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啓程

地鐵,穿過城市

《浮空,風暴與雪原中的間隙》 · 黑曜石面具 · 4616 字

人,無數的人。

在今天之前,蕾雅從未想過這麼多的人能同時擠在這個不算狹小的空間內,更關鍵的是所有人還同時在以自己的速度朝着不同方向移動。

若以藝術視角來看,人羣移動的軌跡可以算得上一幅複雜得讓人着迷的藝術品了,但對身處其中的人而言,這只是列車終點站的日常景象之一。

不過可能因爲是週五的傍晚,人確實有點多過頭了。

蕾雅正氣喘吁吁地拖着她那體積龐大的行李箱,試圖在人羣中擠出一條路,同時不讓奧爾加的紅髮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中。她感覺自己簡直像一條試圖逆流而上的魚,稍有不慎便會被水流衝到莫名其妙的地方。

而奧爾加看上去輕鬆得多,她的行李僅有一個雙肩包和提在手上的小挎包,這讓她在穿過人羣時幾乎不受任何阻礙,不像自己。

「我姑且問一句,」蕾雅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與奧爾加並肩的機會,「你的行李呢?不會就這麼一點吧?」

「除了必要的衣物和隨身物品,大部分我直接郵寄過來了,我在這裏待了可不是一時半會了。」

「你在這有住的地方?」蕾雅有些好奇,她發現自己對這位同行者所知甚少。

「現在還沒有。」奧爾加輕鬆地回答道,她在看見蕾雅的表情後又補充了一句,「那東西放兩天也無所謂,反正在公司提供宿舍之後再去取就行。」

蕾雅深深嘆了口氣,一半是因爲再次意識到了自己首次去異鄉的無知與無謀,另一半是對奧爾加靠譜程度的深深擔憂。

也許一個人能在極端混亂瘋狂的處境下冷靜判斷並做出正確選擇,同時也會在日常生活中鬆弛得讓人發笑,這兩者間貌似也不是非常矛盾。

人還真是複雜。

「恕我直言,你是不是有些太缺乏危機意識了?」在沉默了數秒後,蕾雅還是沒忍住,開口質問身邊那個充滿懶散氣氛的傢伙。

「是嗎,我沒感覺到。」與之相對的,奧爾加輕鬆地回答,速度快得彷彿沒有經過思考。

「我指的就是這個。」蕾雅再次深深嘆了口氣,她突然有種自己走上了某種永不能回頭的道路的強烈感受。剛纔在列車上也是,這傢伙的反應比自己平淡得多,而她對此的解釋是自己更加「經驗豐富」,天知道那指的是什麼。

要說是經驗的話,剛纔的經歷應該也算。一想到自己也可能逐步適應這種怪誕荒謬之物,蕾雅就感受到說不出的悲傷。就主觀而言,她寧可這輩子也別再和任何超出現實的東西扯上關係了。

奧爾加很明顯注意到了蕾雅的表情。

「哈,我知道你大概還在想那些有的沒的,但光煩惱也沒啥意義,而且現在的關鍵是要找到地鐵站。」奧爾加晃了晃腦袋,紅色的捲髮在白色的建築光線中表現出紅銅一般的質感。

「說的是,這裏也不方便談話。」蕾雅再次嘆息,她感覺自己嘆氣的頻率越來越高了,而這一切都發生在數個小時之內,這又加強了她哀嘆的衝動。

說實話,這未免有些太巧了,蕾雅不用思考就知道這件事的概率小得可以從統計學上忽略不計。與完全的隨機相比,更大的可能性是自己作爲某一項重要工作的末端交接點,被某些別有用心的人或組織盯上了。

奧爾加在思索了一會後,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再次轉向了蕾雅:「話說你今天接下來還有什麼安排嗎?」

她可沒興趣爲已成爲過去之物後悔,畢竟只有當下牢牢握在手中。

奧爾加聳聳肩,捲髮隨着她的動作上下飄蕩着。緊接着她抬頭看見了什麼:「看見地鐵的標記了,往這走,先去買票。」

「哈,不得不說你的鎮定挺讓我喫驚的,」奧爾加呼出一口氣,「你之前有過其他面對突發事件的經歷嗎?」

「你還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蕾雅想到了二人在火車站的對話,咧了咧嘴,「你本來打算這個週末住在哪的?」

「沒有,」蕾雅想了想, 「我有幾個想去參觀的地方,而且有些東西要去親自查一下,但沒必要現在就去。」

蕾雅再次嘆了口氣,她剛剛正無比清晰地經歷了這一點,切實瞭解到除了自己已知的部分外,這個世界顯然複雜得遠超她的想象。就算她現在立刻拋下一切,回到原先熟知的生活中,她也沒法保有原有的心態了。

