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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話

《黃泉引路人》 · 廣嶋玲子 · 1.1萬 字

已進行驅魂的伊予急忙尋找着狹霧的靈魂。她立刻就找到了狹霧,因爲狹霧找不到進入黃泉津比良坂的入口,正在附近徘徊。

「狹霧,這裏!快過來!」

伊予纔剛出聲,狹霧就一臉喫驚地向她靠近。

「織火公主……」

「沒事了,已經沒事了。過來我這邊。」

伊予伸出手抱住了狹霧,下一秒,少年就變成了銀色火球。伊予用手包住那冰冷的火球,一邊拼命地祈禱。她不想讓少年死去,就算是得剝奪其他生物的性命,她也要讓狹霧復活。

她的身體開始充滿了那股之前也曾體驗過的熱氣,熱氣化作一陣風盤旋而起,開始從四周的生物身上吸取生命。

伊予可以感覺到自己正毫不留情地吸取生命。可是她知道不能將所有生命吸取殆盡,不可以殺人、也不可以殺任何生物。她必須剋制,只能從每一條生命中吸取極少部分的生命能量。

跟之前的一口氣吸取生命相比,這個做法在力道控制上更加困難。她要是稍有鬆懈,就很可能把所有生命吸取殆盡,但相反地,要是太過壓抑力量,又會襲來一股彷彿要壓垮全身的劇痛。

伊予感覺自己的身體正一點一點地被削去,彷彿隨時會變得像樹葉那樣薄。但是伊予咬緊牙根,全神貫注地繼續吸取生命。

終於吸取到伊予認爲足夠的生命了,她心想這樣就沒問題了,便將生命吹進狹霧的靈魂火球中。她纔剛吹進去,死魂就立刻轉變成金色,並開始傳來強而有力的脈動。

伊予判斷情況已經沒問題了,便鬆手放開少年的靈魂。如她所預料,燃燒着金色火焰的靈魂立刻就回到了人間,並且進入了狹霧的肉體中。

「太好了。」

纔剛安心下來,伊予就感覺到身後的黑暗中傳來了令人難以忽略的寒意。

伊予嚇了一跳,轉過身凝神觀察。

有個東西在黑暗的深處。雖然從這裏什麼都看不到,但那裏確實有什麼東西正在盯着她。那是帶着無比的憤怒與恨意,彷彿隨時要撲上來撕咬的眼神……

伊予感覺到那股直撲而來的敵意正不斷升高,那東西所釋放出的殺氣猶如毫不留情的利刃,朝着伊予刺來。她實在無法忍受那份令人不寒而慄的敵意。

在彷彿自己的身體就要被切割成碎片的恐懼中,伊予拼命逃回了人間。

在另一邊的人間,暗真和名護正怒視着對方。

兩人的中間躺滿了妖魔的屍體。那些都是名護召喚出來、卻被暗真打倒的使魔。暗真的嘴邊和胸口都被牠們的鮮血浸溼。而暗真漆黑的身軀正發出紅色的光芒。

無視那彷彿五臟六腑在體內翻攪般的疼痛,暗真努力想站起來,但身體卻動不了。有個東西重壓在她身上,剝奪了她行動的自由。

暗真用力咬緊了牙齒,心中大喊不妙。

伊予扶着狹霧,瞪視着猛日王。現在既然救回了狹霧,就再也沒有必要聽從這個人的命令了。

猛日王說到最後甚至雙膝跪地懇求,看着他的樣子,伊予甚至有一瞬間心生憐憫。這個男人儘管活着,卻無法享受生命,世界上沒有比他更悲慘的人了。他一直害怕着死亡,爲了逃離死亡而掙扎受苦……

至此,他就失去意識了。

話一說完,大王就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劍,隨手便把劍刺向名護。打磨得銳利的劍尖就這樣貫穿名護的身體,直接刺入地板。

「你以爲沒有使魔我就無法戰鬥了嗎?若是如此,那你真是太小看我了。」

「等等,不是我傷害那個少年的,我並沒有下這個命令。」

「什麼?」

確認名護死去之後,猛日王站起身看向伊予。明明剛剛纔親手殺死了自己最忠誠的部下,猛日王的眼裏卻沒有一絲懊悔或悲傷。不僅如此,猛日王接下來還說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就在意識恍惚之際,暗真的眼角瞥見了一個細微的動作。

