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等待未來文學巨匠的濱島汐裏(享年二十九歲)的故事
《三途河畔的阿蘭陀書店》 · 野村美月 · 1.3萬 字

在緩緩流淌的三途河岸邊,有一家阿蘭陀書店。
這是一座木建的古風二層建築,大門是嵌在木框裏的玻璃門,配有黃銅門把手。
她輕輕地握住這個像人的肌膚一樣溫暖柔軟的門把手,就像牽起最好朋友的手一樣——
「你好啊,小店。」
她嬌柔地說道,然後推開了門。
「歡迎光臨,哎呀,是汐裏小姐啊。」
「你好,阿蘭陀屋先生。」
身穿清秀的襯衫和及膝百褶裙,腳踩平底鞋的女性嫺淑地低頭行禮。
正用撣子輕掃書本,銀髮藍眼、穿着侍應生制服的打工少年——
又是那個人。
他裝作漠不關心,實際暗中關注着她。
散發着十幾歲少女般的清純和天真氣息的她,據說二十九歲。
「是阿姨對吧,是不是很驚訝?」
她曾經這樣咯咯笑着說道。
「花魁教過我,要是客人問年紀的話,回答十七歲就好了,但我總是一不小心就說出真話。不過,客人們都很好,不會因此疏遠我,反而對我更加溫柔。」她還這樣說過。
這是因爲對於像她這樣嬌小柔弱的美女——
「二十九歲是,阿姨……不對嗎?」
一副可憐兮兮的眼神問道,大多數男人都會回答:哪裏的話,現在的你就很有魅力。
更何況——
「謝謝你,我很高興……你真是個溫柔的人呢。」
「怎麼,花魁。大晚上跑過來還真稀奇。是你的真面目暴露,丟了工作,所以閒得慌嗎?」
她如白花綻開般露出微笑,小小的臉上一副高興得不得了的表情,看起來迫不及待地想要讀到錦小路桐平的書。
店長問道。她略微臉紅,害羞地回道:
聽到這番評價的花魁——
書店看起來很高興,汐裏小姐也很平靜舒心,這樣也不錯吧……
一定是見到了少年內心深處的悲傷事吧。
他有時會問少年這些話,實在討人煩。
——不,還沒有出版,現在也沒有出版的計劃。
——聽說汐裏小姐活着的時候,曾經支持過一個叫錦小路桐平,立志成爲作家的學生。據說這不是筆名,而是本名。她曾經高興地說,這個人才華出衆,一定會出書成爲了不起的作家。
它是否像貓頭鷹一樣,圓圓胖胖的呢?
「請問有錦小路桐平先生的書嗎?」
上個月,再上個月,汐裏都來書店,和店長進行了同樣的對話。
錦小路桐平到底是什麼樣的作家,寫了什麼樣的作品呢?
「你好,小店。」
「非常抱歉,這書還沒有貨。」
少年曾經問過店長。
「今天想要什麼書呢?」
「晚上好,可否開下門呢。」
經常和店鋪打招呼,所以它也喜歡汐裏,每當她到來——
就是說,汐裏每個月都會來到書店,尋找根本沒有出版的書。
然而,即便少年如此冷淡,對定期光顧這家門可羅雀的書店的汐裏,還是有些在意。
「好的,如果錦小路先生的書到了,還請說一聲。今天我買別的書吧。」
「我知道了,錦小路桐平先生的書到了,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的。」
「咕嚕嚕……」
在風俗店以「濱路」的花名工作。
「是嗎……」
「咕嚕嚕……」
在這樣的地方,時間的概念似乎是不必要的,但居民們還是按照生前的作息行動。
汐裏等待的錦小路桐平的書何時出版還是未知數,甚至可能永遠不會出版,少年心裏也有疑問。但如果汐裏本人開心的話,作爲旁人也不該多說什麼,這樣沒什麼不好。
被店長稱呼作「阿蘭」或者「??」的這家書店,就像一個活物發出「咕嚕嚕……」的聲音,還吐出溫熱的氣息,甚至會根據顧客的心情想法來變換架上的書。
——那個叫汐裏,每個月都來的客人,想要的錦小路桐平這位作家的書,是不是已經出版了,但店裏沒有到貨?
