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的黃昏
《浮空,風暴與雪原中的間隙》 · 黑曜石面具 · 4484 字
對於首次來到這座城市的人而言,這裏的交通線路複雜得難以置信。地形本就起伏很大,而現代人又不滿足於地面小小的面積,極力讓建築向天空伸展。
市中心高樓林立,而貫穿其中大小不一的各色交通線與人造或天然的平臺讓城市彷彿由數個不同高度的平面疊加而成。
安眯起雙眼,凝視着窗外的景色。
午後的陽光穿過層層阻礙,將高大建築的金屬表面照得一片金黃,但不至於讓人感到刺眼。這裏的建築極少使用更爲「現代」的全玻璃表面,而是如同由厚度材質不一的金屬裝甲拼接而成,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老舊而厚重,比起一座南方城市,更像是北部平原上延綿不絕的重工業廠房。
這大概就是身處異鄉中的感覺吧,安想到,總是能從身邊每一處景象中發現與家鄉完全不同的因素。
對於喜歡冒險的人來說,單單這一點便能激發他們的熱情。但很遺憾的是,安明顯不屬於這一類人,她心中的不安遠大於興奮。
不過就主觀而言,她認爲在接受了永恆風暴的近距離洗禮後,自己面對這些小小的未知和不確定時,表現得比之前鎮定多了。當然,這也僅僅是她的主觀想法。
安的視線掃過位於下層平臺上的建築。
儘管不同建築之間已儘量錯開以避免過度的相互遮蓋,但她仍懷疑位於下層的人到底能不能看見自然光。
人類雖然不是植物,沒有到失去陽光便無法生存的地步,但安懷疑長期不能充分接觸自然光的人到底能不能保持身心健康。
也許這就是爲什麼烏拉爾聯邦出了那麼多著名的文學家和瘋子,她略有些失禮地想到。
「那些下層建築的光照什麼的沒問題嗎?」在思考了幾秒後,安還是將這個問題問了出來。
「怎麼說呢,最開始就是這麼設計的,」讓她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負責人迅速回答了她,「大部分下層區都不是給人常駐的,而是作爲基礎設施的一部分。」
「列車站也在下層,或者更準確地說,這座城市因爲海拔問題和其他原因,絕大部分列車軌道都在接近地面的位置。」旅伴補充了一句。
安應和了一聲,再次將視線投向窗外。旅伴所說的軌道應該不包括地鐵和其他輕型軌道,因爲當車行駛到某些位置時,她能看見裝有浮空器的車廂以讓人震驚的方式,在數十米的高度穿越建築和山體。
對安而言,眼前的一切完全稱得上是奇妙了。她曾聽說中部山區中的部分城市的佈局與迷宮無異,但那畢竟並非親眼所見。而現在,在車輛拐過幾個彎後,她便僅能根據太陽的位置來判斷大體方位了。
她想到在大學時看過的一本六百多年前的遊記。當時的旅人來到異國的城市時,主觀上彷彿闖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在現代,各個城市間早已出現同質化的傾向,但真正身處其中時,還是能爲其獨特之處而驚歎。
從某種意義上,安本人也算是選擇獨自前往異鄉的旅客了,她突然發覺自己的行爲中也有某種浪漫主義的色彩,不由得有些想笑,緊張感也減輕了幾分。
旅伴則好像完全無此感受,畢竟她也不是首次來到這裏了。她在上車後,沒有多說什麼,而是面無表情地透過窗戶凝望着城市各處,她的視線不時會與同樣正在四處張望的安的目光相撞。
旅伴的目光緩慢而堅定,有時會閃過某種令人生畏的強烈情感。安現在從她的臉上和眼中讀不出什麼,但能隱約感覺到旅伴的內心大概與她的面孔同樣堅定。而且,擁有這種眼神的人絕不是個麻木而冷漠的旁觀者。
「小型偵察浮空艇,」旅伴同樣看着那東西,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應該是在巡邏。」
旅伴簡單應和了一聲,接着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向前探身問道:「你們不會還留着我當時住的房間吧?」
