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瞭望

文件,數據,會議廳

《浮空,風暴與雪原中的間隙》 · 黑曜石面具 · 8950 字

平心而論,安認爲她現在的工作有些枯燥。不得不說,這個不合時宜的發現讓她有了種長嘆的衝動。

現在是星期四,上午,也是她來到氣象大樓的第四天。這幾天的天氣一如既往地晴朗,上週末的那場暴雨的影響宛如夢境的殘餘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陽光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熱情,讓人感覺簡直不像是在冬日。

不過安的心情沒那麼晴朗就是了。她對目前要做的事已經有了相當程度的熟悉,以至於處理工作中比較簡單單調的部分時,她已養成了某種下意識的動作,可以一邊行動一邊胡思亂想。

她在畢業前對自己的未來做過不少簡單的假設,當然其中也包括了工作和工作內容部分。至少在工作內容方面的現狀沒有完全超乎她的預期,不過預想與親自去做還是有很大不同的。

現在,她的主要任務是將部門接收的各類數據進行進一步細分和登記。文件在前幾天已經被覈對過一遍,基礎分類也已經完成,所以她現在做的事比第一天要輕鬆一些,至少不需要跑來跑去了。

但輕鬆歸輕鬆,枯燥感卻沒有減少,甚至還極其可悲地增加了。工作的流程一成不變:打開檔案盒,依次取出其中的文件,覈對清單,逐張查看,用鉛筆在上面標註年份-類型-序號,檢查文件內容是否清晰無誤,最後將文件在電子表格中登記,同時整理好檔案盒。

這項工作本身不復雜,但對注意力的要求很高。不同部門之間的銜接混亂和格式不統一的問題在這批文件中再次表現出了它的破壞力,在處理時必須全神貫注才能保證效率與準確性。

當文件涉及線上數據時,她需要調用自己的權限進行查詢,確認線上數據是否存在,以及那些存在的數據與記錄是否確實一致。這玩意看上去很簡單輕鬆,但實際上真做起來時麻煩變得更大了。

她前兩天領到一個裝着相關數據的移動硬盤,但開始着手處理時發現內容混亂得無以復加,安有理由懷疑這東西自創建初就沒有過統一格式,也從來沒人整理過:數據的部分缺失就不提了,各種遙感圖和現場照片全被放在了莫名其妙的地方,爲了防止誤判,她需要挨個查詢來把這些東西一個個拎出來,再放進正確的位置。

不得不說,麻煩透頂。

安輕輕呼出一口氣,抑制住自己想要嘆息的衝動,她再次意識到了先前旅伴說的重視程度不足是什麼意思。好吧,也許這些數據本身也不值得多少重視,只不過自己現在變成了一個歷史遺留麻煩的收尾人,這份枯燥的差事可不怎麼讓人開心。

不過,她倒是沒有太多想要抱怨的心情,甚至還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慶幸感,畢竟現在的工作都在她的能力範圍之內,枯燥也意味着簡單和穩定。說實話,就算到了今天,她對未來還是有種惴惴不安之感。

對安來說,當哪天自己手中的東西變得複雜而有創造性時,那纔是真正的麻煩。

不得不說,平淡也是有不少好處的,也難怪諸多人的人生追求即是「平靜的生活」。不過讓人悲傷的是,這玩意的決定權也通常不在個人手上。安不是個追求新奇與刺激的人,她寧可自己的日子過得無聊枯燥一些,也不想捲入亂七八糟的麻煩事裏。

呃,從某個層面來說她的工作選擇可能有一點小小的問題。不過換個角度來說,自己在未來遇到的那些麻煩,很可能對有些人來說即是來之不易的平靜。誰知道呢?

