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話 疑慮重重的人和崩壞的人
《獻上這份愛》 · 秋空夕子 · 4907 字
西里斯好奇心滿滿地環顧初次來到的城鎮。
雖然這座城鎮沒有發展到王都的那種程度,但在舉辦神輝祭期間,也是充滿着活力。
如果不是這種狀況的話,西里斯還想在這裏進行觀光。他嘆了口氣,跟上走在前頭的艾麗卡,以防二人分散。
事情的起因,是艾麗卡去找西里斯商量。即便是寒假,西里斯也在鍛鍊,而艾麗卡則同樣留在了學校裏。
據說,自從寒假開始後,艾麗卡曾多次寄信給海蓮娜,然而卻沒有得到任何回覆。
因爲在事先約好了要互相寄信,所以了無音訊到這種程度屬實奇怪。艾麗卡很擔心,認爲這是不是因爲海蓮娜發生什麼事了。
「所以明天,我想要去萊茵哈特那邊一趟。」
「明天不就是神輝祭麼?無論怎樣,你也沒必要明天就去……」
「可是我很擔心啊……」
「或許只是她忙而已。並且,安裏也說過,在神輝祭的時候,貴族都會很忙碌,他們很多都不在自己的領地裏……至少把日程錯開下如何?」
「你說得也對……但是,在寒假開始之前,海蓮娜醬曾經說過。萊茵哈特的樣子很奇怪……對此我有很不好的預感……」
不管怎樣,艾麗卡都想要去。於是西里斯表示自己也跟着去吧。可西里斯並沒有想過自己爲什麼主動提議跟着:或許是因爲他也擔心海蓮娜;又或許是因爲一直鍛鍊着,他也想要轉換下心情;又或者,是其他的原因。
西里斯他們來到目的地了,然而,他皺起了眉頭,開口。
「……爲什麼要有兩座宅邸?」
在自己眼前的宅邸,以及不遠處的宅邸,據說都歸萊茵哈特所有。
西里斯很疑惑,爲什麼要在這麼近的地方擁有兩個家。於是,艾麗卡把以前從海蓮娜那聽來的事情回答給了西里斯。
「據說是分成私事用和公事用。」
「……我搞不懂有錢人的想法。」
艾麗卡沒有管垂頭喪氣的西里斯,用力地拍打起門來。
「不好意思!我是艾麗卡·諾蘭!請問萊茵哈特在嗎!?我是來見海蓮娜醬的!」
「騙人。你是在窺探我的空隙。」
有四團肉塊纏着他的腳。
比起海蓮娜的所有,萊茵哈特的存活、萊茵哈特的幸福,都是無法取代的最優先事項。
「萊茵,哈特大人……」
『只要沒有你,只要沒有你……只要沒有生下你就好了。』
艾麗卡希望海蓮娜能平安。她一邊祈願,一邊和西里斯一同回到了城裏。
疼痛使得海蓮娜語塞了。
如果有所謂的命運之戀存在,那麼就是它了吧。
「騙人。你不可能不怨我。你不可能不恨我。你不可能不疏遠我。你不可能不討厭我。」
「不,我沒有那種打算……」
「嗯,也是。」
萊茵哈特沒有理會海蓮娜,繼續說。
在旁人看來,這顯得滑稽,異常,可憐,愚蠢。
但是它們雖爲幻覺,卻過於醜陋過於討厭了。如果是普通人的話,是會發瘋的吧。
在海蓮娜的腦海一角,她曾考慮過,自己或許是崩壞了。
「騙人。你不可能愛我。」
「萊茵哈特大人,這是我的請求……請您,聽聽我的話……」
無論怎麼思考,萊茵哈特都搞不明白,爲什麼明明自己把她關起來了,她還要對自己如此反應。
被施加上此術後,受害人的體溫將會異常地低,呼吸也會變得緩慢。所以從旁人看來,受害人彷彿死了一樣。
但是,海蓮娜唯獨希望萊茵哈特能夠理解自己的這種心情。
海蓮娜感到了高興,但另一方面也感到了抱歉。這時,萊茵哈特抓住了海蓮娜的手。
「那,那是因爲,萊茵哈特大人的樣子很奇怪,我認爲那要怪我跟您在一起了。」
「騙人。其實你非常想要逃離我。我像這樣子把你給監禁起來了,你應該一秒鐘都不願待在我這樣的男人身邊。」
一聲巨響,門被關上了。
「你想要見他們嗎?」
萊茵哈特輕聲嘀咕了句,然後揮了揮手,於是幻覺便消失了。海蓮娜緊閉着的眼簾緩緩睜開。一瞬間,她視線在虛空中徘徊,發覺萊因哈特的身影后,她的嘴角浮現出了笑容。
「我喜歡您……我愛您……我很喜歡很喜歡,超級喜歡您……我愛您……」
萊茵哈特完全沒有理會海蓮娜,加大力度握住了海蓮娜的手。但是,海蓮娜沒有甩開他,而是用另一隻手搭上了萊茵哈特的手。
「……萊因哈特大人。」
然而如今的萊茵哈特,正散發着拒絕一切事物般的氣場,露出了冰冷且銳利的,彷彿能夠射殺死人的眼神。
登場的人確實是萊茵哈特。
(海蓮娜醬真的沒事嗎?)