「大王!」

名護勉強抬起頭。他的出血嚴重,臉已經呈現土黃色。猛日王對着咒師露出了溫柔的笑容,那是他對自己疼愛的人經常會露出的、溫柔且帶着體貼的笑容。

「我不會讓你死的,猛日王。」

「不過也真虧你能毫不猶豫地殺了牠們呢!就算和你不同族,但牠們好歹也是你的同胞吧。不愧是妖魔,殘忍程度真不是人類比得上的!」

名護隔着黑暗物體,看着一臉喫驚的暗真說:

猛日王的表情僵硬如石。伊予的話語如利刃般刨颳着他的心。恐懼如水一般,從被刨刮的傷口處湧出。

站在滿臉喜悅的大王面前,伊予將覆蓋在自己額頭上的裝飾扯了下來,丟在地上,然後慢慢地開口說:

用力環抱住少年的脖子,伊予開心地又哭又笑。進行復活果然是對的,不管別人怎麼說,她都做了正確的決定。

伊予堅決地看着面色突然轉爲慘白的猛日王。

「實在是太棒了……你是真的、真的擁有復活的力量。」

暗真爲了掙脫束縛,開始激烈地掙扎。但她越是劇烈掙扎,由妖魔之血形成的黑暗就越是牢固地黏在她的身上,吸取她的力量。

一聽到這句話,名護就知道自己被背叛了。大王會揮劍並不是出於體貼,要幫他從痛苦中解脫,單純只是因爲他已被視爲無用之物,需要處分掉罷了。儘管猛日王裝出一臉悲傷的表情,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看到暗真眼中的絕望,伊予感到無地自容。比起觸犯禁忌,讓暗真傷心更令伊予難受。

「只要你願意留在我的身邊,我就不會再強迫你成爲我的妻子。你也可以和那個少年在一起,延續火具地的血脈。我也可以賜給你新的村落。所以我求你,在我死去的時候把我復活,我不想死,我不想要死啊!」

壓制住激烈掙扎的咒師,暗真加強了下顎咬合的力道,並用力地搖晃頭部。

看着帶着恨意吶喊的少女,猛日王感到慌張。要是不做點什麼,伊予真的會離開他。

從主人那溫柔的笑容和語氣中,名護感覺到強烈的不安。當猛日王露出這種表情時,往往都是打算做一些跟表情完全相反的殘暴行爲。名護不敢相信事情會如此發展,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地看着大王。

伊予慌張地起身,就看到名護的手臂從肩膀被整個撕扯下來,正痛苦地蜷縮在地上。而他的身前站着既美麗又勇猛的黑狼。

「名護。喂,名護,你有聽到嗎?」

「狹霧!」

帶着如此的決心和憤怒,暗真大吼:

不停往下滴落的漆黑血液和地上的血水混合在一起。暗真看到這個畫面,心中浮現不祥的預感。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她全身上下的毛髮都豎立了起來。

「啊啊,狹霧!狹霧!」

名護將短刀放在自己的掌心上,一邊看向地面上的大片血水。

暗真發出怒吼並站了起來,下一秒,一股殺氣從她的上方襲來。

名護趁着暗真陷入疑惑的空檔,迅速地用短刀劃過掌心。被劃開的掌心開始湧出鮮血,而且是異常漆黑、發出油亮光澤的血液。

伊予心想自己必須說點什麼,正準備要開口時,從她的身後傳來了細微的動靜。伊予轉身一看,立刻發出了歡呼。

「老實說,那就是我的最後一隻使魔了。我也順便告訴你,從一開始我就知道牠們都會被你殺掉。可是我想你應該不知道,現在這樣的狀態正是我一開始的目的……」

「這是咒術,我完全中了名護的伎倆!」

「我不會讓你死的,至少現在我不會讓你死。這樣太便宜你了。你要活下去,你要數着每一個活着的日子,然後細細品嚐自己逐漸衰老的過程。你要在充分感受到接近死亡的恐懼後才能死。」

看着努力解釋的猛日王,伊予激動地打斷他。

他的聲音裏也帶着「我絕對不會放你走」的意思。

因重獲自由而喜悅,又因爲狹霧受到傷害而感到憤怒,伊予全身顫抖,低聲說道:

「不管有什麼後果,我都不會後悔自己做的事。」伊予這麼告訴自己。

伊予和狹霧、暗真三人驚訝得嘴巴半張,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然而,猛日王是無比認真、無比拼命地在說服伊予。

看着正用熊熊燃燒的憎恨面對自己的黑狼,名護驚訝地說:

刀劍什麼的根本不重要,她應該想起的是更加重要的事。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很清楚。但是你打破了我們的約定。我們說好只要我老實聽話,你就不會傷害狹霧。」

暗真使盡全力抬起頭,但當她看到纏繞並封鎖住自己行動的東西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那個東西只能用「黑暗」來稱呼。那是一團無盡的漆黑,沒有形狀,只是存在在那裏。然而,它又確實具有力量,能夠壓制住暗真。

暗真對準面色慘白的猛日王脖子就要往前咬,眼看下一秒鮮血就會從猛日王的頸部噴出。可是,有個人像一陣風似地擠進了兩人之間。

「你……你做了是嗎?你做了那件事嗎?」

「有、有的。」

「竟然只用一己之力,就打敗了我的十五隻使魔,還真是令人佩服啊!即使到現在我都覺得很可惜,要是早知道你有多強,當初抓到你的時候,我絕對不會放你走。不管要用什麼手段,我都不會讓你逃走的。」

等她注意到時,她已經被揍飛了。遭受到這彷彿被岩石擊中般沉重的一擊,暗真的身體整個飛到空中,然後撞上了牆壁,令她短暫地失去意識。不過她立刻振作起來,她知道要是現在失去意識,一切就結束了。

腦子還沒思考,暗真的身體就先動了起來。她迅速地往一旁閃避,速度之快猶如神技。但她並沒有完全閃躲掉攻擊,風聲呼嘯而過,接着她的肩膀就傳來一陣刺痛。暗真的右肩被名護的劍給劃傷了。

「傷口很痛嗎?也難怪,畢竟你的整塊肉都被咬下來了嘛。雖然我也想幫你包紮治療,可是你左肩的撕裂傷離心臟這麼近,想必用止血藥也沒效了吧!」

名護心頭一涼。原來猛日王根本不是信任他,只是將他視爲一個好用的人,根據自己的目的而加以利用罷了。發現這個事實之後,名護的胸口感覺到比傷口還要劇烈的痛苦。

「伊予!」

伊予剛好就在這一刻回到了人間。剛剛清醒過來的少女,最先聽到的就是某個東西被撕裂的悶響和悽慘的尖叫聲。

她心想,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一天,也絕不會忘記那些妖魔被自己的獠牙咬死時的悲慘眼神。正因爲如此,她絕對不會原諒這個男人。這個擄走了衆多同胞、玷污牠們的靈魂、用牠們從事骯髒罪行的男人。這個讓我嚐到同胞鮮血滋味的男人。我絕不可能原諒他,也絕不會原諒他。

暗真轉過頭來,眼神流露出溫柔,但轉瞬即逝。

但是,現實的情況卻不允許他們沉浸在這份喜悅之中。深深嘆了口氣後,一直默不作聲的猛日王終於開口。

猛日王展現出武者的身手,迅速俐落地拔出劍來。但是黑狼閃過了這致命的一擊,等他想要再次揮劍時,黑狼的前腳已經往他的肩膀踩了下來。

「來吧!你就快點派出你剩餘的使魔吧!等我收拾完牠們,我就會讓你徹底體會那些被當成使魔的妖魔們所承受的痛苦!」

「好了,我已經將殺害你養母、還有捕捉那個妖狼並對她施術控制的男人給殺了。如果你覺得這樣還不夠,伊佐木的首級也可以給你,或是讓那邊那個少年去把伊佐木折磨至死也無所謂。你可以看在這個分上原諒我嗎?」

但是猛日王籠絡人心的手段的確過人。發現自己視線開始模糊時,名護慌張地將目光轉回猛日王身上。他還是無法壓抑自己想將大王的樣子烙印在腦海中的衝動,而他對於這個衝動感到莫名地悲傷。明明不甘心遭受到如此的對待,可是他依然渴求着猛日王,甚至覺得他很惹人憐愛。

「暗、暗真!」

暗真對於咬下去沒有任何的遲疑,因爲就算沒有殺死猛日王,她也得到了名護,一樣是成功擊倒了敵人。獠牙確實刺進肉裏的感覺,讓暗真發出愉悅的低吼,她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正當她下意識地想往後退時,就發現一股殺氣從腳邊升起。

