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象大樓,檔案盒
《浮空,風暴與雪原中的間隙》 · 黑曜石面具 · 8303 字
星期一,下午,晴天。
又是新的一週開始的日子,就算是在冬日,磐海市也因爲它較低的緯度,帶上了對安來說有些不習慣的暖意。在這裏,冬天的概念貌似遠沒有北方那般鮮明而強烈。
不過對安而言,現在有比天氣更值得關注的事。
她正站在氣象大樓一樓的電梯裏,面朝着電梯門,手裏捧着一摞不算太厚的無酸紙檔案盒。那東西並不重,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它們的棱角硌在自己手臂上的觸感。
就算不回頭,安也能感受到背後的氣息。
並不狹小的電梯裏只有三個人。旅伴正站在她右後方,負責人則站在左後方,三個人自然地站成了一個品字形。雖然以安的位置不能直接看見另外二人,但她能明顯感受到自己背後的那股壓迫感,一方面是因爲那兩人的身高,另一方面則是因爲不管怎麼說,領導站在自己身後的感覺都不怎麼樣。
旅伴伸出手,越過安的肩膀按下了八樓的按鈕。電梯門勻速合攏,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電梯上行時非常平穩,幾乎能讓人忘記它在移動。安剛進入電梯時便發現,在電梯門的上部有一個不大的寬屏幕。現在隨着電梯的啓動,那東西也亮了起來,開始以滾動字幕的方式播放公益廣告,而屏幕下方的小字則顯示着今天的天氣和氣溫。
安爲了緩解緊張,緊盯着那行字,而腦子裏還想着別的:雖然這裏是南方,但自己今天只穿了一件不算太厚的外套,不知道晚上回去的時候會不會冷。
電梯內沒人說話,只能聽見鋼索拉動和排風扇工作時發出的輕微響聲。
「世界的起源就是整理文件。」負責人忽然說。
安愣了一下,偏過頭,但沒能看到負責人的臉,只看見了他雙臂抱着的那一大摞檔案盒,其數量遠遠超過自己手中那些。
旅伴的聲音同樣從安身後傳來,她好像輕哼了一聲:「這種世界也太可悲了。」
安沒出聲,這大概是那二人的幽默和調侃方式,雖然其藝術性存疑。不過就她而言,她認爲旅伴說得對。不管在什麼時候,整理文件都不算什麼讓人開心的事。但稍微有點這方面經驗的人都會更悲傷地發現,貌似幹什麼事情都繞不開它。
真是麻煩。
電梯在二樓停了一下,門打開,外面走進來一個穿深藍色工裝的人,手裏拎着一個挺大的黃色工具箱。他看見電梯裏還有三個人,猶豫了一下。安主動向右讓開一步,他點了點頭,小心地走進來,按下按鈕後在靠電梯廂壁的位置站定。
安今天上午才第一次來到氣象大樓的內部,而她的入職手續比預想的要快得多。
大概是九點左右,旅伴帶着她穿過一樓的走廊,拐進一間掛着「人事」牌子的辦公室。辦公室不大,靠牆排列着幾張擺滿了東西的辦公桌,都坐滿了人,離她們最近那位女性正在低頭看一份表格,看見她們進來後才抬起頭。
旅伴把安的材料遞過去,那人接過後翻了幾頁,抬頭看了安一眼,在電腦上敲了幾下,又認真比對了一下安本人和屏幕上顯示的資料。確認無誤後,她從一個上鎖的抽屜中翻出一張嶄新的工作證,在遞給安的同時提醒道:「你的權限現在還沒有錄入,不過那東西處理起來很快,下午就能好。」
安點了點頭,她接過證件時還覺得有些不真實。那張工作證是淺藍色的硬塑料卡片,上面印着她的照片,那照片是她在大學畢業採集信息時拍的,背景甚至是宿舍的門。照片旁邊印着她的名字、編號,還有一行小字:「風暴前沿作業處,數據整合組」。
旅伴聳了聳肩:「我已經不是你的上司了,沒必要這麼緊張。」
旅伴同樣停了下來,她好像被面前的人逗笑了 :「好久不見了,李工。」
