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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話

《黃泉引路人》 · 廣嶋玲子 · 3715 字

回到自己的宅邸後,伊佐木王子將插在腰間的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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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地上一扔。啪地一聲,鑲在太刀上的寶石應聲碎裂,但王子卻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大叫:

注:日本刀的一種,具有彎曲的刀刃及較長的握柄。

「酒!拿酒過來!」

看着比平常更加暴躁的主人,婢女們焦急慌亂地動了起來。但是她們的樣子反而讓王子更煩躁。

「在那邊慢吞吞地做什麼!動作快一點!」

婢女們終於送來了高腳杯和裝着酒的酒瓶。王子搶過酒瓶,沒有將酒倒進杯子就直接就着嘴喝了起來。微甜的酒燒灼着喉嚨、滑進了胃裏,但是醉意卻遲遲不來,反而是不悅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王子煩躁的原因來自於剛剛伯父的召喚,伯父要求他必須列席四天後舉辦的宴會。儘管伊佐木最喜歡宴會或祭典等活動,但這次他卻是寧死都想拒絕出席。

「竟然是要昭告天下要立那個臭丫頭爲後!我可不參加!我絕對不參加!」

但就算現在如此大吵大鬧,他依然沒有膽子忤逆伯父的命令。結果他終究還是會出席宴會,而且得看着那個丫頭坐在比自己地位更高的位子上吧。正因爲明白這一點,王子才如此怒不可遏。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如此悽慘過。

一發現喝酒無法舒緩心情,王子又大聲地叫了起來。

「美玉!美玉,你在哪裏?美玉!」

從房間深處走出一個女子。低着頭走過來的女人,是王子在七天前得到的奴婢。從那時起,王子就很喜歡她。但是王子並非因爲她的容貌而喜歡她。美玉不只不美,甚至長得十分醜陋。不,與其說她醜,不如說她的臉根本沒有五官可言。

這個女人的臉就像是用粗糙的紅土揉成的土人偶。她整張臉佈滿暗紅色潰爛組織,已看不清原本的五官,只能勉強看得出嘴巴,其餘的部分都被許多腫脹的爛瘡給覆蓋。

她甚至連眼睛都沒有,閉着的眼瞼被埋在腫塊之下,已經和肉塊融爲一體。據說她是在小時候遭遇了火災,實在是造化弄人。

王子在七天前受邀前往長漥的豪族戶摩彥的宅邸。他是在喫晚餐時認識這個女人的。第一眼看到她時,王子因爲她的樣貌太過醜陋而驚嚇不已。

「你是誰!是哪裏來的怪物!」

面對開口就是一陣粗魯辱罵的王子,女子低着頭回答:

「小的名叫美玉。」

和醜陋的容貌相反,女子的聲音十分深沉柔和,如潮水般飽滿而充滿流動感。

「美玉?是『美麗的玉』嗎?哼!對像你這樣跟美麗完全沾不上邊的人來說,要自稱這樣的名字也未免太殘酷了。叫『癩蝦蟆』還比較適合你吧!」

「不,請等等。既然要做,就應該讓大家都知道王子您的功勞纔行。」

「美玉,唱歌給我聽。用你的歌聲來安撫我狂躁的心吧!」

「是的。」

「我不是要懷疑您的話。但是我有聽見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妖魔和野獸不同,是會散發妖氣的魔性生物。牠們的力量強大、傷口癒合的速度也很快,僅靠兩支箭是無法殺死牠們的。伊予只是剛好在等待傷口癒合的妖魔身邊,然後那個妖魔在絕佳的時間點站了起來,在王子的眼裏看起來,就像是伊予讓牠重生一樣。情況會不會是這樣呢?」

「什麼事?你說說看。」

「我、我應該怎麼做纔好?美玉,我到底該怎麼辦?」

「讓大家都知道?」

美玉輕柔地按住興奮起身的少年。

「確實,如果那只是頭普通的野獸,那麼就只能說復活真的是來自於那女孩的力量。可是我聽名護大人的手下說,那頭狼是妖魔變的。」

再喝乾了一杯酒後,年輕的王子雙眼發直,如呻吟般地開口說道:

美玉靜靜地聽着王子不滿的抱怨。她偶爾會微微點頭,對王子的話表示贊同。而王子也十分喜歡美玉的這份安靜與順從。

「怎麼了?」

王子的眼睛開始冒出了火光,他越聽越覺得美玉說的纔是事實。如此單純的情況,他怎麼沒有想到呢?

「沒有錯,就像是你說的。明明只要稍微動腦筋想一下就知道了,爲什麼我一直都只從一個角度來看事情呢?好!我現在立刻就去跟伯父稟告這件事。」

美玉在王子的乞求下開始唱歌。她渾厚的歌聲緩緩地流瀉出來,就算沒有笛聲或太鼓伴奏,她的嗓音本身就已十足美妙。

王子的眼中也浮現出疑問。

「……您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終於理解美玉的意思後,王子原本紅通通的臉頰立刻就沒了血色。美玉一臉擔憂地說:

「宮裏那羣人好像開始在猜那丫頭是某個地方的公主。哼,伯父會把那個女孩放在身邊,其實是因爲她是能施復活術的術士。我這次真是看清伯父了,他竟然會被複活術迷惑,連那個女孩的真面目都看不出來。但我很清楚,那女孩是引路人,是就算被我用箭瞄準也不逃走的黃泉之女,是散發着死亡臭味的污穢女子。我絕不會承認那不吉利的女子是王后!你說是吧,美玉?我說得對吧?」

