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黃泉引路人》 · 廣嶋玲子 · 6792 字
老婦突然嘆息,看來我是老了。
「我的時候也差不多了……」
低語聲靜靜地在小屋中散開。這間小屋既小又暗,只有一道細微的光線從門口照射進來。老婦連如此微弱的光線都選擇避開,隻身坐在山豬皮製的鋪墊上。
那是個削瘦到會讓人誤以爲是枯木的老婦。她的身形矮小,灰白的髮絲沒有半點光澤,還有一張滿是皺紋的臉,讓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圓潤的雙眼也無神混濁,看來是罹患了眼疾。
彷彿是要彌補眼睛的狀況,老婦的額頭上有一個眼睛形狀的刺青,圖案是造型特殊的眼珠,以非藍也非黑的深沉顏色刺在額頭上。那不單單只是爲了驅邪而刺上的圖案,反而是令人感受到明確力量和意志的刺青。
會將這種圖案刺在肌膚上的,按理說不是巫女、咒術師,就是王族,但這位老婦看起來都不像。她身穿粗糙的衣裳,身上也毫無裝飾的玉石,唯一的裝飾品是那根鹿角髮簪,插在她盤起的長髮上。
乍看之下,老婦十分纖瘦、孤獨、毫無力量,但她釋放出的氣息,背叛了她那柔弱的外表。只要凝神細看,就可以看到,在她細瘦的身軀上,纏滿了無數宛如蛇一般的幽暗光芒。
那像火焰般綻放出的氣息,有着難以描述的顏色,一看就知道不屬於這個世界,或許該說它是來自異世界的妖火。而且,這氣息正是從那個眼珠刺青中流瀉出來的。它就像是有生命一樣,吐出異世界的氣息,將之纏繞在老婦身上。
一名釋放異常氣息的詭異老婦。想必,看到的人都會感到恐懼吧。然而,不同於身上散發出的詭異氣息,她給人的感覺卻是十分柔和。一種難以描述的溫暖,從她全身上下滲透出來。這樣的反差真是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長時間靜止不動的老婦,終於朝着爐竈靠近。想要點火的她,雙手卻抖動不已,很難握住打火石。她沒辦法施力控制她的手指。這時,她的口中吐出伴着低笑聲的低語。
「不過是送走了一個死魂而已,竟然就成了這副德性……真是要命。真由良啊,你是真的老了啊。」
儘管如此,老婦終究還是成功將火點上。火微微地燒了起來。老婦着迷地看着爐火,臉上浮現出濃濃的疲憊感。事實上,真由良的確非常疲累了。因爲就在剛剛,她才完成了一項任務。
真由良喘着沉重的呼吸,開始回想剛剛發生的事。
那是在村落邊陲處的一座微高的山丘上。真由良收到通知趕到時,村人已經都聚集在那裏了。他們不分老小都穿着隆重的衣裳,並且在手腕、頭髮上裝飾着花朵。人羣的後方擺滿了料理,還有一座巨大的柴堆,正等着人們將它點燃。
盛宴已經準備就緒,但那裏沒有和宴會相符的樂聲,也沒有歡樂的歌聲,更沒有人臉上帶着笑容。那裏,有的只是深沉的悲哀和緊繃的氣氛。
在場的人,全都屏着氣息,像是在等待着什麼。他們的視線,全都望向山頂上那一艘用石頭造成的船。那是將大岩石削成細長的小舟後再細細打磨過的石舟。石舟裏,躺着一名女子。
這名女子還非常年輕,全身妝點着剛摘下的花朵,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臉頰和嘴脣塗上了紅土製成的胭脂。她那被花朵包圍着、靜靜閉着雙眼的樣子,彷彿只是在沉睡一般,只是她蒼白的肌膚並非屬於生者的顏色。
真由良緩緩地靠近石舟,看向躺在其中的女子,再一次意識到她有多麼年輕。女子有着丈夫和兩個年幼的孩子,卻不幸成了死亡的獵物。她想必對這個世界還留有許多依戀吧。一想到這裏,比起哀傷,真由良更感到焦急。她必須趕緊進行儀式纔行。