負責人長長呼出一口氣:「就算如此,該怎麼樣還得怎麼樣,工作也要照舊進行。」
她沒有停下腳步長時間凝視窗外,而是迅速收回視線,跟上旅伴的步伐。
旅伴在覈對完最後一盒文件之後停下來,她合上盒子,轉向安的桌子,看了一眼安整理好的那摞,點了點頭。
「大部分手續已經在你們來之前處理好了。」旅伴站在人事辦公室門口,輕輕倚着門框。在安拿到證件後,兩人立刻開始向外走,「現在最關鍵的是讓加入的人儘快投入工作,手續上的東西不那麼急,可以之後再補。」
整層樓裏已經沒有太多人了,走廊比下午安靜很多,只有遠處某個房間裏隱隱傳出鍵盤敲擊的聲響。不過,四處仍然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紙箱與雜物。
安突然感覺自己今天干的事好像更貼近於郵局職員,或者換個角度,哪個地方的整理文件工作都差不多。
旅伴簡單地左右環視了一圈:「能被放在這裏的都是不怎麼重要的部分,而且負責對接的和審查的人都在呢,這幫傢伙確實準備不充分,但問題不大。」
安發現二人間確實存在某種默契,雖然她們間的交流非常有限,但二人都能非常明確地瞭解對方的意思。這算得上一種奇妙的感覺,彷彿她們已相識並一同工作生活了許久。也許這就是性格和行動上的相互契合吧,安還挺喜歡二人間的工作氛圍。
「明天的文件沒多少了,」旅伴說,「早上來的時候我再跟你說。」
「是。」那個人說着,帶着那種不知所措的尷尬,「確實挺久沒見了。」
安很快發現了問題,某個不負責任的登記員在填寫任務報告時明顯心不在焉,任務地點座標的字跡一塌糊塗,還有意義不明的橫杆,安盯着它看了數十秒也無法分辨內容。她向下翻了幾頁,發現這個檔案盒裏至少四分之一的文件有這個問題。
他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抬頭的瞬間看見了旅伴。
這大概就是工作能力和做事經驗的絕對差距,安有些沮喪地想到,她確實在這方面算得上一無所知的新手。但就現在而言,她只能集中注意力跟上旅伴。
電梯在四樓停了下來,那個拎着工具箱的人走了出去,門隨即關上。安透過門向外看去,毫不意外地發現四樓也是一片忙碌而略帶混亂的景象:大廳裏有幾張堆滿了文件和文件夾的長桌,旁邊還有人在將東西堆得越來越高;走廊兩側放着一組新的文件櫃,櫃門半開,裏面的架子還是空的,上面貼着一張張空白標籤;安甚至確信自己在門關上的一瞬間還看見了某種跟路標一樣的指示牌。
她緊接着想起了什麼似的,也嘆了口氣:「更何況,還要在短時間內接收這麼大量的文件與設備。」
她將那張紙遞還給安:「要不是之前數字化登記的時候規範了一下,現在估計更亂。」
她伸手碰了一下工作證的邊緣:「這也……太有效率了吧,我以爲至少要等上一個小時。」
看來之後的整理和分類同樣要花不少時間。安嘆了口氣,切實感覺到準備工作的麻煩程度在逐漸上升。
在反覆比對了一段時間後,安開始明顯感覺到頭疼,那些亂七八糟的漢字、字母和數字帶來了一種讓人不快的輕微眩暈感,讓她不得不反覆拉回有些溜號的思緒。
他瞬間停了下來,擺出了一個幾乎是立正的姿勢:「您好。」
安點了點頭,把她手裏的那摞放到自己桌上,花了點時間纔打開最上面的一個盒子。她迅速找到目錄,將它展開。
搬運的過程比安想象中更加費勁,檔案盒畢竟不是那種普通的貨物,不能隨手放在路邊,二人需要一次性拿起所有已確認的部分,乘坐電梯來到八樓,再將它們放進指定的區域或者辦公室。換言之,這是個長長的連續動作,中間沒有停歇。
旅伴走進辦公室後,把那摞檔案盒放在自己的桌面上,環顧了一圈四周,聳了聳肩。
