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管与积水
《浮空,风暴与雪原中的间隙》 · 黑曜石面具 · 1.3万 字
「先仔细看看吧。」蕾雅提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紧盯着防火门。奥尔加点了点头,二人再次向前迈步,小心地探头向那个房间里看去。
这次,蕾雅注意到了一些之前被她忽略的东西。她看见那个四方房间的四壁正中央各有一扇防火门,门的规格与颜色都完全相同,但其表面的划痕和污渍表示出,它们不是简单复制粘贴的产物。那些在墙壁上蔓延的水管也都绕开了防火门的区域,让它们可以被正常打开。
她听见奥尔加在她身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率先跨过门槛走进房间,蕾雅迅速跟上,并极力让自己的视线保持水平。她们避开了房间的中央区域,谨慎地贴着墙壁移动,来到了离她们最近的那扇防火门前。地面给她带来了一种怪异的感受,但她决定暂时不予理会。
奥尔加握住了门扶手,她在静止了数秒后用力推开了那扇门。二人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了两步,但什么都没发生。在确定没有什么异常反应后,奥尔加探头进去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又是一个楼梯间,和我们来的那个布局一样。」
蕾雅越过她的肩膀向里看去,在视线中出现的确实是与刚才基本一致的楼梯间,而正对着她们的也是另一扇防火门。
奥尔加上前几步走过平台,拉开了对面的防火门。
二人沉默了下来,看着门后那个同样布局、同样布满水管的房间,而在那个房间的四壁中央也同样有着四扇防火门。蕾雅的目光划过四壁,不出意外地发现这里水管的分布与之间的房间有着明显的不同。
「房间,四扇防火门,楼梯间,相同的连接方式,看着像是简单的无限重复结构,」蕾雅说着,她又回头看向她们经过的房间,「不过应该不是跟镜面一样的纯粹复制,管道排列在变,细节处也不相同,也不知道上下层分布是什么样的。」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鬼地方很可能大得离谱。该死,麻烦大了。」奥尔加说,声音压得很低。她站在门口,目光从一扇门移到另一扇门,身体微微前倾,身上的肌肉尽数绷紧,仿佛在警惕的野兽。
蕾雅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墙壁。在这个完全一致的浅灰色空间里,唯一的参照物是那些管道的走向和排列方式。她有了一种身陷怪异梦境中的错觉,就是那种经典的在室内打转的那种噩梦。这个想象不合时宜地给她带来了阵阵恐惧感,这里如同没有边界的迷宫一般,让人手脚发凉。
她强迫自己屏住呼吸,再深深地吸气、吐气。在震颤感消退后,她开始仔细观察起管道的分布。说实在的,她对自己在这种莫名其妙东西上的记忆力可没什么信心。要是再过上一会儿,或者移动到其他房间后,她大概连自己的具体方位都不能正确判断了。
「原路返回吧,」蕾雅下定了决心,「先回到我们进来的那个楼梯间,再决定下面怎么办。在过上一会,我们大概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奥尔加点了点头,二人没有进一步交流,而是快速退回到了原先的楼梯间。
回到原先的楼梯间后,蕾雅长长呼出一口气,同时感觉紧绷的身体略放松了一些。因为这段时间的「锻炼」,恐惧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强烈,但已足以扰乱思绪。现在,不管情绪如何,她都得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在环视并不太大的楼梯间时,蕾雅发现了侧面墙壁上有个奇怪的纹路,而她很确定这东西在她走下来时是不存在的。她走上前去,发现那东西是墙壁上镶嵌着一扇很小的金属门,大约半米高,四十厘米宽,上面没有任何标识。金属门表面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凹陷的拉槽,边缘涂着一层已经褪色的防锈漆,看上去破破烂烂的。
「那是什么?」蕾雅指了指。
奥尔加转过头,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扇小门,随后走近几步,蹲下来,用指关节敲了敲那东西表面,金属发出了沉闷的空响。