一副天真的樣子笑着這麼說,可能還讓人產生一生守護的念頭。
不是和汐裏直接交談,而是聽到她安詳地和店長談話。
「茨,你喜歡人妻還是幼女?」
「小店,今天你會推薦什麼書呢?」
店鋪發出類似喉音的聲響,書架上擺放着汐裏可能喜歡的書籍。
汐裏白皙的手輕撫着書架的邊緣,店鋪似乎也感到很舒服。
似乎很生氣……
「《與貓頭鷹初次生活指南》也很不錯!裏邊有許多可愛的貓頭鷹照片,見着這些書就很開心。這本書的封面上的貓頭鷹,圓圓胖胖的,很可愛,就像小店你一樣。」
書店也意識到自己給人造成恐懼和厭惡,所以平日裏儘量保持安靜。
這一天,在汐裏離開後,月華樓的花魁來店裏拿預訂的書。
之後,少年也從汐裏口中得知了這些事。
「汐裏小姐一來,店裏就變得如童話般了。」
她的人氣不亞於被稱爲業界第一的月華樓花魁,但與如同盛開大花的花魁相比,她更像是悄然綻放的小白花,性格也比花魁溫柔謙遜,令人治癒。
即便如此,有時候還是忍不住——
就像一隻大狗在瘋狂搖尾。今天,汐裏也柔和地微笑着問道:
死者即使不睡覺也不喫東西,身體也不會出問題。
雖然她用的風塵女子的口吻如此說道,但這座位於陰陽交界處的小鎮沒有晝夜之分。沒有太陽和月亮,天空總是白亮的。
輕輕地叫着。
雖然明知道書店不是什麼壞傢伙,但還是難以接受這種觸感。
平時低調的聲音都變得響亮。
發出細微聲響,或者吐出溫熱的氣息,把初來的客人嚇一跳。
就是這家書店也掛着鐘錶。
——桐平先生他啊,可是和太宰治、三島由紀夫一樣有才華的人呢。
少年覺得書店可能讀懂人的心。他第一次來這家店時,天花板上滴下了鹹水,彷彿是在流淚。
——請問有錦小路桐平先生的書嗎?
「最近的風俗店,這位很受歡迎啊。我也覺得,比起華麗張揚的,還是收斂樸素一點的更讓人心動啊。」
汐裏笑着,好像在說,真是個天真可愛啊。
——這是說我多嘴多舌、性格不好、叫人心累嗎!
但瞭解這個人的話,就知道是想偷懶罷了……
與穿着素雅襯衫和褶裙的汐裏不同,花魁梳着高高的髮髻,插着許多簪子,身穿點綴着紅色和金色大花的和服,衣襟開得恰到好處,領口低得幾乎露出了豐滿的酥胸。她不願抓門把手,便從外邊敲了門。
「咕嚕嚕!咕嚕嚕!」
「小時候我很喜歡用氈做些小東西。好懷念啊,呵呵,好久沒做了,要不來試試看呢。我做了的話就送給你,能放在店裏展示那就太好了。」
「咕嚕!咕嚕嚕嚕——」
她垂下了眼,顯得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堅強地微笑起來。
《用氈製作溫馨可愛小動物》(フェルトで作るほのぼのかわいい動物こもの)《旅行與小鳥與金木犀》(旅と小鳥と金木犀)《睡貓 無防備的貓咪寫真集》(寢こ 無防備すぎるにゃんこ寫真集)《與貓頭鷹初次生活指南》(はじめてのフクロウとの暮らし方)等等。看着這些書,汐裏也變得溫柔。
這些信息是喜歡女人的店長打聽來的。店裏的櫃檯邊上,他喝着溫焙茶,嘎吱嚼着脆醃菜——
倒不是因爲汐裏是個楚楚可憐的美人,而是她每次都來確認某作家的書是否到貨……
很多客人對書店感到害怕,月華樓的花魁甚至直言這是「妖怪化身的店」,這常常讓書店沮喪。
在這個死者的鎮上,沒有乘船離開而停留在此的人,包括少年在內,各自有着故事。他並不想捲入這些麻煩事中去。
她叫濱島汐裏。
然而,汐裏從不覺得書店怪異,總是溫柔地握住門把手。
對少年來說這是個謎,但在汐裏亮晶晶的眼中,「小店」似乎就是那樣的存在。
爲什麼她如此期望讀錦小路的書?
「咕嚕嚕嚕……」
店鋪高興得似乎要跳起來了。
常來店裏的藍理也覺得店門的把手溫溫軟軟的很噁心,建議套上什麼東西。
不過,據店長自己說,他並不是死者,所以常常喫飯睡覺。
和店長不同,少年不只是對女性,對所有人基本上都保持冷淡。
「好的,謝謝。」
這家店到底有沒有本體呢?