辦公室的南牆不是直線,而是呈一個西南-東北走向的緩斜,那面牆上掛着幾幅巨大的永恆風暴俯瞰圖,圖面上畫滿了註釋和鉛筆線。安仔細看了看,認出其中兩張是旅伴隨身帶來的。
安點點頭,把它單獨放成一摞,接着從自己的桌子上抽出一張白紙,開始抄錄序號和文件名,同時力圖讓自己的字跡保持工整。
「確實如此。」負責人說着,聲音還是跟剛纔一樣低沉, 「但說實在的,這方面反而不是最大的問題,畢竟這種混亂會隨着時間逐漸解決。」
電梯到達了八樓。
安忍不住皺了皺眉,她的童年玩伴之一在畢業後去了市裏檔案室工作,也不知道那個有點懶散的傢伙在面對各種文件時,會不會有跟自己現在一樣的煩惱。
東側的牆邊立着一排巨大的文件櫃,櫃門半開,表面光潔,這大概是這間辦公室裏最新的東西,上面沒有任何的標籤,裏面也空無一物。
安點點頭,在旅伴抱起大部分的檔案盒後拿起了剩下的那些,同時不出意外地發現,就算是紙,積累到一定程度之後也挺重的。
安往中間挪了挪,電梯裏重新恢復成三個人品字形的站姿。
安點了點頭,二人沿着走廊向電梯方向走去。她的目光掃過走廊兩側那些剛貼上去的指示牌,有的牌子上面的部門名稱字跡還清晰,像是貼上去沒有超過一週。
安點點頭,不過所見還是讓她不怎麼放心,也不知道所謂「問題不大」的定義到底是什麼。走廊裏滿是拿着東西四處穿梭的人,稍不小心就會跟別人撞上。
她一邊斷斷續續地想着這些有的沒的,一邊繼續着手裏的工作。隨着覈對的文件越來越多,她感覺到自己原先生澀的動作正變得越來越熟練——翻開蓋子、取出紙張、覈對清單、放回原處,偶爾抽出有問題的一頁單獨放到旁邊並進行記錄。
安倒是很認可負責人的說法,就算相處時間不長,她也能感受到旅伴強烈的覺悟與意志。雖然它們的指向不明,但安認爲這份執着已足以應對絕大多數困難。
旅伴對這一狀況表現得非常淡定,她快速和工作人員交接,覈對並處理清單,同時還能對出現的小小錯誤和混亂做出指示並立刻着手解決。與她相比,安只是找到並運送正確的檔案盒就已自顧不暇。
那人咧嘴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習慣了。」
她們在走到走廊中段的時候,迎面走來兩個人。他們大約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一高一矮,兩人都戴着眼鏡,身着便服,手裏拿着文件夾。他們正在熱烈地討論着什麼,安能模模糊糊地聽見他們的對話。
這些東西簡直是雜亂無章的代名詞,至少從安的專業角度來看,這裏至少有半數文件和數據對即將展開的工作來說都沒什麼意義。就算有需要其中的一部分,她也懷疑在如此龐大的基數下,根本做不到有效率地查詢。
安點了點頭,把工作證放進口袋裏。但不管怎麼說,她還是感覺快過頭了。她想起自己之前在大學時在圖書館辦借閱證,當時面對的是一臺半自動的機器,但前前後後的折騰還是花了半小時以上。結果今天在十五分鐘內,她就算正式入職了。
安嘆了口氣,加快腳步。
她隱隱約約感覺到,這種速度背後反映的是某種強烈的急迫,不過她目前尚不能理解這份急迫背後的含義。
她抬起頭,看向旅伴。旅伴的核對也進入了收尾階段,她的面前只剩下幾張紙。
這個過程非常迅速,在安登記完成後,旅伴走到她身側,彎下腰簡單地核對了一下。她的目光跨過電腦屏幕,掃過房間內被分成數堆的檔案盒:「明天我會把分好類的文件放進文件櫃,現在先不用管它們。」
她們的辦公室在建築最東側,門位於西南角。房間東西走向,北面是一整排大玻璃窗,午後散淡的光線從窗外湧入,在桌面上留下一片深淺不一的金色。這裏還沒有完全收拾好——地面上堆着幾個還沒來得及拆開的紙箱,角落裏還放着亂七八糟的東西。