「今天,艾麗卡·諾蘭和西里斯·基池來了。」
「誒,等等。至少讓我瞭解下是什麼狀況。」
這種咒術能夠奪取對方的意識,讓對方的身體動彈不得。作爲代價,施術者會被幻覺所侵襲。
「我哪也不去。我會一直待在萊茵哈特大人的身邊。」
「……呃」
「嗯……」
「啊,萊茵哈特,好久不,見……」
「誒……?」
無論說什麼,萊茵哈特都聽不進去。眼淚在海蓮娜的眼角積攢。
「啊,那個……好久不見,萊茵哈特。海蓮娜醬怎麼了嗎?」
萊茵哈特的回應沒有半分的親切感,這是從平日的他身上所想象不出來的。毫不客氣的話語和冰冷的眼神,表明他並不打算掩飾自己正疏遠着二人。
但是,就算如此也沒關係。
但是,當海蓮娜坦誠地回答完後,萊茵哈特加大力度握住海蓮娜的手。
「我不允許。」
離開萊茵哈特的宅邸以後,二人面面相覷。
所以,即便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海蓮娜也拼命地說着。
「誒!是生什麼病了嗎!?」
「啊,萊茵哈特大人……」
過了一會兒,門緩緩開了。
「不行。」
「你想要見他們兩個嗎?」
男人只是稍微對她親切了點兒。海蓮娜便愛上了他,將愛奉獻給了他。
『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海蓮娜又開心又安心地呼喚起萊茵哈特的名字。
『好疼……好疼啊……』
「回去。」
「如果是萊茵哈特大人的話,無論您對我做什麼,我都沒關係的……這是真的。」
自從寒假第一天,被萊茵哈特施加了該咒術以後,每一天海蓮娜都只有幾個小時的活動時間。除此之外的時間全都要躺在牀上。
之後無論怎麼敲門,萊茵哈特都沒有出來。
「什麼事……?」
萊茵哈特似乎回過神來了,他鬆懈了力度。但是,絕沒有鬆開手的打算。
「不是的……當我跟萊茵哈特大人在一塊的時候,我是最幸福的。」
「騙人。實際上,你已經不願意待在我的身邊了。你打算疏遠我吧。」
「總感覺樣子很奇怪。」
「海蓮娜醬,她沒事吧……」
海蓮娜的這幅身影,過於把自己置之度外了。那肯定是因爲,除了對萊茵哈特的戀心以外,她一無所有。
「騙人。那麼你爲什麼要拒絕婚約。如果你要待在我身邊的話,那麼你就應該接受。」
艾麗卡臉色發青,然而萊茵哈特的態度依舊冰冷。
「……是的,我想要見到他們,呃!」
它們是純粹的幻覺。
因爲,人偶至今爲止都只能按照別人的吩咐來行動,而這場戀情,卻使得人偶一瞬間變回了人類。
就算他不接受也行。就算被他拒絕也行。海蓮娜也唯獨希望他能夠明白:名叫「海蓮娜」的少女,確實愛着,名叫「萊茵哈特」的人。
就算用盡自己的全部,也沒有關係。無論天荒,無論地老,都一心一意地爲了萊茵哈特。
「……她身體不適,正在睡覺。」
艾麗卡和西里斯都是海蓮娜重要的朋友。如果問是否想與他們見面的話,那麼,海蓮娜是想見面的。
艾麗卡再一次看向宅邸的方向。
『救我……』
太陽下山,黑暗降臨的時候,萊茵哈特走向某一間房。
就算接下來,自己要一直待在這個房間裏生活,海蓮娜也覺得無妨。海蓮娜無法自由地移動自己的身體,一天中有大半的時間都在牀鋪上度過,不清楚萊茵哈特會什麼時候過來,一個勁地等着萊茵哈特。這樣的時間是很痛苦,但如果萊茵哈特希望如此的話,海蓮娜便會接受。被萊茵哈特討厭,被萊茵哈特疏遠,這會讓海蓮娜很痛苦,很悲傷。但是,既然萊茵哈特的心意如此,那麼就沒辦法了呢。
「你不可以見他們,不可以跟他們聊。我不允許。你要一直待在這裏。你要在這裏,只跟我一個人見面,只跟我一個人說話,就可以了。我絕對不會讓你向別人求助,然後離開這裏的……」
「在第一次見到您的那天,我就喜歡上了您。」
「……就算你企圖這樣子拉攏我也是不行的。」
然後,他來到了目的地,打開門,房間內的牀鋪上正有一位少女沉眠。爲了保護她,縮成一團的黑貓就在她的身邊。黑貓注意到了來訪者,起身。
但是,即便它們常常進入萊因哈特的視線之中,萊茵哈特卻沒有任何舉動,繼續前行着。
「不是的……不是的。我愛您。」
不過,跟二人所認識的他截然不同。在二人心中,萊茵哈特是一個精悍、自信滿滿、威風堂堂的人,但同時也是個和藹可親、親切溫和的人。
