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6話

《黃泉引路人》 · 廣嶋玲子 · 4380 字

伊予將洗着麻線的手從水裏舉起,並朝着手呼了口氣。泉水一天比一天更加冷冽。再過一陣子,泉水就會變成像是能割傷雙手那樣冰冷了。一想到要在隆冬裏打水,少女的心情就變得憂鬱。

「爲什麼要有冬天呢?一年四季只需要春天、夏天和秋天就夠了啊!」

雖然嘴上不滿地抱怨着,但她還是再次沖洗起麻線。總之,能有事情做是最好了,因爲像這樣專心地做着某件事的時候,伊予就不需要去思考別的事情。

距離施行復活術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天。這幾天沒有發生什麼事,伊予持續過着和平常一樣的平穩日子,可是她反而對這個情況感到困惑。真由良什麼都不和她說,讓她甚至要以爲那時候的一切都只是夢境罷了。

但可惜的是,那件事情深深地烙印在伊予的腦海裏。只要心緒稍微放鬆,那個情境就會再次鮮明地映照在她的眼簾。

充斥體內的那份高昂情緒。在手中轉變成金色的耀眼死魂。被弓箭瞄準時的恐懼。復活後的狼的灼熱眼神。高傲少年的畏懼表情。

伊予慌亂地搖了搖頭,想要將浮現出來的畫面甩出去。要是一恍神讓麻線跟着水流漂走就糟糕了,至少此刻自己必須集中精神在眼前的事情上。

如此斥責自己一番後,伊予終於洗完最後一束麻線。伊予確實扭幹麻線後放進籃子裏,然後回到了小屋。

真由良像平常一樣,迎接着回到小屋的少女。

「辛苦你了,我來曬這些絲線,你快去火邊取暖吧。」

「嗯。」

將手靠在爐火前,伊予用開朗的聲音說:

「真是驚人,從昨天開始,河水一下子就變得好冰,簡直像冰塊一樣。」

「這樣啊,看來秋天就要結束了呢。」

兩人的對話不痛不癢,但卻散發着某種緊繃感。

真由良沒有漏聽伊予偷偷嘆氣的聲音。就算她的眼睛看不見了,但還是能清楚地感知到少女的狀態,想必伊予現在正爲了各種事情而煩惱。她也知道伊予失去了充沛的活力,連食慾都不如以往。

但是真由良反而什麼都不說。真由良自己也對於到底什麼纔是最好的做法思考了很久,然而卻苦無結果。自己是否應該一如過往,單純地將伊予視爲繼承人?又或是應該告訴她她的身世,讓她選擇其他的人生呢?她覺得這兩個選擇都是正確的,但也都是錯的。

「該怎麼做纔好呢?」

這句話不停地在真由良和伊予的心中迴盪。

很快地,薄暮降臨。伊予拿起石斧,跑到附近的林子裏去找煮飯用的柴火。她的目標是之前被狂風吹倒的柏木。因爲是很久之前倒下的,所以枝丫已經夠乾燥了,可以做爲柴火使用。

「你就利用空檔趕快跑到還沒被堵住的狹間去。絕對不可以回頭或浪費時間,知道嗎?」

伊予立刻揮舞起石斧,將樹枝砍成適當的大小。等數量已經足夠用來燒飯後,伊予便將砍下的木柴抱起來。就在這個時候,伊予突然感受到一道非常強烈而真實的視線,驚訝地轉過頭去看。

「奶、奶奶……」

「沒錯,火具地的公主,我是來迎接您的。您應該要穿上符合您身份的服裝,再用玉飾來妝點全身。您應該盡情地欣賞着美麗的事物,並和衆人一起歡笑,這纔是符合您身份的事。請和我來,我會帶您到我的大王身邊,而他將會用無比的寵愛來接待您。」

「還真是傷腦筋呢!我個人是希望儘可能和平解決,但如果您一直固執己見的話,我可能一個不小心就會砸了這個小屋。我再重複一次,我不希望用粗暴的手段來解決事情。所以麻煩您,請從小屋裏出來。」

「回到你的王的身邊去吧,咒師,把我的話帶給他。因爲太害怕死亡,以致他在生命的道路上誤入了歧途。非神之人居然妄想追求永生,原本就是扭曲的想法。那樣狂妄卑劣的願望,遲早會讓他自取滅亡的。」

