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公园
《浮空,风暴与雪原中的间隙》 · 黑曜石面具 · 7916 字
星期天的下午。对蕾雅而言,天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寒冷。从单纯阳光角度而言,今天的天气称得上很不错了。尽管阳光的热量好像随着纬度的升高也被一同冻结了,但金色的光线还是铺满了视线中的每一个角落。
北方的冬日要比南方萧条得多,现在也是如此,尽管就日期来看当前能否被称为冬日还有待商榷。大部分阔叶植物都无法在这个季节保持翠绿,而针叶植物也显得萎靡不振。在缺失绿意的情况下,城市本身的色彩更加凸显了出来,金属与混凝土的颜色铺遍了视野的每一个角落。
不过,蕾雅倒是没有心情慢慢欣赏这她已经开始熟悉的冬日景色。
她正在城市公园的跑道上奔跑,在体力不断消耗的同时试图维持原有的速度。但这一尝试并不成功,奔跑是个极其简单的动作,但对于蕾雅这种体力不足的人而言,长距离的奔跑与酷刑无异。
现在,每迈出一步,她都能感受到整条腿上的肌肉在悲鸣,刺痛和酸胀感好似永不停歇,膝关节与脚踝也随着步子的迈出传来无法忽略的阵阵钝痛。而肺部的痛感更甚,随着寒冷空气的吸入,她能同时感受到强烈的刺痛感,宛如灼烧一般,而奔跑的消耗又让她不得不大口呼吸以维持动作。
随着奔跑距离的增加,蕾雅的步子越来越小,而喘息声则越来越大。与此同时,身体各处的疼痛也达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终于,各种不适感跨过了最后的临界线,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同时开始大口喘气。
在自己的喘息声中,蕾雅能分辨出身后轻微的脚步声。奥尔加原先在她身后几米不紧不慢地跟着,现在则毫不费力地赶了上来。与近乎站立不稳,在大口喘气的同时汗如雨下的蕾雅不同,奥尔加在经过同等距离的奔跑后表现得与平时差不多,最多只有微微出汗、呼吸急促了一些这种程度。
蕾雅花了一分多钟才把气喘匀,而就算如此,肺部的刺痛感并没有消失。她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在高速跳动,将炽热的血液送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好像都在发烫,汗水止不住地流下,呼出的白色水汽让她一时间看不见他物。
蕾雅终于半直起身子,虽然双膝还在轻微发抖,但蕾雅决定忽视这个小小的问题。而与她相对的,奥尔加早已恢复如常,现在正在她身边小范围踱步。发现蕾雅已喘匀了气后,奥尔加转向她,在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带着某种无可奈何耸了耸肩:「话说,你的体力也太差了。」
蕾雅双手还扶在双膝上,由于呼吸问题,她说出来的话显得断断续续:「我觉得,主要问题是,是你的,体力,太好了。」她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充了一句:「你简直是,体力怪物。」
奥尔加夸张地耸了耸肩,手臂的肌肉也随着动作短暂显现在运动服下,而那东西的形状更坚定了蕾雅的想法。「嘛,我的体力确实可能比普通人要好一些,」这家伙满不在意地说道,「不过你的体力肯定在平均值之下。」
真是毫不客气的说法,蕾雅为奥尔加不加掩饰的说法感到一阵轻微的恼怒,她甩了甩头,因为汗水而湿漉漉的黑色长发也随之舞动。但不管心中如何不甘,她都不得不承认奥尔加说得对,因为严重缺乏锻炼,自己的体力在这几年下滑得严重。她好像在哪里看过一个观点,说人体是非常节能的系统,会干脆利落地削减被认为是无用的功能,而体力也自然在此列。因此,自己正在为先前的懒惰付出代价,以一种怪异的方式。毕竟,估计谁都不会想到,她居然会需要纯粹的身体素质。
奥尔加停下踱步,绕到了她的正前方。她站在那里,用一种专注的神态细细观察着蕾雅。蕾雅能感受到她的视线自下而上划过自己的双脚、双腿、骨盆,随后沿着脊柱一路向上,这种不加掩饰的审视让蕾雅感觉浑身不舒服。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蕾雅没有忍住,出声问道,同时因为不适感轻轻扭了扭身子。
奥尔加偏头想了想,她的动作与神情让蕾雅想到了狐狸,而一头红发更加深了这一印象。「嗯,你的体型非常好,站姿、走姿什么的和各种动作也都很漂亮利落,但说实在的,体力实在是糟糕,」她说道,语速不紧不慢,同时并没有停下观测,「话说你以前是不是受过某方面的专业训练?像是舞蹈啊什么的。」