「看着像检修窗口,得打开看看。」奥尔加说,同时抓住拉槽边缘,向上提了一下。门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但纹丝不动。
蕾雅看着奥尔加大胆的行为愣了一下,但她还是同样抓住了那个拉槽,二人共同用力,在刺耳的摩擦声中,金属门被彻底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大约半米深的狭小空间,里面的墙壁上固定着几根长拉杆、几排阀门,还有几块不大的仪表盘。那些拉杆有的是垂直的,有的是水平的,杆身上没有任何标记。
「我同意。」蕾雅说,她靠在墙壁上,调整了一下因为恐惧而有些紊乱的呼吸。现状现在很明了:她们被困在了「现象」里,再一次。而且这次,整个世界扭曲得更为彻底,也更加宏大。她还是没忍住问出了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这次会持续多久?」
这让蕾雅松了口气,也同样有些懊恼地发现,就距离与时间再远,也有不少东西会留下数不清的印记。
她们来到了一楼,随着防火门被奥尔加拉开,最后一丝侥幸也消散无踪。
台阶一层一层地向下延伸,在楼梯间的灯光下,楼梯间的间隙在她的视野中越来越小。但她的视线未能看见那个间隙的消失,而是被某个东西挡住了。在这个距离上,那东西像是个模糊的深色色块。
又向上攀爬了几级台阶后,奥尔加停了下来,她仔细听了听,微微皱起了眉:「水声已经消失了。」
「上面也一样!」奥尔加大喊出声,同时用力拽住蕾雅才没让她摔倒。奥尔加手上接着用力,带着蕾雅转了半圈:「向下!快!」
「我们先回一楼,」奥尔加说,将那根水管像球棍一样扛在肩上,「看看上面现在是什么情况。见鬼,希望受到影响的只有地下部分。」
这可不妙。她试图调整呼吸,同时随着呼吸节奏调整步伐。但不得不说,隐隐约约传来的水声反复扰动着她的神经,而在这种情况下,蕾雅发现保持自己的节奏变得越来越困难。而随着喘息的加剧,她的心跳也如同在胸腔中振颤。
从上方流下的水正在变厚,同时带来了越来越大的冲击力,二人需要不时握住扶手以防止自己摔倒。
奥尔加快速后退,但冰冷的水流立刻打湿了她们的下半身。那种触感让蕾雅在一瞬间想要尖叫,她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已经冻结的河流之中,伴随着强烈冷意的是宛如灼烧般的刺痛,双腿正迅速变得麻木,仿佛不属于自己。
蕾雅握住它,用力撇向一边,拉杆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声音,从固定槽中滑了出来。它的长度大约一米多,主体是金属制的,表面光滑,重量适中。蕾雅握着它的把手,感受了一下那东西的重心,随后流利地在手中转了两圈。她感受到了奥尔加的视线,回过头:「怎么了?」
蕾雅没有搭话,她还在大口喘气,因为迟来的恐惧与寒冷浑身发抖。气息平稳后,她才发现自己仍然攥着拉杆,同时因为手指过度用力而无法张开手掌。
奥尔加没有说话,她也盯着相同的方向,呼吸变得比之前更加急促。在二人的视线中,水体的深色色块正在以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变大。
奥尔加把那根钢管在手中掂了掂,随后握紧了远离弯曲端的另一边,用力挥了几下。她注意到了蕾雅的视线,耸了耸肩:「找个东西防身。话说我建议你最好也拿点什么,总比空手好。」
几秒钟后,奥尔加好像猛然反应了过来,她快速转过身,同时用力抓住了蕾雅的肩膀:「水在上涨!往上走!」
但奥尔加的动作更快。她已握住了扶手,将门向自己的方向拉开。听见蕾雅的声音后她愣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在那个瞬间没有停下。
奥尔加正盯着她的手:「你刚才的动作。」
蕾雅凑上前去,仔细端详那些东西。仪表盘上的表盘只有刻度,没有数字或单位,指针全部静止在某个没有任何标识的位置。她伸手尝试拧了一下最近的那个阀门,轮盘纹丝不动。拉杆倒是能摇得动,但松散得仿佛会立刻脱离,而且不管朝哪个方向拉都没有任何反应。
「等等!!」蕾雅大喊出声,身体也在一瞬间动了起来,她立刻跨步向前,试图抓住奥尔加的手臂。
「哈……哈……,」她终于喘匀了气,肺部的刺痛感也有所缓解「看来距离暂时足够远了。话说,我们在几楼?」
「看来上面的结构也是一样的,」蕾雅接着说,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同样的结构向上向下堆叠无数层。」