蕾雅垂下視線:「應該沒有,我只是習慣了應對各種情況而已。」

隨着地鐵的前進與人員的上下,車廂中變得至少沒那麼擁擠了。地鐵時不時會穿出黑暗,那時便能從窗戶中瞥見連綿不絕的厚重城市、午後陽光照射下閃耀的大海及海面之上的巨大船隻。

「我原本是不信的,感覺那東西太過固定而無趣,」蕾雅沒有回答奧爾加的提問,自顧自地說道,「但說不定從今天開始會慢慢相信了。」

這個想法讓她有些不安,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同時並不爲自己選擇來到北方而後悔。

但這一假設不能解釋在列車上遭遇的事件,那遠非意外與幻覺這種簡單的詞彙能解釋清楚的。而且換個角度,在奧爾加心中自己也算得上可疑人物了。

「話說回來,你相信命運這種東西的存在嗎?」在二人合力將蕾雅的行李箱抬下一段長長的臺階時,蕾雅突然問道。

在奧爾加用自己的通訊器通話時,蕾雅帶着一種近乎是憂鬱的心情盯着窗外。不得不說,今天一天之內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而在塵埃落定後,她突然感受到了疲倦般的鬆懈感。

二人間再次陷入沉默,在蕾雅眼中,奧爾加在越來越傾斜的陽光下變得宛如剪影一般。

蕾雅聽說過就算在交通已經高度發達的現代,不同地區的城市還會鮮明地體現出各自的特色,但她先前少有長距離外出的經歷,從照片與圖畫中所見之景畢竟有別於現實,而現在她則深刻地感受到了此地的特色。

「是這麼說啦,」奧爾加沒有再掏出小冊子,也沒有去拿通訊器,而是略抬頭望向天空,「我的通訊器從早上開始就沒電了,一直沒管,我連現在幾點都不知道。」

她朝那些封閉的艙門又看了一眼,也許世界本就是這樣,大部分所見終究是少數,而在其下封閉着更加荒謬而扭曲之物,而兩者之間僅隔了一層薄薄的艙門。

雖然未達到人貼人的程度,但地鐵中每個人的個人空間已被壓縮到了極限,蕾雅不得不緊貼着自己的行李箱,而二人的雙肩包現在都掛在它的拉桿上,讓這堆行李的重心偏向一個怪異的方向。

她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用讓蕾雅嚇了一跳的氣勢合上了手冊:「好,我也去同一家吧。」

雖然就目前形勢來看,就算二人擠上了地鐵也指定沒有座位了。

還好自己是提前了兩天過來,至少在週末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她望着漸漸傾斜的太陽,越來越西垂的太陽也帶上了更加濃厚的色彩,與自己周邊的環境相映襯着,宛如身處一張大膽用色的油畫中。

也許真的有一股名爲命運或其他什麼的力量在推動這一切的發展,但蕾雅對此並不在意。

不過話說回來,所謂的日常大概也是一種類似的東西,除了能被看見與踏足之處外,存在着廣闊而未知的空間。

蕾雅再次感受到了那種想要嘆息的衝動。這傢伙的隨心所欲讓她感受到了某種深深的無力感,但這說到底是別人的問題,自己無權用自己的習慣去要求他人。

「是啊,謝謝了,」奧爾加活動了一下肩膀,「果然沒有通訊器會很麻煩呢。」

不管如何,二人雖成了暫時的同伴,但都遠未信任對方。

蕾雅複述了一遍,緊接着發問:「你問這個幹什麼?」

「本來就沒考慮這件事,」奧爾加撓了撓頭,順手將小冊子塞回口袋中,「現在也不是北方的旅遊旺季啥的,臨時訂個房間應該沒問題。」

與自己在南部的家鄉不同,這裏的建築表現出一種厚重而陰冷的質感,車站與各處的通道寬闊得超出想象,牆壁上少有修飾,宛如冰原上的巨石,而在很高天花板上能看見不同層次的各色管道,其中大的能供人通行。在路過大廳時,蕾雅還看見了數個被封住的大型艙門。

蕾雅剛纔忍住的那口氣終於嘆了出來。

「我倒是覺得正常情況下,大部分人寧可把它當成一場不合時宜的噩夢。」奧爾加聳了聳肩。

儘管經過了分流,地鐵站裏的人員密度同樣很高。地鐵的售票已基本完全機械化和自動化了,蕾雅想象不出在沒有自動售票機的年代地鐵站會擁堵成什麼樣子。不過換言之,那種時代可能也沒這麼多人坐地鐵。

