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青燐光亭
《四十歲左右的社畜是魔像之主》 · 高見梁川 · 4275 字
只要從公會往前走,數到第三個巷子後轉進去,就可以在前方看到青燐光亭。
青燐光亭走西洋復古風格,其門面就如同店名,散發出微微的青色魔法光芒。
雖然是看起來很古老的建築物,但反而能從中感受到優雅品味,是一家連小細節都打理得很好的旅館。
「她介紹給我們的旅館真不錯耶。」
松田打開磚紅色塗裝的橡木材質厚重大門。
「我們是探索者公會介紹過來的,請問一下還有空房間嗎?」
「客人您很幸運,正好剩下最後一間房。」
年約三十五歲的美麗旅館老闆娘,展開殷勤的微笑招呼松田入內。
旅館老闆娘的栗色編髮上面裝飾了繁複的頭飾,卻一點都不討人厭,這應該歸功於她擁有的清秀又可愛的氣質吧。
「我們的餐點從早上六點開始供應,住一個晚上含兩餐的價錢是三枚銀幣,不過客人您是公會的人,所以折扣過後是兩枚銀幣。」
「請問可以泡澡嗎?」
「有的,要五枚大銅幣。」
「沒問題!」
松田幾乎是老闆娘話纔剛講完就立刻做出回答。果然對於日本人來說,就算只有一天沒有泡澡,都會造成精神上的痛苦。松田覺得淋浴是旁門左道,日本人就是要泡澡。
「我們會在客人用餐後準備泡澡間,等一準備好就會通知您,您的房間在二樓右手邊最裏面的位置。」
「麻煩妳了。」
晚餐時間來臨,絲緹拉看到滿桌的食物,眼睛發出燦爛的光芒。
她的口水都快要流下來了,但還是忍住不喫,並看着松田等他說開動。
松田不禁懷疑人狼其實就是狗吧。
「好了好了快喫吧。」
「今天進了很好的羊肉喔,要再來一點嗎?」
他是蓋阿斯爲了刺探利瓊情報而送進城內的探子,跟拉斯涅盧兩人是互相照應的關係。
「他是你的同夥嗎?混帳精靈!」
「我勸妳別惹我生氣喔!如果妳還想繼續營業的話。」
後方響起粗暴的聲音,老闆娘看似捨不得地走離絲緹拉。
而且騎士魔像手中的巨大雙手劍發出鈍器特有的光芒,彷彿隨時都會攻擊過去。
絲緹拉算是半個美少女,所以才更加令人感覺奇怪。
「我嗎?爲什麼我要逃跑?」
「他就住在青燐光亭。」
松田早就注意到男人的脖子上掛有探索者證。
男人發出怒吼,猛地往桌子一捶發出砰的一聲,一副很習慣以強欺弱的樣子。
「應該說不管什麼時候或是哪個世界,都有這種人呢。」
「這種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
拉斯涅盧一直都是以武服人,所以當碰到比自己強的人時,他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好像有很多探索者都非常不滿拉斯涅盧。那剛剛他們怎麼都不出手幫忙呢?——松田在內心如此想着。
他以爲只是失去了一個絕佳的收入來源而已,一點都沒有想到蓋阿斯被捕會連帶扯他一起下水。
看來他們是打起來了——耳朵在內心想道。而輸的那方一定是拉斯涅盧。拉斯涅盧絕非弱者,但他並沒有強到可以一網打盡蓋阿斯盜賊團,所以贏的一定是對方。
拉斯涅盧被耳朵這麼一說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要含着食物說話!真是的。」
拉斯涅盧因爲沒有魔法素養,所以並不知道就算是精靈頂多也只能同時操使兩具魔像。
拉斯涅盧說完以後,像是逃走般衝出青燐光亭。
男人興奮起來,衝往已經跌坐在地的老闆娘,想要將她推倒在地。就在這個時候,男人的身體凍結了。
「————是耳朵啊。」
「情勢真糟糕,沒想到那個蓋阿斯會被補。」
松田翻着手冊,無視男人的問話……
「自己責任論」這個詞還真好用。但問題是,社會上的弱者無可避免地必須學會自己下判斷。
「喂!拿酒來!快點!」
「既然要入住我們旅館,就要遵守我們旅館的規矩。」
「真不好意思,害妳少了一個客人。」
男人跟老闆娘之間,擋了一具銅牆鐵壁般的騎士魔像。
因此,松田覺得掌權者不能只用一句,「自己負責」就逃避社會救濟的責任。
松田面無表情地翻着從公會拿到的手冊,而男人所說的話都聽在他耳裏。
————他的自信卻被狠狠打碎。