她倒是不需要为此多么担心,奥尔加虽然十分敏锐,但也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不会在这种方面过多追究,而且她的秘密也不比自己少多少。不过,没想到那家伙居然能在这种情况下注意到这些细节,不管怎么看,她都比自己冷静得多。
「看得清吗?」蕾雅问。
蕾雅半靠在楼梯扶手上,拄着那根拉杆看着奥尔加。但随着奥尔加动作的继续,她迅速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劲的地方:门后好像传来了某种……晃动,而且从门上方缝隙中透出的光线颜色很深。
而与此同时,那种晃动声也越来越大了,同时带着某种粘稠的音质。
「水。」她低声说,喉咙干得吓人。她再次深深吸气,同时感觉到空气中带上了若有若无的水汽。
她现在能清晰地听见水体晃动的声音,又低又闷,像是某种背景音。但那声音每响一次,蕾雅就感觉自己的心脏也随之收紧,恐惧感也同时向上翻涌。她不得不反复抑制住自己想要向上狂奔的冲动,因为就当前状况而言那完全是一种浪费体力,很可能让她倒在半道。但仅仅是忽隐忽现的水声,带来的压迫感也让她有了喘不上气的感觉。
蕾雅点了点头,她们开始向上移动。
而就是这根小小的金属却给蕾雅带来了独特的安全感,仿佛这样自己就不是手无寸铁了。她不知道这个想法从何而来,大概是另一种本能吧。
蕾雅的裤腿全被浸湿了,下半身的衣物以极其难受的方式裹在了她的双腿上,带来了让人不快的触感与冷意。不过可能是因为在移动中,蕾雅的双腿还没有失去知觉。但每迈出一步,双腿就变得更加沉重。楼梯间的台阶在泡水后变得更加湿滑,蕾雅多次踩空或没有踩稳,不得不拼命挥舞双手以保持平衡。
在四下环顾之后,奥尔加转向她们身边那扇防火门,调整了一下手中水管的位置后,将双手放在了扶手上:「不知道这里的房间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看来人类确实是无法忍受未知的生物。蕾雅再次打心底里感谢奥尔加的存在,她有理由怀疑若是现在只有自己一人,还能不能保持这种冷静。
门被拉开了两三厘米的宽度,接着在强大压力的作用下被瞬间彻底向外推开。
「我没事。」蕾雅在缓了几秒后,甩了甩头。她再次深深吸气吐气,感觉自己的心情平缓了一些,但被打湿衣服的寒意依旧刺骨,不过,她的思绪已然再次聚拢。
奥尔加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在下一层的楼梯平台上猛地停下来,转身,伸手拉开侧面防火门的把手。门被干脆利落地打开了,背后是同样布局的灰色房间,地面上没有一丝水迹。
这东西看上去只是个样子货,或者说只是装饰而已。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蕾雅说着,她退后了几步,仰头看向楼梯间的间隙。这间商场地上部分只有两层,但现在,楼梯的结构向上无限延伸,直至消失在她的视野尽头。
「我可不想困死在这里,就算是复制也应该有个原型什么的吧。」蕾雅走到楼梯旁,心不在焉地回答了一句。从刚刚开始,她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具体的问题,而这让她更紧张了。
二人的步伐非常有节奏,而她们交替响起的脚步声便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的声音。寂静,绝对的寂静。除了脚步声外没有丝毫的声音,蕾雅再一次鲜明地意识到了原先的世界是多么地嘈杂。这份寂静带来了极大的不安感,空旷而怪异之处好像能一点点勾起人的恐惧和不安,当意识到这点时,恐惧感便会爆发出来。比起直接的怪异,思维与情绪上的一点点崩溃更让人感到折磨。蕾雅不得不反复深呼吸,以抑制自己的情绪波动,她甚至有了种自己正被什么注视着的错觉,而这让胃酸止不住地上涌。
但她暂时没有考虑这些,奥尔加穿过房间后立刻推开了面前的防火门。门后是另一段楼梯间,布局与其他的楼梯间基本相同。穿过楼梯间后,二人进入对面的房间。
当向上爬了五层左右时,蕾雅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正在逐渐崩坏,肺部已传来隐隐约约的刺痛感。
「如果我没数错的话,23楼。」奥尔加耸耸肩,她的呼吸已经平稳如常。
二人紧紧盯着那个下坠的火苗,看着它在视野中迅速变小,随后像撞上了什么似的突然消失了。
她的视线落在旁边的防火门上,楼层标识已经彻底变成意义不明的红色线条。她的视野也开始晃动,体力的消耗让她不自觉地大口喘气。
