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瞭望

主控室,飞艇

《浮空,风暴与雪原中的间隙》 · 黑曜石面具 · 8970 字

安坐在三楼主控室中间靠后的位置,盯着正前方的屏幕。

依她所见,这间房间大概是整栋气象大楼里科技含量最高的区域,至少看上去是这样。主控室的布局能满足每一个科幻爱好者的幻想:它的面积与十二楼的会议室差不多,但一整面墙都被大小不一的显示屏覆盖了,最大的那块几乎占据了一半的墙面,剩下的空间则同样由大小不同的屏幕填充,现在,大多数屏幕都已亮起。

设计这个房间的人显然没有把装饰美学纳入考虑范围,屏幕墙下方堆叠着庞大的操作台,黑色的金属机柜表面布满了接口和指示灯,杂乱无章的各式线缆拖得到处都是,并且一直蔓延着经过整个房间。房间内唯一称得上是规整的大概只有头顶的照明灯。

不过好消息是,安不用跟那些东西打交道。

她的工作内容很简单——将飞艇传来的数据简单分类并记录异常之处。说实话,非常简单,而且毫无技术含量。她只需要坐在这张桌子前,接收飞艇传输回的实时数据,并简单操作几下即可。感谢科技发展和伟大的自动化软件,这项原本可能无比繁琐的工作已被简化到了极限。

看来正式工作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困难,至少目前还是这样。想到这里,安轻轻呼出一口气,同时觉得自己先前长时间的紧张有点可笑。不过人就是这样,对未知之物充满了莫名其妙的预设和恐惧。

不过不得不说,事到如今她还是有些不安。距离工作正式开始还有一小段时间,但各个位置上的人已经基本就位了。安环视四周,发现虽然这只是一个例行任务,在场的人却比她预想中要多。除了必要的工作人员之外,房间的各处都站着不知职务的人,其中有几个看着像是领导层。看来,大家对首次的飞行任务还是有一定重视的。

而自己切切实实的顶头上司也在。负责人与旅伴正站在她身后,一左一右。安很确信他们的目光正落在大屏幕而非自己身上,但单纯二人的存在就带来了极大的压迫感。

正常情况下,应该不会有人希望领导站在自己身后。为了缓解这种坐立不安之感,安强迫自己再次环顾四周。与她不同,主控室里的大部分人显得非常放松。据安观察,这里的新人很少,在座的大多都是经验丰富者,或者说,老油条。

她不再四处环视,而是抬起头。

正前方的屏幕上,占比最大的画面是永恒风暴的实时俯瞰图。那是从高空轨道上拍摄的图像,海面呈现出灰蓝色的均匀底色,陆地则出现在屏幕的右侧。风暴则是一团从中心向外旋转的灰色漩涡,单纯看形状有点像小型台风,但颜色更深,边缘也更模糊不清。

飞艇的飞行路线已经用明黄色的虚线标注出来了:自北部陆地某个小型起降平台出发,向南掠过永恒风暴的东侧,最后进入城内的某个起降场。

两侧的屏幕上排列着浮空艇的各类指标:速度、高度等等,但现在因为飞行任务尚未开始,大多数指标都停留在初始值上。靠左侧屏幕墙的最上方,有一块独立的显示屏显示着巨大的时间与任务开始倒计时,白色的数字在黑色的背景中跳动着,现在距离归零还有几分钟。

主控室内并不安静,各种机器运转时的嗡鸣声、排风和供暖设施运作时的闷响、众人的交谈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负责人在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显然只是在说给身边的人听的。他抬手指向屏幕上那团灰色的漩涡,语气中充满了感慨:「不管什么时候,这东西还是一如既往。虽然存在和运行方式完全不符合气象学常识,无法正常观测到中心部分,气旋分布也毫无规律,但它就是存在于此。我们研究了这么多年,结果连个稍微合理一点的模型都提不出来。」

旅伴轻哼了一声:「这都是老生常谈了。我们现在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再次得出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费了这么大的劲,得有一些新的发现才行。」