——咕嚕嚕……咕嚕……
漫談着這些事。
「咕嚕!咕嚕嚕!咕嚕嚕嚕!」
店長如此答道。
店長在櫃檯後悠然說道。
實際上,店內稍微晃動了一下。
「哼,你這混賬!快把在我們店裏玩的賬還上。」
「那是你們老闆委託我去指導俳句的。」
「你每次藉着指導俳句的名義,都在那裏玩樂一場。」
「我認爲俳句是在遊樂中吟誦出來的。」
兩人關係到底好不好,很難搞清楚,因爲總是這樣鬥嘴。
書店對花魁非常害怕,只得拼命屏住呼吸,辛苦得書架也在微微顫抖。
「阿蘭,不用在意這個刁蠻人。真是的,汐裏小姐好不容易來了趟,好心情全給敗壞了。」
「濱路來了?又是爲了錦小路桐平的書吧。」
花魁挑起了眉,一副嚴肅的表情。
濱路是汐裏的花名。
「死了還在等着個不知道有沒有成爲作家的軟飯男的書,真是傻到家了。」
「聽說他的才華可以比肩太宰治和三島由紀夫。」
「那他早該出道文壇,成爲暢銷作家了吧。聽濱路說,那男的大學留級了三年,被父母斷絕了關係,除了待在房間裏寫作,什麼也不幹。濱路還在風俗店工作來養他。讓自己的女人去幹風俗,自己裝個大作家,說什麼總有一天要寫出傑作,這種男人最差勁了。」
花魁嚴厲說道。
「濱路也是的,拼命爲一個廢物付出,結果自己死了,死了還說什麼要攢錢,等錦小路的書出版後,買來送給大家。到了這邊還在風俗店幹,真是個沒救的笨蛋。」
「你自己也幹這行的吧。」
「我就無所謂了!對我來說這就是份工作而已,但她是爲了那個男人。」
「爲了愛人努力工作也不是沒有的。像你這種把自己看得最重的或許不明白,但也有人覺得,那樣是幸福的。」
店長的語氣帶着一絲深情,並沒有嘲笑或挑釁的意思。
也許是因爲這樣——
「那那那,那就是汐裏所說的,那個才華橫溢的作家苗子,錦小路桐平嗎?」
蛤蜊郎是這鎮上的百事通。
——別這麼說。我相信你的才華,你會成爲像太宰治、三島由紀夫那樣的大作家。到那時,讓我讀你的小說吧。
茶店那個圓臉胖胖的老闆也好奇湊了過來。
店長應該也明白這一點,他笑了笑繼續道:
蛤蜊郎興奮地開始講述:
——就這麼定了。我一定會出版書籍,讓汐裏小姐第一個讀到。
茶店老闆顫聲問道:
「哎呀,是真的嗎?蛤蜊郎?」
——但是,我還揹着債。大學的助學金還得償還,可惜我身體不太好,沒法按時還款,利息也在不斷增加……
他非常溫柔,經常送她花。
「剛纔從奪衣婆的店鋪裏走出來一個五十來歲瀟灑樣的男人。我問他是剛來到這兒的吧?買完東西啦?他說和其他死者一起來的,還在糾結要買什麼。」
「怎麼辦,怎麼辦。對了,小夥子,你去跟着汐裏小姐吧。」
蛤蜊郎堅定宣告完後,便跑出了茶店。
◇ ◇ ◇
這種問題怎可能立即回答得出。
「怎麼辦呢,雖然他這麼說,但還是和汐裏說一聲比較好吧——不過,要是錦小路真騙了汐裏,還是趕在被發現之前叫他快點離開——喂,阿蘭陀小夥,你覺得怎樣好?」
他因爲太餓了而貧血暈倒在桌子上,驚訝的汐裏過去幫他,並還請他喝了一碗熱燉湯,他非常感激——
他害羞地說。
他總是熱情上前搭訕那些身穿白色壽衣、東張西望的死者,順便兜賣點蛤蜊。然後把打聽到的生前是什麼職業、因爲什麼事死掉的這些信息傳開去。
「這,這個——也可能是同名的人,只是,好像有叫這麼個名的死者來了這兒……」
「肯定是桐平先生!錦小路和桐平都很少見。桐平先生來見我了。」
強烈的思念會吸引靈魂。
「汐,汐裏小姐,你聽到了吧——」
只是,店長曾經講過。
那個人面帶笑意如此說道。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咚的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掉下來了。
汐裏一邊快步走着,一邊向少年講述與錦小路的回憶。
「桐平先生來這裏,看來他的書在他還活着的時候沒有出版呢……明明是那麼才華橫溢……不過,也有像宮澤賢治那樣,死後才被認可的大作家。桐平先生一定也是這樣不幸的天才吧……真可憐……」
幾天後,少年在鎮上聽到了那個過耳不能忘的名字:錦小路桐平。
從哪個渡口乘船,只有死後才能知道。所以想見的人,也未必會現身於自己所在的地方。
「汐,汐裏小姐,稍等——蛤蜊郎現在去找錦小路先生了,你先待在這裏。」
「咕嚕嚕……」
「啊——不會吧,錦小路桐平會出現在我們鎮上。」
「……」
說的話簡直故意讓人生氣似的。