現在,她們正在搬運最後一批。經過了這麼長時間的折騰,四處奔走的人少了許多。在一樓過道口,她們碰見了負責人,他同樣要前往八樓,於是三人便一起進入電梯。
「無人機的核心部件比我們想象得要精密和脆弱得多,但不少人沒意識到這一點,不光是我們的人,」高個子的那個用手在空中劃了一下,「貨物的損壞率已經無法忽視了。」
旅伴的語調仍沒什麼變化:「這也在意料之中,新部門的成立、舊部門的改組和整合,還在短時間內進行了巨大的人員擴充,要是一點亂子不出才顯得不正常。」
「他們纔不管呢,麻煩的又不是他們,」矮個子嘖了一聲,「結果就是我們的週末就被個莫名其妙的事情毀了——」
說完,在安還在愣神時,她便開始整理被她單獨拎出來的文件。安在整理好自己那份後,率先走出了房間,旅伴則在裏面停留了一會,她確認窗戶已經關閉後,按下門後的開關,切斷電源。頭頂日光燈的嗡鳴聲隨即停息,辦公室重新陷入安靜。旅伴拉上門,鎖上,把鑰匙放進口袋。
「先覈對一下文件吧。」她說着,走到桌邊把最上面的檔案盒拿了起來,「雖然接收的時候已經覈對過了,內容在他們裝盒時應該也檢查過了,不過以防萬一,還是再過一遍。盒蓋內側有目錄,對着那個把文件內容比對一下,沒問題的放在一邊,過會分類,有問題的和我說一聲。」
「我同意,」高個子回答,聲音冷靜得多,「但這種事我們也沒辦法,最多隻能跟對接方抗議。」
旅伴打破了沉默,她嗤笑一聲:「說到底這也不光是我們的問題,先前對永恆風暴的重視程度嚴重不足,各方面積累的問題可想而知。而且,上面一再忽略一線人員的提醒,弄成這樣子也算是自作自受。」
負責人看着電梯門上方的數字跳躍到五,他嘆了口氣,安在金屬壁的反光中看見他搖了搖頭:「真是一片混亂。」
覈對的工作比想象中要繁瑣。每個檔案盒裏的內容都不完全相同——有的是打印的風暴觀測數據,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數字和字母,整齊地排列在灰色表格紙裏,有的是複印的觀測的執行登記表,那東西大多是手寫的,字跡各不相同;有相當冗長的各種記錄,從海潮到氣溫無所不有。
旅伴走到她身邊,接過來看了一眼,嘆了口氣:「把檔案盒序號和文件名稱記下來,之後再一併處理。這是老問題了,之前就算是同一種文件,在各個部門中的填寫方式也沒有嚴格的統一規定,時間一長什麼亂七八糟的都能看見。」
這個檔案盒裏面是一沓按日期排序的觀測記錄,紙質偏厚,最上面的那頁印着文件名、文件負責人和單位。安把紙翻開,開始對照目錄逐條覈對
三人手中都抱着數量和種類不同的檔案盒,在進入電梯時安瞥了一眼,她與旅伴手中檔案盒的側面編號是有關八十年代的風暴觀測記錄,而負責人手中那些檔案盒是黑色的,外殼也是塑料而非無酸紙,側面也沒有任何標記。
看來那玩意遠非普通檔案。旅伴貌似也注意到了,在三人剛碰面時她的目光便在那些東西上停留了一會,不過她們都沒說什麼,有些與自己無關之事沒必要去主動發問。
三臺電梯全都在全力運轉,二人現在每次上樓必須在電梯門前等上一會。而那些低樓層的人更是直接放棄了電梯,選擇直接從樓梯走。
這可不怎麼讓人安心。
安覺得自己還是不要東張西望比較好。
旅伴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旅伴直起腰,她輕輕拍了拍安的肩膀:「差不多就到這吧,文件沒什麼大問題,這是個好現象,下面把有問題的部分送到十二樓那邊就行。今天干得不錯。」
所謂的幹活就是搬運文件。在一樓,有好幾個房間被空了出來,用來存放各式各樣的文件和檔案。這東西畢竟不是簡單的貨物,覈對、簽收都要花費不少時間。並且隨着文件的種類越來越多和分類的逐步進行,它們所佔據的空間也在迅速擴大。已經整理完畢的還好,安的餘光看見在走廊的另一端,有幾個房間已經亂成了一團。