安侧过头,在余光中看见负责人耸了耸肩。

「现在我们不就是在干这种事。」他好像想了想,低声补充道,「就算没有上面的支持,永恒风暴进入收缩期之后,我们也理应能取得不少进展,这次的飞艇任务就是第一步,之后还有不少可以深入做的。」

他说着,指了指房间另一个角落的一群人。在靠近窗户的位置,几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人正在摆弄着一台看起来像是老式电台的设备,那东西大约半人高,面板上有排列整齐的旋钮和接口,最顶上伸出一个像是扭曲树枝般的天线,此时正指向奇怪的方向。

「技术部门可是对他们的新设备满怀信心。」负责人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说道,「那东西是专门为这次任务设计的数据接收单元,据说处理速度比旧型号快很多,能实时捕捉飞艇传回的原始信号,不会出现明显的压缩损失。」

就在这时,原先静默的几个屏幕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并逐一显示飞艇的各项基础数据。在最大屏幕左侧的几块小屏幕上出现了实时监控画面,看角度应该是飞艇上的几个摄像头拍摄的,飞艇停靠的小型起降平台出现在画面中。

安点了点头,她认为这种安排完全合理。不管怎么说,她都无法完全相信电脑界面上显示的东西,而由更纯粹的机械与电路组成的设备显然稳定性和准确性都要更高一些。怎么说呢,有时候越复杂的东西反而越不可靠。

但安紧接着发现了一些让人不安的现象。在她的注视下,虽然飞艇没有进一步接近风暴,但电磁脉冲的数值还在继续提升,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值。电子设备若未加装特殊屏蔽层,在这种强度的电磁脉冲下会立刻损坏。但到现在为止,飞艇的运行依旧一切正常。

摄像机静止的画面中,蓝色的闪光仍然停留在某个被冻结的瞬间,那些亮蓝色的光点让主控室染上了一层怪异的色调,给人带来了一种冰冷感,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而巨大俯瞰图中,飞艇的标识仍在依照着修正后的航线正常航行,那个小小的图标在明黄色的弧线上稳定地移动着,与周围那些错乱的数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发现上面的显示也是如此。电磁脉冲数值从原本已经极高的水平上猛然跳升,形成了一个尖锐的峰值,然后又急速下坠,接着再次跳升,原本小范围波动的曲线现在却在上蹿下跳。温度数值一路上升,到达了足以融化金属的程度,直接超出了系统的显示范围。她移开视线,发现剩下的数个指标:湿度、气压等等,也在怪异地变动,数值曲线一片混乱。

他的话被主控室里突然响起的惊呼声打断了。

飞艇继续飞行,它的高度已经到达了预期的巡航高度,屏幕上显示的各项数值目前都处于正常范围内。摄像机传回的画面中,永恒风暴在画面中正在变得越来越大,这一过程与安在来这里的第一天所见颇为相似,永恒风暴由远处灰色的模糊色块变得越来越清晰,现在已经能部分看清上面的纹路了。

那种声音从操作台方向传来,在最开始那声后响成了一片,众人立刻再次转头看向屏幕。俯瞰图与航线一切正常,代表飞艇的图标仍然在弧形航线上稳定地移动,各项飞行指标依旧正常。摄像机的传输画面仍然静止不动,那几个屏幕现在看上去像进入了屏保一样。

发现安正在关注那东西后,旅伴半俯下身来,低声向安解释说:「那是军用雷达频道。主要用来更准确地扫描风暴表面,为航路调整提供信息。」

「那么,开工吧。」负责人不大的声音从安身后传来,里面带着不常见的兴奋感。

旅伴从安的左后方补充了一句,安从声音中判断出她朝自己走近了一步:「正常情况下,界面显示的便足以作为判断标准。那排管子是为紧急情况准备的,比如主控系统崩溃或者软件故障的时候,还能有个独立的物理参照。」

她甩了甩头,将目光移回自己的电脑屏幕,重新检查了数据接收界面。现在电磁干扰的数值正在上升,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高的水平,但就她的知识而言,这个数值还在理论范围之内,没有超出设备设计的极限阈值。她又看了一眼信号连接界面,发现一切正常。现在,飞艇采集到的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数据的传输与记录也没有问题。

