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啓程

雪原上的列車,初遇,現實狹縫

《浮空,風暴與雪原中的間隙》 · 黑曜石面具 · 5282 字

雪原,覆蓋着厚厚積雪的土地自身下的鐵軌向兩側延伸至地平線盡頭。地面少有起伏,僅有成片的針葉林或爲數不多的建築會短暫地遮擋視線,但隨後便會被高速行駛的列車遠遠甩下。

在更遠處,能看見已然凍結的寬闊河流,在呼嘯的北風吹拂下,其表面的浮雪不時被吹散,深色的冰面在明媚的陽光下展現出了一種毛玻璃的質感。

眼前的景色在蕾雅看來仍有一種強烈不真實感。對於生長在南方的她,雖不至於未見過雪,但身處在整片覆蓋着積雪的原野還是頭一次。每次凝視着窗外時,她都有一種在觀看畫面而非實景的錯覺。

比景色更加突出的是寒冷。她身上穿着這輩子以來最多的衣物,儘管衣物的價格確保了它們的保溫性能,但其層數依舊可觀,蕾雅在行動時會感受到某種讓人不快的掣肘感。

儘管是在有暖氣的列車之內,蕾雅仍能通過裸露的部分皮膚清晰地感受到北方寒流在冬季的力量,她感覺自己的體溫都在緩慢但持久地與外界溫度同步。

她再次望向窗外。視線盡頭,不時能看見龐大而綿延的灰色輪廓,蕾雅知道那是北方几座巨型工業城市之一,但她完全不清楚它的名字。

在列車上待得久了,便有了一種將時間感與距離感一併遺失的錯覺。蕾雅記得她是在上午時登上列車,但對現在是幾點毫無頭緒。漫長而相似的景色模糊了旅行的進程,她感覺現在大概是下午,但也不能完全確定。這條列車路線上的站點屈指可數,只需耐心等待便可到達終點,理所應當。

就算少有機會觀賞雪原,連續數小時盯着相似的場景也足以令人厭煩。蕾雅注視着窗外,但沒有聚焦於具體的景物上。與平緩的雪原相比,她內心的動搖在登上列車後便從未停歇。

她以一種近乎是決裂的方式離開了熟知的故鄉,毅然踏上了北進的旅途。不管從哪個方面來思考,自己的行爲都像是一時衝動而非深思熟慮的結果。而這一魯莽行動的後果便是將自己甩入了極大的未知之中,還給爲數不多支持自己的至親添了不少麻煩。一想到這些,蕾雅的內心開始隱隱作痛。

但就她個人而言,她必須離開。她已受夠了那些掣肘與限制,厭倦了那種幾乎是凝固般的氛圍。對她而言,當她踏上北上列車的那一瞬間,真正屬於自己的生活彷彿才正式開始。

但這也不能掩蓋她的魯莽無謀。

蕾雅嘆了口氣,當熱情冷卻下來後,不安感開始緩慢抬頭。仔細想想自己現在的處境挺不妙的,主要不是外界因素問題,而是自己實在缺乏獨立生活的種種經驗。這並非她的問題,畢竟在之前的日子裏,自己完全是被他人裹挾着前進。不過,責任方面的問題對於現狀沒什麼幫助,況且她也不太清楚憑自己的意志能走到哪一步。

當然,在事情發生前,沒人能知道。

蕾雅深深吸了一口氣,北方寒冷的空氣瞬間填滿了她的肺部,也讓她的大腦在這份寒意下更清醒了一點。現在考慮這些只能徒增煩惱,爲了轉換心情,她再次將視線移至窗外。

她凝視着的方向有一艘龐大的浮空艇,暗灰色,在雪原與冰藍色天空的映襯下尤爲醒目。浮空艇以一種幾乎是堅韌不拔的氣勢緩慢地航行着,就算是隔着相當遠的距離也能感受到它龐大的體積。大概是運輸大型貨物的那種吧,蕾雅漫不經心地想着,她一直盯着那艘浮空艇,直到它被遠遠甩在視線之後。