奧爾加沒有回答,而是從上衣的口袋中掏出一本旅遊手冊,背過身遮住陽光開始快速翻閱起來,她很快找到了對應的頁碼:「有點貴,但很正規,可以接受……」

奧爾加聳聳肩,她沒再多問,而是將視線轉向窗外。地鐵開始在金屬的摩擦聲中啓動,逐漸提速。儘管裏面的人很多,但地鐵的整體氛圍稱得上安靜了,大部分人並未交談,而是全神貫注於自己的事。

「很可惜,雖然我也想這樣,但我們都清楚它遠非噩夢。」蕾雅沒有移開視線,她將手伸入包內,握住了那個已經失去功能的火機,「逃避沒有意義,能有更多信息對未來有很大幫助。」

而在蕾雅眼中,凝視着窗外的奧爾加與窗外的景色一同構成了一幅充滿力量感的畫面,午後的陽光斜射入車窗,讓奧爾加的紅髮散發出宛如燃燒一般的明豔色澤,而窗外灰色的景色更襯托了這一點。

她搖了搖頭:「那現在可以預定了,地鐵沒多久就要到站了吧,下車再走一小會就能到了,旅遊手冊上應該會有號碼的。」

奧爾加想了想:「差不多吧,就是因爲是和火車站對接的起始站才擠滿了人。話說,你老家那邊沒通地鐵嗎?」

「這裏總是有這麼多人嗎?這一站不是起始站嗎?」蕾雅轉頭問奧爾加。

蕾雅垂下視線:「很早就通了,但我不怎麼坐。」

蕾雅本想就列車上的事向奧爾加提問,但現在若是對話,內容輕易能被身邊的人聽見,她想了想還是作罷。

在她將視線移回車廂內時,奧爾加已經結束了通話,將通訊器遞了回來,蕾雅一邊接住一邊問:「完事了?」

這裏與其說是車站與地鐵站,更像是某個大型人防工事。她在來這裏前曾查過當地的資料,知道自己正身處其中的地下設施大多是建於冷戰時期,有很大一部分確實曾用作過人防工事,但如今已接受過多次翻新;此外,這座工業重鎮的地下部分遠比看上去複雜,不過大部分也跟自己這種路人無緣就是了。

不過,不知奧爾加會怎麼看待今天。此時,她只是默默站着,凝視着窗外,帶着與她之間表現完全不符的靜謐感。

「是嗎,」奧爾加陷入了短暫的思考中,接着露出了一個微笑,「那等安頓好之後跟我去個地方吧,那裏挺適合聊這些的。」

周圍的人越來越少了,車廂內已經呈現出一種空曠般的氛圍感。蕾雅猶豫了一會,還是率先向奧爾加搭話,「我覺得我們需要好好聊聊下午的事。」

奧爾加將頭轉了回去:「就當是這樣吧,但你確實太着急了。不過無妨,我們有不少時間,我也需要整理一下現狀。」

還不是你自己的原因。蕾雅在心中默唸,但出於禮貌未說出口,二人間再次陷入沉默。

「我想正常人都會這樣,」蕾雅表情沒有變化,「面對這種程度的未知,誰都會有緊迫感和不安感。」

正是一個近乎魯莽無謀的選擇將自己從優越但乏味的日常中推出,讓自己站上了北方的土地,而另一個荒謬的意外則徹底將自己拋入了異常的一側。

不過現在確實不是談話的時候。算得上寬闊的車站過道中擠滿了湧向不同方向的旅客,嘈雜的交流聲充斥了整個空間,哪怕是緊挨着對方對話時也需要提高音量。

蕾雅呆呆地凝視着奧爾加,不知爲何,她現在彷彿正在用一種全新的視角看待世間萬物。在脫離了自己已經熟知的一切後,周圍不管多麼平凡的事物看上去都是如此鮮明。蕾雅感覺自己的心中充盈着某種淡淡的興奮感,甚至壓倒了持續不斷的不安。在經歷了這番洗禮後,她確確實實感覺到自己正邁入全新的生活。

二人在列車上也並未就遭遇之事多說,而是很有默契地交流了一下之後的行程計劃,並發現她們的計劃出奇地契合,二人都將在北部數據中心工作一段時間,正式報到時間都是三天後的週一。

奧爾加的身子沒有動,她微微朝蕾雅方向偏過頭,表情淹沒在陽光中:「……我想也是。不過,你是不是有點太心急了?」

她好像感受到了蕾雅的視線,轉過身問:「你找的旅店是叫什麼來着,之前在列車上我沒聽清。」

蕾雅突然有了種應該隨身帶個小型攝像機的衝動。

「這也太老套了點,爲什麼突然想起這個?」奧爾加一邊拽着行李箱一邊說,蕾雅發現她的力氣要比自己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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