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不信任人類的厚厚高牆

開始護衛後過了一個星期。

澤諾格利斯先生在我來後的隔天早上就出差去了，留在宅邸裏的只有我、大小姐和賈吉姆先生三人。

宅邸雖然對於三個人來說太過寬敞，但是所有的清潔工作都由賈吉姆先生承擔。

真是個了不起的老管家，我不禁感到敬佩。

至於我和大小姐之間的關係，和剛見面時一樣，她對我依然很冷淡。

她會請家庭教師教她唸書，我偶爾會在房間角落看着她。

雖然以前也接過幾次護衛委託，但頭一次感受到心理和身體的距離這麼遙遠。

我無法忍受沉默，試着向她搭話……

「是嗎？」

「嗯～」

「我看起來很閒嗎？」

結果就像這樣，我找不到任何話題。

聽說她有點不信任人類，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呢？

反正也不是一定要跟她打好關係，就算放着不管應該也不會有問題。

但是，如果你問我是否應該這樣做，我會搖頭。

不知爲何，我總是想管閒事，想要盡力改善這種狀況。

在這樣的想法中，我正陪同大小姐去購物，充當搬運行李的角色。

目的地是城鎮的商店街區域。

在異世界衆多城鎮中，這裏的商業特別繁榮。

路過的人們、宣傳商品的人們、工作的人們，各種各樣的嘈雜聲此起彼伏。

我難掩困惑，她便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頭。

「呃，大小姐？」

他遞出的烤肉串飄出香味，正巧勾起我的食慾。

「嗯。再見。」

雖然是和一個女孩子一起出門的，但這場面真的很無趣，幾乎要破壞了我的夢想。

就在我對大小姐不協調的言行感到疑惑時，購物行程仍在繼續。

「……剛纔的女性，是你的戀人嗎？」

她比我大四歲，是個姐姐，是在我餓着肚子想要接受委託時阻止了我，那是我們認識的開始。

本以爲她會直接去下一家店，大小姐卻盯着我看。

「託恩特先生也說了同樣的話……我正在執行護衛委託，所以不是約會啦～」

在首飾店遇到的是一個人類女性。

「要是我有那種閒錢，就不會當冒險者了。」

他知道我的家庭狀況，總是像這樣施捨我。

她有什麼特別在意的事嗎？

「當然是開玩笑的啦。我準備了美味的果汁哦。」

不過，這時我突然察覺到不對勁。

服裝店的店長，乍一看就是女性，實際上是男性的雷利斯先生。

雖然我很想像平常一樣接受他的好意，但是……

「我還未成年呢，珍小姐？」

她默默把裝着衣服的袋子遞給我，我默默收下，這種交流甚至都不能稱爲交流。

雖然有點在意，但就算問了，她看起來也不像會告訴我。

她保持着與我既不親近也不疏遠的絕妙距離……意外地會觀察四周，讓我很佩服。

「哦，不好意思，我沒注意到你在工作。那邊那個可愛的小姑娘是你的僱主嗎？我還以爲你在約會呢！」

「哎呀，伊鞘。在這種地方遇見你真是罕見。既然這樣，我請你喝一杯怎麼樣？」

「好的，下次見！」

之後，我們就像姐弟一樣，關係變得很親近。

「那我下次再來買烤肉串。」

就這樣，我們接連遇到了許多熟人。

大小姐怎麼會主動發問？

看來她並不像我想象中的那麼冷漠。

「你是指珍小姐？她把我當弟弟一樣看待。而且我聽說她有喜歡的人。」

「哈哈哈！說得好！」

「話說回來，你竟然會跟女孩子約會啊。」

手工藝品店的鐵匠加爾金斯先生，雖然沉默寡言，但工作非常可靠。

她雖然說自己通過賈吉姆先生學習了魔法，但如果沒有實戰經驗，那就毫無意義。

仔細想想，她雖然對我有所戒備，但並沒有像高傲的貴族小姐那樣露骨地貶低我。

在攤位上賣烤肉串的豬獸族大叔叫住我。

除此之外，我們還遇到了許多人。

從她對我的厭惡程度來看，就算丟下我不管也無可厚非……

聽到我的回答，大小姐面不改色，把裝着買好的飾品的袋子交給我，匆匆忙忙地走出店門。

「託恩特先生，你好。」

我簡短地結束對話，與珍小姐道別，回到已經結完帳的大小姐身邊。

大小姐一開始叫我別跟來，這讓我不明白僱傭護衛的意義何在。

「哦，這不是伊鞘嗎！」

「……是嗎？」

「讓你久等了，大小姐。」

買東西的時候，我和大小姐之間依然沒有對話。

「原來你是這樣看待我的嗎？」

我不明白她這麼問的意圖，也跟在她身後。

「明明是你叫住我的……算了。那我走了。」

孤兒院的漢尼特神父，雖然是神父，但擁有一副健壯的肌肉。

「哎呀，原來你在工作啊。什麼嘛。伊鞘是隻要有空就會工作的怪人，我還以爲你意外地有男人味呢。」

雖然占卜很準，卻因爲看起來很可疑，所以生意不好的占卜師希爾德女士。

他們全都過來猜測我和大小姐的關係，只能讓我苦笑。

據我以前偷偷聽說的，她從小就喜歡一個貓獸族的青梅竹馬。

心中輕輕嘆了口氣，我跟在前面走的大小姐後面……

「我沒在等你。因爲離開護衛只會給自己添麻煩。」

她也有溫柔的一面，這讓我稍微感到高興了一些。

路上偶遇的街頭歌手，夢想成爲搖滾音樂家的梅麗西亞女士。