安瞥見旅伴點了點頭:「當然,畢竟我們就是爲此而來的,自然會拼盡全力。」
辦公室裏的光線隨着時間的推移緩慢地發生了變化。原本散淡的午後陽光逐漸變成斜照,從玻璃窗傾入的光線在地面上拉出更長的陰影,顏色也變得更加厚重。
「呃……文件和數據的安全性沒問題吧?」安瞥了一眼愈發混亂的現場,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說話的同時,她們退到了走廊一側,讓兩位抬着巨大箱子的工作人員經過。
她們要找的文件在一樓的一間臨時倉庫裏,灰色的檔案盒堆成了挺大一堆。旅伴從口袋中掏出清單,遞給站在文件堆旁的工作人員。工作人員接過後細細覈對了一遍,將其中一摞推到二人面前。旅伴依次檢查檔案盒側面的標籤,同時開始用黑筆在清單上打勾。確認完畢後,她將簽了字的清單再次遞給工作人員。在他同樣簽完字後,旅伴將第一份清單折起來放回口袋,同時轉向那摞文件。
安沒有過多注意時間,而是盯着手中打開的檔案盒長長呼出一口氣,同時揉了揉太陽穴。自己面前的文件在不知不覺中只剩下了幾份,在她反應過來的時候,這項工作終於進入了尾聲,而她的頭部已傳來陣陣刺痛感。
安和旅伴走出電梯,徑直向前走。安在跨出電梯的時候將目光轉向緊挨着電梯的那扇很大的封閉式窗戶,從那裏她能望見遠處的平臺和上面層層疊疊的建築,其中一座平臺中部嵌着一座綠色的山體,或者應該說那塊平臺都是圍繞着山體而建的。安想到自己的老家冬天雖然也有常綠植物,但它們的顏色在冬天總會變得陰暗。而在南方,就算是冬天,綠意好像也沒受多大影響。
下面的工作便簡單得多了。旅伴先依次報出了數據大類,在安登記好後開始報出各類別中具體文件集的名稱和對應時間。唯一有點問題的是有幾份時間跨度極大的文件,在經過討論後二人決定將它們單獨拎出來。
有問題的文件數量很少,看來遞送文件的單位也有在好好覈對,但如此龐雜的數據對處理它的人而言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負擔。覈對非常簡單,安甚至認爲自己還在上高中的妹妹也能完美受任,但這並不代表這是件輕鬆愉快的事。
靠着房間西牆放置着兩張並排的辦公桌,中間留下了能供人穿過的空隙。靠西的桌子是旅伴的,桌面更大,現在上面被她的筆記和檔案盒塞得滿滿當當,在一角還有一臺關着的臺式機。緊挨着辦公桌的西側,還有一張南北走向的小桌,上面放着各式各樣的雜物,安在其中看見一個巨大的電燒水壺。
門向兩側滑開後,負責人先跨了出去。他朝右轉,在快速邁步的同時回頭說了一聲:「我去會議室,有些東西需要當面覈對,有事隨時聯繫。」
不過這也正常。安想到了自己和旅伴加入的那個新組建的大型部門,以及它充滿力量感的名字:風暴前沿作業處。這東西聽起來比起科研機構,倒更像是某個精銳軍隊的番號。
安應了一聲,走向旅伴指的那臺電腦,費了點勁纔將它成功打開。當忙着啓動電腦時,旅伴向她簡單交代了登記的基本規則。
安在第三趟搬運的時候便開始感到手臂發酸。她把一摞檔案盒抱在胸前,沿着走廊快步走着以跟上旅伴的步伐,同時還要小心避開快速穿行的其他人。她感到自己的呼吸正逐漸加快,但沒有停下來喘氣。從這個角度,安能看見走在她前面幾步旅伴的側影,她手裏抱着的那摞檔案盒要比自己手中的高出一大截。但旅伴的腳步與呼吸沒有絲毫的變化,彷彿她手中的東西沒有重量一般。
電梯中再次陷入了沉默。安想到了上週他們在起降場時的交流,而現在她正切身感受到自己正身處一個龐雜的體系中,想必另外兩人在這方面的認識會更加深刻。