就算如此,長時間盯着紙面上的數字和字母還是讓她感覺有些頭疼。那種不適感沿着太陽穴的邊緣緩緩擴散開來,直至充滿了整個前額。她放下鉛筆,閉了一會兒眼睛,甩了甩頭。不得不說,這感覺讓她想起了自己的高中歲月。

她聽負責人說過一次,接下來的所有數據都會有嚴格的固定格式和審覈,這個問題會逐漸解決。只不過,天知道 「逐漸」到底意味着多少天。可能是幾周,也可能是幾個月,至少她希望這個問題能被儘快解決。

旅伴則貌似完全無此煩惱。

她正安靜地坐在安身側,快速地翻閱與風暴直接相關的文件。從自己的位置上,安不時能用餘光瞥見旅伴的電腦屏幕,而除了大段的文字外,上面不時出現大幅的圖畫和示意圖。

安在這幾天的工作中發現,她與旅伴處理的數據具有一定的傾向性,詳細說的話,她們接手的數據都是直接與永恆風暴相關的,而且主要的便是對它直接觀察得到的記錄。而周邊或其他衍生數據,像是氣溫以及海面相關的數據則十分稀少。

作爲領導層,旅伴的消息肯定比自己要靈,所以既然她什麼都沒說,那麼應該也就沒什麼問題。安幾乎是以自我安慰的態度想着,跟在旅伴的身後進入了電梯。

在確認旅伴朝他點頭示意後,他便迅速轉身離開了。

說完後,旅伴切換了一張新的幻燈片,上面列舉出在整理過程中發現的問題類型和它們的出現頻率。安仔細看了看,發現部分是交接方提供了錯誤的文件,部分是文件本身受損或無法被讀取,還有小部分是線上的數據問題。在彙總結束後,她便逐條列出了相關問題的標準解決方案。

負責人打開了一個文檔,展現出一張極其複雜的表格,他先簡單總結了一下這幾天的工作進展,提到了一些部門之間的交接進度和現在的基礎數據存儲情況。

辦公室裏的兩個人都聽到了他的話,但都沒有打破沉默。旅伴從文件上抬起頭,望了一眼牆上的鐘,輕輕嘆了一口氣,彷彿因工作被打斷而有些不快。同時,她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在迅速閱讀完手中的文件並加了幾筆批註後,把桌子上散落的各類紙攏在一起,整理過後放進一個空的檔案盒裏,合上盒蓋,將盒子挪到桌面的一側,之後,便開始保存電腦上的文件並同時關閉一個個窗口。

安不清楚別處公司的建築設計如何,但在氣象大樓裏,在辦公室外能看見外面的窗戶少得可憐。今天走廊比前兩天看起來稍微亮了一些,主要是因爲從走廊盡頭的窗戶裏透進來的日光比之前更加耀眼。

安決定假裝自己什麼都沒感覺到。

安尚未高尚到想爲僅僅相識之人負擔這份痛苦,但在這幾日的相處中,她認爲旅伴的底色是個溫柔之人,只不過這份溫柔被某些更宏大之物覆蓋住了,不過就算這樣,這也是她自己的選擇,他人無權隨意干涉。

安在進入房間前瞄了一眼門檻,同時有點好奇這輛推車被抬進檔案室的意義何在。

等安突然回過神時,剛纔的話題已經結束,現在負責人正提到格式不統一的問題正在逐一解決,並且強調了一下近期需要注意的事項,包括某個設備的安裝時間安排和部分參考資料的歸檔位置變更。

兩人一起走出辦公室,沿着走廊向電梯方向走去。安有些緊張,在她的經驗中開會一般都不是什麼特別愉快的事情。旅伴倒是無此煩惱,她走在安的前面約一步半的距離,步伐比平時稍微快一些,但神態輕鬆自在。

安應了一聲,接過便條並把它放進口袋裏,推開面前的文件站起身來。

安站在他們後面,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他們的對話。電梯門打開時,他們先抬着紙箱小心地走了進去,按下十三層的按鈕。安緊隨其後,按下十二層。

安接過檔案盒,握住它對側的棱邊,感覺到這玩意確實比它看起來要重。盒子側面沒有標註編號,只在靠近邊角的位置貼了一張白色標籤,標籤上的編號與旅伴給她的便條編號一致。她沒有打開檢查,直接走出了臨時檔案室。

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坐在會議室中段位置的一個人舉了一下手,安認出了他,是星期一時她和旅伴在走廊裏碰見的那位。當時旅伴稱他爲李工,自己現在也不知道人家全名是什麼。

等人陸續到齊後,時鐘正好指向四點半。負責人直起身來,環視四周後拍了一下手,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裏的交談聲很快停了下來。