真由良小心地牽起那個女人的手,試着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那冰冷、已無血色的肌膚,同時間也調整自己的呼吸。她一邊安靜地穩住呼吸,並讓心神與死者的沉默相契合,她要讓自己的靈魂貼近死者的狀態。
她的呼吸逐漸變淺,一片宛如沉睡的黑暗也逼近她的心,將所有來自外界的聲音都阻隔在外,真由良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她專注地對着心跳聲說:「慢慢來、慢慢來。」那聲音接收到她的安撫,逐漸趨緩下來。最終,她的心跳頻率也變得相當地慢。
但是,實際到了迎接死亡的時候,人們卻對許多事物依依不捨。也有人對死去一事感到困惑,或是爲妄執、懊悔所苦。那些難以接受死亡的靈魂,有時會找不到通往黃泉的道路,也就是黃泉津比良坂。
引路人就是爲了避免這種災禍靈魂的誕生而存在的。而這個安慰、安撫死魂,引導靈魂到黃泉的引路人竟然出現在此……
「就算身處黃泉,還是可以繼續守護孩子們。當你的孩子身處危險、向你求助的時候,你一定能從黃泉趕到他們身邊的。而且,你還是可以再回到這個世界上。只要你願意,你的命運一定可以再次與孩子們有所關聯的。」
對生長在這塊土地上的人來說,死亡絕不是什麼恐怖的事。所有的生命都誕生於黃泉,在人間的生命結束之時,就會回到黃泉。所謂的死亡,是迴歸到萬物之母的黃泉大女神的身邊。人們認爲死亡是崇高的。
「還不行,我現在還不能死!」真由良反射性地這樣想。如果自己就這樣死去,引路人就會消失。不能讓這種情況發生。在繼承自己一切能力的人出現之前,她還不能死。
小夜哭喊着,朝着石舟裏的女子撲了上去。她拼了命地,想要除掉眼前這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只要能將這個女人從石舟裏拖出來,或許事情就會有改變。最後,小夜開始用力地捶打,甚至想將女子踢出石舟。
「你看,我們正在弔唁山丘上。你知道大家爲什麼聚集在這裏吧?你來親眼看一看,躺在石舟裏的人是誰吧。」
「你被人發現倒在草叢裏。雖然大家急忙將你送回村落裏,但卻晚了一步。你的腳跟上有小小的齒痕,應該是被蛇咬了。你有印象嗎?」
而告知事實,也是真由良的任務,所以她平靜地開口:
那道光來自於留在地上的真由良的身體,是從她額頭上的刺青所照射出來的。她將來往人間與幽界的門刻鑿在自己的身上。真由良朝着那扇門滑過去,一瞬間就回到了自己的肉體中。
走進黑暗中的真由良就這樣坐了下來並專注聆聽。要成爲繼承者的人已經誕生於這個世界,或是即將就要誕生了。真由良深信不疑。
「原來是這樣,我終於也迎來了這一刻啊……」
「你已經死了,小夜。」
真由良不做任何事,就這樣長時間地坐在那裏。耳裏只聽得見爐火的劈啪聲和自己孱弱的鼻息。已經習以爲常的這份寂靜,不知道爲何在今天更加沁入身心。
目送小夜進入黃泉後,真由良便踢了一下腳,她的身體立刻飄浮起來,直直地往地面上升。她一點都不擔心自己會迷失方向,因爲在她一口氣從黃泉津比良坂往上攀升的時候,以及就算是在她回到地面之後,始終都有一道光束在引導着她。
她不想打擾難得的盛宴,而且她更想讓自己的身體好好休息。任務完成後,沉重的疲憊感已立刻壓在她的身上。
真由良意識到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工作的時期已經結束了,而這一刻真的來得非常突然。就像過去的引路人都經歷過的,自己也迎來了培育繼承人的時期了。看來距離自己的生命之火熄滅還有非常充裕的時間,足以去找出繼承人,並且將她培育到出師。