门后是一样的房间,一样的四扇防火门。
奥尔加骂了一声,她用力甩了甩头:「该死,我们麻烦大了,现在上面下面都是水,没有那里待得住。」
不得不说,她甚至有些佩服自己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不管从哪个角度而言,现在都是危急时刻。不过至少现在还没什么危险,蕾雅的思维依旧平稳而冷静,甚至有一种怪异的脱离感,仿佛她只是在回顾一段与自己关系不大的记忆。看来人类的适应性确实远超想象,这也算个好事。
奥尔加没有追问,只是继续盯着她的双手,不过好像最终还是决定不再追问。
水面还在不断上涨,停下来的后果都不需要去刻意思考。她完全能想象到水面从下方缓慢上升的场景,像是永远不会停止的灰色潮汐,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地漫上来,越来越多的部分被淹没在灰暗的水下,原本干燥的空气也开始带上了粘稠的质感。蕾雅的呼吸也正变得越来越沉,而与之相对的,前面奥尔加的呼吸声近乎没有变化。这家伙的体力好得可怕。
奥尔加站到了她身边,抬头望向相同的方向。
蕾雅很快就意识到,向上走比向下走要累得多。她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现在也算得上在对抗重力。不过,现在可不只是单纯爬楼,自己每向上一步都是在离水面更远一点。让人感到略微安心的是,水声正随着她的攀登逐渐减小,但还是清晰可闻。
「你有练过击剑吗?」奥尔加的声音充满了好奇,「你刚才的动作很漂亮。」
蕾雅停下动作,她将拉杆竖起来,在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嘛,很久以前练过一点点。」
她们跑着穿过那个房间。奥尔加在前,蕾雅在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着。蕾雅一边跑一边感觉到地面的触感不太对:虽然角度不大,但地面正明显向下倾斜
水从上方下来了。
「不能继续往下了!」蕾雅喊着,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声音在水声中显得尤其单薄,「天知道下面淹到哪一层了!横向移动!」
「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办?」蕾雅问。
「不知道,」奥尔加回答,她的声音听上去同样忧心忡忡,「我感觉这里很……稳定,说不上来,很可能不会自己消失。」
二人进入房间后才停了下来,开始大口喘气,同时环顾四周。这里暂时没有水流,但水已经开始从楼梯间向房间内渗入。
奥尔加走在前面,步伐平稳但迅速。蕾雅跟在后面,保持着两到三级台阶的间隔,这样既不会踩到奥尔加的脚跟,也不会让距离拉得太开。
「没事吧?」奥尔加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凑了过来。
「不。」奥尔加简短地回答,与此同时她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一次性的打火机,在打着后抬手从间隙中扔了下去。
蕾雅点了点头,她可不想赤手空拳地被什么奇怪的东西追着跑,而且手上拿点什么总是能让人更加安心。她再次转向检修窗口,目光扫过内部那些拉杆和阀门,伸手抓住了距离她最近的那根垂直拉杆。它的末端有一个手掌长的握柄,材质像是被打磨过的木头。
「一直待着不动也不是办法,做好标记的话应该就行。」蕾雅心中的不安感没有消失,不过,她开始好奇楼梯向下有多少层,便探头从楼梯扶手之间的空隙向下望去。
蕾雅好不容易稳住身体,立刻迈开双腿。二人跌跌撞撞地向下冲去,在忍受冷意的同时极力试图保持平衡。在这种状态下下楼梯,简直跟在表面冻结的溪流中快速奔跑一样。
她收回视线,把手中的拉杆握得更紧了一点,继续向上走。
「我也不知道,」奥尔加皱着眉环视四周,「不知道水会上涨多少,理论上越往上越安全,实际上天知道。麻烦,我们现在的活动空间很有限。」
在最开始攀爬的时候,蕾雅还在默记自己脚下的楼层数,但随着体力与注意力的消耗,这个尝试很快便失败了。随着单调动作的不断累积,她的腿部的肌肉开始阵阵刺痛,脚腕与膝关节处同样传来持久的钝痛。周围依旧寒冷,但蕾雅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喷着热气,随着肺部越来越明显的痛感,她呼出的水汽温度也越来越高。