安在經過電梯時看了一眼,發現電梯廂還停在一樓,便沒有繼續在電梯前等待,而是直接走到樓梯口,開始拾階而下。

她說話的同時,從桌面上撕下一張便條紙,低頭寫了幾個字,對摺了一下後遞給安:「把這個給管理員,他會知道要取哪一份。」

負責人說着,播放了一張幻燈片,上面顯示着永恆風暴及其周邊的俯瞰圖,上面用明黃色標註着兩條新的航線。

她出了電梯向右拐去,沿着走廊走了大約三四十步,找到了掛着「臨時檔案室」牌子的那扇門。門半開着,裏面傳出紙張翻動的聲響和推車上文件盒相互摩擦的聲音。

負責人點了點頭:「我們已經向上面反映過了,同時也在和對接方聯繫,當然,採取了比較『激進』的表達方式,這方面應該會得到改善。如果還是不行,你們再聯繫我。」

旅伴沒有再多說什麼,她已經重新把目光落回了面前那摞文件上,開始帶着若有所思的表情快速翻閱着另一沓文件。安在確認她沒有下一步指示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不知道那些領導,包括旅伴是如何一步步掌握相關知識的,也不知道自己經過歷練後能不能達到相同的水平。

旅伴坐回原位之後,負責人再次站到前方,說本週的主要任務仍然是文件的交接與整理,但他接下來的話立刻吸引了安的注意力。

十二樓的佈局和八樓不太一樣。走廊比八樓更寬一些;而且在八樓正對着那臺電梯的數個辦公室,在十二樓則被貫通成了一體,形成了幾乎是大廳般的佈局。不過就安所知,那裏還是在被當成辦公室使用的。

旅伴打開那個檔案盒之後,沒有像處理其他文件那樣翻閱一遍然後分類存放,而是在迅速瀏覽後抽出了其中一頁,開始仔細查看。安看不見那一頁的內容,只能看見旅伴那極其專注的姿勢。

安一邊想着這些有的沒的,來到了電梯前。在電梯門口,兩個穿着灰色工作服的男性正把一隻巨大紙箱挪到電梯門邊的地面上,他們同樣在等下一班,同時低聲交談着,話題好像是關於某個設備的參數調整。

之後又有人問了一兩個關於數據格式轉換的問題,負責人的回答都很簡短,沒有延展開來。整個問答過程大約持續了四五分鐘,與安在校園裏經歷過的那種形式主義會議相比,現在這場稱得上乾脆利落了。

安不再繼續胡思亂想,她收回目光,低頭繼續自己的工作。安可不想讓旅伴察覺到自己在觀察她。她拿起下一頁紙,標註編號,確認內容,登記進電子表格,然後繼續翻到下一張。她知道有些事不是她現在需要弄清楚的,而隨着時間的流逝,很多事情都會被慢慢揭露出來,甚至不顧事情主人的意願。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會兒。安繼續處理她那一摞文件,在紙頁上標註編號,翻閱下一頁,繼續標註。在外面晃了一圈後,她感覺自己的頭疼有所緩解,手上的動作也更快了一些。

李工清了清嗓子,好像有點緊張:「郭處,我想問一下,之前我們反映的無人機組件的運輸和交接問題現在處理得怎麼樣了?」

果然只有真正身處一個體系中時,才能切實體會到它的龐大與複雜,安一邊小心地向下挪步,一邊想到。不過,大概也只有領導層會對體系有完整的認知,其餘大部分人都只是作爲其一部分在運轉而已,就跟自己差不多。就算見了不少,她對物資調配和文件的接收方面還是一無所知。

至少在安看來,她貌似素來如此。旅伴在諸多事情上投入極少,有些個人習慣簡練得不像是女性,但在有些特定的事情上卻極度投入。從某種層面來說,旅伴算得上一個很極端的人,只不過她所關注的點與日常生活距離較遠,因而在相處時感受不到多少怪異之處。

安在旅伴的帶領下,在靠近講臺的位置坐了下來。安在穿過會議室時,感覺到了不少視線,當然主要是朝向旅伴的。

看來同一部門內不同的人負責的方向也不一樣。安推測這可能是根據工作經驗和個人履歷來分配的,不過也只是推測,畢竟她因爲長時間與旅伴待在一起,還沒怎麼跟其他同事交流過,現在連他們的名字是什麼都不太清楚。而且制定整個部門的分工是負責人的工作,自己既無能力亦無興趣對此多加關注。