「當我嚇一跳要將腳伸回來時,毒蛇的小尖牙已經咬進了腳跟。我慌張地砍下了蛇頭,想要將毒液從傷口中擠出……但因爲傷口在腳跟上,我自己沒辦法順利地將毒液擠出來。
「對不起,我來得太晚了,你可以放心了。來,跟我來吧。」
真由良立刻動身跑了起來。那越發強烈的呼喚聲,爲老婦帶來了旺盛的活力。
真由良吐了口氣,將手伸向爐火取暖。儘管她已經休息了超過半小時,但疲累感仍緊緊地纏附在她身上,讓她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她忍不住苦笑,心想果然沒辦法和年輕時的自己相比。
想起了事情的經過,小夜全身顫抖了起來。
額頭上那隻眼睛緩慢地睜開。而隨着照進眼睛的光線變得強烈,真由良的心也同步染上了黑色。
小夜花了許久的時間,想去理解這一句話的意思。看着臉上失去血色的小夜,真由良無奈地笑了笑。
「我……死了……」
很快地她就抵達了底部。真由良輕盈地降落在地面,兩座巨大的岩石聳立在她的眼前。
幸好一切都還不算太晚,真由良鬆了口氣。接着她低吟:「黃泉津比良坂。」
人們附和着引路人的大叫發出了歡呼聲,一轉眼這個聚會就變成了宴會。人們升起了巨大的營火,將事前準備好的料理髮給在場的人,男人開始跳舞、女人開始唱歌。
真由良對着啜泣的小夜平靜地低聲說道:
等到兩次心跳聲之間的時間足夠她進行兩次呼吸後,真由良將意識轉移到她的額頭上。這時浮現在她的腦海裏的,是刺青眼睛睜開來的畫面。真由良會在心中,描繪出刻畫在肌膚上的眼睛慢慢睜開的情景。
「所以快點出聲呼喚吧,呼叫我吧。只要你出聲呼喊,我就會立刻趕到,立刻去迎接你的。」
「小夜。」
意識到引路人真由良竟然就這樣前來迎接自己,小夜陷入劇烈的恐慌。她還無法完全接受這件事。
下一個瞬間,彷彿蝴蝶破蛹而出,老婦的靈體脫離了她的身軀。
終於,小夜蹲坐下來。
那異樣慘白的女子,一下子倒在雙眼哭到紅腫的男人身上,一下子又抱着坐在她身旁的兩個男孩子痛哭。她那哭聲如此悲痛,令人覺得連石頭都會流下眼淚。
被不捨之情籠罩的女子,身上開始滲出污穢的黏液。
「小夜,要是你執着不放,只會讓自己更加痛苦而已。不去黃泉的死魂,是得不到安寧的。就算現在你還有辦法一心只想着家人,但邪惡的思想終究仍會控制住你,讓你變成猛靈。到時候,你甚至會散佈邪氣到自己孩子的身上。猛靈的身上是不會保有人類時期的心靈的。你也不希望變成那樣,對吧?」
老婦說的話,逐漸喚起了小夜的記憶。
「我心想這樣下去不行,急忙想趕回村子裏。但在跑回去的過程中,呼吸越來越困難,視線也變得模糊……等我回過神來,人已經在這裏了。」
暗的水域相當地深,彷彿沒有盡頭。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安靜得令人害怕。可是真由良對於下沉到暗的底部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不安,因爲這份黑暗是類似於她自身的存在,沒有任何需要感到害怕的理由。
等到她的心被真正的黑暗包圍,從額頭照進來的光線也達到了極限時,真由良便將她壓抑累積起來的氣息一口氣釋放出來。她朝着照射進來的光線,將自己的心用力地拋向遠處。
不知道爲什麼,小夜往後退了一步,像是要逃離真由良伸出的手。她本能地對這矮小的老婦感到恐懼。
「放棄吧,小夜。你非走不可。」
「我還不可以死!我的孩子還這麼小啊。我的丈夫也需要我,我不可以拋下他!」
「來慶祝吧,讓我們爲平安抵達黃泉的小夜慶祝。」
