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黃泉引路人》 · 廣嶋玲子 · 6274 字
伊予暫時先回到原本的慄樹林裏。本來她可以直接返回小屋的,但她想起了栗子的事。雖然她也很受不了自己在這種時刻還在擔心栗子,但那是好不容易纔得到的收穫,她沒辦法就把它丟在那裏。畢竟過冬用的儲備糧食,永遠都不嫌多。
背起裝滿栗子的籃子,伊予再次進入狹間裏。行走在狹間就像走在雲上一樣,絲毫沒有走在現實世界的感覺。肩上沉重的籃子也像是沒有重量一樣,等她回過神時,就已經到了自家小屋前面了。
推開代替門板的粗草蓆,伊予走進小屋。雖然裏面光線陰暗,但也不是完全的黑暗。爐竈處有小小的紅色火焰在搖晃着,上面放着一個鍋子。伊予眼裏看到的,就是奶奶攪拌着鍋中食物的背影。
在伊予出聲前,奶奶就先轉過身來。
「歡迎回來,伊予。」
真由良對着默不出聲靠近自己的少女說:
「山上的情況怎麼樣啊?哦哦,你撿了很多栗子回來呢!」
「……您怎麼會知道?」
「你的腳步聲比平常都還要沉重啊,呵呵呵。聽起來,你應該是很貪心地撿了不少回來吧?」
說完後真由良便對伊予露出了慈愛的笑容。看到這個溫暖的笑容,伊予感覺自己的緊張終於得到舒緩。等回過神時,她已經將籃子丟在地上,撲到了真由良的身上。
少女突然放聲哭泣,嚇了真由良一跳。這倔強的女孩,如果不是遇到什麼大事,平常是不輕易掉淚的啊!
正要詢問伊予發生什麼事的時候,真由良的身體僵住了。因爲她從哭泣的伊予身上,感覺到了未曾感受過的氣息。
真由良扶起伊予,用那雙應該是看不見的眼睛直盯着少女說:
「伊予,你是不是做了什麼事?」
「奶奶……」
「你經過了狹間,然後進行了驅魂,還觸碰了死魂對嗎?但是你沒有進到黃泉。你到底做了什麼?說話,伊予,你做了什麼?」
那是不容許謊言、也不容許沉默的嚴厲嗓音。
在奶奶的追問下,伊予一五一十地將發生的事情說了出來。當她說完事情的完整經過後,眼淚也停了下來。
伊予一闔上嘴,小屋就陷入了一股沉重的寂靜之中。終於,真由良低聲說道:
「也就是說,你進行了復活,對嗎?你確定你做成功了嗎?」
名護不甘願地走出房間。讓尊貴的大王和可疑的引路人獨處,這原本是不容許發生的事。但如果是大王的命令,那也沒有辦法。爲了不錯過房間內的任何風吹草動,他將全副心力放在耳朵,並蜷縮着身體蹲伏在冰冷的走廊上。
看到老婦認真的表情,猛日王也正襟危坐起來。
大王臉上顯露出的畏懼神情,也證明了這件事情並非虛假。
額頭上有着刺青的老婦,緩緩地走到了急忙閉上嘴巴的名護跟前。老婦人白濁的雙眼直直地看着猛日王,用帶着幾分親切感的語氣開口說道:
「『……將死魂轉變成生魂,再賦予到新生兒身上。這是我們火具地人的宿命,也是業力。我們永遠都是火具地人,直到靈魂消滅的那一刻爲止……』」
「哦,你爲了這件事特地來到這裏嗎?你連我的名字都不曉得,又目不能視,還真虧你能找到這裏來。」
但是真由良聽聞後卻臉色大變。沒想到伊予竟然是火具地的族人,而且是王族之女。這件事太令人震驚,真由良甚至因此感到暈眩。
「我怎麼可能忘了你。你眼睛怎麼了?上次見面時還沒這麼白吧?」
在那宮殿的深處,有一個房間最是奢華。裏面的裝飾品都是從其他遙遠的國度運送回來的珍稀物品,是非常符合一國之主地位的房間。
真由良在心裏連連點頭的同時,猛日王也繼續說着他從火具地村民口中聽見的話語。
大王失望地露出了苦笑。
「現在換我問你一個問題。爲什麼你到現在纔來問這件事?是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嗎?」
「住手,名護。」
身爲咒師以及大王心腹的名護,擔憂地看着如此的大王。
火具地一族身上流着火神之血,是受到世人尊敬的高貴家族。而原本應該成爲一族公主的人,竟然成了引路人。猛日王嘴邊露出淺笑,心想命運還真是充滿諷刺啊!