她的手裏正攥着一本打開的書,但卻無心閱讀。收回視線後,她很快找到了先前閱讀到的地方,但列車行駛時的輕微晃動,周圍乘客永無止境的對話聲,透過列車壁滲入的涼意,加上長時間靜坐給身體帶來的不可忽視的痠痛感讓她始終無法集中注意力。

蕾雅嘆了一聲,合上書本,盯着封面,任憑思緒漫無目的地遊蕩。

「抱歉,能打擾一下嗎?」

突然響起的女聲嚇了蕾雅一跳,在思緒被拉回的瞬間,她緊接着意識到有人擋住了自己一側的光線。向左轉過頭,蕾雅看見了向自己搭話之人:她的年齡看上去比自己略大,淺色眼睛,中等身材,同時比自己要高上一些。而最引人矚目的是她紅銅色的捲髮,在側面光線的照耀下彷彿邊緣正在燃燒。

注意到蕾雅在看着自己,她笑了笑:「你旁邊的位置有人嗎?」

車門如同紙板一般向外飛去,帶着巨大的噪音砸在了外面的雪地上。在門消失的瞬間,冷風夾雜着零星的雪花飛入車廂內,讓蕾雅瞬間縮回了自己的衣領中。

我有這麼好懂嗎……蕾雅不由得有些擔憂。但她並未爲此感到被冒犯,相反,她從身旁這個傢伙的身上感受到了某種莫名的親近感。也許兩人間有什麼共同之處吧,蕾雅想到,她決定將對話進行下去。

蕾雅突然意識到雙方連對方的姓名都不知道:「叫我蕾雅就行。」

「是我的錯覺嗎?好像越來越冷了。」

「我也不太清楚,但肯定不是正常的現實。」 紅髮女子回答道,她的聲音出人意料地冷靜,說話的同時,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癲狂的景色,但很快又收回視線。

「確定嗎?」蕾雅瞪大雙眼,「光是看着外面都可能發瘋,下去的話天知道會發生什麼!」

「哈,真是見鬼。」 奧爾加再次咬牙咒罵,她心有餘悸地看了看相鄰的車廂。

蕾雅下意識地轉頭,將視線投向車窗外。

「我也不知道,」 紅髮女子晃了晃頭,「但我們不能一直蹲在這個地方。我建議你稍微向外看幾眼,大腦會慢慢適應,至少不會因爲只是盯着就發瘋。」

紅髮女子收回視線:「非要說的話我確實比你要『經驗豐富』,但是,見鬼,這種玩意我也沒見過。」

癲狂的景色映入眼中,眩暈感再次襲來,蕾雅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睛,但這次不快的感受比之前輕了不少。在幾秒後,她再次望向窗外。

但同時,她的身體沒有做出任何哪怕是本能的反應,如失去了操縱者的木偶一般一動不動,而第一時間未能看清的癲狂景象現在正通過視覺不斷傳入她的大腦。

「見鬼,麻煩大了。」奧爾加低聲咒罵着,她再次看了看正在報廢的幾節車廂,估算了一下它們和自己間的距離,「這地方不能待了,我可不想在這種地方變成凍肉。」

蕾雅也迅速察覺到了,在呼嘯的風聲中,混入了某種讓人不安的東西。

「描述畢竟只是文字,」 紅髮女子點點頭,「大部分南方人剛來這裏時都無法適應,更別說是這個季節了,這段時間應該還沒怎麼下雪,不然溫度會更低。」

「我確實不是。」 蕾雅拿着書的手在空中晃了兩下,「我有些好奇,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蕾雅挑了挑眉:「這種判斷可不怎麼準確。」

紅髮女子再次笑了笑:「怎麼說呢,應該是某種類似於第一印象的東西吧,看上去你不太適應這裏的環境,而且面孔也偏向南方。」

她猛地轉身,差點與蕾雅撞到一起:「不能站着不動了,我們要下車。」

在十幾秒後,那種令人不快的感受終於消散殆盡。蕾雅咳了幾聲,努力壓下胃部翻湧的感覺。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見了正一臉擔心地盯着自己的紅髮女子,二人蹲伏着擠在列車的座椅下。