「大王,就算如此,我對您還是……」名護在心裏說着。

「都一樣。你屠殺了火具地一族,害狹霧變成孤兒。不只如此,你還殺了奶奶、讓狹霧喫盡苦頭。我恨你毀掉了所有人的幸福。猛日王,我恨你!這個世界上我最恨你!」

「哦哦哦!」

「原諒我吧。」

儘管面對灼人的敵意,名護仍然若無其事地嘲笑着說:

「你就用你這副身體,好好體會我的同胞所受到的痛苦吧!」

「果然是無恥之徒會說出來的話。你又懂妖魔什麼了?你以爲你能理解那種被強行奪走姓名、雖然活着卻逐漸變得腐爛的痛苦嗎?我會如此毫不留情地殺了牠們,是因爲我不想讓牠們再多受一秒的折磨。我的這份憐憫,是你這種傢伙窮盡一生都不可能理解的。」

不知不覺間,暗真不再掙扎,因爲她的頭腦無法正常運作。她甚至想不起來自己應該做什麼、怎麼做。只能隱約感覺到名護正朝着自己靠近,也可以看見他的手上拿着一把閃閃發光的長劍。不過暗真不予理會。

「哦哦!」

話一說完,名護就抽出了插在腰間的雙刃短刀。短刀是由綠色石頭打造的,在刀刃及手柄上都雕刻着美麗的圖案。

但是現在沒有時間在意傷口了,暗真轉身就往伊予那邊衝去。

稍加思考後,猛日王走到蜷縮在地的名護身旁蹲下來。

雖然對他感到憐憫,但伊予卻無法原諒他。

猛日王感覺到幾乎要令肩膀骨頭脫臼的衝擊,同時被撞飛到牆上。這股衝擊力道也讓猛日王的劍從手中掉落。

一看到大王被逼入絕境,名護一刻都沒有猶豫。他整個人像只野獸般迅速地撲上前去,擋在大王與妖狼之間。妖狼鋒利的牙齒毫不留情地咬上爲了保護主人的男人的左肩。

狹霧正試着站起身子。雖然動作還有點遲鈍,但他手腳上被捆綁的痕跡都消失無蹤,斷掉的脖子也恢復了原樣。

「使魔與主人之間有着特別的羈絆。就算失去了性命,僕人的血也會聽從主人的血的命令行動。」

「你就盡你所能地延長壽命吧!你最好一直這樣執着於生命,最後悲慘地老去。但是不管你如何拼命逃跑,死亡終究會抓到你的。我絕對不會幫助你,但我也絕對不會出手殺你。我的復仇就由你的性命來償還。這就是我對你所做的一切的報復。你就好好地活着吧,猛日王。你就一邊顫抖害怕、一邊活到死亡那一天的來臨吧!」

伊予大喊出聲並撲上前去。狹霧雖然踉蹌了一下,但還是立刻笑着回看伊予。

「伊予!」

聽到名護的警告聲,猛日王詫異地抬頭一看,發現露出獠牙的黑狼已經到了離他極近的距離。

儘管胸口傳來一陣如被灼燒般的劇痛,名護依然不願相信地看着大王。而大王卻用無比冷靜的眼神回看着他。

吐出一大口鮮血後,因滿腔的不甘心而面容扭曲的名護,就這樣氣絕身亡。

「別擔心,我馬上給你一個痛快。」

暗真自然地將視線移過去,她看到了猛日王,正在靠近伊予的猛日王。

暗真全身的血液突然開始逆流,整個人也清醒了過來。發現伊予陷入危險,讓暗真體內湧現出前所未有的力量。這股力量化成光芒,瞬間驅散了包覆暗真全身的黑暗。

暗真轉頭咬住貼在自己肩膀附近的黑暗,但在聽見「噗哧!」一聲後,一種難以描述的感覺和熟悉的味道隨即在暗真口中蔓延開來。

儘管嘴上如此回答,暗真的心仍感覺到一股彷彿被輾壓的痛楚。

「織火公主……」

暗真的腦子漸漸變得混沌,眼前的畫面也變得模糊。

面對名護的嘲笑,暗真回以狂野的大笑。

猛日王從名護的眼中察覺到他的不安,臉上的微笑變得更加深沉。

即使如此,名護仍帶着淺笑地看着使魔們的屍體說:

大王雖然全身顫抖,但仍很快就發出如嘆息般的低語:

「是啊,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會屬於我了。既然如此……」

話說到一半,大王就突然發動襲擊。他手中的劍直接往伊予刺過去。「既然你不會屬於我,其他人也別想得到你!」這是他沒說完的話。

大王的速度快得驚人,但是妖狼的動作比他更快。暗真在劍刺中伊予之前,就像支箭一般地飛撲過去。

猛日王的胸口受到撞擊,大叫一聲後便蜷縮在地上。他感到呼吸困難,眼前一暗。

看着因爲太想得到永生而喪失理智的猛日王,伊予語氣尖銳地說:

「你動不動就拔劍,一看到什麼不順眼的事就想用武力解決,讓事情都照着你的意思走。你就是因爲不知道生命的尊貴,所以才能這麼輕易地殺人。既然如此,我就讓你看看引路人眼中的景象。你看過之後,就會知道奪取性命是多麼嚴重的罪行。」

伊予的一字一句都帶着沉重的力道,說完之後,她轉頭看向暗真。

「暗真,能夠讓那傢伙看到我所看到的東西嗎?」

「你倒是提了個有點難度的要求呢!不過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會幫你辦到的。用你的手繞住我的脖子。」

伊予照着做,而暗真在短暫調整呼吸後,朝着猛日王吹了長長的一口氣。

猛日王心想不能被施法,於是試圖起身逃走。他也想要在被施法之前先殺了妖狼或伊予,可是他突然感覺到有個冰冷的東西纏上了自己的脖子。

他嚇一跳,轉過身一看,看到有個白色的東西正朝着自己的脖子捲上來。那是一個女人的手臂。一名穿着紅衣的女子正靠在他的身上,並用她的兩隻手臂環抱着他的脖子。

猛日王的驚訝只維持了一下子,隨即轉成了憤怒。

「滾開!別礙事!」

他推開並踹了女人一腳,女人的身體立刻就倒在地上。猛日王剛剛那一腳的力道,可能會讓女人斷好幾根骨頭。不過他一點也不在乎,這女人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猛日王環顧四周,發現不知不覺間伊予和妖狼都消失了,不知道到哪裏去了。

他踏出步伐想要去找兩人,卻驚覺自己的衣服溼了。他往下一看,隨即愣住。他的衣褲都沾上了鮮紅色的液體,然後,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濃重臭味。

這不是單純的污漬,這是血漬。而且是剛剛流出來的鮮血造成的。

猛日王以爲是自己受傷了,慌張地檢查身體,卻沒找到明顯的傷口。他正覺得奇怪,就感覺到身後有東西在動。他轉頭一看,發現剛剛那個女人正伸出雙手朝他走來。

怪物就像是要餵食幼鳥的母鳥一般,慢慢地將伊予往下放,彷彿在享受伊予的絕望似地一點一點地移動着它的舌頭。距離碰到底下羣聚的幼蟲已經沒有多遠了。一旦伊予碰到那些幼蟲,她的下場會如何已經十分明顯了。

黃泉使者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伊予,然而,當它看見少女終於意識到自己的罪過之後,它的嘴巴便突然裂開,一直裂到耳邊。接着,從那裂開的嘴裏露出了綠黑色的牙齒。

既然已經知道是幻術,他就沒必要認真地對付這個女人了。他得先找出施行幻術的伊予纔行。雖然現在看不到她的身影,但她一定還在附近。

「伊予?你在哪?」

那張嘴張開到了極限,從深處伸出一根長舌,纏繞住伊予的身體。那舌頭冰冷刺骨,而且有着令人恐懼的粗糙顆粒。

暗真終於回過神來,發現他們必須逃跑,而且是立刻。

因爲它深低着頭,一頭沒有光澤的黑色長髮垂下來遮住了臉,讓人無法看到它的容貌。但從它身上兩個乾癟的乳房看來,這個生物應該是女性。它沒有下半身,或者應該說下半身和佈滿房間的影子已融爲一體。