安本以爲與這位沉默的同伴朝夕相處會讓她極度不安,畢竟在之前只是對話都讓她無比緊張,但現在她出乎意料地平靜。
「看來他們這麼多年一直沒什麼改變,也沒什麼進步。」旅伴微微搖了搖頭,走向二人的房間,插入鑰匙後推開了門。
旅伴打破了沉默,她微微前傾,面朝負責人的座位:「總感覺你剛纔話裏有話。」
電梯開始以一種貌似不太可靠的方式運行。在充斥着低沉嗡嗡聲的電梯中,旅伴打破了沉默,她彷彿毫不在乎輕微的搖晃感,儘管那讓安感到有些膽戰心驚:「這段時間先忍耐一下吧。」
二人通過狹窄的木製樓梯來到二樓,在緊貼着窗戶的長桌旁坐下。等待期間,旅伴從大衣口袋中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開始閱讀,安則透過髒兮兮的窗戶凝望着城市。
旅伴的語氣沒有變化:「你也知道我會怎麼回答,這個話題沒有繼續討論的意義。」
他的話被低沉的轟鳴聲打斷了。車輛正轉過靠着懸崖的一個彎,而有些怪異的引擎工作聲正從懸崖下傳來。
太陽已快要與地平線相觸,灑來的陽光帶上了更爲明顯的紅色。房間中並未開燈,二人也已大體整理完畢,而傢俱、二人與她們各自的行李在自然光下呈現出厚重而略有些詭異的氛圍感。旅伴抬手確認了一下時間,徵詢地望向安:「現在走嗎?」
這個季節的天黑得很快,從安的角度看不見夕陽,但城市中的自然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退着。陽光的顏色變得更深,在周圍高大建築的金屬表面折射出如同油畫般的厚重色澤。從這個方向望去,天空中僅有些許絮狀的碎雲,處在橙色晚霞與青藍色天空的交界處,被映襯得一片通紅。安一時失了神,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點餐已經擺在了自己面前。
「無妨。」旅伴輕嘆一聲,「我也需要重新熟悉一下週圍了。」
旅伴沒有回話,她向後仰去,再次靠在車座上。車內再次陷入了有些讓人不安的沉默中,安只是默默聽着二人的對話,眼睛追隨着窗外呼嘯而過的風景。
負責人長嘆一聲:「你知道我想表達什麼。」
進入建築二人在一層的物管室領到了房間鑰匙:一模一樣的兩把,三樓,雙人間。
安不清楚旅伴是單純地不想對話,還是思緒已被其他事物擠佔,令她陷入長久的緘默。不過說到底安對此也並沒有那麼在乎,畢竟對她而言費盡心思去尋找並延續話題同樣不輕鬆,很多時候沒有必要非要去進行對話。況且,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完成的事。
「好,」安像貓一樣做了個伸展動作,從椅背上拿起自己的風衣,「走吧 。」
「城市又不是人,在沒有強大外力的作用下,可不會迅速發生改變。」負責人接上了她的話,他偏過頭,眼睛隱藏在鏡片的反光中,「況且,這裏的設計本來就考慮到——」
二人穿過走廊,進入了那臺略顯破舊的電梯,旅伴隨即按下三樓的按鈕。
「當然不會,麻煩你了。」
沒人接話,沉默一直持續到那艘浮空艇的聲音幾乎可以被忽略。
負責人幫忙從後備箱卸下了二人的行李,在簡短地告別後,車輛帶着他駛向百米外一小片現代得多的建築。據旅伴所說,那就是氣象局的總部。
「這裏還是一如既往的複雜。」
旅伴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安一跳,她回過頭,發現旅伴仍凝望着窗外,語氣平淡得彷彿是在發一個簡單的牢騷。
車輛繼續穿行在城市之中。在繼續行駛了十來分鐘後,負責人再度開口,語氣沒有絲毫異常,彷彿先前與旅伴間有些不快的對話從未出現過:「你們到了地方後先安頓下來吧,我們還有些提前準備要做,正好也是週末。」
太陽已西沉至接近地平線處,陽光的色彩也變得更爲濃厚,由近乎無色的淡金色變爲了明豔的橙色。遠處的建築在傾斜的光線下變成了不分遠近的朦朧黑色剪影,而若是將視線轉向西邊,能穿過層層阻礙看見閃耀着光芒的海面,在這個距離上雖然看不清任何細節,但海上流動的明亮色彩已足以讓人炫目。注意到這一點後,安收回了自己的視線。