而他的眼睛尤其特別,那雙眼睛深處總是帶着令人發寒的白光,釋放出一種難以形容的陰森感。
美麗的穗高見。
就在猛日王這樣想着,並接受着火具地一族的熱情招待時,有一個大約四歲左右的男孩對着他露出微笑。
「他那樣一臉好奇地對着我笑,真的是十分可愛。我就對着他說:『真可愛!你是這個家的小孩嗎?』結果那個孩子笑了一下說:『我現在是這個家的小孩,但是之前我是那一戶人家的媽媽。』」
「我還在想你要問我什麼事呢,原來是這個。關於這件事情,不管什麼問題我都可以回答你。那個村落之前是屬於一個很有名的家族,就算是你應該也聽過他們纔對。那個村落所在的高山叫做輝火,而以前住在那裏的就是人稱火具地的家族。」
「聽我的命令出去。我認識這老太婆,她不會加害於我。你出去,在我沒叫你之前不準進來。」
「你是要我去狩獵那些被你套上枷鎖、力量受到限制的妖魔嗎?獵殺那種東西要幹嘛呢?像伊佐木那樣的年輕人可能還有興趣,我試過一次就夠了。」
真由良消失後,伊予便虛脫地跌坐在地。她實在太害怕了,連到底是在怕什麼都搞不清楚。唯一清楚的,就是自己做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聽到提案被毫不留情地駁回,名護嘆了口氣。
那是連巫女或咒師都做不到的事。只有神才能操控生死,也是隻有負責孕育與收割一切生命的黃泉大女神才做得到的事情。
用着同樣帶着親切感的口吻,猛日王回話道:
猛日王觀察着露出豁然開朗的表情的真由良,眼神中流露出純粹的好奇。
這位大王本性帶火。若是在戰時,他就會像支巨大的火炬,領導着夥伴驅趕敵人。但是不管哪一種火,只要失去了可供燃燒的物品就會消失。大王也是一樣,一旦失去追尋的目標,就會急速失去力量。
另一方面,在房間內的真由良則露出了微笑。
名護非常清楚,現在的大王心中有多麼地焦急與煩躁。無處可去的念頭,像疾病一般侵蝕着他。而治癒這個疾病本該是名護的責任,但他卻一直找不到治療的方法,這也讓他感到焦躁。
「大王,您要不要去狩獵呢?只要您想,我可以再次爲您準備好妖魔。」
受到催促,真由良靜靜地開口:
用不允許伊予拒絕的語氣說完後,真由良就鑽進了狹間。
「我問了村人後,他們說那個小孩並不特別。出生在那個村莊的嬰兒,全都是火具地的人的轉世。而且,很多小孩都擁有他們轉世之前的記憶。不過他們說前世的記憶只會保留到兩、三歲左右,之後就會漸漸遺忘了。」
「你說你絕不會認錯嗎?你這話聽來還真是令人開心呢。很好,非常好,那我就來回答你所有的問題吧。你想問什麼?」
新的淚水溢出眼眶,伊予再次哭了起來。拼命壓抑住的哭泣聲,悶悶地在小屋裏迴響着。
猛日王和老婦相視而笑,那裏瀰漫着一種只有兩人才懂的氣氛。而這對被排除在外的名護來說,並不是件愉快的事。
猛日王雙眼無神地看著名護,嘴邊撐起了一點笑意。
「我出去一下,你就待在小屋裏,今天不可以再出門了,不管誰來拜訪,都說今天不是好日子、打發他們回去,知道了嗎?」
而這一切,都被一個男人所終結了。這個男人原本只是一族之首,卻因爲稀世的勇猛性格和傑出的統馭能力而嶄露頭角,並將附近的村裏和豪族團結起來,建立了穗高見。他那強硬的作爲也使這片土地血流成河,但那股血腥味也在這十年間被稀釋了。
「重點是,生活在那裏的人的內心都很豐盛。沒有人擁有奴婢,族人透過血緣的牽絆緊密地團結在一起。不管女人或孩童都抬頭挺胸、充滿自信,每個人的眼中都映照着榮耀的光芒。就算我用盡全力,也無法打造出那樣豐饒且充滿愛的國家。」
他無法忍受看着這樣無精打采的大王,不由得開口說道:
名護是個矮小的男人。和特別高大的猛日王站在一起時,簡直就像大人和小孩。他的骨架纖細、身形瘦弱,看起來像鷺。雖然面貌不差,但他的臉型和下巴尖尖的,正好透露出他聰明機靈、不得小覷的一面。
「是啊。但是那個公主卻因爲意料之外的差錯而死了,轉生的祕密也就這樣永遠消失。火具地唯一存活下來的族人,就剩下你收養的那個孩子了。我順便告訴你一件事,你收養的那個繼承人是大火美公主的親生女兒,和其他人相比,她身上的王族血統更爲純正。要是我沒有毀滅火具地一族,她應該會成爲那一族的公主,在衆人的細心照顧下長大吧。」