「嗚哇!」

綾乃的眼睛開始緩慢流出含血的眼淚,那有着不祥顏色的眼淚弄髒了她慘白的臉頰。那是連猛日王都不由得爲之震懾的、驚人的女人的眼淚。

正當猛日王震懾於眼前女人的慘狀時,他的心中突然閃過一個疑問。

伊予發出了尖叫,狹霧也一樣。暗真用鋼鐵般的意志壓抑住叫出聲的衝動,但也忍不住往後退。

怪物用舌頭將伊予舉起,然後轉身。已和它的身體融爲一體的影子在它身後的地面上蔓延開來,還劇烈地冒着泡泡。有些泡泡非常大,甚至可以觸碰到被高舉着的伊予。

綾乃的模樣十分恐怖,就像是從墓地裏爬出來一樣。她的頭髮像凌亂的柳葉,皮膚像白陶土那樣粗糙,雙眼也閃爍着詭異的光芒。她的胸口開了一個大洞,從那裏流出的血液染紅了她的上衣。所以猛日王剛剛纔會以爲女子穿着紅衣。

對孩子們下令後,暗真就跑了起來。她飛奔出宮殿,在道路上奔馳,逃入深山之中。風聲從三人身邊呼嘯而過。受到恐懼驅使的妖狼步伐快如閃電。但是……

接着他們聽到了一陣刺耳的聲音,是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響。

沒錯,這個怪物是從黃泉來的,是黃泉大女神派它來的。而伊予再不情願,也明白這代表了什麼意思。

狹霧先坐到暗真的背上,伊予再從狹霧後方抱緊他。爲了支撐住仍然虛弱的少年,伊予抓住了暗真的鬃毛,準備對暗真說可以出發了。

「您覺得被打從心底信任的人背叛之後,我能安穩地下到黃泉嗎?如果那個時候,您能多少對我展現一絲憐憫,我也不會勞煩您動手,我會毫不猶豫地刺穿自己的喉嚨。可是您嘴上說着要我原諒您,卻毫不遲疑地一劍刺穿我。沒有比這更殘忍的背叛了!」

那女人像是邁步向前般地用手臂開始往前爬。女人拖着身體前行,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搖晃,朝着伊予三人逼近。

看到祂滿懷恨意的眼神,猛日王忍不住喊了出來。

她的腦中一片空白。

帶着女人容貌的生物用它的藍色大眼環顧四周,但它完全無視就在一旁啜泣的猛日王,那不像人類的眼睛也一樣忽略了暗真與狹霧。

那不是單純的影子而已。不停浮現出的泡泡,每一個都是奇怪的生物。而原本以爲是泡泡破裂時發出的聲音,其實都是那些生物的叫聲。

伊予的身體也因爲重擊而被彈飛出去。暗真的鬃毛從伊予的指間滑過,等她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已經被拋了出去,然後掉落在一片柔軟的泥土地上。

「我就在你身邊。你聽好了,那不是幻影。儘管被心愛的人殺害,但因爲綾乃不願相信這個事實,因此祂的死魂拒絕進入黃泉,一直跟着你。」

猛日王怒火中燒,全身顫抖地大吼。

接着,在不停冒泡的影子中央,浮現出一塊異常巨大的物體。它緩慢地掙扎着,從黑暗中爬了出來。

「住手!」

伊予的喉嚨發出了細微的咻咻聲。這個生物鎖定的是她,伊予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同時伊予也發現了自己認得這股殺意。讓狹霧復活後,她在黃泉感覺到了一股恐怖的氣息,這個生物的殺意和那股氣息相同,她不會弄錯的。

「哇啊啊啊啊!」

伊予閉上眼睛,之後就失去了意識。

就在這時,地面傳來奇異的地鳴,四周開始吹起溫熱的微風。伊予一驚,因爲風中傳來了自己非常熟悉的黃泉味道。

強烈的重擊使暗真的身體像是樹葉被吹走般飛了出去。

黑點越來越大,變成了無邊無際的深色黑影。不知何時開始,這黑影像是沸騰的熱水一般,開始冒出無數的氣泡,當泡泡破裂時,便會傳出剛剛那種刺耳的聲響。而隨着泡泡不停膨脹,影子也不停地擴散出去。

出現在三人眼前的是人類、而且是女人的臉。它有着一張薄脣與扁塌的鼻子,還有稍微過大的眼睛,雖然看起來扭曲且不自然,可是都和人類的五官十分相似。然而,它卻沒有絲毫人類的氣息,也因爲那勉強與人類相似的模樣,更令人感到厭惡與詭異。