蕾雅没有立刻回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在不触及自己不想讨论的那部分的前提下做出合理的解释。她脸上的表情一定很怪,因为奥尔加与她目光相对后很快接上了一句:「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我只是有点好奇。」
「不,我只是在想应该怎么开口,」蕾雅说,因为在斟酌词句而显得语速很慢,「这事有点不好解释,不过非要说的话,我小时候确实受过……呃,算是系统训练吧,底子应该就是那时候打下的,不过这几年完全荒废了。」
奥尔加点了点头,她从蕾雅的表现中大概能看出她并不想深入讨论这个话题,便不再多说什么。
蕾雅再次直起身来,她尝试着走了一步,发现腿部的颤抖正在逐渐消退,但强烈的肌肉疲倦感仍然存在,呼吸时的刺痛也是如此。现在,她的体力状态已经不足以让她继续奔跑了,于是她转而沿着公园跑道快速行走。奥尔加也不再奔跑,而是选择与她并排行走。
公园的跑道环绕着公园中心不算大的人工湖。在这种天气下,湖面已经结冰,在反射着金色阳光的同时,展现出一种黑色毛玻璃般的质感。蕾雅来到这里后发现,结冰现象非常普遍。在她南方的家乡中,只有在冬天中最寒冷的几天里,水体才会大范围冻结,而更多时候,湖面和池塘上只会冻结非常薄的一层,而流动的水体完全不会结冰。而这里不同,人工湖的冰面足以支撑起成年人的体重而不至于塌陷。
奥尔加沉默了几秒钟。她们经过了一丛冬青,它像是整个季节中少数几样拒绝枯萎的东西,但仍然因为阳光与温度的不足而显得有气无力。「这方面确实是这样,」奥尔加说,声音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她正盯着道路两侧那些景观植物,「但人类是有极限的,身体素质的提升不可能一蹴而就。话说,我已经注意到了你最近在做各种力量训练。」
奥尔加接上了她的话:「条顿尼亚人发明并在军事领域大规模运用浮空器,重力如湿泥般被轻易重塑,数万辆坦克、装甲车与飞机彻底改变了战争的形式。」
「这东西的武器是什么?」奥尔加问。
「如果要个更极端的例子的话,」在沉默了一会后奥尔加说,她把双手插进了运动服的口袋里,「我想这个世界上最强壮的人也无法承受这种飞机机炮的一轮射击。不管拥有多么坚强的意志,多么睿智的头脑,何等伟大的觉悟,在那些炮弹面前都撑不过一秒钟,都会随着生命的消散而灰飞烟灭。像是能一个人对抗整个世界或者拯救整个世界什么的,永远只能在故事里出现。在更多时候里,人连自己都无法拯救。」
二人停下脚步。蕾雅的目光沿着机身的表面移动,她细细观察着它的每一处细节,而这也让她确信了在远处做出的假设:这东西是一架货真价实的退役战机,而不是等比例的高仿模型。而且,它经历过不少次飞行,就保养情况来看,现在甚至可能还具有飞行能力。
她朝着那架战机做了一个短暂的手势:「而现在,亚音速喷气式战机已经被放在城市公园里展示了。」
奥尔加的视线划过蕾雅的脸庞,仿佛在细细端详她的表情。几秒后,奥尔加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我不是在反对你的决心与行动准则,而且我也认为应该有所行动。但问题的关键是,呃,至少在我看来,你真的太急迫了,而且你总是想将所有的未知都掌握,我想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你想表达什么呢?」蕾雅问。
蕾雅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向奥尔加的方向,她只是轻哼了一声。
奥尔加沉默了几秒,她的面部蒙上了一层阴影。「重要,当然重要,」她开口说道,带着一种极其消沉的坚定,「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她说到这,向前伸出了双手,像是在展示自己的身体。「不管有多少坚强的意志或者觉悟,身体还是有极限的。而且……」她偏了一下头,红发也随之晃动,「所谓的意志,也得依附于大脑才能存在。换句话说,那只是大脑的功能之一,而大脑又是建立在物质之上的,所以它的运作也受限于物质本身的条件。任何精神层面的东西,说到底都需要物质来承载。人类的物质结构本身就决定了它的弱小。」
「我没有否认说要什么都不做!」奥尔加用力向下挥舞双手,她的语气中也带上了明显的焦躁,音调逐步拔高,「我只是说你有点太冒进了!而且,要是太深入的话,我们很可能被彻底卷进去!」