之後兩人依舊爭論不休,期間書店彷彿在思索花魁所說的汐裏的事情,憂心忡忡地發出細微聲響。
茶店老闆試圖攔住她。
少年跑步追上了急匆匆走着的汐裏,跟在她旁邊。
從那以後,錦小路他經常來汐裏工作的咖啡廳,兩人漸生情愫。
不出所料,花魁的臉更紅了。
得知錦小路誌向成爲小說家後,汐裏表示會支持他的夢想。
說起來,汐裏也喜歡這裏的茶,店長說新茶葉到貨了。
——這件事也由我來幫忙吧。
因此,汐裏如此強烈思念錦小路桐平,他不可能不出現在這裏。
「好吧,如果那樣她能一直幸福也沒問題。但不管怎麼想,她就是被廢物男人欺騙了。這個笨女人,就該在發現真相哭泣之前,帶着跟軟飯男的回憶,趕緊上船離開。結果她還四處炫耀,真是沒眼看了。」
少年覺得,花魁是因爲擔心汐裏,纔不由得說這些刻薄的話。
這天少年被店長叫去買茶葉,正要回店裏時,一個挑着擔賣蛤蜊的青年,慌慌張張跑進了茶店。
爲什麼偏偏是自己呢……
那些花有時是白色的紫羅蘭,有時是黃色的蒲公英,有時是粉色的波斯菊。
緊接着,就像店長告訴她錦小路的書沒有到貨時一樣,她微微低下了頭,略顯無精打采地說道:
少年儘管一貫信奉明哲保身,但面對眼前的情況,也無法袖手旁觀。
白皙的臉頰染上了紅色,雙眼也煥發出活力的光芒。
被推着出了店。
因爲家裏停止了給他寄生活費,他沒有錢,飯也喫不上,所以臉色蒼白,非常消瘦,有着類似大正時代文人的風采。」
「你看,快追!汐裏小姐就拜託你了!」
——那真好,我會一直等着的。
茶店老闆慌忙地顫聲道:
「是啊!肯定是他,怎麼可能有兩個叫錦小路桐平的。我再跑一趟,去把錦小路找來。這事先別告訴給汐裏!如果錦小路是個欺詐人的混蛋,絕不要讓他們倆見面!我會把他踢進三途河的!」
——我來工作吧,桐平先生您專心寫小說。
兩人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一家播放聖桑《天鵝》的咖啡廳,那時汐裏在這家店當服務員。
「不過嘛,男人對那種嬌弱美女的訴苦總是無力抵抗的,這樣一來,濱路就更受歡迎了。花魁你是覺得沒意思,不如也編一些驚人的過去看看?我這位描寫風月女子的大作家可以幫你謀劃一下。」
說着她衝了出去。
——我不能讓汐裏小姐揹負這些,還是離開我這個沒用的男人吧。
「茨是書店店員嘛。能對桐平先生的小說感興趣真是太好了。」
儘管藉口很牽強,但汐裏似乎相信了。
她把花插在杯子裏,每天看着它們直到凋謝,細細體會着幸福感。
鎮上的人都知道汐裏在等錦小路桐平的書出版。
「那個……我對錦小路先生的事情也很在意——很感興趣。」
「去你的什麼狗屁作家!」
「不得了啦!錦小路桐平來了!」
「桐平先生來了,是真的嗎?」
少年也認爲,今後汐裏每月一次地來書店問錦小路桐平的書,並講述與他的回憶。這樣她就幸福了。
花魁哽咽了下。她臉頰泛紅,頭轉過一邊去,不滿地繼續道:
「不,我坐不住,我要去接他。」
「……那個,錦小路先生寫的是什麼樣的小說呢?」
圓臉的老闆慌亂地說:
「汐裏小姐。」
「是呢……桐平先生說在小說完成之前不會給人看,所以我只讀了初稿的一小部分……就那幾行,我就感受到了他是天才。就像是太宰治,像三島由紀夫一樣……文字非常有韻味,彷彿抓住了心……還像寶石一樣透徹……」
少年見汐裏的臉上迅速綻放出了光彩。
——這些花看起來很適合汐裏小姐。
也許此刻,除了汐裏,所有人都認爲,錦小路桐平的書是不會出版了。
——那人的名字倒是挺特別的,錦小路桐平,聽着像是個演歌歌手吧?
她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少年回頭一看,只見穿着清新襯衫和百褶裙的汐裏面色蒼白地站着,腳下是她掉落的手提包。
她憤怒地大喊。
被如此焦急地被要求,少年不由得撅起了嘴。但是——
三途河的渡口有無數個。
有一天錦小路來了,他坐在店內角落的沙發位上,用鋼筆在稿紙上寫小說。
談論起錦小路的時候,汐裏總是像少女一般。
——書出版後,我想拿版稅給汐裏小姐買個戒指。到那時,你會接受嗎?
——當然會。
——新人作品,可能買不起那麼豪華的戒指……
——只要是桐平先生送的,就算是玩具戒指也是寶物。
還有關於錦小路桐平這個名字的事。
——這是我的本名。這太顯眼了,被人看得我有點不好意思了,從小就被大家取笑。
但是,如果以這個名字成爲一名作家,取得成就,大家就不會再笑這個名字了吧?