伊予在這場混戰當中拼死朝着倒在地上的真由良靠近。她已經看不見四周的情況了,她必須立刻趕到奶奶身邊纔行。

頭上有着紅色刺青的矮小男子就站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伊予差一點尖叫出來。男人那閃着白光的雙眼,就像是在追捕獵物的蛇一樣,映照出冰冷的喜悅。

「沒有錯,這樣就對了。」

「不要擔心,伊予。我會保護你的。」

「安靜。這種時候要謹慎,不要輕舉妄動。」

名護一直在忍耐真由良的怒罵,但是最後這句話超越了他忍耐的限度。一聽到這句話他就下定了決心,要除掉這名老婦。既然她污辱了猛日王,就只能用死來贖罪。

「奶、奶奶……」

用不允許拒絕的聲音說完後,真由良伸手按着伊予的肩膀,像是要將她往前推似地開始往前走。名護看到後笑了起來。

「不可原諒!不可原諒!」名護內心怒吼着。

「沒錯,我把你們經常使用的通道都封起來了。畢竟你們要是逃跑了,我可是會很困擾的。來吧公主,過來我這裏。您也不希望您的寶貝奶奶受傷吧?但若是您一直固執己見,那事情就很難說了。」

「哎呀,我還以爲你要說什麼呢!你不應該嘆氣,反而應該祝福養女今後的幸福人生纔對啊。這位公主終於可以恢復她原本該有的模樣了。」

「你是在叫我賣掉我的女兒嗎?」

伊予冷汗涔涔,幾乎全身溼透,她害怕得渾身顫抖。但是再這樣下去,那個聲音的主人可能真的會破壞小屋。這也令她害怕不已。

「殺了她!」

這種混淆視聽的幻術,對咒師來說不過是雕蟲小技。只是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導致名護一下子被這氣勢壓倒。而使魔們也因爲主人的驚慌而感到困惑。

「逃到狹間裏去,我立刻就跟上。」

他煩躁地嘖了一聲。

周圍已經很暗了,但潛藏在那片黑暗之中,有某種東西在蠢蠢欲動。當發現有好幾雙發光的眼睛在看着自己時,伊予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名護不可思議地看着語帶輕蔑的真由良。

那不是人的眼睛,也不是山林裏的野獸的眼睛。那些眼睛裏既沒有惡意、也沒有渴望,只閃爍着如死魚眼一般虛無、混濁的光,直直地看着她。

伊予點頭並凝神觀察起四周,隨即震驚到說不出話。因爲附近通往狹間的入口全部都被封住了,所有入口的前方都有怪物守着。真由良不知是否也注意到了,因爲就算是在夜晚的黑暗中,也能看得出她的臉色凝重。

名護大喊的聲音也傳到了正在逃跑的伊予耳裏,她立刻就停下了腳步。「要頭也不回地往前跑,拼命地跑。」伊予想起奶奶的話,理性上也知道應該要這麼做,但她還是回過了頭。

「這、這是什麼!」

伊予剛剛想開口告訴對方找錯人了,就被真由良小聲地制止。

「你們真是麻煩,完全搞不清楚情況。既然如此,看來我只能使出全力來完成我的任務了。」

「你們確實會很悉心地對待這孩子。爲了實現你們自己的願望,你們一定會很愛她。但你們大概從來都沒有想過,你們的願望有多麼罪孽深重,還有你們將讓這孩子承受多麼沉重的污名吧?你們想要讓這孩子捲入你們的罪惡當中!我告訴你,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我以黃泉大女神的名義發誓,絕對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真由良突然提高了音量。

就在這時,有個安靜的腳步聲朝着小屋靠近,並在門前停下,接着門外傳來了一個溫和的聲音。

「可以請您幫忙說服一下嗎?這個提議對公主也是有好處的。」

他定睛一看,發現老婦並沒有逃跑,就這樣站在原地。看見老婦那沉穩的目光,名護瞬間怒氣衝冠。

兩人牽着彼此的手,互相攙扶着走到了屋外。

那個人的語氣雖然溫和,但聲音卻透着令人背脊發涼的冰冷。那簡直不像活人的聲音。

映照在他眼中的,是怕死的老婦決定將少女交出來的畫面。但是這一次名護看走眼了。

伊予嚇了一跳。她覺得嬌小的奶奶,突然變得像山一樣高大。真由良想保護孩子的決心就是如此強烈。

「但是那位大王想要別的回報,對吧?我也很清楚他想要的是什麼!」

伊予被包含在那聲音裏的顫抖給震懾住。奶奶很害怕,害怕着外面的那個人。

外面傳來了低笑聲,是一種悶在喉嚨裏、討人厭的笑聲。

「火具地的公主,我的名字叫做名護。我奉穗高見的猛日王之命前來迎接您。勞煩您從小屋裏出來。」

被毫無生氣、不像生物的眼睛緊緊盯着,伊予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她的口中變得乾燥,全身反而開始冒出冷汗。