一线操作人员的声音从操作台方向传来,清晰而简短:「飞艇准备一切正常。任务开始。」

「数据源在哪?! 」

「传感器自检正常!」

飞艇与永恒风暴的距离进一步拉远,航线也在随之调整,弧线更加远离风暴外围。也就在这时,摄像机画面突然再次动了起来。没有任何间隔,静止的画面变成了正常的连续图像。画面显示的是距离已经拉远了不少的风暴表面,那团灰色的漩涡在画面中小了不少,已经能看见风暴周围的灰蓝色海面和更远处的天际线。画面中的蓝色闪光继续在风暴表面迸发着,但随着距离的拉远,看上去已经与静电火花无异。

安抬起头,看向那个装着真空管的工作台,同时发现旅伴也在看着同样的方向,她的手撑在了自己桌子的一角。负责人仍然盯着屏幕,但已经掏出通讯器,正在和某人小声交谈。

安立刻调出相关界面,却发现信号状态显示正常,数据包的到达频率没有变化,记录系统仍在持续写入。不管摄像头现在是什么情况,信号连接与数据传输至少没有出现问题。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看向站在操作台方向的李工,出声询问:「话说,根据电脑界面来判断突发延迟或者信号丢失,完全可靠吗?」

李工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不过他并没有走太远,而是远远盯着工作台的方向。

负责人向前迈了两步,在安的视角中,他的背影完全隐没在大屏幕的亮光之中。他盯着风暴表面的画面看了许久,低声说了一句:「不管看上几次,这种景象都让人既胆寒又着迷。」

「别慌。」负责人重复了一次,他的声音比旅伴低得多,但在安静的主控室里清晰可闻。他转过身,紧紧盯着屏幕,视线在那些错乱的数据和静止的画面之间来回移动:「既然飞艇状态正常,任务就继续进行。现在一切都在记录中,之后有机会慢慢讨论。」

在三分钟内,飞艇已正常起飞。屏幕墙最上方那块最大的俯瞰图上,代表飞艇的图标开始沿着明黄色的航线缓慢移动。与巨大的永恒风暴相比,航线和飞艇的图标都小得可怜,不过,目前一切正常,算个好兆头。

倒计时继续减少,现在只剩下数十秒。安感觉主控室里的氛围也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逐渐紧张起来,刚才还在相互交流的人已经安静了下来,房间里只剩下了机械运转的背景音。安感觉自己的心跳也正在逐步加快,她不自觉地攥紧了空着的左手。

主控室中陷入了让人不安的寂静,众人在短暂地相互对视后,迅速继续手上的工作。工作台前那几位将键盘敲得噼啪作响,房间角落有人拿起台式通讯器的听筒,开始小声而迅速地与对面交谈。一时间,机械的嗡嗡声成了房间中的主旋律。而那些手头没有紧急工作的人,此时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带着无比诧异的表情盯着屏幕上紊乱的数据和监控画面。

在众人的注视下,飞艇的飞行方向开始调整,定位显示它正沿新航线稳定移动,屏幕上显示的飞行指标也随即开始迅速变化。

李工与另外几位技术人员立刻冲向那台像电台一样怪异的东西。他们围着那台设备蹲下来,开始摆弄上面的旋钮和接口,那东西也在他们的操作下发出了一连串的嘀嘀声。几秒钟后,李工以几乎是小跑着到了旅伴身旁。

旅伴皱起眉,她再次环抱双臂:「这可不应该,会造成数据损失的。这是最低级的问题之一,设备已经经过数次检查了。」

安盯着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看着那些剧烈波动的数值。她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用力攥着鼠标,慌忙松手,同时感觉到自己的双手手心已经被冷汗浸透。她突然有了一种错觉,那些怪异的数据仿佛就是永恒风暴在数字层面的小小化身,狂暴,错乱,毫无规律。

同时,飞艇上的摄像机继续传回实时画面,显示它正在逐渐远离地面,那个身处小型建筑群里的正方形起降平台正随着高度的升高变得越来越小,同时随着飞艇的移动移向了画面的右侧。随后,黄灰色的海岸线与蓝灰色的大海出现在朝下的视角中。