什麼破比喻,蕾雅情不自禁地想到。同時她有些佩服自己,在這種情況下她居然還能想這些有的沒的。不過,奧爾加說得對,待着不動只有被擠扁的份。她思考了幾秒,點了點頭:「走吧。」

在大腦理解雙眼看見的畫面前,更直接而純粹的感受便席捲了她。蕾雅彷彿與自己大腦以外的部分失去了聯絡,而令人作嘔的感受卻未受影響,如浪潮般席捲了她。

「不要盯着看!」

「我確實不太能適應這裏的氣溫,」蕾雅說着,輕輕晃了晃腦袋,「我聽過不少描述,但與身處其中時的感受截然不同。」

談話間,二人已來到銜接車廂的車門處。蕾雅上前握住門把手,用力按下後試着向外推,但門除了微微顫抖了兩下外毫無反應。她又試了試,門發出了響亮的金屬摩擦聲,蕾雅這才發現門框已微微變形。

紅髮女子在道謝後,坐到了蕾雅左手邊靠走道處。蕾雅再次將視線轉向手中未翻開的書,而紅髮女子在沉默了幾秒後,轉向了蕾雅:「冒昧問一句,你之前來過北部嗎?」

紅髮女子歪頭想了想:「經驗和本能吧?」

「可能卡死了,退後。」 奧爾加轉頭對蕾雅說。在蕾雅離開門邊後,奧爾加同樣後退兩步站定。她單腳站立,旋轉了半圈,在蕾雅詫異的視線下狠狠地對着門踹了上去。

蕾雅失了神一般,一動不動地盯着窗外。噁心感已經遠去,但與此同時,她模糊地感受到自己的主觀意識正變得破碎而模糊,如同溶化在水中的糖塊一般。思緒變得越來越破碎,身體的感受也在逐漸消融,蕾雅發現自己已無法移開視線。

紅髮女子笑了笑:「你看着不像北方人。」

說着,她越過蕾雅的肩膀,向窗外探去,彷彿要親眼確認外面的景色,但她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奧爾加探頭向下望去,估計了一下自己與地面的距離,隨後轉頭對蕾雅說道:「走吧。」

身體的溫度彷彿瞬間消散殆盡。

蕾雅回過頭:「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那聲音聽上去像一連串的金屬摩擦聲,細微但連綿不絕。奧爾加好像意識到了什麼,她撲向窗戶,望向列車的側面,蕾雅緊跟在她的身後。

「應該不是,」奧爾加面色嚴峻地偏了偏頭,「列車的供暖系統應該早停了,而且有一半的車廂都裂成了塊,密封保溫也肯定失效了。」

「也許吧,」紅髮女子放鬆地靠在了椅背上,「不過有時第一感覺能揭示出不少東西,你的很多反應也能說明很多。」

在低沉女聲傳到耳中的同時,蕾雅感覺到自己的頭被狠狠按下,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列車的窗臺下沿上。

蕾雅也想放聲咒罵,但還是忍住了。她率先向車廂銜接處走去,奧爾加緊隨其後。

「不知道,在回過神時只剩下我們了,」紅髮女子看向了離她們最近的車廂門,「隔壁車廂應該也是一樣。對了,怎麼稱呼?

而在「雪原」上空,原本是天空之處,藍色已然褪去,無數金色的光帶橫穿整個視野,在它們的照耀下,原先僅是「光學現象」的天空變爲了半透明、厚薄不一的灰色固體。

她突然停了下來,帶着不安的表情開始側耳聆聽。

二人將頭轉向另一側,絕望地看見了相似的景色。如果在原位再待上一會,二人腳下站立之處大概也會被那怪異的雪花擠成碎片。

透過車窗,蕾雅能看見另外幾節車廂,彷彿整輛列車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弧形。距離越遠,車廂在飛舞的雪沫中顯得越是模糊。但二人還是注意到了怪異之處:在遠處的車廂旁,那種詭異的雪花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堆積着,很快足以將車廂淹沒。而被淹沒的車廂彷彿受到巨大的外力擠壓一般,外殼逐漸崩裂,金屬扭曲地四散炸開,看着像是被低溫冷凍後砸碎的肉類。金屬摩擦聲便是從那裏傳來的,隨着雪花堆積的位置離二人越來越近,那種聲音也在變得越發巨大而刺耳。