和託恩特先生簡單地閒聊了一下，我匆忙回到了大小姐那裏。

「抱歉，我現在正在執行護衛委託，所以不能隨便喫東西。你看，我兩隻手都滿了。」

她是附屬於冒險者公會的酒吧的招牌女郎。

大小姐用冷淡的語氣這麼說道，我跟在她身後。

明明只有我被叫住，大小姐卻一直等到我結束對話。

她是個美女，個性開朗，脾氣又好，所以有很多冒險者和常客對她有意思。

可能因爲是現役冒險者的意見，她雖然不情願，但還是允許了我同行，這是今天早上發生的事。

「你餓了嗎？要不要來一串？我烤多了，免費給你喫！」

我受到了不小的打擊，她說得完全沒錯，這更加深了我的悲傷。

雖然她對人類有所不信任，但我不知何故，還是能感受到她的誠實。

「抱歉抱歉。好了好了，如果你是護衛，就應該好好陪在那個孩子身邊。」

她好像在用視線打探什麼，讓我有點坐立不安。

感覺好像被逼着面對自己平常是怎麼被看待的。

明明沒有那個意思，卻好像在妨礙大小姐購物，讓我覺得很對不起她。

然而，奇怪的是，只要有人叫住我，我就解釋一下，大小姐並沒有阻止我，這樣事情就過去了。

在超過二十人的時候，我內心的歉意到達極限，於是再度向正在等待的大小姐低頭道歉。

「對不起，大小姐！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妨礙你買東西吧？」

「你沒有必要道歉。我問你是怎麼認識那些人的，這其實挺有趣的，我並不覺得無聊。」

「是、是嗎……」

我戰戰兢兢地道歉後，大小姐雖然冷淡，但並沒有生氣，而是回答了我。

我內心鬆了一口氣，這時小姐喊了一聲『喂』。

「什、什麼事？」

「你不需要那麼緊張。我只是有點好奇。」

「好奇？」

「爲什麼……你可以這麼輕易地相信別人？」

「咦？」

我反問後，大小姐用嚴肅的聲音詢問我。

我感到困惑，不知道她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時，她開始用雙手的手指數數。

「精靈、矮人、人類、美人魚、獸族、霍比特……還有很多其他種族。他們都笑着和你說話，但你不覺得他們心裏在打什麼主意嗎？」

「……他們不是那種人。」

「哼，那可難說。」

我否定她充滿猜疑心的話語，但她嗤之以鼻，一腳踢開了無根據的說法。

「——對，沒錯。」

大小姐沒道理會相信我說的話。

「開玩笑的，你這麼努力想表現自己忠於職守，真是辛苦了。一個月後我們就再也不會見面了，你不用勉強自己裝模作樣。」

就算是護衛，也不能跟進廁所。

如果我說了，甚至可能會觸怒她。

被獨自留下的我，只能在無力感的打擊下呆站在原地。

她的眼神中，蘊含着無法形容的憤怒與不滿。

她繼續說話，而我只能緊張地聽着。

「啊，大小姐——」

「哼！」

如果是長年交往就另當別論，但我只是和她見面纔不過一週。

「大小姐……」

「就算是魔法，也無法窺視人心。嘴巴上說得好聽，內心卻在想完全相反的事。然而你卻像傻瓜一樣，傻笑着相信對方……這樣下去，遲早會喫到苦頭的。」

她僅僅十二歲，但能說出這樣的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根本無法猜測。

該說是理所當然嗎？大小姐完全不相信我說的話。

因爲……與其說被說中，不如說我知道就算說了也沒意義。

我反射性地問出這個問題，大小姐的肩膀微微一震。

雖然被她罵得狗血淋頭，我卻並未感到太受傷。

我心想至少要給她一句忠告，結果卻被她一笑置之。

這是因爲我窺見了大小姐過去的傷痕嗎？

「看吧，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既然你那麼想要錢，我可以給你雙倍的報酬，現在馬上消失。」

「！」

她露出了一副如同滿是尖刺的刺蝟一樣的敵意，彷彿會刺到所有碰觸到的東西。

「我只是去摘花而已。還是說你想被衛兵逮捕？」

「唔……要是發生什麼事，記得叫我。」

我意識到了大小姐被稱爲對人類有不信任傾向的原因。

然而，她自嘲地承認了。

只是說說很簡單，但我卻說不出口。

「反正你也一樣。只是爲了父親準備的報酬或者S級晉升，因爲是工作才勉強陪着我，這不是很明顯嗎？」

「只看頭銜和外表，視野狹隘。用過去的傷痛和恐懼作爲藉口，毫不猶豫地攻擊那些根本沒有做錯事的人。還有那些發出虛僞稱讚的人，實際上在背後說着難以忍受的惡言。我已經看夠了人類的愚蠢。」

我幾乎不瞭解她，她也不夠了解我，所以更不會信任我。

「……是因爲你自己經歷過嗎？」

深紅的雙眸因爲不安而搖曳，我察覺到她的腦中閃過不好的記憶。

我無言以對，陷入沉默，大小姐轉過頭，帶着厭惡和失望的目光。

——不，我不是那樣的。

「……不行。我的委託人是澤諾格利斯先生。不能因爲大小姐的個人意見就隨意放棄委託。」

她把想說的話說完後，便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