安走上前去,把旅伴給的便條放在桌面上。那人看了一眼便條,又抬頭看了安一眼。他的目光在安的臉上停了片刻,便放下手裏的清單,站起身,轉身走進檔案架之間的過道。他沒有抬頭,還是盯着那張紙條。安站在原地等着,聽着不遠處傳來的腳步聲和檔案盒被從架子上取下來時發出的沉悶聲響。除此之外,一片寂靜。

走廊兩側那些臨時放置的紙箱和設備仍然佔據着不少空間,她需要在經過某些轉角時側身才能通過。這已經是第四天了,整理的速度顯然沒有她預期中那麼快,而且貌似還有新的東西正源源不斷地運進來。

「咳,人差不多了,那就開始吧,」負責人說着,同時擺弄了一下麥克風,「首先是文件數據整理的進度方面……」

負責人說完之後,旅伴站起來,走到講臺上。她把一個接頭連上了投影儀,屏幕上顯示出一張列着各種數字和分類的表格。她開始彙報當前文件整理完成的狀況——列出了已經完成分類的檔案批次數量和內容分佈。這方面倒沒什麼,安作爲旅伴的助手早已經熟知於心。

至少在安眼中,旅伴還是挺重要的,她也希望兩人的關係能更進一步。

安推開八樓的樓梯間門,穿過走廊走進辦公室,把檔案盒放在旅伴的桌面上。旅伴抬頭看了她一眼,簡單道謝後便接過盒子,打開。她拿出清單,簡單翻閱了一下文件,朝安點了點頭:「沒問題。」

但想太多也沒什麼意義,畢竟沒人能預見未來,素來如此。而且,思考過度有時也會有不小的反作用。很多時候,遵守本心,去做自己認爲正確的事即可。

安還從負責人的發言中捕捉到了一些信息:不出意外,文件和交接的混亂現在出現在每一項工作中,而大家都在試圖緩解並解決這個問題。不過可惜的是,雖然沒人明說,但這大概不是個能在短期內徹底解決的問題。不過,現在大家的着眼點更主要在接下來的工作中,不要繼續出現這類問題。

算是個好消息,畢竟那種混亂對誰來說都不方便。

他的發言不長,進度部分講了不到十分鐘,但安很快就開始走神。她最開始確實是在認真聽,但很快意識到這部分和自己其實沒什麼關係,主要的聽衆是負責部門內和部門間交接的那幫人,發言中夾雜了大量的具體進度與衆多她並不熟悉的單位名稱。在堅持了幾分鐘後,可能是因爲疲倦與無聊,她的注意力便開始飄散。

大約一兩分鐘之後,管理員抱着一個檔案盒從過道深處走出來。盒子不算大,但他抱着它的姿態表明它有些分量。他把盒子放在桌面上,同時拿起一支筆在那張便條上劃了一筆,表示已經提取完成。

會議室在十二樓的西側,空間很大,佈局看上去也不太像常規的會議室。房間裏沒有那種長桌,只是密密麻麻放着數十把摺疊椅。安和旅伴到達的時候,裏面坐了大約三分之一的人,大概二十多個,主要集中在會議室的前半邊。

部門裏的大多數人,包括她自己在內,都將歷史數據視爲參考和對比的素材,是用來和即將獲得的新數據進行橫向比較的。說白了,這些就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畢竟要是歷史數據真的有那麼大的價值的話,對於永恆風暴的研究也不至於停滯了這麼久。比起那些,大家更加關注的是在即將展開的工作中將獲得的新數據。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想大家都清楚,這次的『航行』不同於以往的例行繞飛,我們是在爲接下來的無人機抵近做準備,請諸位牢記這一點。好了,我彙報完了,有什麼問題嗎,只要跟工作有關的都可以。」

不管怎麼說,選擇獨自揹負某物都不輕鬆,而旅伴更是選擇了一條孤獨而痛苦的道路。安不知道是什麼驅動了這個選擇,憤怒?憎恨?抑或是內疚?