蕾雅深吸了一口气,北方的冷空气顺着她的气管进入肺部,再次带来了那种微微的刺痛感,也让她因为运动有些过热的大脑冷静了下来。虽然来到这里的时间不长,但她对北方的寒意已经有了极其深刻的了解,虽然大部分都是被动的,真叫人伤心。
蕾雅想了想,「应该是三门机炮,两门二十三毫米,一门三十七毫米口径的。机翼下方挂的是炸弹,主要作用是对地攻击。」
蕾雅没有立刻接话,她转过头来打量着奥尔加。原先较厚的冬衣部分遮挡了奥尔加的身材,但在这件运动服下,蕾雅能比较清晰地看见她的身体轮廓,并且不算意外地发现她比自己想象中要更加健壮,而且肌肉的分布非常协调,丝毫不显得粗壮或臃肿。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奥尔加都像是某种优雅的捕食动物。蕾雅在心中叹了口气,收回了视线。
当然,她也不会没事找事往湖面上走就是了。
这个想法让蕾雅有些心绪不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湖面上的风从她们身侧吹过来,拂过她的后背,带走了更多正在蒸发的汗水的热量的同时,带来了带着潮气的寒意。随后,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转向奥尔加,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出乎意料的话语勾起了蕾雅的兴趣。「这种事很重要吗?」她问道。
「我挺羡慕你的体力的,」蕾雅没有转头,她有些郁闷地盯着自己正缓慢挪动的双腿,「跟你比起来,我还是太弱了。」
「好吧,」她长叹一声,「再走一会就回去吧。」
蕾雅的目光落在那架战机的尾翼部分,她看见了机尾上的编号和涂装图案,在时隔这么多年后依旧清晰。
那是一架喷气战机,机身呈现出冷金属的亮银色,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与更加现代的战机相比,它显得有些粗糙而笨拙,其机身与机翼的形状更显示出它的设计年代是许久之前。狭长的机翼上携带着两枚已经卸除了战斗部的训练弹模型,末端伸出机炮的炮口。在二人的位置,由于角度问题,无法看清座舱盖的内部结构。机身上的标识和编号有些褪色,但还能轻松辨识。那是一架歼-5,被固定在水泥基座上,作为公园里的展示品。
蕾雅移开了视线,沉默了几秒钟。她当然明白,比谁都明白。她握紧一只手,感受着肌肉绷紧并相互挤压带来的那种独特触感。在自己的皮肤之下,身体的各个部分正高效运转着,在维持机体活力的同时还有让她胡思乱想的余裕。这个平衡极其精妙,精妙到数十亿年的进化才造就了这一切,但也同样无比脆弱,一个破口、一次轻微的撞击便足以毁了这一切。
奥尔加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她指了指二人前方,距她们五十米处有一处小型广场,圆形,在边缘处有观赏植物和弧形的长椅。但与这些相比,那里停着一个更加引人注目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我的体能还是太弱了,」她说,「要是再陷入上次那种紧急情况,我很可能因为体力耗尽而陷入危险。我可不希望看见那种结局,还是做好预备工作比较好。」
「所以我的意思是,」奥尔加说,她停顿了一下,好像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些扯远了,「凡人的局限性非常非常大。在很多事情上,就算心有不甘也无能为力,因为人的物质基础就是这样。」
而且,这家伙在各个方面都称得上是精力充沛,现在,与半死不活的自己相比,她的步伐中透出一种轻松自在。
她看着身边的奥尔加。与自己相比,这家伙貌似更适应北方的生活,而且不仅仅是在生活经验方面。奥尔加这个带有乌拉尔色彩的名字很可能带来了不少显眼红发之外的独特属性,比如对寒冷的适应之类的。
奥尔加点了点头,视线仍然停留在机身上:「不愧是你,在这方面还真是一如既往,我根本分不清这些。」
蕾雅垂下视线,看着自己正在移动的鞋尖。「这些我都明白,」她低声说,「但这种现状让我很不安。」
「这方面我完全相信你,」蕾雅叹了口气,转过头不再与她对视,「毕竟我都被你救了至少两次了,我是绝对不会忘记或忽视这一点的。只不过,我觉得情况确实在恶化。」
「人类的发展进步速度真是不可思议,」蕾雅感慨道,「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各国还在用火药和简单的石油动力,壕沟延绵数千公里,无数的火炮倾泻于大地之上,但战线却难以向前挪动哪怕一步。而仅仅过了几十年,在下一次下一场大战里——」