「我可不希望這種問題越來越多,」個子較矮的那個說,「這種事就是在無意義地阻礙工作進展。」
旅伴的動作比安熟練得多,她在覈對每批文件時表現出了不可思議的閱讀速度和準確度,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那摞高高的檔案盒也正在快速變矮。
她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僅僅「近期可能用到的數據和文件」就能堆滿將近半個房間,也是第一次看見如此多種多樣的檔案盒以一種既混亂又有秩序的方式堆放在一起,看着簡直是個貨物轉運中心。
在這個距離上,安能清晰地看見他身上的每一處細節。他大概三十歲,偏矮,有些發胖,帶着圓眼鏡,此時臉上帶着讓人想笑的肅穆感。
「這種文件怎麼處理?」她舉起那頁紙問。
不過在具體登記時,安再次切實感受到了數據的龐雜,她看着表格中的大類,再次好奇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能在工作裏起到什麼作用。不過,這也不是她能考慮的事了。
這個過程讓她想起以前在大學圖書館做過的整理工作,那時候也是這樣,面對着一排排書脊和編號,一本本地檢查。只不過,書籍的檢查要比文件更加簡潔、快速,也不會給整理者帶來多少精神壓力。
對於下面的工作而言,這算個好現象。
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先搬這些,一次性拿完。」她簡潔地下達了指示。
旅伴則好像完全無此顧慮,彷彿這份急迫自始至終都是理所應當的。在二人來到走廊上後,她活動了一下雙手:「好,開始幹活吧。」
負責人苦笑了兩聲:「要是所有人都有這種覺悟,那各種事情會好辦得多。」
她看向空空如也的文件櫃,在估算了一下它的體積後再次轉向安:「我馬上來把所有文件先按數據類別分開,各類別再按時間排好序,你去在電腦上用表格簡單登記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接着補充:「現在的主要問題是銜接,各種各樣的銜接。不同的部門之間需要,那些不同時間的項目和數據也需要。哈,說實在的,這玩意需要的可不只是時間。這纔是整個項目的關鍵,要是沒處理好,其他的全都免談。」
靠東的桌子是安的,桌面上暫時什麼都沒有。
旅伴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多說什麼。那個人和他的同伴向側面讓了讓,兩隊人繼續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在拉開一定的距離後,安才聽見他們開始繼續剛纔被中斷的話題。
安看着旅伴的背影,再次感受到她的過去遠超自己的想象。
不管是有意無意,人活着便會留下各種各樣的痕跡,而這些痕跡很可能在多年後仍然鮮明。對旅伴而言,磐海市大概是個遍佈回憶的地方,無論是什麼都有可能牽扯出她的過去。
安尚且不清楚,在這裏度過的時光對旅伴而言意味着什麼,不過人畢竟是活在現在的。比起那些,她開始好奇自己能在旅伴的人生中留下多少痕跡。
旅伴按下了電梯按鈕,數秒後電梯門在二人面前無聲地劃開。安在進入電梯前再次透過窗戶向外望去,現在暮色已經籠罩了整片大地,彷彿在爲今天畫上句號。
今天作爲工作的第一天,倒還算得上不錯,安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