但摄像头传回的画面却没有变化。

安再次感受到 了飞艇在这方面的便利之处。不论是装载浮空器的浮空艇还是以气体作为升力的飞艇,都不需要长长的起降跑道,只需要一小块平坦的空地即可,而前者是喷气式飞行器所必备的。

她看了看屏幕上的信号状态,传输连接稳定,记录状态正常。她瞥向另一个窗口,发现电磁脉冲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值,按照常规经验,普通的电子设备在这种环境下可能支撑不了多久便会损坏。但飞艇显然经过特殊处理,还不会因为这种程度而失去功能。

安点了点头。军方,她听见这个词倒是没感到多少意外,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会与其在这种层面上接触。

不过控制部的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原本闲散的交谈声停了下来,变为了激烈的相互讨论。与此同时,操作台前有几个人开始快速操作,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在键盘上输入了一串指令,屏幕上飞艇的航线随即发生了变化。原本沿直线掠过风暴的路线被修正为一条更靠外的弧形,让飞艇在更远的距离上转向,沿着风暴边缘绕行。俯瞰图上的明黄色虚线随之更新,变成了一个更宽的弧形轨迹。

安再次看了一眼那个工作台,那些真空管仍然安静地发着绿光。她又低头看了看那些紊乱的曲线,没有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安能听见旅伴清晰的呼吸声。在余光中,安看见旅伴仍保持着环抱双臂的姿势,不过动作变得更加紧绷。同时,她的双眼未曾离开过屏幕上的永恒风暴,表情显得尤为严肃。

飞艇继续沿着修正后的航线航行,它正在逐渐远离永恒风暴,从图标定位中能看出距离正在拉开,但摄像机画面仍然是静止的,像是卡住的电影或者电子游戏画面。那些错乱的数值仍在继续,安瞥了一眼记录,现在整个探测屏幕里没有一条正常的曲线,而紧挨着它们的飞行数据依旧一切正常。

负责人此时已经走到了安的前方,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确实可以试试,不过海面起降需要额外的安全保障,平台条件也要重新评估,估计需要多演练几次才能正式采用。」

尽管隔着屏幕,安还是再次感受到了之前在浮空艇上近距离掠过风暴时的那种震撼与心怵。那种感觉很难准确描述,像是她正全身心暴露在古老而伟大的存在前,而从身体至灵魂都在为之震颤。她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现在正在试图去解构世界上最伟大的奇迹之一,而在这个奇迹面前,自己又是如此渺小。

主控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所有人仿佛都在同一时间进入了工作状态,屏幕上的几项数据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刷新,曲线开始出现明显的起伏。安盯着自己的电脑,看见第一组实时数据包正在被接收和记录,分类界面正常运转,异常标记栏处于空白状态。

工作台上,所有的真空管都是绿色。每一根管子的亮度都均匀而稳定,没有任何闪烁或变色的迹象。

「准备备用系统,快!谁去联系一下——」

安低头看了看面前电脑上接收的数据。所有数值都在平缓变化,曲线波动同样平缓,没有怪异的峰谷或者中断。连接状态稳定,数据包按顺序到达,记录系统的写入操作正常进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再次看向大屏幕。

在控制台前的某人开始快速敲击键盘,那声音一度盖过了主控室里越来越大的讨论声。在房间的一角,有人拿起了台式通讯器的听筒,开始与对面交谈,声音不大但语速极快。

与此同时,原本上蹿下跳的各项数值也突然间恢复了正常。那些剧烈波动的曲线在极短的时间内收窄,回到了与之前正常范围接近的水平。安将记录界面的横坐标范围调大,清晰地看见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轴内,有几项数据出现了巨幅波动,曲线密集得如同色块;而温度则在那段时间内一路上升到检测上限,又瞬间跌回。她瞥了一眼文件状态,不出意料地发现这些文件的大小远超自己在在短时间内处理过的同类型玩意。