「哼!真沒趣!聽好了,我絕對不會再光顧這間旅館!」
「我胸中的悶氣都沒了!」
若是對商品不滿意就不要買,餐廳有拒絕惡劣顧客的權利。
拉斯涅盧聽了耳朵的話以後,臉色明顯變得焦急又不安。
「拉斯涅盧大爺,您竟然遇到那個精靈了嗎?」
「混帳!妳是說其他客人比我優先嗎?」
絲緹拉像是不知道從哪裏來的飢餓貧童,一股腦地往嘴裏塞肉,老闆娘以溫暖的目光看着兩頰喫到鼓脹的絲緹拉,併發出苦笑。
「就是你們抓到陽炎蓋阿斯的?」
就算只有一具魔像,拉斯涅盧都懷疑自己是否能得勝,更何況是被足足四具魔像包圍着,如果那個精靈真的能召喚出一百具魔像,那麼連打都不用打,勝負已可預見。
「你知道我對利瓊的貢獻有多大嗎?」
「你在說什麼傻話……什麼?」
「呀!」
他對戰鬥很有自信,但如果對手是一百具魔像可就令他避之唯恐不及。
拉斯涅盧會這麼說是因爲他把騎士魔像跟松田算作戰力,嬌小的絲緹拉則被他排除在外。
買方與賣方在買賣契約上的地位本應對等,但松田原來所處的國家——日本卻不是這樣,身爲客人的買方,地位很不自然地比賣方高。
「妳說什麼?這個死女人!」
「——啥?所以呢?」
然而,往往被追究責任的都是賣方。松田覺得太過於奉行客人至上主義,反而不是一件好事。這個異世界也是如此嗎?
「但他的手下都還活着喔。大爺您有自信說誰都不知道您跟蓋阿斯的關係嗎?」
拉斯涅盧聽聞以後滿臉震驚地說道:
『都過了千年,世界上還是有這種人呢。』
「可惡!裝模作樣的傢伙!」
所以他剛剛纔會翻閱公會手冊。
「混帳!你瞧不起我嗎?我是暴風拉斯涅盧!是這個城鎮唯一的銅級探索者喔!」
拉斯涅盧從青燐光亭出來以後,狠狠踢着地面咒罵。
這個城鎮從來沒有人比自己強。守備隊隊長葛德哈爾多另當別論,拉斯涅盧確信在利瓊的探索者中,自己是最強的。
鐵的冰冷從男人的喉頭傳遍全身各處。
「啊啊~~!這個畜生!」
「教訓得好啊!」
旅館餐廳的客人再次響起如雷般的歡聲,看來他們好像都知道老闆娘的珍藏好酒。
「說謊也不打草稿,僅僅兩個人怎麼可能抓到陽炎蓋阿斯!」
「正確來說,是由我一個人抓到的。不過當時我有召喚一百具魔像————召喚。」
等到看不見拉斯涅盧的身影以後,在旅館餐廳中的其他探索者們頓時歡聲雷動。
「今天真是倒楣。沒有想到會突然冒出個精靈,不但抓了蓋阿斯還侵入我的地盤。」
「汪嗚!我開動了!」
「公會基本上不會參與探索者之間的爭執。如此一來,雖說在迷宮內的犯罪同樣適用王國法,但法律只是徒具防制力。」
拉斯涅盧覺得他剛剛所見到的魔像,從其冷冰冰的鋼鐵之身當中感受不到絲毫人類的感情,所散發的壓迫感比任何他曾遭遇過的迷宮魔物還要強大。
三具騎士魔像與松田的詠唱幾乎同時出現在現場,瞬間包圍住拉斯涅盧的前後左右。
絲緹拉氣勢洶洶地一口咬住瞄準很久的羊排。
「拉斯涅盧大爺,您好像很生氣。」
蓋阿斯因爲熟知森林地形,加上非常懂得掌握抽身的時機,應該只有聚集盜賊團兩倍以上的人數,才能夠將整團盜賊一網打盡。
「您還問我爲什麼,您跟蓋阿斯狼狽爲奸,從他那拿了不少好處吧?這事要是被揭穿,您不就慘了嗎?」
「——拉斯涅盧大爺,您不用逃跑嗎?」
「你違反了手冊第四十七條規則——不能對一般人施暴。既然你也是探索者,就應該要遵守公會規則吧?」
「可、可是蓋阿斯不是已經死了嗎?」
男人好像誤以爲魔像是松田的夥伴了。
被稱作耳朵的男人個子像小孩子般矮小、長相窮酸,他咧着一口黃牙併發出嘻嘻嘻的笑聲。
「汪嗚汪嗚!汪汪嗚呼!」
「不好意思,其他客人在等我。」
你以爲行得通嗎?——拉斯涅盧正要繼續往下說的時候,突然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真的很感謝您的幫助,那種客人我纔不歡迎。作爲賠罪,我今天就來開珍藏的好酒請大家喝吧!」
拉斯涅盧終於相信在場的騎士是魔像而非人類。
但是對於絲緹拉來說,自從她被捕以來,已經好久都沒喫過這麼美味的食物,也難怪會喫到如此忘我。
「拉斯涅盧的臉都白了!真是活該!」
而且拉斯涅盧的第六感告訴他,絕對不能與眼前的四具魔像爲敵。
——那傢伙剛纔說什麼?沒聽錯的話,他好像說他召喚了一百具魔像?