「王子,她的確是更適合『癩蛤蟆』這個名字,但是她的嗓音卻十分美妙呢!我就是因爲迷上了她的聲音,纔在幾天前買下她的。請王子一定要聽聽看她的歌聲,不是都說『不試不知道』嗎?」

「伊予應該是不會忘記這件事吧?沒有人會忘了自己差點被殺的事。而且……聽說前幾天一名污辱伊予的女官被殺,其他女官也都受到懲罰,被削去了頭髮。」

抓準了時機,美玉乘勝追擊地說:

王子鐵青着臉,完全從醉意中清醒過來,並且因察覺到自己身陷危險而冷汗直流。伊佐木王子一臉狼狽,但還是焦急地問着美玉:

「是的。四天後的宴會就是個絕佳的好機會,您可以在那個宴會上對伊予說:『如果你真的可以使人復活,就在大家的面前實際操作一次。』您可以帶一具動物的屍體過去。要是那女孩不進行復活,那就是王子您的勝利。而您身爲識破女孩陰謀的人,將會贏得猛日王的寵愛與信賴。」

美玉的聲音確實充滿力量,而且是能牢牢攫住聽者靈魂的強大魔力。沒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止已經徹底迷上美玉的王子,他以近似強取的方式,將女人從戶摩彥的身邊帶回了自己的宅邸。

歌曲結束後,王子讓美玉幫他斟酒,並開始向她抱怨。

王子雙眼充血地瞪着美玉,咬牙切齒地說:

「那個……王子,您說您用箭瞄準了伊予公主,這是真的嗎?」

「……你說的對。這的確很奇怪。」

一時間,他甚至以爲是天上的鳥降臨人間歌唱,對於女人怎麼有辦法發出如此美妙的聲音感到不可思議。這歌聲只能說如奇蹟般動人,而且那動人的嗓音裏沒有絲毫的柔弱和虛幻,那是甜美卻有力的歌聲。

王子痛苦地低語,後悔自己當初沒能射穿那丫頭的胸口,但美玉在意的似乎是別的事情。她低着頭小聲地說:

美玉小聲卻肯定地說。王子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王子覺得她很礙眼,便努了努下巴,暗示要她退下。戶摩彥安撫地說:

王子用力地說着,但美玉並沒有接受,繼續開口說:

「不準叫那丫頭公主!光聽到我就想吐!沒有錯,我是拿弓箭瞄準了她,我不只是瞄準她,還放手把箭射了出去,雖然沒有射中。」

「真的,我親眼看到的。那個丫頭復活了被我射中兩箭的黑狼。那可不是混淆視聽的妖術。」

「沒錯。大王毫不留戀地就……這代表大王就是如此重視伊予。而現在,只要是伊予的請求,不管什麼事情大王應該都會幫她完成吧?就算是王子您的……」

「王子您還不明白嗎?如果伊予將成爲王后的傳言屬實,那就表示王子您曾用弓箭瞄準了未來的王后。」

「伯父一定是瘋了!竟然要立那個小丫頭爲王后!聽說宮裏的女人都在哭,每個人都覺得不甘心,說怎麼會立這種小孩子爲王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們的心情,畢竟被召進宮的女官,每一個都是出身名門的美女啊!」

「是您過獎了。」

「不是,這樣只會招來大王的怒氣。您應該要告訴大王,那女孩不是值得大王如此關心的人。」

伊佐木王子深深地呼了一口氣,自己無法獨力平撫的高漲情緒,終於穩定了下來。

美玉恭敬地低下頭,嘴邊浮現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你不要亂說。那那頭狼該怎麼解釋?」

「王子,有沒有可能事實是伊予並不會施行復活術呢?」

美玉用着溫柔卻不由分說的語調,繼續編織着說詞:

美玉點了點頭,猶豫了一會後開口道:

「什麼麻煩?」

「那要怎麼做?伊予會施行復活術可是事實啊!」

雖然沒把話說到最後,但美玉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遵命。」

「……那您可能有麻煩了。」

「王子……」

王子的心隨着那絕美如潮水的嗓音漂浮,舒服地沉醉其中。當一曲結束時,王子甚至不由自主地開口責罵女子爲什麼不繼續唱。

「……是殺了伊予嗎?」

女人的話語變成美夢,滲入了伊佐木的心。王子大大地嘆了口氣。

美玉稍微想了一下,終於像是豁出去似地開口問道:

「你真是我的寶物啊,美玉。要是沒有你,我不知道會變成怎樣呢!」

王子毫不在意地繼續喝酒,美玉壓低聲音說:

「關於這件事,伊予是真的能使人復活嗎?」

雖然美玉的容貌醜陋,但過了一天之後,她的容貌也不再那麼令人在意了。如今,王子一看到這張連眼睛都睜不開、宛如一顆泥球的臉,甚至還會感到一股平靜。

「是。據說咒師名護大人殺掉了伊予的養母。儘管伊予將她的養母當成親生母親般地敬愛,但她卻沒有讓養母復活。這就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她幫助一般的野獸,卻對打從心底景仰的養母見死不救。您不覺得不可思議嗎?」

王子半乞求似地命令跪在面前的女人:

「啊對,我有聽說這件事。而且那個被殺掉的女官,還是曾經受到伯父寵愛的女人。」

由於戶摩彥再三推薦,王子便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讓女子唱歌,心想反正一定不會有什麼特別之處。然而,儘管王子內心瞧不起這名女子,一聽到伴隨着笛聲開口的女子歌聲時,他的心卻立刻被深深吸引。

「會嗎?好吧,你也和我一起去宴會。只要用塊面紗遮住你的臉,就沒有人會在意你的。等事情都結束後,你就在那裏爲我唱歌吧。唱一首慶祝我勝利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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