负责人没有接话,他转过头,再次端详起大屏幕上的永恒风暴俯瞰图。

确实如此。至少对安而言,直视风暴时会有一种直面异境之感,仿佛她正以肉身堕入地狱的边境。那团灰色的东西在屏幕上呈现出一种几乎是固态的质感,安知道这种外观意味着什么:力量,绝对而狂暴的力量,足以轻易粉碎世界上每一个胆敢误入其中之物。从某个角度来讲,永恒风暴确与地狱无异。

负责人与旅伴没有加入众人的交谈中。负责人将视线从已经恢复的大屏幕上移开,他侧过身子,对上了旅伴的目光。他苦笑了两声,耸了耸肩。旅伴偏了偏头,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用力咧了一下嘴。

旅伴没有再看向屏幕,她俯下身,看了看安调出的历史数据。在注意到安的视线后,她看着安的双眼轻轻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随后,旅伴直起身来,恢复了环抱双臂的姿势。负责人朝着向操作台的方向走去,同时开始招呼房间内的其他几个人,李工迅速跟上了他。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动作和声音仿佛在同一时刻被截断了。安再次意识到,旅伴的威信在这间房间里毋庸置疑。

进度条在十几秒后填充完毕,飞艇随即开始细调它的航线。屏幕上的飞艇图标做出了一系列微小的位置修正,整体航线同时随之变化,有关其飞行状态的数据也开始急速变化。

她再次调出接收界面,发现信号状态良好,信息记录正常,那些错乱的数据正在被忠实地写入记录文件中。在她的余光中,工作台上的真空管仍然发着稳定的绿光。

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主控室靠左墙的位置,有一个大约一人高的工作台,它的正面是一块竖直的黑色面板,上面排列着两排手指粗细的玻璃真空管复合体,细看的话像是复合的玻璃管道。它们每一根都嵌在单独的金属底座中,现在全部如绿色的灯泡般发着光。面板上方有简短的标识文字,下方有对应的编号和接口。

旅伴叹了口气,她环抱双臂,朝着一边歪了歪头:「事情要是真的这么顺利就好了。这两天我看了不少东西,说实在的,进展有限。永恒风暴的存在方式太过怪异,我可不希望这次的收缩周期仅仅是误判。但我说了也没什么用,毕竟我也找不出太清晰的规律,而且计划也已经定下来了。」

安立刻检查了自己的电脑,调出路线传输界面,那上面显示飞艇的预定航线已经完整上传,记录系统的状态指示灯是稳定的绿色,数据接收界面开始有零星的数据包到达,每个数据包的大小和间隔都在正常范围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到目前为止,很简单,也一切正常。

此时,飞艇朝向永恒风暴那一面的摄像头传回的画面已经被风暴填满了。那块最大的屏幕上,永恒风暴那宛如实体般的灰色表面在安的注视下缓缓旋转、变化。

「缓存!检查本地缓存!」

这时李工从操作台的方向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上面夹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表格。他走到负责人面前停下,做出了一个近似立正的姿势,随后开始汇报:「各项探测设施运行连接良好,飞艇状态正常,所有传感器读数都在初始范围内。」

负责人结束了通讯,他将通讯器握在右手中的同时也走了过来。「我跟一线监视人员确定过了,飞艇的飞行一切正常。」他朝着俯瞰图上的新航线比划了一下,「航线修正也已经完成,问题不大,飞行任务可以继续进行。问题应该只在摄像头上,我马上再跟传输节点的人联系一下。」

从刚才就一直保持沉默的旅伴清了清嗓子,安回过头,发现她正盯着风暴俯瞰图上标示着飞艇的那个小符号:「下次可以尝试从海面上起飞飞艇。沿着海岸线的航线太长了,飞到风暴附近的时候燃料已经消耗了相当一部分,而且效率也不够高。」

但其他几项原本基本呈上升斜线的数值开始剧烈变动。

她听见有人长叹了一声,那声音来自操作台方向,充满了仿佛战争结束后的疲惫感。主控室里的沉默被打破了,房间内再次充满了窃窃私语声,人们开始低声交流刚才发生的事情。尽管如此,不安的情绪远没有散去。