說完這些,他臉紅了。
——我的妻子和孩子會不會覺得錦小路這個姓太奇怪而討厭呢……
說這些話時,他的臉更紅了。
——不,剛纔的話,請忘掉吧。
然後又低下了頭。
「但是,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是桐平先生向我求婚的話,怎麼可能忘記呢?」
越是談起錦小路的事情,汐裏的臉頰和眼睛就越是煥發神采,少年感到越來越難受。
她如此深信不疑,而大家懷疑錦小路在說謊,難道是誤解了嗎?
她一直等待着錦小路的書出版,甚至爲了把書派發給大家,死後還在風俗店工作攢錢。
儘管知道錦小路沒有能夠出版所承諾的書就去世了,但汐裏仍然替他辯解,說也這是沒有辦法的事,而對能再與他相見則是欣喜若狂。
無論錦小路是怎樣的人,她都會原諒他、接納他,並繼續愛他吧。
「桐平先生去哪了呢?說不定他知道我在這個鎮上,特地來找我的吧。」
汐裏的話太過開朗、太有信心了,連少年也漸漸有了這樣的感覺。
「帶我走吧。」
「原諒我吧!我根本沒想當作家的。我只不過因爲留級後家裏不再寄錢,缺錢的時候代替跑路的編劇,用『卍又郎』這個名字寫了部獨立片的一個場景——」
在他面前,站着一個穿白色壽衣的男人。
店前豎起的鮮豔旗幟上,寫着「懷舊情色片」「通宵連映」「人妻午後情事」「溼身戀人」「桃尻娘」等字樣。
然而,汐裏滿懷深情地向他呼喊。
男人轉過身來。
汐裏以爲是求婚的那些話,背後原來是這樣的真相,當時的羞澀其實是羞恥和負罪感。
汐裏從少年身邊跑了上去。
這急轉直下的發展,少年也感到困惑。
「但是,雖然我只讀了桐平先生小說的開頭,但真的是才華橫溢,簡直就像太宰治、三島由紀夫那樣。」
「桐平先生!」
轉過街角,就見到幾面旗子在飄揚,一個攬客的青年手拿塑料喇叭站在那裏。
「生日和紀念日的時候,我沒錢買禮物,就隨便從路邊摘些花,想着你會覺得這樣的無能男人不值得留在身邊。可是你卻高興得不得了,把花插在瓶子裏,看着它們直到枯萎——然後我破罐子破摔說,到書出版的那一天後我會送你戒指,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可能是十年二十年後。你卻說會一直等着我——那段時間我就是個喫軟飯的無恥廢物。」
「……不,不是吧。桐平先生經常出汗,做噩夢,不是因爲生病嗎?」
汐裏拼命解釋道。
「是的,我叫田中!田中五郎!我不是才華橫溢未來可期的錦小路桐平,我只是田中五郎啊!」
然後他一溜煙跑向了三途河。
「那是因爲我隨手抄了太宰和三島的東西啊。」
男人的手從青年的胳膊上鬆開,抱着頭呻吟。
他喃喃自語道,彷彿不敢相信所見——
男人發出慘叫,撲向了那個攬客的青年。
不,希望就是這樣。
有點……和想象的不一樣。
後來少年從蛤蜊郎那裏得知,田中試圖登上剛啓航的船,跳入三途河後拼命遊了起來。
此時揭開的真相讓汐裏目瞪口呆。
在這個鎮上,賣戒指的只有這家店和當鋪。
田中把手中的六文錢扔向了汐裏。
衷心希望如此。
「不,只是被委託寫了點電影劇本而已。」
他游到船邊想要爬上去,卻因沒有六文錢而被拒載,哭喊着:
汐裏雙眼溼潤,面帶微笑,向着這個過去的戀人走近。
「等,等一下,大哥,冷靜點——是濱路小姐?呃,那麼,這位大哥就是濱路小姐說的作家先生?」
他發狂似的掙扎,被用竿子推下河,漂回了岸邊,被蛤蜊郎拉上岸後,又大哭了起來。
「桐平先生可能用六文錢給我買戒指去了吧」,汐裏說着向飾品店走去。
田中喊完後,鼻涕都流了下來,哭了起來。
並不是打算去飾品店給她買戒指——
看來他是已故的戀人以當年樣貌出現而害怕。
那位被稱呼大爺的年邁聲音,確實提到了「錦小路桐平」!
「在我死之前……你握着我的手,哭着喊叫……不是因爲愛我啊……」
青年的話讓男人臉漲得通紅,他喊道:
「每次汐裏小姐說我像太宰治,又是會成爲超越太宰的大作家時,我都冒冷汗,幾乎喘不過氣來。我沒有什麼文筆,但汐裏小姐一直說我是天才,再鼓勵我——汐裏小姐的期望讓我受不了了,飯都喫不下去,結果越來越瘦——」
剛纔還滿是幸福地說着這些話,少年此刻也不免揪心。
——不要死!不可以!汐裏小姐!你不要死!汐裏小姐!汐裏小姐!