松田扶老闆娘起身後,老闆娘發出豪爽的笑聲,一邊大力拍松田的肩膀一邊搖着頭說道:
「首先我不能理解的是『因爲有所貢獻就可以爲所欲爲』這一點。若要說貢獻,我今天引渡了盜賊團給利瓊呢。」
「請叫我麗夏,我可是有十八年的佳釀喔。」
「喂!老闆娘,過來這裏斟酒!」
「是這樣沒錯。」
男人往老闆娘身上用力一推,老闆娘往後仰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嗚呵呵……這麼可愛的小女孩,怎麼這麼會喫^^」
她無意識地呢喃着「肉!肉!」,看她這樣子,果然很像是肉食性動物的狼。
拉斯涅盧回想起那個暖男精靈得意洋洋的臉孔,發泄般猛地一下打斷了路旁的樹木。
麗夏說完以後,像個少女般開心地笑了。
問題是這個世界的社會救濟觀念,似乎比自己原先所處的黑心世界還要薄弱。
其實當這種人碰上比自己強的人,反而特別會阿諛逢迎,松田十分瞭解這種人。
說此話的若是人類尚可一笑置之,偏偏他是精靈。
松田頭不轉過去,只轉動眼睛搜尋着聲音的主人。
這是因爲他平日跟蓋阿斯聯絡的時候,並沒有特別保密的關係。
「又、又沒有證據!」
「是這樣沒錯啦,不過只要收集到情報跟證言,剩下的就存乎領主大人的一念之間囉。」
要逃嗎?
拉斯涅盧在腦海中想像逃亡之後的事情。
肯定沒有好事。就算他逃去別的國家也不能登錄探索者公會,自己一向花錢無度,手邊幾乎沒有存款。
拉斯涅盧已經可以看見自己的下場,是在某個不知名的城鎮因爲犯罪而被捕。他對自己的探索者能力有自信,卻沒有把握能夠好好照顧自己的日常打理。
「大爺,既然要逃……」
「我、我又還沒有決定要逃!」
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耳朵把兩隻手高舉到胸前安撫拉斯涅盧。
對耳朵來說,蓋阿斯盜賊團被捕這件事並非與自己無關。
「逃到別國是下下之策,大爺您又沒有門路可以進去國外的犯罪組織,馬上就會因爲沒錢而走投無路。」
「這、這……」
就算連他自己都這麼認爲,但一旦被外人說破,脾氣大的拉斯涅盧立刻感到異常憤怒。耳朵察覺到拉斯涅盧馬上就要發怒,他慌慌張張地接着說道:
「我呢,在想大爺您要不要成爲蓋阿斯的後繼?」
「嗯?你是說由我來當盜賊頭子?可是其他的盜賊都被抓了不是嗎?」
「正因爲全都被抓了,守備隊纔沒有提防啊。不如趁現在救出被關的盜賊然後躲起來。再說我在守備隊中也有一些內應。」
「唔~~~~嗯。」
拉斯涅盧發出大大的呻吟聲。他不擅長思考複雜的事。
聽耳朵的話?不聽耳朵的話?這兩種選擇各自會演變成哪種後果,拉斯涅盧沒有模擬思考的能力。
「當然。接下來的計劃是……」
接下來他們兩個人一邊討論一邊走進黑夜,身影漸漸消失。
「好!就由我來當你們的新老大吧。這件事你有勝算嗎?」
拉斯涅盧疲於思想,決定聽耳朵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