那是千引石。是遠古時代,大神伊邪那岐爲了將現世和黃泉隔開而放置的岩石。這兩座岩石的後方,就是與地上有着不同法則,由黃泉的大女神所治理的世界。
突然間,一陣強烈的寂寞感竄進真由良的胸口。面對這股從未感受過的激動情緒,她甚至感覺到疼痛,也因而陷入慌亂。因爲她察覺到了危險,彷彿自己會在這一刻斷氣死去。
但是老婦拒絕了她。不管面對什麼情況,引路人都不會動搖。
小夜往後看向她的丈夫和兩個兒子。那是她最珍惜、最重視的人。一想到自己必須要和他們分開,小夜彷彿受到千刀萬剮般痛苦。
她屏住氣息持續發出念力,然後終於聽見了呼聲響起。
真由良眼前的黑暗突然扭曲起來。那片黑暗柔軟無聲地被推擠開來,接着有更多的黑暗往旁邊擴散出去。真由良走進了那片黑暗之中。而在老婦走進去的同一時間,黑暗的開口便關起,恢復了原樣。
我應該要更早發現的,在真由良出現在自己眼前時,就應該注意到的。因爲這位老婦是引路人,就是黃泉大女神的契子,指引死者的靈魂到黃泉的引路人。
但是,她不管怎樣都無法觸碰到那個女子。石舟裏的女子,彷彿是由太陽的熱氣所折射出的幻影,小夜的拳打腳踢全都撲了空。
真由良輕聲走近那個女子。
她才一說完,黑暗就從四周蜂擁而至。那不是普通的黑暗。是要將一切都抹上漆黑色彩的、名爲「暗」的黑水。被這片黑水吞噬後,真由良像石頭一樣開始往下沉。
脫離了身軀之後,真由良將視線掃過周圍的人羣。她立刻就找到了她要找的人。在如石像般定住的人羣之中,有一個女人正激烈地啜泣着。
她用力地睜開眼睛,看見眼前出現了一條散發青光的道路。從那條路的盡頭傳來了呼聲,那聲音毫無疑問地是在呼叫着真由良。非常激動且專心地呼喊着……
正當她這樣想時,有個東西在她心中發出了聲響。
真由良淡淡地繼續對着還在猶豫的小夜說:
她沒辦法再反抗引路人。
真由良輕輕抱緊了燃燒的極美火球,沒有重量的死魂卻沉甸甸地落在她的手上。要是小夜拒絕回到黃泉的話,這個死魂就會變得更沉重。因爲小夜死後馬上就陷入迷惘,停留在人間。
直到聽到真由良說的話,小夜才注意到自己身處在弔唁山丘上。接着她發現躺在石舟裏的死者是自己,隨即感受到彷彿心臟被人抓扯的恐懼和錯愕。
小夜退縮了,好幾種想法在她的心中纏鬥。她希望守護家人,但也同樣希望他們平安。雖然想要留在人間守護孩子,可是如果自己變成猛靈,很有可能會攻擊孩子。她絕對不希望發生這樣的情況。
但是,沒有人理會那個女子。就好像那女子不存在一般,沒有一個人看向她。那是一個怪異的光景。
看着小夜帶着警戒的眼神,真由良嘆了口氣。看來小夜還沒有發現。不,也許她已經察覺了,只是頑固地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
找不到路,因而徘徊於人間的靈魂,最終會連自己停留在人間的理由都忘記,甚至忘記自己到底是誰。只有不捨之情和妄執會殘留下來,最終佔滿祂們的內心。
「你、你是引路人奶奶……」
她感覺光線一點一點地,從額頭處照射進身體裏。那不是肉眼可見的光線。那是完全異樣的存在,是難以用言語描述的光芒。
不,不可以。還不可以。我還不想死,我還不可以死。
真由良鬆手放開小夜的死魂。接收到黃泉的呼喚,銀色的火球像游泳一樣從兩座千引石之間飄過,轉眼就被吞入黃泉之中。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
儘管面色帶有些許焦急,真由良還是溫柔地說服小夜。
耳邊傳來了宛如號角響起的聲音,真由良跳了起來。
然後,這些靈魂會突然開始想,爲什麼自己如此痛苦,這世界卻如河流般閒靜地流淌着。爲什麼自己深陷於如此的黑暗之中,這世界卻充滿了光輝。好令人嫉妒、憎恨,真想要破壞這一切。