工作進行到下午四點多的時候,有人敲門,並在等待了幾秒後直接將門推開。安抬起頭,看見門口站着一個面熟但不認識的人,大概和自己是一個部門的,她記得之前在走廊和八樓的辦公室裏見過他幾次,但除此之外便一無所知了。

但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就安所見,旅伴大概獨自揹負着什麼,而且大概率與永恆風暴與「超級風暴」相關。安還不夠了解她,但已能看出她是個極度堅毅與執着之人。這種品質會將她毫不動搖地引向她的目標,但也會在日積月累中將最爲堅毅之人壓垮。

此時,旅伴停下了手上翻閱的動作,她皺着眉盯着電腦屏幕,幾十秒後抬起頭看向安:「十二樓的臨時檔案室有一份文件,編號是八二-零三-二一,麻煩幫我去取一下。」

大概。

但自己又能做到些什麼呢?她不過是個初入社會的新手,不管是在能力還是在各種經驗上都完全不能與旅伴媲美,而且也極不成熟。自己的貿然介入很可能只會起到添亂的作用。

但如果旅伴願意做出其他選擇,願意以自己認爲合適的方式放下或解決這副重擔,安也同樣願意在自己能力範圍內爲她出力。

他說道「激進」時,會議室裏傳來了幾聲輕笑。李工沒有在意,他點點頭表示明白,便坐了下去。

安同樣點點頭,繞過辦公桌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安也停下來,她合上了正在處理的那批文件,把鉛筆放回筆筒內,保存了電子表格。殘存的時間太少,也沒必要再揪着不放趕進度。在旅伴站起身後,她也從座位上站起,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她不太確定這種會議是否需要帶什麼東西,但她看到旅伴只拿了一個筆記本和一枝筆,於是她也只拿了這些。

某個時機也在各種交流中被多次提到,不過安對此所知更少,只能從有限的對話中推測出,永恆風暴貌似提前進入了其週期性活動的某個時期。雖然趨向還不是非常明顯,但上面認爲不應錯過這個機會。

安發現旅伴在對待這些數據時所投入的注意力程度明顯超出了常規工作的範圍,那種認真早已超出專業素養或者責任心的表現,而更接近某種偏執與執着。

旅伴在結束的時候強調了一下問題的處理流程和文件的格式要求,那部分內容與安每天實際處理文件時需要遵守的規範基本一致。

但旅伴對歷史數據表現出的態度則完全不同。她花了相當多的時間在各種數據查閱和標註上,安也需要負責將這些標註過的文件整理和上傳。此外,旅伴也會進行大規模的橫向比較和進一步查閱,有時攤開的文件會一路鋪到自己的桌子上。

會議室裏一片沉默。

旅伴坐在靠講臺的一側,安坐在她旁邊,翻開了那本筆記本,隨後抬起頭,看着陸續走進來的其他人。她認識其中一些人,極少數能叫得上名字,但大多數只是臉熟。安認爲自己的存在應該在他們那也差不多,這幾天所有人都很忙碌,沒什麼時間交流與相互熟悉。

她推門進去,房間比八樓的辦公室略寬一些,但縱深極大。靠牆的位置擺放着一排排深灰色的金屬檔案架,上面分類放着顏色和大小各異的檔案盒,不過看上去沒什麼規律。地面有一輛推車,上面同樣堆着幾摞還沒有上架的檔案盒。門邊靠牆有一張桌子,桌子後面坐着一個帶着厚圓眼鏡的中年人,穿着便服,正低頭翻看一份清單。

「啊,根據現有計劃的安排,下週計劃啓動氣象飛艇的實時數據採集。不過這只是初步計劃,具體窗口要等設備狀態確認,所以今天先跟大家通個氣。」

安再次感受到了自身的狹隘之處,或者說凡人大多如此。與少得可憐的已知之物相比,無法理解、無法干涉、無法掌控之物才佔據了大部分。說到底,自己對旅伴還是幾乎一無所知。

那人沒有走進來,只是站在門口,發現旅伴看向他後略微垂下了視線:「四點半在十二樓會議室開部門會議,負責人讓大家提前準備一下。」

負責人敲了敲幕布,上面的圖像隨着他的動作開始晃動:「設備那邊前兩天剛做完一次地面測試,還有部分傳感器需要校標。等校標完成、飛行方案通過審覈之後,會提前通知各組準備。」

電梯沒有停靠,直接來到了十二樓。

不過,真正引起安注意的是旅伴在對待這些資料時的一種傾向性。

她經過時用餘光掃了一眼最靠近樓梯口的那個紙箱,上面貼着一張標籤,用黑色馬克筆寫着「設備配件-待分類」。她這兩天在茶水間聽見最多的討論就是關於正在接收的各類設備了,大多數人都認爲在它們的幫助下,對永恆風暴的解析能有新的突破。