伊予被這低聲的威脅嚇得渾身顫抖。她轉過頭想問真由良該怎麼辦纔好,卻嚇了一跳。因爲她從真由良的表情看出了某種決心。

引路人的嘆氣聲中混雜着後悔與絕望,名護放聲大笑。

就算是名護也無法隱藏住他的震驚。此刻他根本不知道少女在哪裏,而且光是要應付那些不斷來襲的影子,就已令他精疲力盡。

然後她看到一隻長着翅膀的異形怪物,正抬起粗壯的前腳朝着真由良踢下去……

「……我不應該到猛日王那裏去的。不管出於什麼理由,都不應該去問那個王的……」

「奶、奶奶……」

伊予幾乎是爬着回到小屋的。看來真由良早就發現了那些東西的存在。伊予緊緊抱住臉色從不曾如此鐵青的老婦。

真由良嗓音僵硬地說。

此時,有個影子跑到了伊予的身邊。它像是撈東西般地將伊予抱起並逃走,立刻遠離了這場混亂。伊予試圖掙扎,但環抱住她的手腕像是鋼鐵那般堅硬,令她完全無法動彈。她能做的只有大叫。

看見伊予如此倔強的眼神,名護將視線轉向了真由良。

伊予的慘叫聲劃破了漆黑的夜色,而幾乎就在同一個瞬間,森林的深處飛出了許多影子。

名護一邊享受地看着兩人絕望恐懼的表情、一邊用悠哉的語氣說:

「請問您有什麼好不滿的呢?您說她是您的女兒,那您爲何不希望自己的寶貝女兒擁有如此崇高的地位呢?就算她衣着樸素,還是看得出公主的氣質與美貌。如果她能恢復原本的身份地位該有的裝扮,那她會變得多美麗啊!她不應該成日與死人爲伍,然後就這樣過完一生。而只有穗高見的猛日王可以將公主的身份還給她。」

說完後名護伸出手來迎接伊予,但伊予一動也不動。她無法理解男人所說的話,而且這個男人令她感到害怕。

接收到主人的命令,一隻使魔緩緩地朝真由良靠近。

被強勁的手臂環抱,像風一樣被迅速帶往遠處的伊予,就這樣一直喊叫着,直到昏厥過去。

伊予聽完名護的話,睜大了雙眼。火具地的公主?這個人是在找誰?雖然伊予有一瞬間感到疑惑,但她立刻想到,一定是外面這個人走錯門了。在這個小屋裏的只有奶奶和自己而已。

另外一邊,意識到對方身份的真由良痛苦地嘆了口氣。

伊予抓緊時機,開始逃跑。

「伊予,我會幫你製造空檔。」

「別開口,什麼都不要說。」

伊予奮力地移動僵硬的雙腳,小心翼翼地離開原地。她緊握石斧,握到手心發痛,並不斷告誡自己不要轉身,謹慎地朝着小屋前進。就算沒有傳來腳步聲,她也知道那些東西正迅速地靠近自己。

一發現名護身上開始散發出殺氣,真由良就小聲地和伊予說:

名護看到像兔子般逃跑的少女身影,立刻回過神來。同時一股炙熱的怒氣也自心頭湧出。自己竟然被一個引路人的幻術給迷惑,他還是第一次受到這種恥辱。名護氣得咬牙切齒,嘴裏甚至發出了牙齒摩擦的喀吱聲。

「救救奶奶!救救她啊!」

在剩下幾步的距離時,真由良突然扯開自己的腰帶朝名護用力丟過去。打在名護胸口的腰帶變成了一條巨大的水蛇,纏住了他的身體。

「奶奶!」

名護一臉笑意地對着臉色慘白的少女說。

這些剛剛現身的影子沒有半點猶豫,立刻對名護的使魔發動攻擊。現場爆發一片混戰,四處響起咆哮與慘叫、某物被摔打至地面的聲音,以及肉體被撕裂的聲音。

真由良低聲地說,嘴脣幾乎沒有動。

被緊緊捆住的名護瞪大雙眼,這溼滑的鱗片觸感與從中飄散出的水的氣味,以及緊捆所導致的疼痛都如此清晰。可是這全都是幻覺,不可能是真的。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