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瞭望

金属环

《浮空,风暴与雪原中的间隙》 · 黑曜石面具 · 7902 字

「你是说,部门的扩建和职能拓展已经确认了?」蕾雅有些吃惊地将身边人的话重复了一遍。

她与陈瑾瑜正走在地下一层的走廊中。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来到这里后有多少次是在地表之下移动了,现在也开始逐步习惯地面处于自己头顶上方的情况,虽然意识到这一点有时候还是会带来些许不安感。

地下走廊的布局与地上几层没什么差别,只是因为没有窗户,所有的光源都来自头顶的日光灯管,这让这里的颜色看上去有些单调。此时,陈瑾瑜正走在她身侧,由于身高的差距,蕾雅需要略放慢步伐才能与她并肩。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她们不大的脚步声和对话声显得尤为清晰。

陈瑾瑜点了点头,那束垂在右肩前的侧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她的身高较矮,这让蕾雅能以一种俯视的角度与她对视。「嗯,虽然我也没有完全准确的消息来源,但就目前的状况来看,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文件什么的可能还在走流程,但人员方面已经陆续开始调动了。」

她的声音很轻,语调缓慢而轻柔。蕾雅在这几天的相处中已经部分摸清了陈瑾瑜的性格:她与她的外表一样温和而细腻,行动时显得小心翼翼。她让蕾雅情不自禁地联想到自己南方的家乡,而这种性格在北方近乎冰冷而粗犷的氛围中甚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过,蕾雅也注意到她在温和的性格下,有些缺乏活力与激情。

简直是奥尔加的反面。不过虽然这么说,蕾雅也并不讨厌奥尔加那有点闹腾的性格,那会让她想到自己一位远在几千公里外的朋友。

蕾雅仔细思考了一下这几天的见闻。这几天这里确实充满了某种紧张而略带混乱的氛围感,别的不说,走廊上的「人流量」都增加了不少,而且电梯里好像总有人在向外搬东西。她手上的工作也有点奇怪的变动,前一天下午她原本要处理的那批数据被临时转交给了另一个人,而她则被分配到了一批来源不明、格式混乱得多的新文件上。

不过,由于遇到的各种莫名其妙之事,她的心思根本没放多少在工作上。她这段时间正忙于体能锻炼,同时不死心地试图去查找与「现象」有哪怕一点点关联的信息,工作什么的都是尽快完成后便扔到了一边。

工作和性命攸关之事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她转头问陈瑾瑜:「话说,这方面的调整原因是什么?」

陈瑾瑜思考了几秒钟,脚步也随之慢了下来。「就在,嗯,大概是两天前,」她皱起眉,似乎在回忆确切的日期,「这里和广东那边的某个气象部门进行了更深层次的合作。现在应该是在此基础上进行调整适应,增加对应的人员和职能。」

蕾雅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进入这里后的所见,她问陈瑾瑜:「是不是跟之前我听说过的永恒风暴项目有关?」

陈瑾瑜轻轻摇了摇头,侧马尾伴着动作轻微地跳动了一下:「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那些也只是从同事那里听到的。」

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好奇地问了一句:「我记得你是从南方过来的吧?你有亲眼看过永恒风暴吗?」

蕾雅摇了摇头:「我的家乡更接近东海,而且我虽然去过南方的几个省,但从来没有到达过能直接看见永恒风暴的位置。就算最近的时候大概离它还有几百公里,要想清晰地看见它,可能要到磐海市周围才行。」

陈瑾瑜温和地笑了笑。「我其实没怎么离开过北方。我在这里出生长大,上学,然后工作,一直都差不多在这一带,」她的语调里有一种满足感,像是在描述一件让她感到安心的事实,「就个人而言,我还挺喜欢这里的生活的。」

蕾雅沉默了几秒钟。她想起了自己从南方一路北上的列车,想起了那些在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想起了自己以一种近乎决裂的方式离开故乡的那个早晨。至少就她来说,她未对某块土地产生多少依恋。

她想了想,决定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倒是看过有关永恒风暴的影像。不得不说,就算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它的壮丽。盯着它的时候,简直是在凝视着另一个世界。」

陈瑾瑜轻轻叹了一声,很浅,但在安静的走廊里非常清晰。「奇迹与绝境确实引人入胜。但我还是更喜欢平淡的生活,尽管可能会有些乏味。」她侧过头看了蕾雅一眼,笑了笑,「平淡也有平淡的好处。每天按时上下班,规律地过好每天的生活对我而言就足够了,我可是个没什么冒险精神的人。」