「信号方面目前没有问题,」他说着,瞥了一眼安电脑屏幕上的界面,同时像剧烈运动后一样开始喘气,「连接和数据传输都很稳定。」

飞艇离永恒风暴更近了,狂乱的风暴表面填满了朝向它的每一个摄像头视野。从摄像头中看见的海面已经变成了蓝灰色的色块,而且随着距风暴越来越近,阳光正逐渐消失,海面变得愈发黯淡。在风暴中,不时迸发出亮蓝色的闪光,亮度极高,让观察者能在那一瞬间看清周围风暴的细微结构。飞艇没有传回声音,但安仿佛能听见那股震耳欲聋的摩擦声,时隔这么多天后,那声音还鲜明地留在她的记忆里。

主控室里的惊呼已经变成了喧闹的对话声,所有人似乎都在提高音量询问或回答着什么,好像只是在拼命挤出话语。在一片混乱中,安只能捕捉到断断续续的语句。

「别慌。」旅伴突然开口,这是安听见她发出过的最大的声音,虽然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但盖过了主控室里的所有声音。

紧接着,屏幕上的基础数据开始小范围跳动,飞艇已进入起飞前的最后准备状态。

她甩了甩头,将那个想法赶出了大脑,同时再次检查了信号状态,正常;记录状态,正常。那些错乱的数据正在被忠实地写入记录文件中,每一组数据都有精确的时间戳,每一个变化都被完整地保留下来。安盯着那些数字,好像看见了幽灵的幻影被记录在了相机的底片之中。

不过主控室里的整体氛围并不多么严肃。在最初的紧张感消退之后,不少人已经再次开始交流,操作台前有人在小声讨论某个数据点的波动原因,两侧工作台前有人在核对之前的历史记录,甚至连那几个站在屏幕墙前的领导也在低声交谈着什么。手头没有紧急工作的那些人开始小声闲聊,最开始还是与工作有关的内容,但随后话题似乎越扯越远。不过,领导们没有出声阻止,这应该就是飞行任务进行时正常的工作氛围,毕竟现在也没什么需要注意的。

「那看来是摄像头的问题了,」旅伴的目光划过那些静止不动的拍摄画面,语调没有波动,「设备故障或是系统出现错误。」

麻烦大了,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倒计时归零。

但立刻出现了新的问题。

就在这时,主控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提示音。与此同时,安看见大屏幕右端的一个窗口中弹出了一个进度条,橙色的条状图正在以稳定的速度填充,进度条上方的标签写着「雷达扫描」。

旅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又向前迈了一步,站在了安的身侧。

那块最大的屏幕上的图像仍然停留在某个时刻的状态,风暴表面的纹理不再流动,那些亮蓝色的闪光也不再变化,画面像是被冻结了,变成了一张静止的照片。

看来领导层也有不少麻烦,或许素来如此。毕竟,在一个庞大的系统中,少有人能理解一切,而完全掌控其运行只会更加困难。

李工回过头,视线落在安目前的电脑显示屏上,他思考了几秒后说道:「与那个界面相比,还有个更直接的方法,你看到那个工作台了吗?」

「那东西能直观显示信号通道的状态,」李工说,「当出现信号问题时,真空管的发光颜色和亮度都会改变。正常状态下它们是绿色,如果延迟增大或者丢包率上升,会逐渐变成黄色、橙色,严重的时候会变成红色,亮度也会跟着变化。比看界面更直接,也更准确。」

「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负责人没有抬头,他正在通讯器中查找下一个号码,「等任务结束之后我们会把飞艇里里外外彻底检查一遍,看看到时候——」

负责人点了点头:「辛苦了,保持监测,起飞前最后再做一次连接确认。」

飞艇在最大屏幕上显示的图标正沿着那条明黄色的航线缓慢移动,速度比安想象中要慢一些。看来,充气式的飞艇被时代逐渐淘汰不只是因为安全原因,这东西在功能方面有不少问题。不过,如果它们真的这么有用的话,条顿尼亚的齐柏林飞艇也不会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就杳无音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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