猛日王的外貌和十三年前相比幾乎沒有什麼變化。端正的臉龐依然年輕,束起的頭髮上也見不到一絲白髮。健壯的身體絲毫不見衰弱的跡象,那姿態彷彿歲月並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大王回想着,那真的是個非常富饒的村落。在山頂開闢出農田,並引來瀑布的流水灌溉。祀奉着神火的神使家,鍊鐵的神聖鍛造廠,婦女們製作土器的燒製小屋。眼中所見的一切都十分美麗、清新。
名護緊盯着主人的眼中浮現出不安。
但是不管他人覺得這個刺青有多詭異,對名護來說,它都是非常有用、不可或缺的東西。
「沒錯。以火具地人身份出生的人,也將以火具地人的身份死亡,然後再次以火具地人的身份重生。就如同那個古老傳說所說的,火具地一族不會將死魂送至黃泉,而是將祂們放入新生嬰兒體內,用這樣的方式來進行轉生。這一族人擁有和引路人不一樣的力量,他們用不同的方式去觸碰靈魂,並且將靈魂留在這個世間,並因此聞名於世。」
因爲轉生的傳說是真實存在的。一知道了這件事,猛日王就決定要襲擊火具地,之前的猶豫全都在一瞬間消失殆盡。在想要得到轉生祕密的慾望面前,其他事情對猛日王來說都微不足道。
朝着走在對面的男子喊話的孩童,臉上顯露的是母親的關愛之情。
「你沒和他說過話,就知道他是咒師?還真是有一套啊。沒錯,就像你說的,他很有能力,而且對我忠心耿耿。只要是我的命令,就算是叫他跳入火中,他也會開心地飛奔進去,他就是這樣的男人。不過,現在他的事情一點都不重要。你是想要知道那個村落的什麼事?」
少女揉着哭腫的眼睛,微微地點了點頭。
「可、可是……」
這情況隨着伊予逐漸長大,不知不覺間就不再發生了。真由良也是到此刻纔想起來。
名護以爲是刺客,立即就要用咒術召喚使魔出來應付。但是大王卻制止了他。
在伊予還十分幼小的時候,常常說一些奇妙的話。像是:「我們村裏以前很常會有白鹿來玩耶,牠們不會來這裏嗎?」或是:「之前在我們家附近的地方有一處泉水,那邊的水比這裏的還要好喝。」等等。
「不是的。我是有件事想請問您。」
「大王!請小心!」
猛日王放聲大笑。
那時的猛日王也真心覺得,消滅掉這個村落實在太可惜了。他不想要蹂躪這個美麗的村落和村裏美麗的人們,他更想和火具地的王族結緣,若是可以和他們締約,以優惠價格取得鐵器等物品就更好了。
然而,儘管他擁有了令衆人欣羨的財富和權力,如今卻是意興闌珊。猛日王橫躺在熊皮之上、啜飲着酒的姿態,實在是毫無霸氣可言。他的眼中充滿着彷彿對世間萬物都感到厭倦、卻又帶着幾分焦慮不安的抑鬱神色。
現今的穗高見是最爲富饒的國家,各國人民都用欣羨的眼光看待他們。而這個國家越是繁榮,將之建立起來的男人就越是聲名遠播。
「大王完全失去了活力。」名護心想。
「那位咒師看起來對您非常傾心,您可是將一個能幹的男人納入麾下了呢!」
真由良全身都籠罩在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中。沒想到竟然能成功執行復活。與其說是震驚於伊予做到了這件事,她更驚訝的是這世界上竟然有人做得到復活一事。
「在消滅火具地之前,我曾假扮成獵人前往火具地的村子偵查。」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引路人老太婆。」
「也就是說,是那個轉生家族……?」
「好久不見了,大王。很高興您看起來一切安好。」
思考許久後,真由良突然站起身來。伊予嚇了一跳。
「真的啦!你看現在從那邊走過去的叔叔,他是我之前的兒子啊。雖然那時候難產,但我很努力地把他生出來了哦。喂,彥根啊,你是要去狩獵嗎?那你路上小心,不可以到蘆柄之淵去哦。昨天才下過雨,那裏變得一片泥濘了。」
「如果是你的話,那的確不會是什麼難事。」
「哎呀,您還記得我嗎?」
「十三年前那個村落的事情。」
自己竟然扶養了擁有如此珍稀血脈的少女。而且這個出生於轉生一族的少女成了引路人,也獲得了進入黃泉的力量。這麼說來,伊予能夠成功進行復活,也許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