蕾雅抬头看了一眼楼梯间侧面的防火门,门上的楼层标识正随着高度的增加变得越来越怪异,那东西现在看上去仍然像是某种文字,但就她所知应该不具有任何意义,只是几条规整的线条而已。
「在这里到处乱转很危险。」奥尔加提醒道。
蕾雅回过头,发现奥尔加也听见了那个声音。她转过身,来到自己身侧。探头看了看。
蕾雅没有多问,也没那个必要。二人同时转过身,开始向上迈步。她的右手还攥着那根从检修窗口里拔出来的长拉杆,为了防止它妨碍自己移动,正将它斜挎在身侧。
但蕾雅没有停下来,她也知道自己还不能停下来。她开始后悔自己在某个年纪后便忽视了个人锻炼,这种时候的体力不足很可能会要了命。上次在地下掩体时也是,不过自己貌似没吸取多少教训。她再次开始憎恨起自己的浅薄来。
二人想要逆着水流继续向上,但随着上层门被压开的嘎吱巨响,水流奔涌而下,差点将站立不稳的蕾雅冲倒在地。
半人高的水流从门中涌了出来。
「什么?」蕾雅正在把拉杆从右手换到左手,又在空中轻挥了两下。
蕾雅转过头,想把这个发现告诉奥尔加,却发现她已经走到了楼梯间角落的某处。蕾雅在那个方向上看见了一小堆杂物,看着像是水管与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连接组件。奥尔加弯下腰,从里面抽出了一根大约一米二长的水管。那东西是黄铜色的,通体显露出金属光泽,一端拐了个弯。
「没有边界的地方是最可怕的,天知道这里有多大。」她把手里的钢管换了个方向,放弃了一般长叹一声,「我们最好待在原地别乱跑了,免得最后连自己在哪都搞不清。」
那股冰冷的水流近乎瞬间冻结了蕾雅的思绪,她在接下来的数十秒内什么都没有思考,只是一边忍受着冰水带来的灼烧般的刺痛,一边紧紧攥着拉杆,凭借着本能向下冲去。
「见鬼!!!」奥尔加大喊出声,她试图将门推回,但在巨大的压力下失败了。二人快速转身,迎着涌出的水流想向上继续攀爬,但随即震惊地发现,从楼梯间隙中涌出了巨量的流水,台阶在瞬间变得如同溪流,而自间隙落下的水则已宛如瀑布。
与那个东西同时出现的是某种声音,非常轻微,但在这里的寂静中显得尤其清晰,而且无处不在。那好像是某种东西在晃动时发出的闷响。
就算再迟钝的人,也能意识到脚下出现的是什么了。
蕾雅也注意到了,她扶着楼梯扶手,开始大口吸气的同时侧耳聆听。那个逐渐减小的闷响好像终于跨过了某个临界点,无法被双耳捕捉到了。
「那么,下一步怎么办?」蕾雅问着,将拉杆换了个手,同时轻轻敲着自己的小腿。
蕾雅感觉自己的心跳瞬间加快了,她能发觉血液涌动的速度也随之加快。她直直地盯着下面,感受到了某种几乎是本能的窒息感缓缓充满了大脑。
她缓缓直起身,看向房间的地面,刚才的感受确实不是错觉,房间地面是朝着一个角倾斜的,现在有几股小小的水流正跨过整个房间向那个角移动。
「奥尔加,你看看这个。」蕾雅说着,用拉杆指向那些小股水流。
奥尔加转过头盯着蕾雅指的方向:「地面是斜的?这里的构造真是莫名其妙。话说下面的房间也是这样子的吗?」
「我记不清了,」蕾雅摇了摇头,她在穿过下面那间房间时完全没注意地面,「就算是,角度也不会太大,最多和这里差不多。说实在的,水是从哪冒出来的?」
奥尔加没有回答,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最近的一根竖直管道上:它跟成年人的手臂差不多粗,漆面上有一道道细小的刮痕和凹痕,现在里面水声不绝。
奥尔加走近一步,用手里的水管轻轻敲了一下那根管道的表面。在确定那东西没什么异常反应后,她后退了一步,在蕾雅没反应过来前,抡圆了水管,用力砸向管道的衔接处。
衔接处应声错开,水自下而上从管道口喷出。
「水在从下往上运输,」奥尔加说着,盯着那股水流,「至少这根是这样。」
这方法也太简单粗暴了,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蕾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同时极力开始思考:「如果这里的所有水管都是这样的话,至少能解释上面为什么会出现水了,那么,就存在一个同时向上向下——」
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一拍手。
「怎么了?」奥尔加问。
「中心,」蕾雅说,「如果水流的运输方向是一致的话,那么应该存在一个中心输水区域,同时向上和向下输水。」
奥尔加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到墙壁旁,瞄准了另外几个竖直管道衔接处砸了下去。结果不出蕾雅所料,水都是自下而上涌出。