況且自己對她的瞭解還是太少了。安決定不再無意義地胡思亂想,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城市本身上。
旅伴要去的飯店離住處不遠,從天橋上穿過快速路後走上一小段就到了。安發現這裏遠比自己在車上時估計的更繁華,在衆多高樓之間,擠滿了不同大小、建於不同年代的建築羣。飯店勉強算有三層高,是道路兩側連綿的低矮商業街中的一部分。
「……算了。」負責人呼出一口氣,「反正是你自己的選擇,只要你認爲那是正確的就沒問題。」
與之相對應的,旅伴的行李有一大半都被各種紙製品佔據了:大小厚度不同的書籍、數量衆多的裝訂筆記,還有幾幅被仔細捲起的巨大圖表。夾雜其中的還有一臺黑色的便攜式電腦,它的外形讓安想起了大學時的一位朋友,那個有些脫線的傢伙曾用自己一年的年終獎買了一臺差不多的玩意,但她卻連如何連接網絡都不太明白,而眼前電腦略有磨損的外殼表明了它顯然正被更好地利用着。
旅伴將兩把鑰匙拿起,仔細地檢查了一番。確認無誤後,她將其中一把遞給了安,同時指向走廊的一端:「走吧。」
此時一樓已坐滿了人,旅伴在簡單掃了一眼菜單後便做出了選擇。安盯着那半面牆的菜名,在猶豫了一會後,爲了保險起見選了與旅伴一樣的。價格比她想象中要便宜,或者具體而言,一頓飯的價格與自己出生的縣城差不多。
負責人苦笑了兩聲:「說實話我還真想留着,不過最近人數實在有點太多,可能要委屈你們一下。」
這就是異鄉的黃昏啊,她不由得想到。
也許這就是旅伴選擇自己作爲助手的原因之一吧,安想道。
房間內的佈局與裝飾與整棟建築出奇地和諧,在安看來這種風格接近二十年前的國營招待所,雖然她從未親眼見過那玩意。房間內的傢俱略顯老舊但很整潔,有分開的兩張牀與兩張桌子,在門的一側有獨立的洗浴間,面朝南邊還有一片有玻璃窗的陽臺,但安用力推了推後發現大部分玻璃窗紋絲不動。
儘管二人的密切接觸時間不超過十二個小時,但她對旅伴已經有了最基本的瞭解,以及,讓她感覺不可思議的是,她們之間存在着一種近乎是默契的沉默,簡直不像是才認識沒多久的陌生人。
房間內再次陷入沉默。安開始慢慢摸清了旅伴的脾氣:若無必要,她絕不會率先開啓對話,而在進行的對話中也極少進行話題的延伸與拓展。總體而言,旅伴應該算得上體貼,但與她相伴時,沉默的時間佔了絕大多數。
「有,在總部的二樓;」旅伴從雙肩包中掏出了幾冊筆記本,將它們整齊地碼到桌子的一角,「但是據我所知只能用身份卡付錢,而且價格不低。居民區附近的小飯店倒是還不錯。」
她轉向正在整理行李的旅伴:「這邊有食堂什麼的嗎?」
他的頭向安的方向略轉過一點:「順便熟悉一下週圍環境什麼的。」
安很快明白了「委屈」指的是什麼。車輛在二人交談時已抵達了目的地,在穿過一道門禁後,停在了一棟看上去頗有年代的小高層前。
「啊,沒這回事,」安抬眼笑了笑,率先跨出了已經停穩的電梯,「這裏的條件比大學裏好多了。」
車靠懸崖一側彷彿被掀起了自下而上的大風,在安震驚的注視下,一艘比這輛汽車大不了多少的浮空艇幾乎是貼着懸崖升起。那玩意通體反射着銀色的金屬冷光,駕駛艙小得僅能坐下兩人。它側面的四個螺旋槳快速轉動着,掀起不大不小的氣流,在這個距離上安能清晰地看見在底艙側面懸掛的探照燈。
旅伴轉過頭,看着安的眼睛:「如果不介意的話,收拾完了可以一起去。」
說實話,這讓安再次感到了不安,但依她來看,旅伴更像是在揹負着什麼沉重而不能分享之事。不過說回來,可能每個人都有着需要獨自揹負的東西,這也算不上什麼,大概。
房間裏很快便只剩下二人整理行李時的沙沙聲。安從自己的拉桿箱中抱出衣物後直接攤在了屬於她的那張靠窗的牀上,儘管衣櫃看着還算整潔,但她可不想將貼身穿的東西放進未經打掃的地方。從余光中,她發現旅伴的想法與自己一致。不過,作爲女性,旅伴的衣物種類與數量都顯得尤爲稀少,而且大多色彩單調。
負責人除了與司機簡短交流幾句外,同樣長時間沉默着。與四處張望的安和旅伴不同,他僅僅是環抱雙臂,凝視着汽車前進的方向,彷彿在思考着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