肯定是因爲海蓮娜沒有寄信給艾麗卡,所以艾麗卡擔心起海蓮娜,特意前來的吧。
「跟您的相遇,讓我知道了希望。我看到了夢想。我獲得了幸福……所以,哪怕些微,我也想要回報給您。」
「不是的……如果萊茵哈特大人希望的話,那麼我就會一直待在您的身邊。」
「還不太清楚具體病名。抱歉,你們回去吧。」
「……海蓮娜……」
海蓮娜剛起牀,萊茵哈特就把此事告訴給了海蓮娜。聽到這兩位學友的名字後,海蓮娜喃喃了一句:「他們兩個啊……」。
「明天也去看看情況吧?我們姑且也定了旅館。」
並且就連這幾個小時內,萊茵哈特也會一直陪伴在海蓮娜的身邊,所以海蓮娜完全沒有自由的時間。
有一種咒術叫做『沉默之棺』。
以上就是萊茵哈特告訴海蓮娜的,有關自己身上的咒術的全部內容。
爲了自己以外的人而活。這本身是一種美好而值得尊敬的行爲。但是,如果做過了頭,那就是瘋了。
但是,正因如此,海蓮娜纔行動到了這種程度。僅此,讓她活了下去。
「……」
萊茵哈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緩緩開口了。
「……你喜歡我的哪裏?」
「誒,啊,那個……畢,畢竟我,是一見鍾情……」
突然的提問讓海蓮娜感到迷惑,但海蓮娜覺得,自己還是老實回答爲妙。於是她結結巴巴地回答了。
「也就是說,你喜歡我的長相嗎?」
「確,確實也喜歡您的長相啦,不過……不僅僅如此……」
「那麼,是我身爲貴族的權力?當家的頭銜?有錢?劍或魔法的水平?」
「誒,不,那個……您一本正經的性格,做事又很努力,富有責任心……啊,但是,我很擔心您一本正經過頭,就會把自己逼入窮途末路之中……」
把自己所喜歡的地方,告訴給自己的心上人。海蓮娜對此感到了害羞。萊茵哈特無從得知她的心情,而是再度低語了句:「我不明白。」
「我並非溫柔,但如果按照你所說的那樣,一本正經、做事努力、溫柔、富有責任心,這樣的傢伙在世界上多得是。然而爲什麼是我?因爲最先遇到的人,是我嗎?」
「……不,就算比起萊茵哈特大人,我最先遇到了其他類似的人,我也不會喜歡上他。我……正因爲是萊茵哈特大人,所以才喜歡上的。」
「……我不懂……我無法相信。」
「您是不懂或者不相信,我的言語?」
「是的,沒錯。」
畢竟,很奇怪啊。
「你不可能,喜歡上我……」
這個世界並不存在愛。就算說有,也不可能是對着自己的愛。
然後,無論多少次也罷,海蓮娜都會把自己的愛告訴給萊茵哈特。
畢竟,她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全部奉獻給他。
(啊啊,如果是這樣的話……如果我壞掉了,如果我瘋掉了……那可真是,真是……讓我感到開心啊。)
直到終有一天,萊茵哈特相信自己了,認可有人愛着他。無論發生什麼,海蓮娜都不會離開萊茵哈特。
畢竟,就算血脈相連的家人,也不會愛萊茵哈特。
所以,萊茵哈特打算在海蓮娜變心之前,就跟她結婚。
「我無法相信……你說的話。無法相信,你說你喜歡我。」
萊茵哈特知道,在第一次相遇的時候起,海蓮娜就對自己產生了好感。但是,萊茵哈特並沒有相信她。
「萊茵哈特大人……如果您這麼不安的話,那麼,就請您隨意對待我吧。無論是一直把我關在這裏,或者是把我放進欄杆之中,鎖住我,用繩子綁住我,也都盡隨您喜歡。」
海蓮娜覺得自己果然很奇怪。這個人把自己關在了這個房間裏,剝奪了自己的自由,對自己疑慮重重。可海蓮娜卻喜歡他,愛着他,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萊茵哈特絲毫不打算相信海蓮娜的心意。但是,海蓮娜並不覺得這樣子的他很可恨。
萊茵哈特認爲,海蓮娜的好感終有一天會消失。那是一吹就散的事物。只要發現自己跟其理想的不同,海蓮娜的戀情便會自顧自地褪色。
萊茵哈特無法相信這點。
萊茵哈特接受了海蓮娜的話語,他陷入了沉默,彷彿在迷茫,彷彿在糾結。海蓮娜也不再多說任何,等待起他的回答。
然而她說,即便萊茵哈特像這樣子把她給關起來了,她也仍然喜歡萊茵哈特。
「……我」
於是,萊茵哈特終於開口了,就在這時,傳來了玻璃碎裂的聲響。
「……萊茵哈特大人。」