含糊不清的说法,奥尔加肯定拥有不少自己没有的知识和经验,而且到了现在仍不打算向自己分享。蕾雅感受到了一种轻微的背叛感,她不自觉地皱起眉。
奥尔加打破了沉默:「人类的力量便在于整合与协作,正是通过把无数个体以合理的方式组织起来,那些超越单个人能力上限的东西才得以被创造出来,不管是用于生存还是毁灭。但不管怎么说,脱离了集体的单个人类还是无比脆弱的。」
奥尔加沉默了一会,带着某种惴惴不安的神情,而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呃,我想那算不上知道,」她好像在小心地斟酌词句,「最多算是某种经验,或者说本能的东西。」
「你是怎么得出那个结论的?」蕾雅开口打破沉默,她没有做特定指代,但她们都知道她在说什么,「你是知道些什么吗?」
在余光中,蕾雅发现奥尔加的表情有点怪异,她好像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似的停顿了一下,再次仔细大量了蕾雅的双腿后,奥尔加带着某种不知所措开口了:「呃,我是感觉,对于一个刚开始训练的人而言,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不管是在坚持方面还是在进步速度方面都是。」
「我们距那里不到五十米。」奥尔加说着,伸出手在空中划了个圈,「但就算是最强的人类,也要五秒多才能跑完这段距离。说实在的,这实在算不上多快,但已经是全人类的极限了。更何况,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世间罕见,而且他们每个人都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极大努力和长期坚持。」
「真的吗?」奥尔加质疑道,她侧过头来凝视着蕾雅的眼睛,在犹豫了几秒钟再次开口:「但我感觉你太急迫太固执了,不只是在运动层面。不管怎么说,很多事情自始至终都根本不在我们的能力范围之内,太过着急或者坚持要深究下去只会有反面效果。」
「真是漂亮。」蕾雅说道,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对着那架静止的机器说话,「人类居然能在没有羽翼的情况下造出了这种能够在天空中翱翔东西,而且性能远超那些自然造物。」
奥尔加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但同样没有说什么,只是耸了耸肩,二人转身离开广场,开始继续向公园出口走去。
她的声音瞬间低了下来,好像在阐述某些她不想明说的事情:「至少现在,那个『现象』也只能由我们,仅仅我们来分享。与其说是独自接触到了世界的秘密,还不如说是只能由自身承担的诅咒。」
「虽然说现在算是一天中温度比较高的时候,」奥尔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显然注意到了自己的状态,「但你要是一直这样湿着走下去,迟早会着凉感冒的。今天就到这里吧,等你的心率和呼吸都平稳下来我们就回去。」
「这是傲慢!」奥尔加拔高了声音,她仿佛被刺激到了,语速也在加快,「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人类的强大只有在联合之后才能表现出来。要是孤身一人或仅有数人的话,就是无比脆弱的。要是在这种情况下,仍然想要一意孤行地去做什么的话,只会得到不好的结果。」
「是啊,」蕾雅叹了口气,「再之后,技术的突破让浮空舰从图纸变成了现实,整个世界都被它们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数年。而在战争末期,核武器与战略性重力武器的使用让整个世界因为最强烈的恐惧颤抖不已,这两者的威胁在此之后便悬于人类头顶。」
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声音已越来越大,突然停了下来,不再多说。
奥尔加长长叹息了一声,长到让蕾雅怀疑她排空了肺里的所有空气:「该死,事到如今,我们连自己在这件事里的位置是什么都不知道。」
而关于核武与战略性重力武器则更让人胆寒,毕竟虽然时间比较靠后,但二人都经历过两极对峙的年代,而那些武器曾经的使用效果更加剧了这份恐惧:乌拉尔联邦的第一代战略性重力武器的使用让柏林外围的永久性防御堡垒变成了彻底的残渣,而东瀛的七座城市在哥伦比亚的核武中被烧成了灰烬。以及——条顿尼亚在最后垂死挣扎中使用了它仅有的核武,让数万士兵在顷刻间化为了焦炭。