蕾雅没有吭声,但她在心里非常认可陈瑾瑜的话。平淡确实有它的好处,而她这段时间的日子可一点都不平淡。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宁可过那种有些枯燥的日常生活,相信奥尔加也会如此选择。只不过,这种事的决定权又不在她们手上,在已经结束的某个时间点上,她们的前进轨迹已经永久改变了。

在向下迈步的同时,蕾雅问:「报纸上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消息?」

蕾雅感觉自己的呼吸暂停了几秒。她站在那个小小的平台上,看着那些旋转的圆环,感受着一种与自然的壮美完全不同之物。那与看见辽阔大海或澄澈星空时所感受的震撼感完全不同,更像是在一瞬间找回了某种刻在血脉中的冲动,仿佛是与某个古老而亲切的存在产生了联系。

那个巨大的金属圆环。

奥尔加又耸了耸肩:「我也不太清楚,这种具体的细节消息传不到我这里。至于这一过程中出现的各个问题,那就完全不是我们这个级别能考虑的了。」她说完后,再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走廊对面那排关闭的门上。

奥尔加夸张地耸了耸肩,那张报纸随着动作从她的膝盖上滑落,落在了二人中间的空隙里:「只是工作的一环而已,我在等刚才完成的工作是否已经彻底结束,免得有人在最后还整出点幺蛾子。」

谈话间,二人走到了走廊尽头。按照她们今天的安排,接下来应该向左拐并上到一楼,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没问题的,」在奥尔加的发力下,半扇门被完全拉开了,「我从类似的地方下去过。而且,这边连个警示标志都没有。」

「这种技术可不简单,跟简单利用核能根本不是同一个级别的,」蕾雅叹了一声,「虽然我也不太懂,但这方面的难度可能和可控核聚变差不多。」

蕾雅猛然回过神来。她发现二人正站立在一个小小的平台上,平台固定在这个空洞的壁上。平台的边缘有一道齐腰高的金属护栏,栏杆表面光滑,反射着金属光环的反光。二人背后是她们推开的门,门仍然开着,露出楼梯间内明亮的灯光。

多个圆环在空间上相互嵌套,每个环的拼接方式和金属来源都不相同,它们的运动方式也各不相同。它们以各自的方式绕着某个轴心旋转、翻转,金属的反光也因为这些运动而变化着,让蕾雅想起了曾经看见过的精巧的天文仪。这些运动相互组合,让整个结构看上去如同一件质朴但却充满吸引力的金属工艺品。

现代人已经很少能感受到绝对的黑暗了,安静,纯粹,没有一丝光线的干扰。蕾雅与奥尔加默默站立着,视觉的缺失给蕾雅带来了一种怪异的错误感,仿佛她已经脱离了地面,正悬浮在某个巨大存在的体内。这种感受带来的轻微不安感让她闭上了双眼。

但吸引了她们主要注意力的不是那些。在这个空洞的中央,有多个相互嵌套的同心金属环。那些环看上去无比巨大,最外围的几个从她们的角度只能看见弧形的一部分。它们以不同的角度和速度缓慢旋转着,在空间中央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立体的环状结构。那些环的表面呈现出金色、铜色与银色的金属光泽,在某种她无法确定来源的光线下反射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芒,整个空间在这些光线的照耀下显得熠熠生辉。

但眼前这东西明显不是。

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奥尔加点了点头,她把原本有些松散的围巾在脖子上缠得更紧了一些,同时用力伸了个懒腰:「听说了,信息零零碎碎的,不过应该跟永恒风暴项目有关。哈,这个决策如果是真的话,现在执行得非常匆忙,估计会出不少麻烦。」

蕾雅坐下,尽管是在室内,金属长椅的寒意还是透过衣物传了过来,让她微微皱眉:「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后半句话被门后吹来的大风打断了。

蕾雅小心地开口:「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感觉到多少不舒服。非要说的话,感觉像在海边看见日落那次。」

它看上去粗糙,朴素,宛如历史博物馆中远古时期的陶器一般。但最为粗糙的陶器也有它不可磨灭的特点:它是人类的造物。陶器上每一道痕迹,每一个突起或凹陷,每一个最细微的痕迹,都是创造者留下的不可磨灭的痕迹,是自主意识作用于物质的证明。不管多么粗糙的造物,也是创作者意识的部分延伸,而眼前的金属环也是如此。