眩暈,身體顫抖。

疼痛讓蕾雅已經開始消散的意識快速重新凝聚,在數秒的眩暈與恍惚後,她發現自己再次掌握了身體的控制權,但先前的噁心感也再度湧來,讓她忍不住開始咳嗽和乾嘔。

蕾雅再次環視四周,確認了除了二人外整節車廂空無一物:「其他人呢?」

思緒如凍結般停滯,凝固。

移動時,蕾雅感到一絲不對勁,她的四肢與裸露在外的皮膚好像在一點點失去溫度。

「蕾雅是嗎,我叫奧爾加。」奧爾加點了點頭,「我們先待在這裏吧,天知道到處亂走會遇到……」

怎麼了¬——蕾雅在問出這個問題前,便看見了紅髮女子的表情,而這讓她嚥下了自己的話:紅髮女子的臉部像是僵住了,剛纔的笑容還殘留在上面,但雙眼突然睜得極大,淡色的雙瞳又急劇收縮,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這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感受,如同原本組成正常景色的那些因素被拆分開,它們的邊界則開始變得含糊不清,有如由固體變爲了凝膠,而後這些已被扭曲改寫的因素再度被拼接爲一個整體。雪依舊是雪,但這些六邊形的冰晶已不再遵循原有的慣例,它們對稱的結構中透出了難以言喻的癲狂;平原仍是平原,但已不再是整體,而彷彿由無數能模糊看見邊界的碎塊拼接而成。眼前的雪原如同一張被揉成一團又展開的潮溼紙張上的字跡,僅能勉強分辨出原先的輪廓。

蕾雅用見了鬼似的表情盯着紅髮女子,沉默了幾秒後,彷彿突然想到了什麼:「你爲啥這麼冷靜?! 你見過類似的玩意?」

這可不是什麼讓人信服的回答,但現在超出理解的事不計其數,蕾雅暫時不打算對這個回答進行追究。

說實話,窗外的景色蕾雅這輩子也不想再看第二眼,她寧可將其視爲自己最瘋狂的噩夢。但她也同意紅髮女子的話,一直蹲在這裏更不是辦法。在深呼吸了數下後,她小心地抬起頭,向窗外望去。

說完,蕾雅突然注意到,周圍僅留下了風夾雜着雪沫呼嘯的聲音,周圍他人的對話聲已完全消失。她環顧四周,發現整輛車廂中僅剩下了自己與紅髮女子。

這句話瞬間拉回了蕾雅的意識,她渾身發抖,試了好幾次才發出聲音:「那是什麼?! 」她的聲音也在微微發抖,而且大得遠超自己想象。

「確實如此,」奧爾加左右環顧了一圈,「但要是站在這不動,不出二十分鐘我們就會變成壓扁冰櫃裏的凍肉了!」

「最好不要一直盯着同一處,會讓大腦負擔過重的,大概。」紅髮女子提醒道。

若對雪原下個具體定義的話,窗外的景色依舊符合雪原的範疇:平坦而少有起伏的大地,覆蓋其上厚厚的積雪,以及能切身感受到的寒冷。但眼中的景色無不透露出強烈的怪異感,彷彿世界的一部分被模糊,扭曲了。

「好吧,好吧,」 蕾雅感覺自己也冷靜了一些,但全身還是在微微發抖,「我們還活着,應該也沒發瘋,這算個好消息。那麼現在該怎麼辦?」

發現蕾雅已經緩過神後,她快速說道:「長時間盯着那東西,大腦會受不了的!我們需要時間去適應!」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蕾雅有些愣神:「我想沒有,爲什麼問這個?」

「啊,沒有。」 蕾雅回答到,同時將自己放在身旁座位上的揹包挪開。她有些納悶,在記憶中列車已許久未停靠,不知爲何身邊的這位女性要在這時選擇換位置。不過現在列車上的空位已所剩無幾,想在這節車廂坐下只能和自己擠在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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