「桐平先生,我不是幽靈。不,因爲死了也許是幽靈,但是爲了看桐平先生的書,我一直在這裏等你。」
但男人聽到這話,臉色就更青,渾身顫抖,哆嗦地說起話來。
「汐……汐裏小姐。」
這時,傳來了響亮的對話聲。
但數十年後再次相見,顯然是他要更害怕和痛苦。
即使是玩具戒指,如果他還記得對汐裏的承諾,雖然沒有出版書,但至少能送個戒指,那也挺好。
「誒——」
田中可能打算拿六文錢去看情色片吧。
確實,他撒了謊。
「對不起!但求你了!放過我吧!」
——桐平先生可能用六文錢給我買戒指去了吧。
一頭白髮,圓臉上佈滿皺紋,像鬥牛犬一樣鬆垮。這是一個胖乎乎的,年約八十歲的老頭——完全不是蒼白瘦削的文學青年——
她的眼中沒有淚水,只是茫然……
飾品店就在轉過這個拐角的街對面。
可是,卍又郎是什麼?
「對我來說,那可是寶貴的青春回憶啊!然後,我想着用剩下的稿紙寫點東西,拿個新人獎,風光地出道……在那家名曲咖啡館裏決心下筆,結果咖啡價格是我平時喝的四倍,我沒錢付……我假裝身體不舒服想混過去,結果汐裏小姐特別熱心地幫我……」
「是卍又郎。不過,我還猶豫是用這個還是錦小路桐平,哈哈……覺得錦小路有點張揚……」
否則的話,那太殘酷了!
汐裏說不出話了。
聽到錦小路桐平,即田中五郎的激烈發言,汐裏就像被潑了盆冷水一樣。
「嗚啊啊啊——」
包括少年在內,大家都擔心像少女一樣純真的汐裏會被軟飯男欺騙。
「田中……」
即便如此,她還是顫抖着開口道:
被抱住的青年試圖把男人推開,但男性卻越發大聲哇啊喊叫,緊緊不鬆手。
「哇,那筆名是什麼?」
他眼睛睜大,幾乎要裂開,脖子身子向後仰去。
「即便我說了多少次放棄當作家,你總是說相信我的才華不要放棄,總有一天全日本的人都會去買錦小路桐平的書,還一臉燦爛地說——可我根本不叫錦小路桐平,我叫田中五郎!」
「哎,真的假的,老哥?你說自己寫了部電影劇本,結果是獨立片?」
「哎?大哥您是作家嗎?」
「唉,汐裏小姐太信任我,對我太好,我是真的快要病了。我以爲說自己欠一身債,汐裏小姐會瞧不起我,對我失望,結果卻說會替我還債,之後就不去咖啡店了,跑到風俗店工作——」
「汐裏變成幽靈來找我了啊!」
汐裏的聲音逐漸虛弱和沙啞。
「我就是虛榮,才說自己叫錦小路。可你爲了我這樣個沒用男人,在風俗行業做到累垮,還染上了病,然,然後就死了——你最後還握着我的手說會死了也會期待我的書出版——你要真這樣死了,我這輩子都做惡夢的。」
——他本來是欺騙汐裏的混蛋,可是看到他把頭埋在沙上哭得那麼慘,我是他的話,也不敢跟汐裏說實話吧……
蛤蜊郎苦着臉說道。
同情田中的蛤蜊郎給了自己賣貨的六文錢。田中便搭了下一趟船離開了。
據說他上船後還抱着頭痛哭。
聽了這些話,少年也不知道究竟誰對誰錯。
田中乘船離開的那天,汐裏把自己關在的房間裏,面色茫然,空洞的眼中流着淚水。
來到阿蘭陀書店的花魁告訴了這些。
——所以說嘛,不要等書出版,帶着美好的回憶趕緊走人算了。
她生氣地說着,眼淚撲簌簌掉下來。
——我這是剛纔看書感動的。你看,這本薩拉·摩根的《永遠的一秒》。
她解釋道。
也許是受到影響,天花板上也開始滴下鹹水……
花魁走後,店裏依然傷心地發聲。
「咕嚕嚕……咕嚕嚕……」
天花板不斷滴水,店長和少年只好給書架蓋上塑料布,當天在店裏打着傘度過了。
◇ ◇ ◇
在那之後的第二天。
汐裏來到了阿蘭陀書店。
白皙的手輕輕握住門把,沒有像往常那樣打招呼,默默走了進來。
她的眼神如同剛參加完葬禮一樣黯淡,肩膀垂下,將手中袋子的東西倒了出來。
大量的錢幣,散落到地上。有紙錢,還有木錢……
站在船上,汐裏茫然看着逐漸遠去的人羣和岸上的街景。
在渡口,身穿豔麗和服的遊女們聚在一起,爲汐裏送別。
當奧蓮卡看到名叫庫金的劇團經理人在抱怨下雨時,她爲他的嘆息所打動並愛上了他。
愛人稱讚爲「最美好」的東西,對她而言,也只是單純的「美好」。
汐裏接過書時,不禁笑了出來,心想這本書真是太適合自己了。