「那可不是什麼幻影,猛日王。」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出現?既然你說你不怕死,爲什麼還要用這種姿態出現在我面前、跟我抱怨呢!」

但是兩人的死靈不僅沒有放手,反而將猛日王抱得更緊。兩人帶着滿心的愛與恨,將永遠都不會放過猛日王。

她的雙腳像樹根般牢牢紮在地上無法動彈,只能慢慢地轉過頭向後看。

猛日王小小地驚呼了一聲,因爲他清楚地看到了女人的臉。

「我確實對這個女人說過這些話。那是在好幾個身體交合的夜晚說出的調情話。但這些話只有綾乃本人才會知道,這個幻影爲什麼會知道?製造這個幻影的人是伊予,爲什麼伊予會知道這些事?」

怪物笑了,至少伊予看來是如此。接着它慢慢地張開了嘴巴,那蘊含着無盡黑暗的嘴巴越張越大。但全身僵硬的伊予,腦海中甚至連逃跑的念頭都沒有浮現。

「綾乃一直待在你的身邊,只是你沒有發現而已。可是你現在發現了,就不可能忘記。今後綾乃也將永遠糾纏着你,你得永遠聽祂訴說祂的恨意。我勸你放棄,祂的執念太過強烈,就算是身爲引路人的我也沒辦法帶祂去黃泉。啊,還有另外一個人,祂對你抱持的強烈執着可是更甚於綾乃。我也讓你見見祂吧!」

猛日王失去理智,開始在地上打滾,伊予等人則是靜靜地看着這個畫面。暗真其實早已停止施行幻術,但猛日王的眼中或許依然看得見名護和綾乃的亡靈。他爲了逃離看不見的手臂而奮力掙扎的樣子,實在可悲。

如他所料,那個人是名護。祂的胸口湧出大量鮮血,流着含血淚水的眼睛映照出憤怒與失望。

從怪物口中飛出來的是一條又粗又長的舌頭,像一條彎曲的蛇,朝着奔跑中的暗真腹部用力鞭打。

「抓緊了!」

三人屏住氣息,那個東西慢慢地把頭抬了起來。它的頭髮往後落下,露出了原本被隱藏的容貌。

爬起來後,伊予驚愕地發現只剩自己一人。暗真和狹霧不見蹤影,四周也陷入完全的黑暗。

背後立刻傳來了樹枝被凹折與葉子摩擦的聲音。有個東西正以驚人的速度追了上來,而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麼。

猛日王撥開不停摸過來的冰冷雙手,準備要往前移動。但綾乃卻開口說話了。從她青黑色的嘴脣中流瀉出瞭如秋風般的沙啞嗓音。

「我本來就是滿身鮮血的王!你是明知如此,依然選擇服侍我的!我是火!是可以焚燒一切的毀滅之火,這是你說的!認爲這個火不會燒到自己身上,難道不是你的傲慢嗎?」

「已經太遲了。」

被兩人漸漸勒緊,緊繃到極限的恐懼感終於爆發。猛日王聽到了自己的心彷彿被敲碎的聲音。

她試着輕聲呼喚暗真,但沒有聽到回答。伊予努力壓抑住恐懼,想去尋找自己的夥伴。但是她發現自己做不到。她的頸部突然感到一陣溫暖的微風,但卻帶着讓人聯想到腐魚的惡臭。

像是要回答他的疑問,他聽到伊予的聲音從某處傳來。

綾乃含着淚,對着不想看見自己的大王哭訴。

但是,當目光轉向伊予時,它的嘴邊浮現了微笑。而且是帶着殺意的冷笑。

一轉過去,她就看到兩顆冒出藍色火焰的圓形火球。怪物不知何時已爬到了伊予的正後方,距離近到伊予伸手就可觸碰到它。

名護髮出像是在哽咽抽泣般的嗚咽聲。

「大王……猛日王……您爲什麼不看我呢?您已經不再喜歡我了嗎?」

「住、住手!放開我!不要這樣,不準摸我!是、是我不好!」

然而猛日王立刻冷靜下來,嘴邊還帶着冷笑。

柔軟地蠕動着併發出刺耳嘈雜聲音的這些生物,讓伊予聯想起幼蟲。可是牠們不是無害的幼蟲,這些幼蟲都長着尖銳的牙齒。牠們羣聚在一起、發出聲音渴望吞食血肉的樣子,實在令人作嘔。