「名護,你到房間外面去。」
十年以前,這地區仍是紛爭不斷,無數個小型村落、豪族充斥在這一大片土地上。他們緊盯着彼此的動向,並且持續發動小規模的衝突。
幾乎就在名護出聲提醒的同時,房間的黑暗處出現了一位老婦人。
在那裏的已經不只是個單純勇猛的青年,而是無人可與之匹敵、足以被稱爲英雄的成熟男子。
真由良穩住顫抖的身體,思緒飛快地轉動着。
「怎麼會這樣……」
「大王啊,我不知道您爲何毀滅那個村落,我也不想知道。但是,可以請您告訴我,那個村落以前是屬於哪一族的嗎?」
但他的言行舉止就不一樣了。如今他具備了與年齡相符的沉着冷靜,這爲他近乎異常的年輕樣貌帶來平衡,甚至爲他帶來一股堪稱性感的華美氣質。
猛日王說當時他嚇得心底發涼。
「原來如此,我以前還納悶她怎麼老是講一些奇妙的話,原來那都是身爲火具地族的前世記憶啊。」
「因爲引路人有引路人自己的方式。而且,就算我不知道您的姓名,我也不會認錯您的氣息。而要找出您的氣息,並不需要花多少時間。」
「……您這是爲了要從公主口中問出祕密嗎?」
猛日王居住的宮殿,位於能將國土盡收眼底的小山上。這個豪華的宮殿大量使用了充滿光澤的木材,豪華非凡。宮殿四周鋪滿細碎的白色礫石,當朝陽出現時呈現金色,月亮出現時則會染上銀白色。
「一、一碰到我的氣息,死魂就突然發熱,然後回到了遺骸之中……」
人們是如此讚美這個國家的。如同其名,穗高見是個稻株高大、稻穗結實滿滿的豐饒國家,土地肥沃,羣山懷抱,還擁有數個豐沛水源。儘管穗高見是西方首屈一指的大國,但是它的歷史卻不悠久。畢竟,這個名爲穗高見的國家,不過是大約十年前才建立的。
「沒什麼,就是病情加重了。那時我也只看得見模糊的影子而已,但大約五年前我就完全看不見了。不過我也沒有因此感到有什麼不便。」
「你今天是爲了什麼事來的?又來找小嬰兒了嗎?」
爲什麼伊予能夠成功執行復活?當然她擁有引路人的力量,但只有這樣是沒辦法使生物復活的。雖然真由良沒有實際嘗試過,但她本能地知道自己做不到,自己沒有這個力量。那麼,伊予到底是爲什麼能夠成功辦到呢?
不發一語聽着大王回答的真由良,內心浮現了過去的往事。
咒師摸到自己的頭時,上面的刺青就像有了生命一樣,開始微微發光。名護嚇了一跳,因爲刺青正在發熱,是告知有人正在接近這裏的信號。
火具地的男人聲音裏帶着莫名的痛苦如此說着。但是猛日王根本不在乎那個男人聲音裏隱藏的意涵。
這個男人名爲猛日。沒錯,就是十三年前屠殺了伊予的族人的男人。在那一戰結束後沒有多久,他就建立了自己的國家。
大王問他是不是在開玩笑,那個小孩卻堅持他說的是真的。
「奶奶,您要去哪裏?」
此刻有兩個男人在那個房間裏,其中一位當然就是猛日王。
名護一邊煩惱着該如何是好、一邊習慣性地摸了摸自己的頭。他的頭上沒有頭髮,因爲他把它們全都剃光了。在那顆光滑的頭上,他用彷彿帶着劇毒的紅色顏料刺上了蜿蜒扭曲的圖案。就像一條紅色毒蛇盤踞在整顆頭上,是個令人戰慄的刺青。
「我在那之後就襲擊了村落,轉眼之間就成功壓制了他們。但是……火具地族的人就算被俘虜,仍然十分頑固,每個人都異口同聲地說,轉生是不外傳的祕密儀式,不是可以傳授給別人的事情,也沒有辦法用在我身上。我也不是個有耐性的人,所以留下了女王大火美公主後,就將其他人都殺了。」
聽到大王的話,真由良驚訝得倒吸了一口氣。
聽到這個問題,真由良立刻隱藏住自己的情緒波動。「絕對不可以將伊予的事告訴眼前這個人!」源自真由良內心深處的本能如此說着。
擺出一個微笑後,真由良回答:
「沒什麼,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那個孩子也到了對事情敏感的年紀,老是吵着要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我才這樣跑來問您。不好意思麻煩您了,我就先離開了。謝謝您,大王。」
話一說完,真由良便逃跑似地進入了狹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