句話，他需要連自己都感到喫驚的精神力。對於在內心某處依然無法信任哈雷普司特的自己，松田不由得暗自咬牙切齒。

「我很害怕啊。害怕失去她，也害怕她改變。你或許會覺得我很沒出息，但我是個害怕變化的膽小鬼。」

因爲他今天正是爲此把松田帶來這裏的。

然而，現實是哈雷普司特甚至沒機會戲劇性地與情人幽會或是失戀。

菈克修咪將紅茶擺到桌上，沮喪地低下頭。

哈雷普司特帶着溫柔的微笑輕撫她們的頭，接着又跟另外七具人偶打了招呼。

「哎呀，如果您是爲了我的幸福着想，就得早點跟我結婚纔行喔。」

真令人意外。

「我並不打算否定德魯洛伊，但我沒有跟琳達結婚的勇氣。因爲我總會忍不住產生她總有一天也會拋下我死去的想法。」

松田從哈雷普司特的聲音中感受到他誠摯的心情，也不再繼續揶揄他了。

「————你怎麼想？」

聽到這句令人極爲意外的話，不只是松田，就連迪亞娜都跟着尖叫起來。

「…………是令尊不讓人取消吧？」

竟能迅速提出交換條件，看來她也不是個簡單人物。哈雷普司特只能一臉不快地點頭答應。

他貪戀着這份舒適的感覺。

「當然喫驚囉。沒想到您竟然做出瞭如此精巧的人偶。」

「啊！對不起！因爲我過於喫驚，不小心說出真心話來了！」

「總不能讓那樣的美女露出難過的表情來啊！」

前提是她們不是人偶的話。

這種純真的舉動搭配她富有知性的美貌，破壞力無與倫比。

『真是的！哈雷實在太沒幹勁了！幹勁不足！』

「————喫驚嗎？」

「擺在這裏的都是早期的自動人偶，因爲全都缺乏耐久性，所以拜託菈克修咪替我維修。」

某個冬天的早晨，莎夏因感冒而發起高燒，輕易地離世了。

——所以他持續製作着人偶。

因此，哈雷普司特纔會投注心血在追求絕對不會消亡的美麗，與製作不會生病也不會衰老的存在。

哈雷普司特所做的事正是如此。

即使是全世界最美的女性，也會隨着歲月而年華老去，只要感冒稍微惡化就可能死亡。

哈雷普司特露出惡作劇成功的孩子氣笑容，松田則大大聳肩回應。

黑色長髮、黑色眼眸、年紀雖輕卻有玲瓏有致的身材與端整的鼻樑。

想必擁有松田難以想像的財產吧。

等菈克修咪一離開，哈雷普司特隨即渾身無力地癱坐到椅背上，詢問松田。

「我也不是打一開始就只愛着人偶喔？別看我這樣，我也曾作爲肩負起下一代鐵匠職責的人物而備受期待。」

這種酸酸甜甜的氣氛，簡直就像自己一直以爲是個孩子的女孩，某天突然坦白她其實把自己當成異性看待一樣。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菈克修咪小姐是您的徒弟嗎？」

「我想追求的是————永恆。」

從旁人眼裏看來，兩人的關係應該就像溫馨的姐弟吧。

——他也有自信，如果繼續全神貫注於鍛造上，遲早能到達

弟弟

的水準。

德魯洛伊的武器防具一眼就看得出是傑作，但哈雷普司特的人偶價值想必也令人咂舌。

松田的話令哈雷普司特無力地垂下頭。

「有這麼令人意外嗎……？」

「我所追求的是絕不會背叛自己的存在。即使在現在這瞬間，我內心某處依然懷疑着哈雷普司特先生。我的罪孽比您深重多了。」

說起來，哈雷普司特檯面上的身份還是間服裝店的老闆。

如果能藉此跨越對於失去的恐懼……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否則是不可能打造出如此昂貴的作品，並加以維護的。

「爲什麼要讓我看這個？」

『不，我已經盡力而爲了，所以不會懊悔。』

他現在還不能說出迪亞娜或技能的事。

哈雷普司特乍看之下吊兒郎當，但他其實也跟德魯洛伊一樣是個知名人物吧。

「嗯，說是徒弟也沒錯————」

「松田，你明明是一副連蟲子都不敢殺的長相，講起話來卻很毒啊。」

「菈克修咪……妳又說那種話……」

「————我是徒弟，同時也是自己送上門來的未婚妻。」

「————有的。」

「————不好意思，我接下來跟松田有重要的事要談。」

沒想到看起來十分乾練、看似職業婦女的菈克修咪，竟然會跟哈雷普司特聯手製作人偶。

「嘻嘻嘻……即使如此，未婚妻就是未婚妻！」

哈雷普司特顯得尷尬地搔搔頭。

只要能確定在這世界上的某處存在着永恆，即使那未必近在眼前也無妨。

「你真的很嚴厲耶！」

「我希望讓美麗的事物永保美麗地留存在這世界上。我不想認同那輕易腐朽的脆弱之美！」

滿臉通紅、如少女般難爲情的近三十歲美女……我可以！

「我一開始也說過，我想追求的是永恆。」

個性好勝的她，身上總是散發着陽光的香味。

可惡！現充爆炸吧！

「因爲雖然跟我的方向不同，但我從你身上感覺到了相同的扭曲。」

所謂的美女與野獸就是指這樣的組合吧。

爲了引人說出真心話，就必須先揭露自己的真心話纔行。

這種如坐鍼氈的氣氛是怎麼回事？

有句成語叫作「推心置腹」。

「爲了追求你的目標，你有計劃嗎？」

如果能夠實現，自己其實很想去愛人——哈雷普司特下意識的吶喊，松田覺得自己確實聽見了。

哈雷普司特無法接受這種脆弱。

「我希望你能讓我相信，在這世界上存在着永恆。這麼一來，我似乎就能邁向新的道路。」

松田光是要說出自己現在打算製作的魔像一事，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讓我傾盡自己擁有的全部知識來協助你達成目的吧。只要你以能讓我相信永恆存在作爲報酬，那就足夠了。」

松田有種預感，光憑哈雷普司特所擁有的知識，是幾經曲折仍絕對無法抵達永恆的。

爲了突破這個世界的常識，就絕對需要松田擁有的某些力量。

「我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請您協助我。」

這簡直就像表白啊——松田心想。

雖然不清楚當事人有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哈雷普司特所說的話，就代表着希望自己能正視菈克修咪的心意。

於是，在德魯洛伊的工作室裏，松田正加緊腳步修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