此時伊予終於發現了。如今已經變成黑色沼澤的地方,表面覆蓋着無數宛如膿包的物體。

「大王您以前誇獎過我,說我的肌膚像羽毛般柔軟,手臂像春天從樹枝間灑落的陽光那樣溫暖。您還說您不想讓其他人看到我,所以要把我關在銀製的籠子裏永遠放在身邊,您……您現在已經不這樣想了嗎?」

猛日王大吼質問,名護的嘴角浮現出冰冷的笑意。

一明白自己惹怒了黃泉大女神,伊予的整顆心就瞬間沉到谷底。她原本心想:「這是最後一次了,大女神可能會放過我。」然而……如今她只能在如利刃刺穿身體的恐懼中,痛切地體認到這個想法有多麼天真。

名護的亡靈聲音沙啞地說:

「……到現在,您依然擄獲着我的心。不,是到此刻,我更被您的這股生命力所吸引。真是令人感嘆,我明明應該恨透您了纔對啊……您就跟毒藥一樣呢!就算到了這種地步,您還是要如此折磨我。而我也因爲這份無可救藥的愛慕與憎恨,而無法到黃泉去……因爲我只剩下您了啊!我想要待在您的身邊,我只剩下這個願望了。就和我活着的時候一樣,讓我成爲您的影子吧!我會同時恨着您又愛慕着您的。啊啊,大王,我親愛的主人啊!」

話一說完,名護就緊緊地抱住猛日王,綾乃也同時攀附上來。兩人冰冷的身體緊貼着猛日王的身體,讓他覺得連自己的呼吸也要凍結了。猛日王的心底湧現出前所未有的恐懼。

這奇異的聲音越來越尖銳、越來越強。接着,地面上突然浮現出一個宛如污漬的小小圓形黑點,然後開始如波紋般地擴散開來。

伊予的聲音平靜卻響亮。

暗真全力以赴地奔跑,但卻無法拉開與它的距離•那東西反而逐漸追了上來。孩子們也都知道與那東西之間的距離正在縮短,因爲令人背脊發涼的尖笑聲已經越來越逼近他們了。

轉眼間,影子就佈滿了整個宴會廳。

不過,三人不需要一直看着猛日王這種不堪的模樣。聽到暗真說:「差不多該動身了。」孩子們便點了點頭。

名護如此大喊着說完後,突然用一種渴求的眼神凝視着猛日王,生前的名護絕不會用這種眼神看他。祂的眼中有着貪婪的渴望與飢餓感,像是要將猛日王整個人都一口吞下。

人面怪物就緊跟在他們身後。它用兩隻手臂向前爬行,以令人畏懼的速度追趕着他們。此時它的臉從中間裂成兩半,從那道裂口中猛地噴吐出一個黑色的物體。

「怎、怎麼辦!」伊予慌張地想。

「啊啊,我要死了。」

聽見這番自私的辯白,名護用銳利的目光盯着猛日王,同時向大王伸出自己的手掌。那已不是名護原本的手了,上面沾滿了暗紅色的血液。

「您自己看,我手上沾染的血比您還多。您忘了嗎?因爲您的命令,我害死了多少無辜的人?我會接受這些任務,就是爲了讓您開心。只要您能對我露出真心的微笑,我就滿足了。只要是爲了您,我連死都不怕!」

「夠了!立刻停止這場鬧劇!」

「哼,是幻術啊。倒是做得滿精緻的嘛!不過一旦看穿了,那也不過就是一縷薄霧罷了。」

那東西用着蜘蛛般的修長手臂撐起了自己的身體。它的外觀看起來很像人類,可是體型卻如熊一般巨大,肌膚呈現像枯木般的灰色,上面還浮現出紅黑相間的斑紋,彷彿帶有劇毒。

猛日王的叫聲還沒停,一個影子就突然從他腳邊站了起來。

看着搖搖晃晃靠近自己的女人,猛日王下意識地往後退。不,這女人不可能是綾乃。綾乃已經死了,他在幾天前才命令名護殺了她。可是,她怎麼會在這裏!

伊予雖然因爲恐懼而緊閉着雙眼,但在聞到傳至鼻尖的腥臭味時,還是忍不住往後看。

那是綾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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