虽然在看见的它第一眼时,蕾雅便坚信创造它的绝不可能是人类,但那种「被创造」的属性无比鲜明。金属环的组成并不均匀,而是由来源和外观完全不同的金属拼接而成。从她的位置上,她看见了管道、巨大的齿轮、钢梁、还有一些难以辨认形状的金属构件,它们被以一种几乎是笨拙的方式拼接成了眼前这些巨大的圆环。不同的金属来源让圆环表面呈现出一种简单却引人入胜的纹路,如陶器表面的花纹,或者更加古老的岩画一般。

「那是什么?」蕾雅问,抬手指向那扇门。

在看见它的第一秒时蕾雅便感受到了它的特殊性。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认知,在未看清其外观时大脑便已根据基因中的信息做出了判断,而理性思维隔了一会儿才逐步意识到自己在那一瞬间了解了什么。

奥尔加走到门前,手搭在把手上:「打开后就能看见一些大型的地下设备了,不过我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也就是些冷却装置和备用发电机组。」

奥尔加开口了,她的声音从蕾雅的左侧传来,语调中夹杂着敬畏与不安。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空洞中仍然清晰可闻:「这次好像没有危险。」

不过,蕾雅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看见了熟悉的人。

奥尔加沉默了几秒,好像是在思考:「嗯,虽然我们最近遇到了一大堆各种各样的事情,但全世界表面上还是一片和平的。比较有趣的话,东瀛正在扩建他们的核心区大型浮岛,还有就是中国和乌拉尔联邦现在正在合作试图利用释放性的重力能。」

她们开始沿楼梯向上走,二人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形成了和来时一样的回响,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蕾雅注意到奥尔加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死死地攥着拳。

确实如此。

「确实是。」奥尔加小声表示赞同。她双手紧抓住面前的栏杆,双眼追随着金属环表面的流光。奥尔加想了半天,却只能用最贫瘠的词汇赞美面前的金属造物:「真美啊。」

「现在突然开始?是不是那个项目出了什么问题?」

金属环在二人眼中变得越来越模糊,那些原本清晰的拼接纹路和齿轮结构现在只剩下一些不规则的深色斑块。黑暗如同实体一般,将金属环一点点淹没。

在门被打开一条缝的瞬间,强风呼啸而至,仿佛是空气瞬间涌入了被抽成真空之处,让蕾雅在一瞬间差点站立不稳。风中有着强烈的寒意,还夹杂着宛如地下洞穴般的潮气。二人条件反射般地紧闭双眼,在举起双臂护住头部的同时快速向后退去。

无需多言,奥尔加身上传来了一种让人极其不安的氛围感。蕾雅不认为自己在观察他人方面有多少天赋,但奥尔加的表情、步伐、细微的动作无不透露出强烈的不安。蕾雅不清楚是什么让这么个如同战士般的人如此动摇,但有一点毋庸置疑,那种事对自己而言大概率也是个超级大的麻烦。

奥尔加耸耸肩:「这玩意我也是完全一窍不通。话说,你有没有亲眼看过重力武器使用的样子?」

风持续了大约几秒钟。它来得快,消失得也快,像是真空的容器已经被填满了一般,随后,气流的涌动迅速衰减、消失。

奥尔加的表情略有些苦闷,好像猜到了她的想法,便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我继续等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那份报纸折了起来,「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下去看看。」

她转向奥尔加的方向,奥尔加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应该快结束了。」

蕾雅轻轻晃了晃头,她自然不会忽略奥尔加语气中强烈的不安,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不得不说,出乎意料的事一件比一件多,我们对这里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奥尔加微微前倾,视线越过蕾雅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在观察了几秒后说道:「应该是地下设施的入口之一,也就是那种通往下方楼梯平台的小入口,不过这里我没有来过。」