奥尔加甩了甩水管,仿佛在抖落上面的水:「应该是,不过在水平方向上呢?这些管道的路线太复杂,不能这么简单地判断出来。」
蕾雅低头看地面,原先地面上的水流已经汇成了一体,正朝着某个方向流动,如果这个建筑的倾斜是有规律的话——
「跟着水流走,」蕾雅再次指了指,「不出意外的话,地面的倾斜应该就指向那个中心,那里的地面应该是绝对水平的。」
奥尔加长长呼出一口气,她看看地面,又看看蕾雅,最后咧嘴笑了笑,将水管像球棍一样甩到了肩上:「听上去挺有道理的,而且我们也没别的选择了,反正向上向下都不安全,不如去中间层,不是吗?」
她们再次开始向下移动。
但这一次的方式和之前完全不同。她们不再盲目地奔跑,而是以房间为单位系统地选择移动方向。每一次打开一扇防火门来到房间,她们都会观察地面水流移动的方向,并向同样的方向移动。
这个过程比盲目奔跑更耗费精神,因为它要求蕾雅时刻保持注意力集中。她必须迅速判断出方向并立刻移动。而且,水平距离上的移动距离貌似比竖直方向上大得多。在不间断冲过一系列相似房间时,蕾雅感觉自己的空间方位正在逐渐消散,仿佛在永无止境的迷雾中奔跑一般。不过,跑起来也有好处,至少身上刺骨的寒意正在消散,热气重新回到了身体各处。
「那个仪表盘,」她用拉杆指向那个方向,「应该就是核心部位,跟那个冰球差不多。」
蕾雅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方案,还是摇摇头:「算了吧,太引人注目了,而且估计没什么意义,这应该就是个正常的拉杆。想进一步判断的话,估计需要大范围取样,下次可以试试,前提是有条件。」
这次她调整了角度,撞击位点集中在同一条裂纹上。玻璃发出了一声更尖锐的响声,裂纹扩展了,形成了一张从中心向四周辐射的蛛网状图案,但玻璃本身仍然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没有掉落任何碎片。
水面正在快速下降,蕾雅能感觉到原先淹至大腿的积水在几次呼吸间已退到了脚踝以下,而且还在继续下降,那种冰冷的感受消失得无影无踪。
奥尔加没有犹豫,她握住门把手,向外拉开。
她长叹了一声,顺手将那根水管放到了角落:「这个,不需要了。」
管道与积水。
拉杆的尖端精准地穿过了玻璃表面中央的凹陷区域。
蕾雅摸索了一会,掏出手表看了一眼,发现在这个世界里,距离她们进入商场才经过了不到二十分钟。
就在这时,蕾雅听见背后传来了其他声音。那是一声潮湿厚重的闷响,地面也在声音中微微震动。
「该死。」她低声骂道,此时水已漫过二人小腿,蕾雅能感受到自己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逝,刺痛感已逐渐被麻木取代。奥尔加不再刻意瞄准,她后退半步,拼尽全力抡起水管,一次又一次砸在仪表盘上。
在整个结构中心偏下的位置,嵌着一块巨大的仪表盘。那东西大约有脸盆那么大,表面覆盖着一层厚重的玻璃,玻璃下面排列着三个小的镶嵌式仪表和一根粗大的指针。
「应该就是这了。」奥尔加说。
她随即转头,看向背后的墙壁。那里现在只是坚实的混凝土墙壁,没有另一扇防火门,也没有四方形的怪异房间。
中心。
奥尔加点头,她的目光落在墙壁上那些越来越密集的管道上:「当然,我想我们快到了。」
奥尔加没有质疑,她微微前倾着身子,目光划过面前的管道:「那就简单多了,砸了它。」
奥尔加响亮地啧了一声,她没有停顿,再一次抡起了钢管。
那是一个房间,空间布局与先前的房间差不多,但更细节处难以形容,因为房间里能看见的空间几乎全部被管道覆盖了。
「你听见了吗?」蕾雅问。
如同搏动般的轰鸣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而拉杆的尖端继续前进,穿透了玻璃下方的表盘面,刺入了仪表盘内部的结构中。蕾雅快速退后,抽出了拉杆,她的手腕因为刚才的冲击感到阵阵发麻。
「水涨上来了,快没时间了。」蕾雅说,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出乎意料地平静。她有些惊异于自己的冷静,不过现在任何情绪反应都没什么意义。
那些疯狂旋转的指针同时停住了,像是有人按下了静止键。
她猛然回过神。