她一副自以爲懂的樣子說這些話。
汐裏穿着白色壽衣,帶着一本書上了船。
「現在沒有了你,我這個苦命的不幸人怎麼過得下去啊?好心的人們,可憐我這個無依無靠的人吧……」
「儘管如此,還是在她心裏喚起一種真正的深厚感情。她老得愛一個人,不這樣就不行。」
還有鎮上曾關照過汐裏的人們,以及那些爲汐裏擔心的人,他們都過來送行,依依不捨地道別。
「我太蠢了。留在這裏已經沒有意義了……我要離開三途河……店長,請爲我選一本最後的書吧。」
故事由這裏開始講述,以幽默的筆調描寫了一個叫奧蓮卡的女人,她總是迅速地愛上某人,然後完全融入對方的生活,看起來非常愚笨。
◇ ◇ ◇
自己肯定也是……像這個傻乎乎的奧蓮卡一樣吧。
咕嚕……
咕嚕嚕……
而且,她自己本身就是——
這些都是汐裏在這個鎮上,靠自己的身體從死者那裏賺來的錢。
美味料理的餐館。
帶着這一份記憶,汐裏翻開了書。
熱鬧的大街。
滴答……滴答……鹹鹹的水滴下來。
汐裏鞠躬致謝,大家都眼含淚水,用手帕擦拭着眼角。
真是個令人驚歎的笨女人。
自己也是,奧蓮卡也是,都是是多麼丟臉、糊塗的女人啊。
鮮明的招牌和旗幟。
「退休的八品文官普列米揚尼科夫的女兒奧蓮卡,坐在當院的門廊上想心事。」
「那要我談什麼好呢?」
她很快與他結婚了,這一次——
一度停下的漏雨又開始了。
奧蓮卡又成了寡婦。
許多人對她說,來生一定會幸福的。
半年後,奧蓮卡又愛上了另一個男人,並開始重述那男人的話。
這個人是木材場經理,奧蓮卡一想到他就無法入眠,彷彿得了熱病。
滴答……
一個人在沾沾自喜,以爲對方是多麼了不起的人,什麼都不懂卻想要幫忙——
奧蓮卡眼中含淚,抱住男人,哀求他不要生氣。這讓汐裏的臉更加紅了。
——這是關於一個非常笨的女人的故事。
「我早就要求過你別談你不懂的事!我們獸醫談到我們的本行的時候,你別插嘴。這真叫人不痛快!」
還有……位於河岸上的二層古風書店。
帶關西腔、悠悠然的店長,穿着侍應服、眼神如不慣人羣的小貓般的少年……每次一觸碰,總是溫暖可愛地和汐裏對話,令人心生愛意的書店。
「再見了,大家也多保重。」
汐裏坐在緩緩行駛的船邊上,翻看着書,羞愧和嫌惡感讓她不由得縮緊了身。
奧蓮卡很可能自己從未被戲劇感動過,也不太清楚「人文精神」這個詞的真正含義。
汐裏任憑滴落在她瘦弱的身上……她那萬念俱灰的眼神轉向了店長。
因爲自己真的很愚蠢,一直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反而抱着不切實際的幻想折磨自己……
這回的對象是一位獸醫,每當客人來訪,奧蓮卡就給他們張羅,談牛瘟,談牲畜的結核病等話題。
「你真是我的心上人!」
奧蓮卡和庫金結婚後協助他工作,並把從他那學來的話,如同最美好的事物一般,熱情地和熟人講述。
「明白了。交給阿蘭陀書店吧。我們會爲您選出最後最好的一本書。」
「至今以來,謝謝大家了。」
然而,這位丈夫也因病去世了。
滴答……
兩天後——
這是一本剛好能握在手中的文庫本。
然後撐着傘,優雅地行了一禮。
「……咕嚕嚕……」
她靜靜翻動書頁,追隨着文字。
奧蓮卡對成爲庫金的妻子感到無比滿足,但不久庫金去世了。
走賣蛤蜊和豆腐的人。
「世界上最美好、最重要、最不能缺少的東西就是戲劇,只有在戲劇裏,人才可以獲得真正的享受,纔會變得有教養,有人文精神。」
奧蓮卡痛哭哀悼,哭聲傳遍鄰里,但三個月後,她又愛上了鄰居男人。
選書的店長是這麼說的。
過去買小花的花店。
打着傘坐在櫃檯後店長,搖動着繡有兔子青蛙的華麗和服的袖子,站了起來。
汐裏淡淡一笑,向他們,還有這個地方告別。
「你真招我疼!」
那彷彿害羞的溫柔聲音,依然留在耳畔。
溫熱的水滴下,她那乾澀的紅眼睛逐漸溼潤起來,嘴脣因爲忍受悲傷而顫抖着。她開口道:
庫金是個矮小瘦削、臉色發黃的男人,他總是把頭髮往兩邊分梳,講話用的是尖細的男高音,一講話就撇嘴,臉上總是掛着沮喪的表情。雖然他總說自己排演了最好的輕歌劇和夢幻劇,但觀衆們卻是野蠻沒文化,一點也不受歡迎。