蕾雅摇了摇头,她怎么可能亲眼看过,那又不是烟花。但她补充说:「看过不少影像资料,不过我想大部分人都应该看过,不管是出于好奇还是什么其他动机。」

蕾雅叹了口气,看来她们之间需要好好谈一谈了。

蕾雅走向长椅,但在开口前,奥尔加先出声询问,她指向陈瑾瑜经过的那条走廊:「那是你同事?」

二人沉默地坐了一小会儿,蕾雅感觉到了一丝尴尬。周日二人的对话远远算不上争吵,但也足以展现出二人分歧的一角,现在与奥尔加待在一块时她感觉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为了缓解这种心情,她开始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但蕾雅已无心细看那些设备,那些金属环的影像仍然残留在她的脑海中,而且很可能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蕾雅叹了口气:「那东西真不愧于乌拉尔人起的『灾星』之名。」

蕾雅点了点头,她注意到奥尔加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她在蕾雅走近时把报纸折了两下,扔在自己的膝盖上,现在微微偏了偏头,示意蕾雅在身边坐下。

奥尔加没有抬头,但已经注意到了二人正朝她走来。在还有不小距离时,她抬起头,举起一只手,向蕾雅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蕾雅立刻意识到了她们再次进入了「现象」中。但正如她先前所推断的,这里不知为何正变得越来越稳定。「现象」中出现的事物正变得越来越「清晰」,像第一次在那个雪原中看见的错乱景象已许久未出现了,这里事物的边界好像正在逐步固定下来。

奥尔加耸耸肩:「你的兴趣爱好不管怎么想都挺奇怪的——」

不知道那些物理学家在远东的矿洞中引爆第一颗重力武器的原型时,是受了什么启发或者说是刺激,才为它取了这么个充满不祥气息的名字。

到了地下三层的位置,在封闭楼梯间的尽头有一扇关上的门。这扇门比上面那扇小一些,但同样是金属材质,表面涂着深灰色的防锈漆。

但现在她大部分的注意力正放在其他的地方。

先前所经历的现象中,那些异常部分给人的感觉都像是自然形成的。虽然表现形式各异,但都像是自发构成并发展的,像是逐渐凝结形成的雪花结构,或者冷却时浮现出的错综复杂的金属结构。

奥尔加点了点头,她的步伐略微顿了一下,好像在思考什么:「非要说的话,技术原理层面确实是一样的。但现在是在试图利用那种巨大的能量,让它以一种可控的方式释放,然后转化成可以使用的形式。」

蕾雅点了点头:「算是,来这里之前就认识的。」

蕾雅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二人走向那扇巨大的门。奥尔加双手握住左侧的把手,用力向外拉动。门扇在沉重的铰链上缓慢转动,发出了连续的闷响。

这种如同本能般的情感波动让蕾雅久久沉默。

奥尔加呼出一口气,她在护栏边站直了身体,双手攥紧了栏杆,视线仍然落在那些圆环上,但在蕾雅的余光中,她的表情带上了明显的阴郁,像是被提醒了某个想要忽视的坏消息。「我看出来了,但这可不妙。」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被压出来的,带着动物警戒时那种嘶嘶声,「若是这个现象中出现了我们之外的自主意识,还能进行这种程度的操控,对我们而言可不是好消息。我只是个凡人,可不想面对疯狂的造物主或神明什么的。」

这给她带来了极大的不安感,因为这很有可能意味着这种现象正变得更加稳固,更加嵌入现实的结构中,像是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正在逐渐融入现实世界。或者是更吓人的,现实世界正在朝扭曲的一端倾斜。

蕾雅想了想,再次毫不意外地发现这里的建筑结构以自己的标准而言都挺怪异的。她试图想象出那扇门背后的具体结构,但没有成功。

走廊的布局和装饰都非常普通,除了某一点。在离二人不远处,有一扇巨大的双开门。那扇门比其他所有的门都要宽上一圈,高度几乎碰到了天花板,表面好像用金属条加固过一般。

奥尔加在沉默中缓慢转身,她的动作比平时看上去僵硬得多,仿佛她已部分忘记了该如何运动。蕾雅紧随其后,但在经过那扇门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但视线中理所当然地只有那些黑色的设备。

打开的门后是一段封闭的楼梯,台阶与墙壁灰色的混凝土,头顶有几盏间距很近的灯管,光线明亮而均匀。奥尔加率先走下台阶,蕾雅紧随其后。

她说话的同时,推开了门。

「无妨,我也没看过那些。」蕾雅回答。

二人无言,只是继续向下走。

这是什么奇怪的工作方式?蕾雅对此产生了困惑,但她决定并不多问,反正这方面的问题估计也从奥尔加口中得不到什么靠谱的答案。她换了一个话题:「有关这两天那些部门的扩建和改组,你知道点什么吗?」

奥尔加歪了歪头:「我倒是觉得中国的『天罚』代号也挺贴切的。」

二人沉默下来,继续凝视着那些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圆环。那些环在旋转中不断改变着相互之间的位置关系,每时每刻都在形成新的组合形态。蕾雅试图在其中找出某种规律,但那些旋转的速度和方向变化似乎并不遵循任何数学关系。在某些角度下,这些金属环看着像是被镂空的球体。蕾雅突然想到,如果机械也有像人一样复杂的结构的话,它们的核心会不会就是眼前这样呢?