「對了,是那個時候。那時,我爲了確認事前設置的捕魚陷阱,去了河邊。我記得我看到陷阱裏有很多的魚,感到很高興。因爲想要趕快帶回去給孩子們看,所以我抄了近路,走進陰暗潮溼的草叢。我大意地提腳往草叢裏一踏,就踩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
真由良回到了她的住處,那是位在村莊最深處,遠離其他村民的一間簡陋小屋。
小夜試着觸碰安靜沉睡着的女人,但卻失敗了。她的手指穿過了那個人的身體。小夜的混亂和恐懼一口氣炸了開來。
聽完引路人的話,小夜抬起頭。真由良用力地對她點了點頭,最後說出關鍵性的說詞。
小夜絕望地看着沉穩地伸出手的真由良,心想:
小夜激動地訴說:
那是能原諒、包容一切的安寧黑暗。這片黑暗正是黃泉大女神的領土,也是女神自身的手臂和懷抱。而此刻,黑暗正溫柔地呼喚着小夜。
忍受着激烈的耳鳴及暈眩,小夜步伐搖晃地走近石舟。這個人不是我,不可能是我。
一看到真由良,小夜便劇烈地喘起氣來。
怎麼會這樣……不,不是這樣的。那是別人,絕不可能是自己。
就在真由良落地的同時,原本緊閉的大石頭開始無聲地往兩側滑動,露出了入口。在入口另一側的,是一大片更加深沉的黑暗。真由良感覺到從那裏傳出了溫暖的氣息,臉上也因而露出微笑。
到了這個地步,就來不及了。被不潔思想所吞噬的靈魂,會轉化成散佈邪氣和穢氣的猛靈。
「不是的!這個人才不是我!不是我!」
之後真由良放開了一直握着小夜遺體的手,然後緩緩地站起身。人們的視線迅速集中到她的身上。看着面帶不安的人們,真由良溫柔地說:「那孩子平安地回到黃泉了。」
放棄的念頭閃過小夜的腦海,最終她握住了真由良的手。在那個瞬間,她的身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出現在真由良手上、帶着銀光色澤的小火球。
面對真由良殘酷的拒絕,小夜哭了起來。她想着她的家人,胸口痛了起來。她還不想離開他們,不想和他們分開。
女子聽到呼喚聲轉過身來。那應該就是躺在石舟裏的女子。儘管她睜大了雙眼,表情也因哭泣而扭曲,但她就是那名女子沒有錯。
但在人們大肆慶祝之時,真由良卻安靜地離開了山丘。她的任務已經結束了,要是還一直停留在那裏,很可能會掃了人們的興。人們雖然恭敬地將引路人視爲「帶給死者安寧的人」,但也會因爲她們是能往來黃泉與人間的奇異存在,而對她們感到畏懼。真由良對這一點十分清楚。
「沒錯,所以我纔會來這裏。我是來帶你到黃泉去的。」
人們的臉上浮現出放心的神色,甚至有人高興地笑了出來。真由良對着人羣開口大聲說:
一理解了這一點,真由良的動作就變得迅速起來。她立刻端正自己的姿勢,並且開始調整呼吸。過了一段時間,有個微小的聲音響了起來。叮鈴、叮鈴,像是鈴鐺聲的奇妙聲響。那美得不可思議的聲響,安靜卻確實地擴散開來。是的,那聲響開始滲入到了空氣之中。
她拜託真由良放過她,既然無法避免前往黃泉,至少希望獲得一些緩衝時間。她希望能再多守護家人一段時間,待在家人的身邊。
只要能夠順利進入黃泉,靈魂就能再次誕生於這個世界。靈魂將在人間揹負的記憶和污穢都留在黃泉之後,就會成爲無垢的生魂再次誕生於人間。這是一個喜慶的過程,因此人們會花一整晚的時間以歌舞思念亡者、祝賀祂們進入黃泉。這就是他們對死者的弔唁。
「你會再見到你的孩子們的。所以現在先回到大女神的身邊吧。相信我,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