旅伴在此方面表現出的熱情與專注足以令人側目,而她那副極其認真的表情更是如此。

樓梯間的光線比走廊暗一些,不過每層平臺上的窗戶彌補了這一點光線問題。安發現這裏在裝修的時候好像部分忽略了樓梯間,比起建築的其他部分這裏顯得有些過於,呃,樸實無華了。

負責人正站在會議室最前方的講臺旁,和另一個人一起調試投影儀,幕布上顯示着講臺上那臺計算機的桌面,他們好像在調整幾個文件的打開方式。負責人抬頭看見二人走進來,朝她們點了點頭,便低頭繼續去擺弄講臺上的麥克風,同時好像在拽着一根數據線。

安發現自己到現在爲止也沒必要在筆記本上記東西,畢竟所講的所有內容都是她所熟知的。

而且不知道爲何,在靠近出入口的平臺上同樣堆着大大小小的雜物,從上面的灰塵判斷,肯定不是近期放入的。

等了一陣之後,沒有人再提問。負責人拍了拍手:「沒什麼問題的話,那就散會吧各位,大家現在都挺忙的。」

言畢,人們開始從座位上站起來,收拾自己帶來的東西,朝門口走。各種細微的聲音再次短暫地充滿了房間。

安也合上什麼都沒寫的筆記本,站起身。旅伴站起來後,環顧四周後,轉向門口。

就在人們已經走到門口的時候,負責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提高了聲音說:「對了,最近可能會有外勤任務,大家注意一下,不要到處亂跑,到時候別聯繫不到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什麼變化,不過安就沒見過負責人的語氣和情緒有多少波動,他應該是那種不會將個人情緒帶入工作的人,但也有可能只是天性平和。

會議室裏的衆人對這句話也沒什麼反應,交流在短暫的中斷後被立刻接上了,彷彿這只是例行公事的一部分。好吧,可能對於長期在這裏工作的人確實如此。

安和旅伴走出會議室,走廊裏的人比來的時候多一些,衆人好像都不急着回到工位,有些人在互相交談,有些人在慢吞吞地向電梯方向移動。旅伴沒有加入任何一組,她沒有選擇電梯,而是直接走向樓梯間,安緊跟在她後面。

樓梯間裏面只有她們兩個人,而隨着她們向下走,二人逐漸並肩。

旅伴側過頭看了安一眼,率先打破了沉默:「這幾天感覺怎麼樣?」

安下意識地停了一下,想了想後回答:「還好,目前沒什麼特別麻煩的。」

旅伴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但安猶豫了一會兒之後,繼續說:「不過說實話,有點擔心後面的事。」

旅伴沒有轉頭:「正式工作方面的嗎?」

「是,現在做的主要還是整理和標註,沒什麼技術要求,」安同樣沒有看旅伴,聲音也開始減小,「後面要是真的開始做數據分析和實時任務,我……不確定能不能跟得上。」

旅伴安靜了片刻,轉向安,正視着她的雙眼:「依我所見,你這段時間表現出的水平和適應能力都沒有問題,不必擔心。」

安點了點頭,旅伴又想到了什麼似的補充了一句:「而且,就算所謂正式工作,內容也不會比現在複雜多少。」

安沒有立刻回應,旅伴也好像說完了所有的話,二人間再次陷入了沉默。不過,旅伴的話還是讓她非常喫驚,畢竟她難以想象正式工作的內容會與現在的無技術含量工作有相似之處。

這番話也不能完全緩解安的不安,據她所見,旅伴在工作時表現出了那種超乎尋常的嫺熟,因此安不確定旅伴對工作的判斷標準是否能被自己接受。這方面倒是無所謂,如果在之後的工作中自己會跟不上旅伴的節奏的話,事情會很麻煩。

說實話,安對自己的學習能力和適應能力有點缺乏信心,她也清楚,自己遠非旅伴那種堅毅之人。真正進入正式工作後,天知道自己會幹成什麼樣子。

但現在思考這些沒有意義,安決定還是將注意力放在手中的事上。不管怎麼說,這都是自己選的工作,接受其中的困難與麻煩之處也是理所應當。況且,爲未來的事情擔憂實在有些無趣。

就算要煩惱,也是煩惱現在的事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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