她首先看清的是连绵而耀眼的金属反光。

陈瑾瑜笑了笑:「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明天见。」她在简短告别后向左拐去,脚步声沿着走廊的另一条分支渐渐远去。

蕾雅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面前的是什么。现在,二人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空洞,或者说,空洞类似物。由于距离过远,蕾雅根本无法看清这个空间的顶部或侧壁,只能看清距自己很近的那个部分。这个空间的外壁是由混凝土与金属构成的,混凝土的表面布满了横向的浇筑纹路和纵向的接缝,金属则以一种不规则的结构镶嵌在混凝土之间,像是血肉中露出的扭曲骨骼。再远处,一切都隐没在黑暗之中。

接着,蕾雅发现金属环的反光正一点点减弱,仿佛那个不存在的光源正在逐步变暗。那些金色和银色的光芒正在缓慢地褪去,越来越多的部分隐没在黑暗之中,部分细节也因为光线的衰减变得含糊不清,现在,只能看见一小块明亮的区域和大体的轮廓了。

奥尔加正坐在靠墙的那张长椅上。那是一件有些年头的金属框架座椅,没有任何喷涂的表面与周围的环境完美地融为了一体。奥尔加坐在最靠左的位置,身体微微后仰,盘起一条腿。这里的暖气还算足,但不知为何这家伙在室内仍然戴着那条围巾,围巾的一端垂在了长椅的扶手上。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边缘有些磨损和折痕,看起来像是从不知道哪的报纸架上随手拿的。她低头读着,在这个角度蕾雅只能看见她的红发。

蕾雅思考了一下「释放性重力能」是个什么东西,然后迅速反应过来了:「那东西不就是重力武器吗?」

蕾雅再次睁开眼时,发现面前的空洞已经消失。二人还站在平台上,但眼中所见只是一些如同计算机组件般的巨大黑色设备。那些高大的机柜排列成行,表面布满了接口和指示灯,有的指示灯在缓慢地闪烁着,有的则长亮或长灭。在天花板上有些昏暗的光源下,看上去有点像傍晚时夜空中的星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混合着人造地下空间特有的干燥感。

蕾雅想了想,五个国家为重力武器的命名都挺有特色的,阿尔比恩的「断剑」,高卢联邦的「风暴」,以及哥伦比亚的「重力井」。说实在的,也就哥伦比亚的命名方式比较客观。

「话说,这种地方能随便进吗?」蕾雅想到了什么,赶紧问了一句。

寒冷,潮湿。那种感觉简直像是在面对某个巨大的空洞一般,刮到身上的风带来了皮肤撕裂般的刺痛感。

虽然她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让蕾雅有点想笑,但蕾雅还是同意她的判断。蕾雅同样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着金属环上质朴的纹路:「我总感觉这次与之前的都不同。它……明显是被什么东西创造自主出来的,而不仅仅是个自然现象。」

她根本不需要去刻意回忆那种场景。重力武器爆炸的瞬间远不及核武器那般耀眼,没有那种席卷一切的白色闪光、蘑菇云和巨大的冲击波。但重力武器爆炸时给人带来的震撼却远超核武,毕竟后者还能被认为只是巨大的常规爆炸而已。但重力武器引爆后发出的暗红色光线能持续数分钟,天空会被染成血红色,而周围所有的一切在那种光线的映衬下都显得扭曲而怪诞。还有声音,尖锐的金属噪音与厚重的闷响融为一体,让人胆战。据说这东西第一次出现在柏林外围时,被冠上了「地狱之门」之名。

蕾雅在刺痛消失后缓慢地睁开了双眼,但再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手臂。

陈瑾瑜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蕾雅一眼:「那是你朋友吗?」

随着最后一丝反光的消失,纯粹的黑暗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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