瀰漫着香粉和薰香氣息,穿着豔麗和服的女子們如蝴蝶般揮動着衣袖和裙襬,笑語盈盈的煙柳巷。
「她覺得自己彷彿已經做過很久的木材買賣,覺得生活中頂要緊、頂重大的東西就是木材。什麼『梁木』『原木』『薄板』『護牆板』『箱子板』『板條』『木塊』『毛板』等等,在她聽來,那些字音總包含着點親切動人的意味。」
「如今木材一年年貴起來,一年要漲兩成價錢呢。」
好羞愧。
太羞恥了。
但是,阿蘭陀書店的店長把這本書交給汐裏時,他眯着細眼如此說道:
——這部小說寫的女人非常笨。
——但是,她也是非常可愛的。
可愛的……
那時候汐裏只注意到這是一個笨女人的故事,但現在這些被忽略的話突然浮現,在心中亮起。
——咕嚕嚕……咕嚕嚕……
那汐裏無法抗拒的溫柔聲音也在內心深處響起——
——咕嚕……咕嚕嚕……
當店長提到書中的女人非常可愛的時候,那聲音也彷彿在說着「就是這樣」。
彷彿在安慰和鼓勵滿懷悲傷和空虛的汐裏。
——咕嚕……咕嚕嚕嚕……
店長的話又浮現在腦中。
——契訶夫寫的這部小說的名字是《寶貝兒》。
◇ ◇ ◇
「有人說,契訶夫的這部小說是諷刺那個很快就沉溺於愛,把自己完全投入愛她的男人身上的女主人公,但我認爲不僅於此……否則奧蓮卡就不會這麼有魅力了。」
店長眯着細長的眼睛,悠悠看着放在櫃檯上的精裝版《契訶夫作品集》收錄作《寶貝兒》,如此說道。
穿着侍應服的少年輕柔地撣去書架上的灰塵,聽着這些話。
店內的空氣平靜而溫暖。
「咕嚕嚕……」
這讓汐裏感到高興、感激,並鬆了一口氣。
儘管自己和奧蓮卡一樣傻的事實沒有改變,但這本書、給自己這本書的店長、那家害羞體貼的書店,都接受並肯定了這樣的自己……
要更冷靜一些。
◇ ◇ ◇
沐浴在溫柔的聲中,汐裏感到自己彷彿被哄入了夢鄉,在駛向冥界的搖曳船上,她翻看着書。
鎮上的人對她說,來生的濱路一定會幸福的,但白亮的天空下靜靜往冥界去時,汐裏想到自己已經足夠幸福了。
「雖然沒有血緣關係,爲這個頭戴大制帽、臉蛋上有酒窩的旁人的男孩,她願意交出她整個的生命,而且願意帶着快樂,帶着溫柔的淚水交出來。」
小說並不是一個光明的結局。
書架上則擺列着同樣的文庫本,店內的每一排書架都被契訶夫的《寶貝兒》塞滿了。
偶爾還傳來溫柔的鳴叫聲。
奧蓮卡心裏的一塊石頭漸漸落了地,汐裏也安心了下來。
因爲專心愛一個人,這本身就是幸福。
那份曾經令她羞恥、難堪和痛苦的感情,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您好,親愛的奧莉加·謝苗諾芙娜!您生活得怎樣,寶貝兒?」
奧蓮卡的未來充滿了不確定,她也許還會再次失去所愛。
「這是爲什麼呢?誰說得出來這是爲什麼呢?」
「啊,她是多麼愛這孩子!」
下次,要再聰明一點。
奧蓮卡笨得無可救藥,獸醫離開後,她轉而將愛傾注在他的小兒子身上,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悉心照顧。
「唉,謝天謝地。」
但是,還要再喜歡上某個人。
「……這部小說發表時,對主人公的評價是兩極分化的……像是托爾斯泰就大加讚賞,我也這麼覺得……奧蓮卡雖然是個笨女人,但她對心愛的人非常投入,也是個非常可愛的人……還有就是,這部小說的俄文題目是『душечка』,這是一個對女性的愛稱,意思是『小甜心』……」
即便如此,聽到獸醫回家的聲音——
送孩子到學校後,沉靜回家的奧蓮卡,心滿意足,喜氣洋洋。遇見她的人瞧見她都感到愉快,和她打招呼。
(參考書籍:契訶夫著,小笠原豐樹譯 《寶貝兒 牽小狗的女人》 新潮社出版)
當有所愛之人時,奧蓮卡的世界便充滿了光。同樣,當汐裏思念一個人的時候,她的內心也充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