水声正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不用多说,二人能够自由移动的空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压缩。光是意识到这一点,就让蕾雅浑身发冷,连肉体的疲倦都被暂时抛在了脑后。更麻烦的是,她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很有可能当打开下一扇门后,面对的就是与她们一般高的积水。这种视线之外的压力给她们带来了极大的紧迫感,光是想到这些,蕾雅便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叹了口气:「来都来了,买东西去吧。」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所有这些管道交汇在了一起。它们在那里缠绕、交叠、穿插,形成了一团巨大的密集结构。那些管道不再垂直或水平排列,而是相互挤压、弯曲、纠缠,像是被某只巨大的手抓住之后拧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球体。管道与管道之间的空隙大小不一,宽的能轻松让人通过,窄的只能勉强伸进一根手指,而在更中心的位置,那些管道几乎是熔在了一起。
她的内心出乎意料地平静,水声、搏动声、积水冰冷的质感尽数远去,只留下自己平稳的心跳与悠长的呼吸。持续许久的恐惧感已然消失,只剩下必须完成某事的执着。
奥尔加站在她旁边,正端详着手中的那根水管。她的衣服也是干燥的,头发没有一丝水汽。她低头看着那根钢管的弯曲部分,伸手摸了摸口袋,好像在试图找打火机,但摸了一圈一无所获,只好懊恼地摇了摇头。
在剧烈的冲击下,仪表盘的玻璃表面碎裂成了不透明的白色,还在微微下凹,但仍然没有完全破碎。
头顶的灯光开始闪烁,像是电路出了故障一般。
「天知道,」奥尔加同样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根拉杆,「也许它们本来就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只是这玩意更接近我们的现实而已。话说,我们要把它带回去研究研究吗?」
重心转移至右腿,左腿自然伸直,双膝微微弯曲。
坚硬,潮湿,水汽。
但现在没时间纠结这些了,水还在不断自其中涌出,而二人的脚底已被积水浸湿。她可不想在这里和一堆管道一起游泳。蕾雅忍下那种让人不快的感受,强迫自己将视线放在那团结构上。在仔细观察后,她得出了结论。
蕾雅点了点头,那扇门和之前看到的那些没有太大区别,但它周围的墙壁上管道密度明显比其他楼梯间里大得多,几乎布满了视线的每一个角落。
在到达某个楼梯间时,奥尔加突然停了下来,她站在平台的中间,盯着面前的防火门。而在前几个房间里,地面的倾斜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不必顾虑太多,不必刻意思考,瞄准中心即可。
那些管道从四面的墙壁中伸出,以不同的角度和方向向房间的中心汇集。有些从天花板上垂下,有些从墙壁中部伸出后以斜角跨越整个房间,有些则紧贴着地面,然后又向上隆起。它们的粗细不同,从拇指粗细到手臂粗细都有,表面颜色是明暗不一的墨绿色,都呈现出浸在水中的质感。
钢管撞击仪表盘玻璃的声音尖锐得让人心里发怵,蕾雅差点在那声锐响中跳起来。但在第一次重击下,仪表盘没有碎,玻璃只是出现了一条十厘米左右的裂纹,从撞击点向上下两个方向延伸。
在蕾雅的手臂感受到了巨大冲击的同时,玻璃在贯穿点炸裂开来,裂纹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区域,碎块向内塌陷下去。
沉闷的晃动响声消失了,现在水体直接碰撞的巨响充满了这个空间,空气中的水汽已经到达了无法忽略的地步,蕾雅简直能感受到心理上的窒息感。
吸气,吐气。
在所有的仪表中,只有它们的指针一动不动。
蕾雅突然注意到了另一个声音,而这几乎让她下意识地停下。那是从她身边的墙壁内部传来的,和水流的声音不同,那玩意更像是一种有节奏的、重复的低沉震动,缓慢但恒定,身边的管道与自己的骨架好像都在随着那个声音震颤。
蕾雅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很难准确地描述她看见了什么。
蕾雅找了一圈也没发现那个检修窗口,只好把拉杆靠在墙壁上,随后伸手推开了面前的防火门。门后是熟悉的商场地砖和店铺橱窗,温暖的灯光从一家日常用品批发店里透了出来。
「真恶心。」蕾雅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得多。
等回过神来时,蕾雅发现自己正站在地下商场负三层的楼梯间防火门前。她的手正握着拉杆,而它的尖端毫无撞击或磨损过的痕迹。