「而且我觉得你对那种现象缺乏必要的紧迫感,现在算得上真正的生死关头了,」蕾雅想到了什么似的,转向了奥尔加,睁大双眼,「你却一直在刻意回避它!它正在变得越来越频繁,对我们的影响也越来越大。而且,我总觉得它正逐渐变得稳定。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它只会更深入地渗透进我们的生活里。」
奥尔加挠了挠头,这让她的红发看上去更像是某种动物的毛发了:「嘛,我的意思就是,所谓人类在个体的层面上,本来就不是一个很强大的物种。为了智力和协作能力,人类在进化的时候放弃了大部分的力量和速度。」
「更何况,」她的语调突然变得极其认真,而且目不转睛地盯着蕾雅的双眼,「我绝对、绝对不会做出危害我们的事。」
蕾雅没有转头,但从身侧的呼吸声中判断出奥尔加向前走了一步,跟自己站得更近了。「确实如此,」她说,「这些东西实有它独特的力量感与美感。」
二人沉默下来,只是盯着那架战机。尽管已相隔五十余年,只是提起那场战争便足以带来几乎是本能般的思绪震颤。数千万生灵化为尘土,血与钢铁铺满了整片大陆,大地与海洋在炮火中燃烧。
奥尔加注意到了蕾雅的表情,她有些慌乱地开始解释:「那个,我不是刻意想要隐瞒什么的,如果可以的话,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这方面的思绪,呃,很可能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清晰。」
「我做的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蕾雅反驳说,感到了一丝焦躁,语速也随之加快,「我只是无法忍受这种程度的未知,绝对不能。而且,我所做的实在说不上急迫,那个『现象』正步步紧逼,天知道下一次会发生什么。更何况,所谓人类,也正是在意识到自己的脆弱与浅薄后仍选择继续的生物。」
她们继续沿着湖边,向公园的出口走去。蕾雅的心跳与呼吸开始恢复平稳,腿部的不适感也略有缓解,不过确实如奥尔加所说越来越冷了。来这里之前,她从未想过寒冷会成为生活中如此重要的因素,至少在这个季节中,自己的每一个行为都裹挟其中。她在短时间内大概不会忘记,自己只是忘记将现买的食物放进有保温能力的容器中,而只是拎在手上,几分钟后她反应过来时那东西已经差不多变成冰块了。
不过,她此时正切身感受到另一种冻结感。剧烈运动后流出的汗水停留在了她的皮肤与衣物上,在接触到北方的空气后,开始迅速降温。而它们在蒸发的同时,带走了她体表的热量。在几分钟前,蕾雅还能感受到由内而外的燥热,而现在却有了一种体表正在结冰的错觉。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同时抱紧了自己。
蕾雅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比起距离,战机对她的吸引力更大。这个曾作为天空利刃的金属造物此时正安静地躺在公园的小小广场上,在阳光的照耀甚至透出几分安详。
蕾雅没有立刻回应,她们之间出现了长长的沉默。蕾雅感觉自己的情绪在讨论中已经开始失控,为了抑制这种含糊的愤怒,她再次开始深呼吸。在几次吐息后,情绪上的焦躁带来的燥热逐渐消退,再次切实感受到寒意的同时,她感觉自己也冷静了下来。
蕾雅用力摇了摇头,她的恼怒感没有消失,无法清晰表达自己观点带来的急迫感让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加高亢,语调也铿锵有力:「就算那种现象是诅咒,也应该拼尽全力与它抗争,而不是袖手旁观。如果什么都不做,那才是什么都不会改变。」
她们已经走到了那架歼-5停放的广场边缘。在这个距离上,战机显得更加庞大,二人的身影被完全笼罩于机翼的阴影之下,而在远处看上去光洁的金属表面在这个距离上,变得凹凸不平而略有磨损。
「看多了的话,各种武器间的区别还是非常明显的。」蕾雅耸了耸肩,她同样盯着机身的某处。
「我当然明白这些。」蕾雅说,她的声音与之前没什么变化,但语调变得更加生硬。
她说到这,侧过头看了蕾雅一眼:「这当然是好事,但同样不能着急。如果做过头了,身体反而会受损,得不偿失。」
「我当然知道自己的力量有限,但这是两回事。」她说,「我也清楚绝大部分的事情都在个人的能力范围之外,但这不意味着我会什么都不做。就算自己的力量小得可怜,也有应该去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