「那算了,就放这吧,」奥尔加用力伸了个像猫科动物般的懒腰,骨骼随着她的动作咯吱作响,她随后转向蕾雅,「现在该怎么办?」
「话说回来,水管就算了,这个拉杆是从哪冒出来的?」蕾雅的目光落回倚在墙壁上的拉杆上,「我就把它从一个不存在的检修窗口里拎出来了?结果这东西没有消失,水什么的却都没剩下。」
那种声音让蕾雅感到说不出的不安。与其说是机械运转的声音,那玩意听上去更像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正在搏动,就像某个巨兽的心脏。每响一次,自己的内脏仿佛也随之收紧一下,她感觉自己从内涌出一种怪异的恶心感。
搏动每出现一次,蕾雅的内脏也随之搅动一次,她感觉自己体内也拧成了一团,不得不强行做出吞咽动作,以此压下胃里的翻涌感。
彻底的黑暗笼罩了。
蕾雅握紧了手里的拉杆,木头的质感清晰地传递给了大脑。那东西给她的感觉很像是伊比利亚的迅捷剑,虽然重心的位置不太对。她再向前迈了一步,水面已经淹到了她的大腿,每一次迈步都在水的阻力下变得更加沉重,冰冷的感觉直入骨髓,让她有了一种在河流中跋涉之感。
右腿发力,腰肢旋转半圈,右臂用力前展。
她调整了一下拉杆的角度,右脚后跨一步,侧过身,用拉杆的尖端对准了仪表盘玻璃上裂纹最集中的区域。她深深地吸气,再缓缓吐出。
「退后,我来。」蕾雅说着,向前走了一步,她的声音没有发抖,带着让奥尔加侧目的力量感。
蕾雅盯着那团结构看了几秒钟,感受到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恶心。那些扭曲在一起、湿漉漉的管道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人造的工业产品,而更像是……某种活的玩意,就好像是还留存着部分活力的内脏。而现在,残存的生命力正驱使着它不断搏动,而所有的管道都仿佛在随之振颤,整个房间都在跟随着那个节奏一同收缩、扩张。
这个比喻让蕾雅的恶心感加重了。
奥尔加没有回答,对她而言,现在要做的事仅有一件。她小心地穿过重重叠叠的管道,来到了那团结构前。在仔细观察了数秒后,她退后半步,抡起手中的水管。
奥尔加发出了响亮的嘶声,她横过水管,像长矛一样将它戳向仪表盘。但这一击只让仪表盘的表面一小部分再次凹陷了一些。此时,水已淹至二人的膝盖,活动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奥尔加晃了晃头,在一片寂静中能听见她长长呼出了一口气:「真要命,我可不想再来一次了。」
搏动声消失了,管道中流水冲刷的声音也骤然停止,整个空间再次被绝对的寂静笼罩。
她们又穿过了两层的房间,地面的倾斜越来越小,而从上层涌下的水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瀑布。蕾雅在穿过楼梯间时向下看了一眼,下面的水面距离她们已不到两层。
冲刷声、晃动声、水体坠落之声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现在,所有的声音仿佛都罩上了水雾,变得粘稠而含糊,让人有了一种置身水底之感。
而在那团管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阀门、拉杆与仪表板,仪表盘里大多只有指针与刻度,而那些指针都在疯狂旋转。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下半身,发现裤腿与鞋袜上没有一丝水迹。地面与楼梯间同样干燥,原先身体内的冷意也无影无踪。
「看来我们赌对了。」蕾雅说着,端详着手中拔回的拉杆。
「看着像某个工厂被掏出来,又拧成一团的内脏。」奥尔加评论道,她的语气反倒没什么变化。
她转身回头。
微微压下身子,略微调整右臂的姿势。
她刺了出去。
水已经淹没了下面的所有空间,正从楼梯间打开的门中缓缓涌入。蕾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水已经没过了脚踝,还在继续上涨。
说完,她抬腿向外走去,但迅速感受到了一股由内而外的刺痛感,与此同时席卷而来的疲倦感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在现实世界的二十分钟内,她貌似消耗了一周的运动量。
「我明天就开始锻炼。」蕾雅喃喃自语道,同时甩了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